2018年夏天,合肥工业大学翡翠湖校区,车辆工程专业,我们宿舍四个人最后一次一起吃了散伙饭。老四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铝合金小模型,是他大二金工实习车的一个活塞连杆,说留个念想。老大接过去掂了掂,说了句我记到现在的话:“咱们这行,怕是要凉在咱们毕业这一年。”
当时没人当真。2018年,新能源汽车补贴还在高位,蔚来刚在纽交所敲钟,合肥市政府正满世界找项目。我们四个都觉得,毕业就是进主机厂、进零部件巨头,年薪二十万起步,三十岁之前买房。谁也没想到,四年后,我们四个人的路,会岔开得这么彻底。
填志愿那年,亲戚们的口径出奇一致:车辆工程,好专业,毕业进一汽、上汽、广汽,年入几十万。老二是被调剂的,他第一志愿报的计算机,分数差了两分,滑到了车辆工程,报到那天脸都是黑的。老大是安徽六安人,家里开修车铺,他爸说学这个好歹能接手艺,他倒也无所谓。老四是合肥本地人,纯粹是看了一部叫《速度与激情》的电影,觉得造车很酷。我最离谱,高二玩了一款叫《极品飞车》的游戏,觉得汽车设计是个特别有创造力的行当,就一头扎了进来。
入学那会儿,专业确实风光。我们这届车辆工程在省内录取线比一本线高了三十分,辅导员开学第一课就说,你们是“朝阳产业”的预备军。大二那年,蔚来和江淮在合肥签了代工协议,学校里贴满了招聘宣讲的海报,连食堂大妈都知道“造车新势力”这个词。我们四个还专门去了一趟位于合肥经开区的江淮蔚来工厂门口,隔着栅栏看了半天,老大说,以后说不定咱们就在这儿上班。
到2022年,毕业四年。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在蔚来工厂产线上倒班,一个跑了两年网约车,一个在二手车市场摸爬滚打,还有一个,就是我,转行写了四年汽车文案。说出去,没一个在正儿八经的“汽车工程师”岗位上。
先说说老大。老大,安徽六安人,家里开修车铺,父亲修了二十年卡车。他是我们宿舍最踏实的一个,成绩中等偏上,大三那年跟着导师做了半年整车制动系统的课题,毕业论文写的也是这个方向。2018年秋招,他拿了三个offer,一个江淮、一个奇瑞、一个蔚来的质量工程师岗。他选了蔚来,因为给的钱最多,月薪八千五,十四薪,算下来一年到手十二万出头,在当时的合肥算很不错了。
现在他在蔚来第二工厂,F2工厂,负责车身车间的产线质量。说是质量工程师,其实大半时间在产线上,四班三倒,白班夜班轮着来。去年他结婚,在合肥经开区买的房,首付家里掏了大半,月供四千二,占他到手工资的一半还多。他跟我说,好在蔚来公积金交得实诚,双边顶格,月供基本不用动工资卡,公积金就能盖住大半。代价是身体。他去年体检,脂肪肝、腰椎间盘突出,还有神经性耳鸣,医生说是噪声环境待久了。他自嘲说,造车新势力没把车造垮,先把他的腰造垮了。他标志性的一句话是:“我现在的日常,就是跟节拍器较劲,四十五秒一个节拍,一天下来,脑子都是嗡嗡的。”
再说老二。老二,河南周口人,当年被调剂到车辆工程,脸上写满了“不甘心”。他大二就开始自学编程,C语言、Python、数据结构,自己买书啃,大三还跟着计算机学院的老师做了个图像识别的课程项目。2018年秋招,他投了二十多家互联网公司,笔试过了七八家,面试挂了大半,最后只拿到一个杭州小公司的后端开发offer,月薪一万二。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结果2021年底,那家公司业务收缩,整个部门被裁,他拿了N+1赔偿,回了合肥。
回合肥之后,他投了三个月简历,互联网岗位在合肥机会少,薪资也砍了一截。他算了笔账——房贷要还,车贷要还,孩子刚出生,不能断收入。2022年春天,他注册了网约车司机,开着一辆二手的比亚迪秦PLUS,在合肥跑起了网约车。他跟我说,跑网约车一个月到手大概六七千,好的月份能到八千,差的月份五千出头。跟以前写代码比,收入腰斩,但好在时间自由,能接送孩子。他说他不后悔转行,后悔的是当年没坚持学计算机。他现在的口头禅是:“代码写得好不好,我不知道;合肥哪条路几点堵,我门儿清。”
老三,老四,安徽合肥本地人。他是我们宿舍家境最好的一个,父母做建材生意,从小对车有感情。2018年毕业,他本来拿到了一个零部件厂的offer,月薪七千,他觉得没意思,转头去了一家二手车行做评估师,底薪三千五加提成。家里人不理解,说他一个211大学毕业的,跑去卖二手车,丢人。他不听,跟着师傅学了半年看车,漆面、骨架、发动机舱,一眼能看出事故车。2020年,他自己出来单干,在合肥瑶海区的二手车市场租了个车位,收车、整备、卖车,一条龙。
这两年二手车行情不好,他反而做得还行。他跟我说,2021年他收了八十多台车,净利润四十来万;2022年行情差,收了六十台,净利大概三十万。他去年把房贷提前还了一半——他2020年在合肥滨湖买的房子,月供本来六千多,现在还剩三千多。他说他这行靠的是眼力和信用,行情再差,总有刚需的人要买车。他现在的名言是:“新车落地打八折,我这行赚的就是这个折扣的差价。”
最后是我。我当年高考第一志愿就是车辆工程,因为《极品飞车》玩得入迷。大四那年,我去了一家汽车媒体实习,写试驾稿、写新车评测,毕业之后顺理成章留了下来。2018年入行,月薪五千五,在北京。后来跳了两次槽,现在在一家新能源车企的市场部,做产品文案,月薪两万出头,一年到手大概二十六七万。我算幸运的,赶上了新能源这波浪潮,写文案的活儿越来越多。但我心里清楚,我离真正的“汽车工程”越来越远了。我写的是“零百加速3.8秒”“续航里程600公里”“L2+级智能驾驶”,但我不懂底盘调校,不懂电池热管理,不懂电机的扭矩曲线。有时候同学群里聊技术,我插不上话。
前两天,老大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工位上贴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今天也要把节拍器踩准。”配文就两个字:通了。老四回了一句:“通了啥?通宵?”老大回:“通了产线,今天提前两小时下班。”老二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说:“羡慕,我今天跑了十三单,腰都直不起来。”老四说:“我昨天收了一台21年的model 3,赚了八千。”我说:“我这边刚写完一篇新车预热稿,甲方改了五遍。”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大发了一句:“都挺好。”
是啊,都挺好。老大守着产线,守着公积金和月供,身体垮了但心里稳;老二开着网约车,收入降了但时间自由,能陪孩子;老四在二手车市场摸爬滚打,赚的是辛苦钱,但活得自在;我写文案,离技术远了,但赶上了风口,收入还行。我们四个,没有谁大富大贵,也没有谁落魄到活不下去。都在普通人的轨道上,慢慢往前挪。
写到最后,我想起2018年散伙饭上老大那句话:“咱们这行,怕是要凉在咱们毕业这一年。”他没说错,传统的汽车工程师岗位确实在收缩,但汽车这个行业没有凉,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我们四个,都在这条新赛道里,找到了各自的活法。
没有完美的选择。老大拿命换钱,老二拿钱换命,老四赌的是眼光,我赌的是文字。谁也别羡慕谁,谁也别看不起谁。人生的路,怎么选都有遗憾,但走下去了,就是自己的路。
如果是你,毕业那年,你会选产线、网约车、二手车,还是写文案?
(注:文中人物与细节为写作需要组合呈现,薪资与行业数据基于公开信息与个人观察,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