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俩都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每次周成进城,车头刚停到我家楼下,他先不进门,蹲下去摸我的轮胎。前轮摸完,后轮摸,手指在气嘴附近按两下,拿出胎压表看一眼。
“左后差一点。”
“差多少?”
“没多少,别跑太快。”
他说完,把胎压表塞回工具袋,抬头看一眼二楼的窗户。
我在窗帘后面站着,手里还捏着一根没剥完的葱。
“你不进来喝口水?”我问。
“车队催得急。”
每次都是这句。
像他不是来见我,是路过这里,顺手给一辆车做个检查。
那天侄子小满坐在门槛上削铅笔,削出来的木屑落在鞋面上。他看着周成把工具袋放进驾驶室,歪着脑袋问:“叔叔,你为什么从来不留下喝口水呢?”
周成的手停了一下。
我先笑了。
“他不渴。”
“司机也会不渴吗?”
“会。跑车跑多了,什么都能忍。”
我说得轻松,葱白上沾了点泥,我拿水冲了好几遍。水龙头的边上有一只死掉的小飞虫,冲不走,我拿指甲抠下来,丢进纸篓。
周成关上车门,没再看我。
“我走了。”
“嗯。”
“晚上别忘了把车靠里面,门口那盏灯老闪。”
“知道。”
他发动货车,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门口贴着一张歪掉的促销纸。旁边有个年轻人蹲着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好。
我看着周成的车拐过云栖路,才把葱放回案板上。
小满还在门口。
“婶婶,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他赶时间。”
“每次都赶时间?”
“嗯。”
我低头切葱,刀碰到案板,声音一下一下的。小满把削铅笔的小刀收进盒子里,盒盖扣不上,他用膝盖顶了一下,还是没扣上。
“你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家?”
我抬头看他。
小满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我,我说这个家。”
“少看点电视剧。”
“我没看,我看的是那个找爸爸的节目。”
“那也少看。”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面条扔进去。周成从来不喝白水,他喜欢茶叶泡得很浓,喝完嘴里会有一股苦味。我结婚以后才知道,他不是爱喝茶,他只是坐下来以后不知道说什么。
我把两只碗摆好,盛了面。
小满问:“叔叔明天还来吗?”
“他进城就来。”
“那我明天给他留水。”
“水不用留。”
“我就留一小杯。”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成给我发来一句话,让我把车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他说下趟回来要用。
我回了一个“好”。
手机又弹出一条清理内存的提示,我点了半天没点掉。后来睡着了,手还压在手机上。
02
周成第二趟进城,是四天以后。
他比上次晚了两个小时,车停在楼下,车门还没打开,我就听见小满在屋里喊:“叔叔来了。”
小满跑出去的时候,脚上穿的是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
周成从车上下来,先看了看我。
“车呢?”
“后面。”
“开出来。”
“你先上楼。”
“先测胎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他从工具袋里拿出表,蹲下去。今天没带那块蓝色抹布,手掌上沾了黑灰,擦在裤腿边上,越擦越脏。
我站在旁边。
“你每趟都测,能测出什么?”
“轮胎没气就补。”
“我问的不是轮胎。”
“那你问车。”
小满抱着一只塑料杯出来。
“叔叔,我给你倒水了。”
周成站起来,接过杯子,却没喝。
杯子太小,水只到一半。他低头看着,问小满:“哪儿来的?”
“婶婶的杯子。”
“她不用了?”
“她说这个有裂缝。”
我看了小满一眼。
那只杯子是我妈留下的,边沿磕掉了一小块,平时放在厨房最里面。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你别拿那个给人喝。”我说。
小满把杯子往回收。
周成却握住了。
“没事,能喝。”
他把杯子放到车头上,还是没喝。
我问:“你不渴?”
“我喝过了。”
“在哪儿喝的?”
他低头把气嘴盖拧紧。
“路上。”
“哪条路?”
“就那条路。”
“你每次都说车队催得急,今天车队不催了,你还是不进门。”
周成把工具收起来,动作不快。
小满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戳地上的小石子。那块地砖上有一条细缝,他戳进去,树枝折了,自己还愣了一下。
周成说:“家里有人,我不方便。”
“谁不方便?”
“你侄子。”
“他才八岁。”
“就是因为他八岁。”
这话说得奇怪,我一时没接上。
楼上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教人整理衣柜的节目。主持人说得很快,像怕别人不赶紧把衣服叠起来,生活就要散掉。
我说:“你怕他问你为什么不留下?”
周成看了小满一眼。
小满已经跑去追一只蚂蚁,完全没听见。
“他问过。”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忙。”
“你不是一直这么回答吗?”
“那不然呢。”
我觉得这话有点硬,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可我又觉得是自己先逼他。他跑长途,车上的饭有时候热得不均匀,睡觉也不安稳,他不想进门,可能真是累。
我问:“你是不想见我,还是不想见这个家?”
周成把那只裂口杯拿起来,抿了一下。
“水凉了。”
“我问你话。”
“我听见了。”
“听见就回答。”
“你要我回答什么?”
我忽然想起他刚结婚那年,第一次来我家,也是站在门口。他那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袋口破了一个小洞,苹果滚到楼梯下,他追着捡了半天。后来我妈说,周成这个人不爱说话,但愿意弯腰。
人愿意弯腰,不代表愿意进门。
“你妈最近还好吗?”我问。
他把杯子放回车头。
“她牙口不好,炖的东西吃不完。”
“你带她去看看。”
“她不去。”
“她不去你就哄。”
“我哪有时间。”
“你不是有时间给我测轮胎吗?”
周成抬眼看我。
我也觉得这句说得不妥,马上低头整理工具袋。里面有两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螺丝,一张折皱的停车纸,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饼干受了潮,我捏了一块,没吃。
“这趟跑完,你回你妈那边?”我问。
“嗯。”
“住几天?”
“看情况。”
“她一个人住,确实不容易。”
“她不是不能住。”
“那你就不用回去。”
“她说晚上听见窗户响。”
“那是风。”
“她怕。”
我没再说话。
小满忽然跑回来,手上沾着泥。
“叔叔,水你喝了吗?”
“喝了。”
“你一口都没喝。”
周成看着他。
小满指了指杯子。
“水都在里面。”
周成没吭声。
他把杯子递给我,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又把车窗降下来。
“明天我可能不进城。”
“知道了。”
“你的车别借给别人。”
“知道。”
“那什么,左边后视镜有点松。”
“我会看。”
“嗯。”
车开走以后,小满问:“他是不是忘记喝水了?”
我把杯子拿进厨房,倒掉了。
杯底有一片茶叶,贴在那里,怎么冲都没掉。我用手指搓了两下,茶叶碎成一点黑渣。
03
周成没进城的那几天,我过得很散。
早上把小满送去附近的托看班,回来洗衣服。洗衣机转得太快,里面有一只袜子总贴在玻璃门上,我看着它转了十几圈。后来想起来锅里还煮着玉米,跑过去关火,玉米没熟透,咬起来硬。
我给周成打电话,他没接。
不是每次都接。他在路上,手不能一直拿着手机。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手还是会隔一会儿去摸一下手机。
中午我把车开到修理铺,想让人看看后视镜。修理铺门口摆着一把断腿的塑料椅,椅面上晒着三条抹布。老板说后视镜没什么大问题,拧紧就行。我站在旁边看他拧螺丝,忽然想起周成那天说“别借给别人”,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回家的时候,楼下有人把快递盒堆在电梯口,纸箱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小满在写作业,写的是“我的家人”。
他问我:“婶婶,叔叔算不算家人?”
“算。”
“那我写他。”
“你写你自己的。”
“老师说要写最熟的人。”
“那你写你自己。”
小满把笔放在鼻子下面,学着胡子。
“我最熟的是叔叔,他来我家只站在门外。”
“这句话不要写。”
“为什么?”
“老师会问。”
“问就说呗。”
我把他手里的本子拿过来,翻到前面。前几页有他画的小汽车,轮子都画得不圆,还有一页把“星期三”写成了“星期三三”。
“你先写作业。”
“叔叔是不是不喜欢喝我们家的水?”
“他喜欢喝茶。”
“那我给他泡茶。”
“你会泡什么?”
“我会把茶叶倒进杯子里,再倒水。”
“这叫泡茶?”
“那你会吗?”
我没理他。
厨房吊柜里有一只旧铁盒,里面放着我和周成刚跑车那几年记的东西。哪条路容易堵,哪里能歇一会儿,哪个路口的灯总是坏。那本子封面已经卷起来,夹着一张过期的线路图。
我翻了两页,字有我的,也有周成的。
他的字总往右斜,写“前轮”两个字时,最后一笔会拖得很长。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忽然拿抹布擦柜门。柜门上有一小块油渍,擦了三遍还在。我把抹布洗了,又擦一遍。
小满在客厅喊:“婶婶,电视没声音了。”
“按遥控器。”
“我按了。”
“那就别看。”
“可是画面还在动。”
“那你看画面。”
他安静了一会儿。
“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他本来就在很远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这个问题我没回答。
下午三点,周成打电话回来。
“车修了吗?”
“没坏。”
“我问后视镜。”
“拧紧了。”
“谁给你弄的?”
“修理铺。”
“你别站路边看,灰大。”
“知道。”
“你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玉米。”
“你胃——”
他停了一下。
“你别总吃凉的。”
我低头看桌上的半根玉米。已经凉了。
“你妈那边窗户响不响?”我问。
电话里有一阵很轻的杂音,像纸张被翻过去。
“什么?”
“没什么。”
“我这边要忙了。”
“周成。”
“嗯?”
“你下次进城,进来喝水吧。”
“看情况。”
“别看情况。”
他没回答。
电话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脚底踩到一块米粒,硌得不舒服。小满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玩偶从房间出来,问我晚上要不要吃面。
我说:“吃饺子。”
“家里没有饺子。”
“那就吃面。”
“你刚才说饺子。”
“我改了。”
他说我总改主意。我说小孩管那么多干什么。他跑开以后,我又把那本旧本子合上,放回铁盒。
我没有再翻。
04
那天周成终于进了门。
小满不在,去上课了。门开着,他站在门外换鞋,鞋底带进来两粒沙。我拿扫帚扫掉,扫帚毛上粘着一根头发,怎么抖也抖不下来。
“你坐。”我说。
“车停外面不碍事吧?”
“没人管。”
“你这屋里怎么这么热。”
“没开风扇。”
“开一下。”
“你自己开。”
他看了我一眼,走到墙边按开风扇。风扇转了几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吹得桌上的纸往地上掉。
他弯腰捡纸。
“你妈怎么样?”
“还那样。”
“你回去几天了?”
“三天。”
“她叫你回去,你就回去。”
“她一个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风扇的声音。
我把桌上的茶具摆正。那套茶具是婆婆给我的,颜色很淡,杯盖有一个小缺口。她给我的时候说,家里东西不多,你先拿着用。我当时高兴了好几天,后来才知道,她给周成姐姐也送了一套差不多的。
这事我没问过。
问了显得小心眼,不问又总记得。
周成坐在那只木椅上,膝盖抵着桌沿。
“你别把东西摆来摆去。”他说。
“乱着你也不看。”
“我看。”
“你什么时候看过?”
“进门就看。”
“看见什么了?”
“茶杯。”
“还有呢?”
他不说话。
我拿起一只杯子,冲了一遍,又放下。拿起另一只,再冲一遍。其实都干净,我就是觉得上面有灰。
周成说:“林岚。”
“嗯。”
“你车最近跑得怎么样?”
“挺好。”
“晚上别走那条旧路。”
“为什么?”
“路窄。”
“你不是走过很多次吗?”
“我说你别走。”
“你管得挺多。”
“我是你丈夫。”
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我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你还记得自己是我丈夫?”
“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意思。”
“那你别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灰,怎么洗都容易留一点。
我去厨房拿抹布。
“你来一趟,测车,问几句,走。周成,你把这里当什么?”
“家。”
“家里有水。”
“我知道。”
“有椅子。”
“我也知道。”
“那你坐不住?”
他没回答。
我开始擦灶台。灶台其实不脏,边上有一小点面粉,我来回擦,抹布湿了又干,干了再去冲。
周成在后面说:“你别擦了。”
“我不擦干什么?”
“坐会儿。”
“你不是不坐吗?”
“我今天坐了。”
“坐了五分钟。”
“那也是坐。”
我把水龙头开大,水声盖住了他后面的话。他似乎说了句“不是因为你”,又像是说了句“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一个碗洗了三遍。
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周成走进厨房,把水龙头关了。
“你手都泡白了。”
“没事。”
“有事没事你都说没事。”
“那我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想说你每次来都像借了我的地方,坐一下就要还回去。”
周成的脸色变了变。
我马上低头拧抹布,拧出来的水流到手腕上,凉得我缩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你不用解释。”
“我得解释。”
“你解释过吗?”
“你也没让我解释。”
“我让你进门,你都不进。”
“林岚,你知道我进来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喝水。”
“不是。”
“那是什么?”
“你会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问我妈那边,问我们以后怎么办。小满会问我为什么不住下。你会笑着说没事,转头把桌子擦一遍。”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他说得太准,我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水槽里有几根葱叶,泡得发黄。窗台上的绿植有一片叶子卷了边,我本来想给它浇水,后来忘了。
“那你就不进来。”我说。
“我怕你累。”
“你不进来,我就不累了?”
“我怕你又要装。”
“我装什么?”
“装得挺好的。”
这句话不重,落在厨房里却很难拿起来。
我把抹布叠成方块,打开水龙头,又把它打湿。
“你走吧。”
“你赶我?”
“车队不是催得急吗。”
“今天不急。”
“那你坐着。”
他真的坐回去了。
我继续洗碗。一个碗洗了很久,手指在碗底转圈,转到后来,碗从手里滑了一下,没有摔碎,碰在水池边,发出一声闷响。
周成说:“我下趟还会进城。”
“嗯。”
“我会提前说。”
“说什么?”
“说我到了。”
“你以前也说。”
“那我进来。”
我抬头看他。
他似乎想把这句话收回去,可已经晚了。
“你不用勉强。”我说。
“我没勉强。”
“你坐不住。”
“坐不住也坐一会儿。”
外面有人按电梯,连续按了三次。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里面的人一直没进去。
周成起身,走到门口换鞋。
我没留他。
他穿好鞋,站在门边说:“你别把小满的话当回事。”
“哪句?”
“他说我不喜欢这个家。”
“我没当回事。”
“他小孩,什么都敢说。”
“你不是也什么都敢说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
“水在哪儿?”
“厨房。”
“我自己倒。”
“杯子在柜子里。”
“我知道。”
他进厨房,拿了一个白色的杯子。不是那只裂口的,也不是那套茶具里的。他倒了半杯水,站着喝完。
然后把杯子冲了一下,放回原处。
“我走了。”
“嗯。”
门关上后,我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05
周成下一次进城,是七天以后。
他没有先给我打电话。
货车停在楼下时,我正蹲在地上整理小满的鞋。两只运动鞋一只在门后,一只在沙发底下。我把鞋拿出来,里面掉出一颗糖,糖纸已经皱了。
周成敲门。
我开门,他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旧塑料袋。
“车胎呢?”我问。
“先吃饭。”
“你不是赶时间?”
“还没催。”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说车队催得急。
我侧身让他进来。
小满刚好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周成,立刻问:“叔叔,你今天喝水吗?”
“喝。”
“喝几杯?”
“一杯。”
“你说话算数吗?”
“你婶婶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我把鞋踢到一边。
“去把手洗了。”
小满跑进卫生间,水龙头开得很大,边洗边唱一首不着调的歌。周成把塑料袋放到桌上,里面是几个没削皮的梨,还有一双厚袜子。
“给谁的?”我问。
“你。”
“我不缺袜子。”
“车上多了。”
“你车上怎么什么都有。”
“司机车上东西多。”
他说得很平常。
我拿出梨,放在茶盘旁边。茶盘里有一只杯子倒扣着,杯沿缺了一小块。
周成看见了,伸手把它拿起来。
“这个怎么还用?”
“能用。”
“上次不是让你扔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
“你说过的话太多了。”
他没吭声,把杯子放下。
小满洗完手出来,甩了两下,水珠甩到地板上。我拿拖把去擦,他伸手把拖把接过去。
“我来。”
“你会吗?”
“拖地还不会?”
“你以前把灰推到床底下。”
“床底下也是地。”
小满笑起来,说叔叔讲歪理。
周成拖了两下,拖把头卡在桌腿上。他弯腰去拽,塑料扣啪地掉了。
“坏了。”他说。
“你看。”
“明天买个新的。”
“别买,修一下。”
“一个拖把修什么。”
“能用就别换。”
我说完这句,自己先觉得烦。周成把拖把放在墙边,去洗手。卫生间里传来小满问他洗手液是什么味道的声音。
“苹果。”
“不是橘子吗?”
“你自己闻。”
“我不敢。”
我站在桌边,没听下去。
吃饭的时候,周成一直挑青菜里的姜片。挑出来放在碗边,堆成一小撮。我看着那撮姜,想起他刚认识我时,连姜都不吃,后来跑车在外面吃饭,什么都能吃了,只是嘴上还说不喜欢。
“你妈让你带袜子给我?”我问。
“她说你脚凉。”
“她怎么知道?”
“我说的。”
“你跟她说我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总说没什么。”
他夹了一块豆腐,放到我碗里。
“她前两天问,你是不是还在跑。”
“我当然在跑。”
“她说女人别总跑长途。”
“她还说什么?”
“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她不放心。”
“她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你?”
周成的筷子停在半空。
小满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
“她担心你。”他说。
“她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人会变。”
“她没变。”
“她只是以前没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顿饭太咸。可小满说正好,豆腐很下饭。我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没喝几口,又去厨房添水。
周成吃完饭,没有马上走。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本旧本子,放到桌上。
“这个在车上。”
我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不是线路图,是几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像后来补上去的。
上面有几个月份,还有几个模糊的路线名。
我没看清。
“你拿我本子干什么?”
“找东西。”
“找什么?”
“找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没找到。”
他说完,把本子合上。
小满伸手去拿,周成按住了。
“这是你婶婶的。”
“我看一眼。”
“不行。”
“里面有秘密?”
“有她写的难看的字。”
小满不服气地撇嘴。
周成把本子递回给我,手指在封面卷起的地方停了一下。
“我下趟可能换条线。”
“换去哪儿?”
“还没定。”
“又是看情况?”
“嗯。”
他站起来收碗。我没让他收,他还是端去了厨房。水龙头开着,他先洗自己的碗,洗到一半,忽然把那只裂口杯拿出来,放在水流下面冲。
“这个别用了。”他说。
“你管得真宽。”
“杯口割嘴。”
“那你上次怎么喝的?”
他没回答。
小满在客厅喊:“叔叔,你是不是要走了?”
周成把杯子倒扣在碗架里。
“还不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拿外套。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小截黄色卷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找了半天,没找到车钥匙,最后从自己手里拿出来。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那本子里,最开始记的是什么?”
“跑车。”
“还有呢?”
“没了。”
“我记得有一句。”
“你记错了。”
他点点头,像是同意,又像是没听见。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三遍,声音一遍比一遍近。小满趴在窗边看,额头碰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周成拿起车钥匙。
“我真走了。”
“这次车队催得急吗?”
“还行。”
他站了一下。
“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别打了,信号不好。”
“那我发——”
他说到这里停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
他走后,我打开旧本子。
那张纸被他拿走了。
本子中间少了一页,撕口很齐,旁边还留着半个铅笔印。我看了半天,合上本子,把它塞回铁盒。
窗台上的绿植该浇水了,我拿起水壶,走到一半,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06
周成后来进城,真的会提前说一声。
有时发来一句“到了”,有时只打一个电话,接通以后不说话,听见我这边锅盖响,他就问:“你在做什么?”
“煮东西。”
“煮什么?”
“你管得着吗?”
“我就问问。”
“面。”
“又吃面。”
“家里方便。”
“你放点青菜。”
“知道。”
他还是不太会聊天。说两句就停,停一会儿又问小满在不在。小满在的时候,他会把手机拿远一点,听小满讲学校里谁把橡皮弄丢了,谁上课时打了个喷嚏。
有一次小满问:“叔叔,你这次留下喝水吗?”
周成说:“看情况。”
小满说:“你又来了。”
我在旁边切土豆,差点把土豆切歪。
周成现在进门次数多了一点,但也不是每次都进来。有时他站在楼下测完胎压,给我发消息让我下去。我穿着拖鞋,头发没梳,拿着车钥匙下楼,他会说:“你慢点,别穿这双。”
“这双怎么了?”
“鞋底滑。”
“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没看见。”
他还是会找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说。
前天他把一个新的水杯放在我车里。
“哪来的?”我问。
“买东西送的。”
“又是多出来的。”
“你用旧的。”
“旧的也能用。”
“这个不漏。”
我拧开看了一眼,杯盖上有一圈浅浅的划痕。
“你给你妈买了吗?”
“给了。”
“她用吗?”
“她说太大。”
“那你带回来给我?”
“放车上占地方。”
我把杯子放进储物格。
他看着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别放倒。”
“知道。”
小满在后座翻出一张纸,问周成是不是要换路线。
周成伸手拿回来。
“你看这个干什么?”
“我看见的。”
“没什么。”
小满转头问我:“婶婶,他是不是要去别的地方?”
“你叔叔的事,问他。”
周成没说话。
我也没再问。
那天他留下吃了半碗面,没喝水。吃完以后,他去楼下看车。我收拾桌子,把两只碗叠在一起,忽然发现其中一只碗底粘着一小块葱叶。
我拿水冲掉。
周成在楼下喊:“林岚。”
“什么?”
“你车钥匙是不是在我这里?”
“你手上那个就是。”
他低头看了看。
“哦。”
“你怎么总忘东西?”
“跑车跑糊涂了。”
“那你别跑了。”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从嘴边滑出来的。
他没有接。
我把碗放进柜子,关上柜门。过了一会儿,周成上楼,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我下趟进城,可能要晚一天。”
“去你妈那儿?”
“先去她那儿。”
“再去哪儿?”
“还没定。”
“你看着办。”
“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一说看着办,就像生气。”
“那我说什么?”
他站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忽然把鞋脱下来,重新走进屋。
“给我倒杯水。”
我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桌角。
“白的还是茶?”
“白的。”
“你不是喜欢茶?”
“今天想喝白的。”
我倒了半杯递给他。
他接过去,先看了看杯口,抿了一口。小满从房间里探出脑袋。
“叔叔,这次喝完不走吗?”
周成把杯子放在桌上。
“喝完再说。”
小满觉得这回答还算可以,又缩回去了。
周成坐下来,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把桌上的一根线头捏起来,绕在手指上,又解开。
我把拖把靠到墙边,周成低头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