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财务部把年终奖明细发到邮箱，我点开看了一眼。
150万的部门总奖金池，总监周德发拿走148万，剩下2万分给部门六个干活的，我拿了6800，连个整头都没有。
隔壁工位的小刘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和总监的微信对话框，总监说今年行情不好，让大家体谅。
小刘眼圈发红，说他房贷一个月4300，老婆刚怀上二胎，这6800连产检费都不够。
我没说话，把邮箱里的明细转发到自己私人邮箱，又把部门这一年做的项目台账翻出来。
七个大项目，四个是我从立项跟到验收，光是恒远那个单子，我陪客户喝了三回酒，最后一回在KTV吐得胆汁都出来了，签下280万的合同。
周德发那天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配文“兄弟们辛苦了”，我抢了六块二。
我把电脑合上，去财务领了6800的现金，塞进羽绒服内兜，直接去找人事递年假单。
人事小赵看了一眼，说系统里年假攒了23天，再加调休，够请一个月。
我说那就请一个月。
小赵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找好下家了。
我说没有，就是累了。
请完假我没回家，去了趟银行，把这6800存进专门还房贷的卡里，又去超市买了三斤鸡蛋，3块5一斤，比上个月贵了两毛。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我收到周德发的微信，问我年假单怎么回事，年前正是要账的关键时候。
我回了句身体不舒服，想歇歇。
他没再回。
关掉手机通知，我回家睡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早上六点，我准时醒了，坐在客厅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早餐摊冒着白烟，豆浆一块五，油条两根一块钱。
我算了一笔账，这一个月不拿工资，房贷加孩子补课费加物业费，能把年终奖那点老本掏空。
可我心里不慌。
周德发那个150万的奖金包，按公司规定，部门奖金池的分配方案必须报备人力资源部，他报的是“按项目贡献度分配”，实际发下来却成了他一个人拿98.6%。
财务那边有他的签字表，我早留了一份。
一月整月我没闲着。
白天去区图书馆，把恒远、正达两个项目的原始合同、验收单、客户回执全打印出来，一份份对时间节点。
晚上等老婆孩子睡了，我把和周德发这一年来的微信聊天记录导出来，关键词检索“奖金”“分配”“提成”，截了四百多张图。
正月初八，公司开工。
我没去。
初九也没去。
部门群里小刘说恒远的尾款卡住了，客户说对接人换了，不认账。
周德发在群里骂小刘没本事，小刘没回。
初十，财务总监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恒远那笔80万的尾款需要我去对账。
我说年假还没完。
她说董事长问起来了。
正月十二，我假条最后一天。
早上八点，手机响了，董事长秘书打来的，说董事长想找我聊聊，问我方不方便来趟公司。
我说下午两点吧。
一点半我到公司楼下，先去财务部找了老孙，把他之前给我的一张备用对账单拿了，上面有周德发签字的奖金分配实际发放表。
老孙去年年底被周德发挤对得差点辞职，他把这张表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留着，有用”。
两点整，我敲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周德发也在，坐在沙发上，脸涨得通红，领带歪到一边。
董事长让我坐，把一份客户投诉函推过来，说恒远那边正式发函，暂停合作，原因是对接人突然离职，项目没人管，验收资料全断了。
我说我没离职，我请的是年假。
周德发腾地站起来，指着我说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早不说你手上有全套验收资料。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周总，那150万里，恒远这个项目的提成我算过，按公司制度我应该拿7万4，你给我6800，零头都不到。
他嘴唇哆嗦，说那是部门统筹，你懂不懂规矩。
董事长没说话，把桌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是人力那边调出来的奖金分配报备表。
报备表上写着“分配方案：按项目实际贡献度，已于部门内公示”。
公示栏里没有我的签字，也没有小刘和其他五个人的签字。
周德发说那是电子公示，群里发了。
我掏出手机，把群聊天记录翻到12月28号，他确实发过一个Excel，但那个Excel打开需要密码，他只在小范围里口头说了密码，我和另外五个人都没收到。
董事长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说老周，你先出去。
周德发站在那儿没动，嘴张了两下，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慌，还有一丝我从来没见过的怂。
他出去的时候，门带得有点重，走廊里保洁阿姨的拖把桶被震得晃了一下。
董事长问我有什么诉求。
我说三个，第一，按制度补发恒远和正达两个项目的提成，合计11万2。
第二，部门奖金分配方案重新公示，全员签字。
第三，我要调岗，不在周德发手下干。
董事长说第一条和第二条可以谈，第三条你找好接收部门了？
我说找好了，销售二部李总上周找过我，让我过去带团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李胖子动作倒是快。
行，你明天去人力办手续。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周德发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抽烟，背对着我。
我没过去，直接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收到小刘的微信，问我谈得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你那6800，等补发通知。
三天后，部门奖金重新核算。
周德发退回违规所得，补发到部门奖金池，按项目台账重新分配。
我拿到11万2，小刘拿到3万7，另外四个同事也都补到了两万以上。
周德发被免去总监职务，调去后勤管仓库，工资降了两级。
正月二十，我去销售二部报到。
路过原来部门工位的时候，小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周德发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灯没亮。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问我年终奖的事解决了吗。
我说解决了，补了11万2。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房贷能提前还点了。
我说不着急，先给孩子把补习班的钱交了，剩下的存着。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一个月没去上班，到底干嘛了。
我把碗里的米饭扒干净，说就是歇了歇，顺便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窗外楼下的早餐摊收摊了，老板正在收折叠桌，铁架子刮在水泥地上，刺啦刺啦响。
隔壁单元不知道谁家在看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大，播音员在说今年要保障农民工工资及时发放。
我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冲走碗底的米粒。
人这一辈子，该低头的时候低头，可低头是为了把地上的东西看清楚，看清楚了你才知道，有些腰，弯一次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