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摔断腿住院那天,小叔子周海刚从4S店出来,手里攥着一张三十四万的报价单。
他堵在病房门口,声音大得走廊尽头的护士都抬头看。
“嫂子,我哥挣那么多钱,给我买辆车怎么了? 我在外面跑业务没个车像话吗? ”
我看了眼病房里正疼得龇牙咧嘴的婆婆,没吭声。
上个月她说腿疼,我带她跑了一个礼拜医院,挂号排队拍片子拿药,花了两千八。
周海就来了两次,第一次空着手,第二次带了俩橘子,还说咱妈身体好着呢不用住院。
现在他倒是有脸在病房门口堵我。
“你跟你哥说去。 ”我绕开他进了病房,把保温桶里的排骨汤倒出来。
婆婆右腿打着石膏,看见我就开始抹眼泪,说老二家媳妇也不来看她,说老大天天忙工作,说这腿摔得真不是时候耽误事儿。
我一边喂她喝汤一边听着,没接话。
结婚七年,我早就学会在婆婆面前少说话。
汤喝了一半,老公周远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都还好,妈情绪挺稳定。
挂了电话,周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进来了,站在病房窗边抽烟,护士进来喊了两回他都不掐。
“嫂子,我刚才说那事儿你跟我哥提没? ”
他把烟头摁在窗台上,留下一块黑印。
我没回头,低头收拾保温桶和碗筷。
“你哥在工地上晒了一天,晚上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你自己打电话跟他讲。 ”
“我跟我哥说没用,他一听钱就皱眉。 ”周海走过来两步,皮鞋踩得地板嘎吱响,“你跟他说不一样,你说话他听。 ”
我洗碗的手停了停。
周海这人,求人的时候嘴比谁都甜,办完事翻脸比翻书还快。
去年他借两万块说周转三天,到现在半年了,一分没还。
上个月他媳妇过生日,非要在我家办,来了十几号人,菜钱酒钱我出了三千多,最后蛋糕还是周远开车出去买的,因为周海说他要陪客人走不开。
“嫂子,我就直说了吧。 我相中那辆车,全款三十四万,我自己能凑十四万,剩下二十万你们先垫上。 等我业务跑开了,年底分红下来就还。 ”
他说的“还”字,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我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他跟周远长得有三分像,但嘴角总往下撇,看人的时候眼神飘着,跟谁说话都像在盘算什么。
“你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们在县城那套房子房贷还欠着三十多万,你侄女明年上小学,择校费就得小两万。 你哥今年工地不太平,甲方拖着工程款,他头发都白了一大片,你不知道? ”
“那是我哥本事大,能者多劳嘛。 ”周海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叼嘴上,“再说了,我要是有辆好车,跑业务顺了,挣的钱不也能还你们嘛。 嫂子你格局大点,别老盯着眼前这点。 ”
这话听着耳熟。
去年他借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说跑业务需要请客送礼,等单子签了立马还。
结果钱没了影,他倒是换了部新手机,还带他媳妇去三亚玩了一个礼拜。
我不想在病房跟他吵,他妈还躺在床上呢。
我拎起包往外走,周海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功夫他还在絮叨,说这车对他多重要,说他哥是长子应该帮衬弟弟,说我要是不帮忙就是不贤惠。
电梯到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周海站在外面,脸拉得老长。
“嫂子你好好想想,我回头再找你。 ”
门关上那一刻我松了口气。
出了医院大门,八月的热浪扑上来,蝉叫得人心烦。
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进去买了点青菜豆腐,晚上周远回来就简单吃点。
称菜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远发微信说今晚可能晚点回,工地那边出了点事。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包里。
旁边卖鸡蛋的大姐正跟人唠嗑,说现在鸡蛋都五块八一斤了,上个月才五块二。
我看了眼推车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想起周远上回说想吃韭菜炒鸡蛋,最近太忙都半个月没在家吃过晚饭了。
到家快六点了,闺女周小萌已经放学回来了,在她屋里写作业。
我放下菜去检查她作业,数学卷子错了两道应用题,我给她讲了一遍,她揉着眼睛说妈妈我困。
我让她先去洗把脸,转身去厨房做饭。
切豆腐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婆婆打来的,说周海在病房跟她哭穷,说三十多了还没个正经车开,出去谈生意让人瞧不起。
婆婆叹了口气说:“老大媳妇,你就帮帮他吧,他好歹是周远的亲弟弟。 你们条件好,拉他一把。 ”
我把豆腐推进锅里,油花溅到手背上疼得我一哆嗦。
“妈,我们条件也没多好,周远都快三个月没往家拿钱了,工程款一直压着。 ”
“那不是暂时的嘛。 老二说了,等买了车业务上了正轨,马上就还你们。 ”婆婆的语气听着有点不耐烦,“你们当哥嫂的,总不能看着弟弟在外面让人笑话吧。 ”
我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就挂了。
锅里的豆腐煎得两面焦黄,我盛出来搁在盘子里,手背上烫红的那块火辣辣地疼。
周小萌从屋里出来,趴厨房门口问晚上吃什么,我说豆腐炒青菜,她撇撇嘴说又吃素啊。
“你爸工地上回款了就给你买肉吃。 ”我掀开锅盖看了眼白粥,米粒还在水里翻滚。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没底气,去年周远工地上的钱就拖了大半年,今年看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七点半周远回来了,一身灰,裤腿上沾着水泥点子。
他进门先抱了抱闺女,闺女嫌他身上脏推开他。
他讪讪地去卫生间洗手洗脸,出来看见桌上两菜一汤,坐下扒了两口饭才说话。
“今天妈那边怎么样? ”
“挺好,大夫说明天再观察一天,没什么事就能出院回家养着了。 ”我把豆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弟今天去了,在医院堵着我要钱买车。 ”
周远筷子顿了一下。
“别理他,他又不是头一回这么干。 ”
“这回要的多,三十四万的车,他自己拿十四万,让咱们出二十万。 ”我看着周远,他太阳穴那块有一道新疤,估计是工地上蹭的。
“妈也打电话来了,说让咱们帮他。 ”
周远把筷子搁碗上,拿手搓了搓脸。
他今年三十八,看着像四十五的,手上的老茧厚得扎手。
“工地那边甲方这个月又不给钱,材料商的账都欠了快四十万了。 我哪来的二十万给他? ”
“那你跟妈说去,别让她老找我。 ”我给自己盛了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你弟那脾气你也知道,要不到钱不会罢休的。 ”
周远没接话,闷头把饭吃完,去阳台上抽烟去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两句脏话,估计是跟材料商在扯皮。
第二天一早周远就出门了,走的时候闺女还没醒。
我送完闺女上学,骑车去医院接婆婆出院。
到了病房,周海又在那等着,这回身边还坐着他媳妇刘丽。
刘丽穿了条新裙子,指甲涂得通红,看见我就笑,笑得跟抹了蜜似的。
“嫂子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咱妈住院这几天多亏你跑前跑后的,我跟周海最近实在忙,都没顾上来照顾。 ”
我笑了笑没拆穿她。
上周三我在菜市场碰见她跟几个姐妹喝茶,聊到下午三点多,哪来的忙。
我扶着婆婆下床,她腿还使不上劲,得拄拐。
周海在旁边站着不动,刘丽象征性地扶了一下就松手了,最后还是我一趟一趟跑上跑下办出院手续。
拿药的时候周海跟过来,杵在药房门口又开始说车的事。
“嫂子,我昨天跟你说的你考虑没? 我今天又去4S店问了下,那车现在有活动,全款还能便宜三千。 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
我拿着单子排队,头也没回。
“你找你哥去,我说了不算。 ”
“你说了怎么不算? 我哥的钱不都在你手里吗? ”周海声音高了八度,后面排队的人都看过来。
“嫂子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哥一年挣多少我还能不知道? 二十万对你们来说算个啥? ”
我回过头看着他,他脸涨得通红,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没跟他吵,转回去继续排队。
拿完药出来,刘丽在走廊椅子上坐着玩手机,看我出来赶紧把手机收了,站起来接过药袋子。
“嫂子你别跟周海一般见识,他就那脾气。 不过话说回来,那车对他是真重要,上回有个大客户就是因为看他开的破车,嫌掉价,单子黄了。 你说冤枉不冤枉? ”
我嗯了一声,没接茬。
出了医院大门,周海去开车,他那辆开了七八年的破捷达,门把手都用胶带缠着。
婆婆坐在轮椅上,刘丽推着,我拎着药袋子跟在后头。
八月太阳毒,晒得柏油路都软了,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上车的时候周海又提了一嘴,说嫂子你再考虑考虑,我这都火烧眉毛了。
婆婆坐在后座也跟着帮腔,说老大媳妇你就应了吧,老二好了你们脸上也有光。
刘丽在旁边拿纸巾擦汗,时不时插一句嫂子最通情达理了。
车开起来,空调是坏的,窗户摇下来风呼呼地灌。
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想起上个月周远半夜回来靠在沙发上,手机亮着,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房贷扣款短信,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锁屏。
到家把婆婆安顿好,周海两口子没待十分钟就走了,说下午还有事。
婆婆靠在沙发上,拐杖搁手边,拉着我的手说:“老大媳妇,老二那事你看……”
“妈,我知道了,我跟周远商量。 ”
婆婆这才松开手,躺下去闭上眼。
我给她倒了杯水搁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远的工资卡确实在我这儿,但这个月余额就剩四千八了,下个月房贷要还三千六,闺女学费一千二,剩下那点钱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二十万?
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晚上周远回来得比昨天早,七点就到家了。
闺女已经被我哄睡了,客厅就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昏的。
周远进门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愣了一下。
“咋了? 妈那边出事了? ”
“没事,妈挺好的。 ”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让他坐下,“你弟今天又闹了,当着妈和刘丽的面,说我不给他买车就是看不得他好。 ”
周远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爱闹闹去,别搭理他。 ”
“我不搭理他行,但妈那边天天打电话。 今天刘丽也来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咱们不帮忙就是不念兄弟情。 ”我看着他,他眼下乌青一片,嘴角起了个泡。
“周远,你到底有没有钱? 你给我交个底。 ”
周远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搓了搓脸。
“工地上还压着四十多万的款没结,材料商的账我都是打的欠条。 我自己手里能动用的,满打满算不到两万块。 ”
“那你弟那边……”
“我说了别搭理他。 ”周远的声音突然高了,他意识到自己嗓门大了,又压下来,“他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可能拿钱给他买什么破车。 他自己没本事挣,凭什么找我? ”
我看着他,他别过脸去盯着阳台方向。
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对面楼的灯亮着几盏,有户人家在吵架,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那你明天自己跟他说清楚。 ”我站起来准备去睡觉,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说我不答应买车,就让你跟我离婚。 ”
周远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他放什么屁? ”
“原话。 ”我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周远打电话的声音,这回他没压着,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周海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三十四了还要我给你买车你害不害臊? ”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周远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张字条,写着“我去工地了,晚上回,弟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字条底下压着两百块钱,是闺女这个礼拜的零花钱。
我把钱收进包里,送闺女上学的时候在校门口买了俩包子,花了六块。
卖包子的阿姨说猪肉又涨了,再过几天包子也得涨到四块一个。
中午婆婆打电话来,说周海一大早就去她那哭了一顿,说周远在电话里骂他,骂得特别难听。
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说老大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点都不顾兄弟情分。
我没法跟她解释周远工地上压了多少钱,也没法说我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去了趟银行,把卡插进ATM机看了眼余额,四千三百二。
房贷还有五天扣,扣完剩七百二,下个月闺女学校的餐费是六百。
我拔了卡出来,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
天阴下来了,闷得人喘不上气,远处有雷声滚过来。
下午接闺女放学的时候下雨了,我骑电动车带着她,雨披不够大,闺女的后背淋湿了一片。
到家赶紧给她换衣服,她打着喷嚏说妈妈我冷。
我拿毛巾给她擦头发,她突然说妈妈,今天老师让交下学期的书本费,三百八。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明天交行不行? ”
“老师说后天之前。 ”
我点点头,把她的湿衣服扔进洗衣机。
厨房里的菜还没洗,我打开冰箱,里面就剩俩鸡蛋和一把小葱。
上回买的肉昨天吃完了,今天本想下班去买点,忘了。
晚上周远没回来吃饭,发微信说甲方临时叫过去开会,要谈工程款的事。
我给他回了个“行”,然后带着闺女去楼下沙县小吃吃了两碗拌面,花了二十八。
闺女吃了大半碗说饱了,我知道她没吃饱,又把剩下的拨到自己碗里,把自己的那份推给她。
回到家快八点了,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海的。
我没回,他又发来一条微信,长长的一段,大意就是说我要是再不答应,他就让他哥跟我离婚,反正他哥挣的钱凭什么让我管着,他都打听过了,离婚了我分不到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扔沙发上去了。
洗澡的时候热水器打不着火,我蹲在地上捣鼓了半天,最后拿冷水冲了冲。
出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是周远打来的,说甲方那边松口了,下个月能结一部分款。
“多少? ”
“二十来万吧,够把材料商的账还了。 ”周远的声音听着比昨天轻松了点,“剩下的还得再等等。 ”
我说好,又说了句闺女书本费的事,他说他明天转给我。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好久。
第二天中午,周海找上门来了。
我正从阳台收衣服,听见门铃响得跟报警似的。
开了门他直接挤进来,身上一股酒味,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是血丝。
“嫂子,我最后跟你说一遍,那车你买不买? ”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去年过年他来我家吃饭,喝多了摔了一跤把周远的花瓶打碎了,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
前年孩子发烧他非要拉着周远去喝酒,说兄弟情比什么都重要。
“周海,我问你一句话。 ”我把衣服搁沙发上,站直了看着他,“你凭什么觉得我该给你买车? 就凭你姓周? ”
“凭你是我嫂子! 凭我哥挣的钱有我们家一份! ”他吼得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你不给我买,我就让我哥跟你离! 你信不信? ”
我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周远的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周远在那头说喂怎么了。
“老公,你弟在我这儿呢。 ”我看着周海,他脸色变了一下。
“他今天又来要车了,说不给他买就让你跟我离婚。 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选,是给你弟买那辆三十四万的车,还是明天跟我去民政局?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海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嘴唇哆嗦了两下。
周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民政局。 明天几点? 我上午能把工地的事处理完。 ”
周海的脸刷一下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角上,疼得龇牙咧嘴。
“哥! 哥你听我说! ”他冲着手机喊,嗓门都劈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周海。 ”周远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我是你哥,不是你爹。 我供你读到高中毕业,帮你找了三份工作,借给你的钱加起来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我欠你的? 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 你爱找谁找谁去。 ”
电话挂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的声音,一步一步的。
周海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好几次都发不出声。
我拿起沙发上的衣服,绕过他往阳台走。
走到一半回过头。
“门在那儿,走的时候带上。 ”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我在阳台晾完衣服回来人就不见了。
晚上周远回来得挺早,还带了条鱼,说是工地上一个工人自己钓的。
我烧了鱼,炒了个青菜,闺女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周远在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周海的朋友圈发了一条新动态,没配图,就一句话:“有些人发达了就忘了本,亲情算个什么东西。 ”
我点了进去,发现他把我屏蔽了。
倒也没所谓,我把手机放下,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周远在哼一首老歌,跑调跑得厉害。
闺女趴在地板上画画,画了一座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手拉着手。
她举起来给我看,问我画得好不好。
我说好,然后拿手机拍了张照。
那张照片我现在还存着。
后来周海再没来我家闹过,听说那辆车他也没买成,凑的钱被他拿去投了个什么项目,半年亏得底掉。
婆婆那边消停了一阵,偶尔还会念叨老二不容易,但也不再让我出钱了。
周远工地的款年底总算结了大半,还了材料商的账,剩的钱把房贷提前还了一部分。
闺女上了小学,在学校门口卖包子的大姐现在还认得我,每次去买都多给我装一个,说你闺女长个了多吃点。
至于周海那天那句“让我哥跟你离”,后来再没人提过。
我也没跟周远真去民政局,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带我和闺女去公园划了趟船。
船到湖心的时候他划不动了,把桨递给我,说你试试。
我接过桨使劲划了两下,船在原地打转。
闺女笑疯了,说爸爸妈妈好笨。
周远也跟着笑,说笨就笨吧,笨人过一辈子挺好。
阳光晒在水面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酸。
后来我跟隔壁大姐聊天说起这事儿,大姐一拍大腿说你可真行,换我早骂回去了。
我说骂有什么用,有些话不用多说,把选择摆在那,让他自己掂量掂量就明白了。
大姐问我那要是周远真选了给他弟买车呢?
我想了想,把手里剥好的毛豆搁碗里。
那会儿阳台上的吊兰刚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颤悠悠的。
“那就真离呗。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皮,“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了谁活不了的。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别人拿离婚吓唬你的时候,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怕。 ”
窗外有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喊着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
生活里头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一天一天地熬,熬明白了,人就硬气了。
有些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有些人留不住就松手。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