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开我的车违章38条扣了126分全算在我头上,我没吭声直接去车管所注销了那辆车的登记,他再开上路就是报废车

小叔子开我的车违章38条扣了126分全算在我头上,我没吭声直接去车管所注销了那辆车的登记,他再开上路就是报废车-有驾

第一章

“嫂子,你那车借我开两天怎么了?你一个天天窝在家里的,车放着也是放着!”

陈浩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我的车钥匙,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烟。烟灰掉在地板上,他连看都没看。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上周刚洗好的车垫,还没来得及铺回去。他脚上那双沾着泥的运动鞋正踩在米白色的地垫上。

我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钥匙还我。”

“还什么还,”他嗤了一声,把车钥匙揣进自己裤兜,“哥说了,这车本来就是他买的,我爱开就开。你自己问问去。”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油锅里的鱼还在滋啦响。

三个月后。交管所的短信一条接一条,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跟得了癫痫似的。

第12条。第19条。第27条。

我一条一条划开来看。超速。闯红灯。逆行。违停。压实线。占用应急车道。往下一翻,陈浩那张脸还挂在系统里,驾照累计计分126,违章38条,全登记在我名下那辆白色思域上。

而我是车主。扣的是我的分。要交的罚款是三万七千四。

我坐在床沿上翻完最后一条短信,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耷拉了一半,阳光照进来刚好打在手机屏幕上,刺得我眯了眯眼。

客厅里陈浩在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枪声和人喊混在一块,偶尔夹几句脏话。

李强也就是我丈夫下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第一句话是:“你又跟我妈吵什么了?她打电话说你不让她进门。”

“陈浩拿我车开了三个月,”我说,“现在38条违章全扣在我头上,分要扣126,罚款三万七。”

“那能怎么办,”李强弯腰换鞋,“他是我弟,你让他去交罚款他有钱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德性。”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遥控器换台,屏幕从新闻跳到综艺,笑声一下子灌满整个客厅。

“那他扣的是我的分,我现在驾照等于废了。”

“你又不开车。”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废了就废了呗。回头我抽空去帮他处理几条,剩下的再说。”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顶有几根白头发冒出来,衬衫领子一边折着一边没折,皱巴巴地搭在脖子上。

“你帮他处理?”我把手机举起来,“你拿什么处理?用你的分?你驾照还剩几分你心里没数?你上个月刚扣完9分。”

李强终于转过来,眉头皱着:“那你想怎样?你让我把他送进去?”

“我没说把他送进去。”我笑了一下,“我说的是,这辆车以后我不开了,也不给他开了。”

“你什么意思?”

“明天我去车管所,”我站起来,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叠好放回厨房挂钩上,“把车辆登记注销。”

“你疯了?”李强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车是我买的!你凭什么注销?”

“车写的是我的名,”我回头看他,“发票在抽屉里,购车合同上是我的身份证号。你说凭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陈浩在里屋听见动静踢开门出来,光着膀子,手里还攥着游戏手柄:“嫂子你要干嘛?你别作行不行?我明天去处理行了吧?”

“你拿什么处理?”我看着他。

他脸一红:“我……我找人消分呗。两千块钱一分,我凑凑。”

“你凑了三个月也没凑出一分钱。”

陈浩脸涨得通红,转头看他哥:“哥你管管她!”

李强没吱声。他只是盯着我,嘴角往下撇着,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他不想面对一件事的时候就是那样,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往旁边瞥,好像在等我说算了吧。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衣柜最底层有个铁盒子,里面放着购车合同、完税证明、行驶证,还有车管所办牌时那张蓝色登记证。我全抽出来摊在床上,一张一张拍照存好。

第二天一早,我搭公交去了车管所。排队的人很多,空调开得不足,闷得人脑门出汗。轮到我时我把所有材料递进去,工作人员翻了翻抬头看我:“车确定要注销登记?”

“确定。”

“有未处理的违章。”

“我知道。我处理。”

“罚款三万七千四,要现场结清。”

我从包里拿出银行卡。那笔钱是我这两年在隔壁小区给人做手工攒的,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攒了一万九,加上我妈去年给我留的两万。我一直没跟李强说过这笔钱。

我把卡递过去。机器响了一声,三万七千四没了。

工作人员把回执递过来:“注销完成。这车以后上路就算报废车,没保险没年检,查到直接拖走。”

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走出车管所大门。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回执又打开看了一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没管她,掏出手机给李强发了条消息:“车注销了。你弟再开上路,交警逮到就是报废车上路,扣车、罚款、拘留,你自己跟他说清楚。”

李强没回。

隔了二十分钟,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接了没说话,听见他在那头喘气:“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病。”我说,“三万七的罚款我交了。分我自己扣完。以后你的车你弟要开随便,那辆思域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

“那车值八万多!你就这么不要了?你知不知道注销登记什么意思?那车等于废铁了!卖都卖不掉!”

“我知道。”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着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牌上的数字慢慢变大,“废铁也是我的废铁。我乐意。”

“你——”他气到语塞,“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嗯,”我笑了一声,“可能是吧。”

然后我挂了电话。

回家的路上我在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两条鲫鱼,一把小葱。晚上做了红烧排骨和鲫鱼豆腐汤,陈浩没回来吃饭,李强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半天夹不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咱妈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他头也不抬,“问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那就行。”我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多吃点。”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第一次发现我不太好惹。

接下来一周什么也没发生。陈浩没回来过,据说住到了朋友家里。李强每天早出晚归,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我每天照常做饭、打扫、浇花,偶尔下楼遛一圈。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周四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陈浩的女朋友,叫小敏。声音听着快哭了:“嫂子,浩浩今天开车出门被交警拦了,说车有问题要拖走,他现在跟交警吵起来了……”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手里还攥着擦碗布:“让他吵。”

“嫂子你帮帮忙吧!他打电话让我找你,他说是你把车搞成这样的!”

“你让他自己跟我说。”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陈浩的声音,好像在冲谁喊“我嫂子搞的你们找她去”。我听着,手指慢慢把擦碗布对折再对折,方方正正地放在水池边上。

“嫂子?”小敏还在喊。

“你告诉他,”我开口,声音不大,“违章38条的时候他不知道找谁。罚款三万七他不知道找谁。扣了126分他不知道找谁。现在交警拦他了,想起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让他接电话。”

一阵窸窣响动之后,陈浩的声音冲进来:“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知不知道那车我现在开不了了!拖走了!妈的说要强制报废!”

“车已经报废了。”我说,“我说过的。”

“你他妈——”他喘得像跑了八百米,“那是我哥给你买的!你有什么资格!”

“车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把擦碗布挂回架子上,“你有意见可以去找车管所。”

“你等着!我哥不会饶了你的!”

“那你让他来。”

我挂了电话。厨房窗口正对着楼下那条街,夕阳从对面楼顶斜着打进来,把地砖照成暖黄色。我站在那里看着锅里剩的半锅汤,水面泛着一层油花,慢慢凉下来。

晚上李强回来的时候脸是黑的。他把钥匙摔在鞋柜上,钥匙蹦了一下掉到地上他也没捡。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在放一个乡村爱情剧,里面的女人正跟她婆婆吵架。

“你今天是不是让小敏给你打电话了?”他站在茶几前面,影子挡住了电视。

“她自己打过来的。”

“陈浩车被扣了。”

“我说过了。注销了就没法上路。”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李强的声音开始往上拔,“他在交警队蹲着!人说不交罚款就拘留!他哪有那么多钱!”

“那他别开啊。”

“你——”他一步跨过来,手抬了半截又放下,指关节捏得发白,“你到底要我怎样?跪下求你?那是我弟!亲的!”

我关掉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李强,”我抬头看他,“你弟开我的车三个月,违章38条,分扣126,罚款三万七。你知道这件事之后说的唯一一句话是‘那能怎么办’。”

他嘴唇动了动。

“我拿自己的钱去交罚款,你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我的钱从哪来的。你现在站在这里冲我喊,因为交警扣了你弟的车。”

我站起来。我比他矮一个头,但站起来之后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走。我们就那么站着,中间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

“你要是觉得我做错了,”我说,“那你去交警队,说那车是你的。你说车是你注销的,分是你扣的,罚款是你交的。你替他把这事扛下来。”

他没说话。

“去啊。”我盯着他。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电视黑掉的屏幕上。那块屏幕反着光,映出他半边脸,嘴角往下撇着,又是我熟悉的那副表情。

“我去不了。”他说。声音很低。

“那就别站在这里冲我喊。”

我绕过茶几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外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他拖鞋啪嗒啪嗒走开的声响,冰箱门被打开又关上,再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徐芳。我高中同学,在交警队事故科上班。我给她发了条消息:陈浩的车今天扣了是吧?具体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

她回得很快:嫂子,你小叔子那车现在在扣押场呢。我看了记录,违章未清又无登记上路,妥妥的报废车。按规定要强制拆解。他要是拿不出合法登记手续,车就没了。

我打下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灯罩积了一层灰,暗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我盯着看了很久,慢慢闭上眼睛。

我知道陈浩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个车是他唯一的代步工具,没了它他连去网吧都靠两条腿。李强也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已。

但我也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里还有一张东西,是我今天在车管所顺便打出来的——车辆档案历史记录,从提车第一天到现在所有过户和变更信息。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辆车在去年六月曾经有一次车主变更。变过去又变回来,前后不到三天。

那三天里李强拿我的身份证去办过一次过户。虽然是转回来了,但那张变更记录会留在档案里,永远都抹不掉。

我一直没想明白他那天为什么要过给别人又过回来。我躺在黑暗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徐芳又发来一条:“对了嫂子,你查过你车档案没?我这边系统里看,去年六月有条记录有点怪,过户到了一个叫王建国的名下然后又转回来了。你认识这人吗?”

我不认识。

但我认识那个名字。去年李强公司有个客户叫王建国,一个开建材厂的老板,老婆刚跟他离了婚分走一半身家。李强那段时间天天在外面陪他喝酒,回来的时候衬衫上有香水味。他说是客户非要拉他去洗脚城。

我把手机按灭放在枕边,盯着黑暗里那一点手机的余亮慢慢消失。

王建国。

原来那三天,是这么回事。

第二章

我整夜没怎么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把铁盒子里的档案记录又看了一遍。过户日期是去年六月十七号,转回来是六月二十号。三天。

我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六月十七号,那天是周六,李强跟我说去公司加班。我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说陪客户喝酒手机没电了。

那天我炖了玉米排骨汤,等他到十点,汤热了三遍。

我盯着那张过户记录,后槽牙慢慢咬紧。三天的过户期,一个刚离了婚分走一半身家的建材厂老板,一个穿回来有香水味的衬衫。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用细想,光是那条档案记录就能让我把整件事拼个七七八八。

但光知道没有用。我得拿到东西。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蒸汽顶得壶盖啪啪跳。我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端着站在窗台前面,楼下那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开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一层楼还能听见。

陈浩昨天晚上没回来。李强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出门买菜的时候他还没醒,蜷着身子一条腿挂在沙发扶手上,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搭在他身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我在菜市场碰到了小敏。她蹲在一个菜摊前面挑西红柿,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站起来手也不知道往哪放。

“嫂子。”她叫了一声。

“嗯。”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走到她旁边的摊位前挑了一把青菜,付了钱转头要走的时候她追上来两步:“嫂子,浩浩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他哭了。”

我没说话。

“他说那车是他上班用的,没了车他连工作都保不住,他好不容易找的那个物流公司的活儿,天天要跑外勤。”

“那就走路去。”

“嫂子,”她声音带了哭腔,“你就不能……高抬贵手一下吗?他以后真的不开了,我看着他。你去把车弄出来行不行?”

我停下来。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摊子上水溅了一地,有人拎着袋子从我旁边挤过去。

“小敏,”我说,“去年六月你认识陈浩了吗?”

她愣了一下:“去年六月?还没呢,我跟他去年八月才在一起的。怎么了?”

“没事。”我把青菜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你去告诉陈浩,车的事让他来找我。他当面跟我说,别让你夹在中间。”

她点着头走了,步子很急,塑料袋里装的西红柿磕在一块扑扑响。

我拎着菜往回走。阳光已经把路面烤热了,柏油踩上去有点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一动不动,蝉叫得聒噪。

到家的时候李强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前面吃面条。他自己煮的,锅里剩的汤还冒着热气,碗边上溅了一圈红油。

“你买青菜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嗯。晚上炒。”

他低头继续吃。我进了厨房把菜放好,洗了手出来站在他旁边:“李强,我问你个事。”

“啥?”

“去年六月十七号到二十号,你把车过户给谁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一根面条挂在筷子中间晃了晃,啪嗒掉回碗里,溅出几滴汤。

“你说什么?”他抬头看我,眼睛微微眯起来。

“车辆档案我看了。六月十七号过户到一个叫王建国名下,二十号又转回来。谁让你这么干的?”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汤还在晃荡,映着窗外的光一晃一晃的。

“你翻我东西?”

“车辆档案车管所的,不是你东西。”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金属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那是我生意上的事!王建国是客户,当时他要用车抵一笔账,后来账清了就转回来了。你查这个干什么?”

“用什么车抵账能用三天就清?”

“你——”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什么?”

“我没怀疑你,”我说,“我只是问你怎么回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抿紧了又松开,最后低声说:“你爱信不信。就是抵账。”

说完他端起碗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我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在水池前面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肩膀一高一低地喘气,然后打开了水龙头哗哗冲碗。

我没再追问。转身回了房间。

下午我去了趟徐芳说的那个扣押场。地方在城北,周围全是荒地,铁皮围起来的场子里停了几十辆灰扑扑的车,有的车轮都瘪了。看门的老头坐在岗亭里扇蒲扇,我问了陈浩那辆思域的位置,他努了努嘴指了个方向。

车停在最里面一排。白色的车身灰了厚厚一层,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黄色的扣押单,被太阳晒得卷了边。我绕了一圈,左前门有一道新刮的痕迹,陈浩开的三个月里加了不少新伤。后视镜上还挂着一个毛绒挂件,粉红色的,一看就是小敏挂上去的。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浩:车在这。想拿回去就来找我谈。

他半小时后回了消息:你在哪?

我在家等你。

天黑之前他来了。推开门的动静很大,防盗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他站在玄关没换鞋,牛仔裤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了一片。

“说吧。”他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你要怎样才把车弄出来?”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桌上摆着我下午从车管所打出来的那份档案复印件,还有一张去年六月李强拿我身份证去办过户时的代办人签字笔迹。

“先坐。”

他不动。

“你不坐我就不谈。”

他磨蹭了几秒,最后还是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椅子腿拖地的声音很重,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下巴抬着看我。

“陈浩,”我把那份档案推到他面前,“去年六月十七号,你哥拿我的车去办了一次过户。转到一个叫王建国的人名下,三天后又转回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眉头皱了皱:“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天你在哪?”

“我他妈怎么记得去年六月我在哪!”

“你当时住家里,跟你哥住一间。”我说,“他拿我身份证出去办过户,你没看见?”

他张了张嘴,眼神闪了一下。我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表情,他心里有数,只是不想说。

“你到底要干嘛?”他把档案推回来,纸在桌面上滑出半个手掌的距离,“你想说啥直接说,别绕弯子。”

“王建国是你哥的客户,”我说,“去年刚离了婚。你哥陪他喝了半个多月的酒。这个你应该知道。”

陈浩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我不知道。”他站起来椅子又往后蹭了一截,“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来问车的事的。”

“车的事好办。”我也站起来,把档案收拢放进文件袋里,“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把车从扣押场弄出来,罚款我出,分我扣。车你以后别碰。”

他盯着我,脸上肌肉抽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算账。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他脸上那些熬夜熬出来的痘印,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我不知道多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就……那段时间我哥经常打电话,有一次他在阳台上说我喝醉了没注意他说的啥,好像提了什么‘房子’‘过户’之类的。我以为他说的就是车的事。”

“房子?”

“就听见这一句。”他把手插进兜里,肩膀塌下来,“别的我真不知道。嫂子,你饶了我行不行?我再也不开你车了。”

我看着他,他整个人缩着脖子站在那儿,跟三个月前靠门框转车钥匙的那个混不吝的样子判若两人。

“行。”我说,“车我明天去弄。但你记住你自己说的。”

他点着头,转身就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嫂子,有些事你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撑着桌沿。有些事你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拿起手机给一个做房产中介的同学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叫李强的人名下的房产登记,他身份证号我发你。越快越好。

对方回:你查这个干吗?

我说:家务事。

放下手机我走进主卧,打开衣柜最顶层那个储物格。那里放着家里的房产证,红本子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塞在几床旧棉被底下。我抽出来打开,产权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李强。

共有情况那一栏写的也是单独所有。

我结婚五年,这套房是婚前买的,写他名字我没意见。但去年六月他拿我的车去过户给王建国三天,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我合上房产证放回原位,把储物格的门关上。

那条路一直往下走是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忽然不再觉得害怕了。从车管所走出来那一刻我笑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怕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房产中介同学的消息来了。就三个字:查不到。

紧接着又补了一条:你老公名下除了你们现在住的那套,没别的房产记录。但我帮你查了王建国,他去年七月在城东买了一套二手房,总价一百三十二万,全款付的。

全款。一百三十二万。去年七月。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李强去年年薪满打满算不到十五万,王建国刚离完婚财产分走一半,哪来的一百三十二万全款?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塞进兜里出门去了车管所。

弄车出来的流程不复杂,就是要跑几个窗口。陈浩那三十八条违章我之前处理完了一部分,剩下的是车辆扣押之后新产生的滞纳金,又补了一千八百多。我从包里掏钱的时候手没抖,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多看了我两眼,可能是我脸色不太好看。

车从扣押场开出来的时候我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上全是灰。我打火试了试,发动机响了两声倒是没毛病。陈浩这三个月虽然违章多得离谱,但车本身他没糟践太狠。

我把车开回家停在楼下。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了对门的张姐,她拎着菜篮子正往下走,看见我就笑:“哟,你家那车可算回来了?前段时间老看见你小叔子开出去,我还以为你们把车给他了呢。”

“借的。现在不借了。”

“那就好,”她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我跟你说啊,上个月我半夜起来倒垃圾,看见你老公跟你小叔子在楼下吵架,吵得可凶了。你小叔子说什么‘你欠他的你自己还别拉我下水’,你老公让他闭嘴。我看你当时不在家就没跟你说。”

我拎着车钥匙的手紧了紧:“哪天的事?”

“上个月十八号吧?那天晚上挺热的,他俩站那个路灯底下,你小叔子穿着件黑背心,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上个月十八号。那是我去车管所注销登记的前三天。

“张姐,谢了。”我冲她笑了笑,转身上楼。

进了家门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李强上班去了,家里空荡荡的。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我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弯的,李强站在旁边搂着我的腰,两个人都年轻,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走到书房翻出了李强的旧手机——他去年换了新手机之后旧的那个扔在抽屉里,充上电还能用。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锁屏密码我试了三次。第一次是他的生日,不对。第二次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第三次我输了六个零,开了。

他心里根本没把那些日子当回事。

我翻开微信。消息记录删得干干净净,通话记录也是。但相册里有一张截图还在,是去年六月十七号跟一个备注叫“建国建材王总”的聊天记录。只有一张,前后都删了,不知道他怎么漏了这张没删干净。

截图上只有三句话。

“王总,房子手续的事我老婆那边没问题了,车你先拿着,三天后咱们再换回来,当是提前付个定金。”

下面王建国回了一个字:行。

再往下是李强发的:那说好了,城东那套房算你头上,咱们账清。

我盯着这三句话翻了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截图的时间戳是去年六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正好是车过户给王建国的当天。

房子手续我老婆那边没问题了。这句话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却觉得像在嚼玻璃渣子。他用我的车去做“定金”,换来的是一套房。一套记在王建国名下、他出了钱、但房本上没有我名字的房。

我拿着那个旧手机站在书房里没动地方。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我下巴。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口一口的,很慢,很沉。

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他想买房。但他拿不出全款。王建国刚离完婚急需转移资产怕被前妻再分走一部分——不对,离婚判决下来之后再转移已经来不及了,除非他们事前就商量好了。

我猛地想起来去年五月底那阵子,李强连着半个月天天晚上往外跑,回来都一身酒气。他说是公司派他跟一个大客户搞关系。我当时还给他煮解酒汤,怕他胃喝坏了。

现在想来,那半个月他在谈的压根不是什么公司客户。

他在谈怎么用我的车给王建国做个假的“付款凭证”,好让王建国在离婚官司里少分出去一笔钱。而王建国拿到车之后给他付的“酬劳”就是城东那套房子——房子写在王建国名下,但实际是李强的。

我蹲下来坐在书房地板上,后背靠着书柜。木质地板凉丝丝的透过裤子贴上来,我双腿曲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去年六月十七号我在家炖排骨汤等他回来。他在外面用我的车换了一套房。

去年六月二十号他把车过户回来了。三天。一套一百三十二万的房子,用我名下的车做了三天担保,换来了一张全款房本。他瞒了我整整一年。

而我这一整年都在给他做饭、洗衣服、伺候他那个动不动就骂人的妈、给他弟处理违章擦屁股。我甚至用了自己攒了三年的手工钱去填他弟捅的窟窿。

我笑了一下。蹲在地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三句话就那么明晃晃地照着我的脸。

我把截图发到了自己手机上,然后把旧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卡拔出来掰断了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有点麻。我扶着书柜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然后走出去把手机消息翻到陈浩的名字,发了条消息:你哥跟王建国是什么关系,你最后一次跟我说实话,否则车我明天就开回扣押场。

陈浩这次回得很快:嫂子我求你别折腾了。那套房的事我知道一点但不多,我哥不让我跟你说。去年他拿王建国那套房子说以后给我结婚用,前提是我不把过户的事告诉你。

结婚用。给他弟弟结婚用。用我的车换来的房子,给他弟弟结婚。

我打字:那房子在谁名下?房本写的谁?

陈浩:王建国。但我哥说他跟王建国签了协议,房子实际是他出的钱,等过几年再过户过来。

我:协议在哪?

陈浩:不知道。我哥管的。

我:你最后一次见他拿那个协议是什么时候?

那边沉默了很久。我盯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起来又灭掉,灭了又亮起来,反复了四五次。

最后过来一行字:上个月十八号晚上。他跟我吵架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说我要再惹事那房子就不给我了。我当时气头上没细看。

上个月十八号。楼下路灯底下。张姐看见他们吵架的那天晚上。

我放下手机走到客厅。电视柜底下有一个带锁的小抽屉,李强藏东西的地方。钥匙他挂在书房那把椅子的椅腿内侧,用胶带贴着的。我以前帮他收拾书房的时候不小心蹭掉过一回,看见了一眼又给他贴回去了。

我走过去弯下腰,手指摸到椅腿内侧,胶带还在,钥匙还在。

我把它撕下来。

第四章

抽屉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沓银行回单,还有一个封了口的快递信封。

我先拿的文件袋。封口绕着一根白线缠了两圈,我解开抽出里面薄薄几页纸。一份手写的协议,三张A4纸订在一起,上面的字迹是李强的,歪歪扭扭地铺满了大半页,写了好几处涂改的痕迹。

甲方王建国,乙方李强。协议内容我没全看完,光看第一段就足够让我的手指开始发麻。大概意思是乙方出资一百三十二万元整,以甲方名义购置城东区锦绣花园6栋302室房产一套。该房产实际所有权归乙方所有,甲方承诺三年内配合乙方办理过户手续,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拖延。

底下有签名和手印。李强签了,王建国也签了,日期是去年六月二十号,车过户回来的当天。纸发黄了,折痕很深,不知道被打开翻了多少回。

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摊平,用遥控器压住边角。然后去拿那沓银行回单。厚厚一摞,用皮筋绑着。我解开翻来看,全是转账记录,收款人都是王建国,付款账户是李强的个人银行卡。最早一笔是去年六月十号,转了四十万。六月十五号转了五十二万。六月十八号转了三十万。最后一笔是六月十九号,十万。

加起来一百三十二万。时间全部集中在去年六月份,王建国离婚判决下来的那段时间。

我把回单按日期排好一张一张拍下来。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兴奋了。嘴角又开始往上翘,我怎么压都压不住。

接着我开了那个快递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体检报告。李强的名字,去年十二月做的,肝功能指标几项偏高,底下医生建议戒酒。我翻了翻没发现别的,正要放回去的时候信封底部又掉出一张小纸条,对折的,展开上面一行小字,钢笔写的:下周三下午三点,老地方见。落款是个“王”字。

下周三。那张纸条没写年份,但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了边,看着像是去年的东西。那段时间他每个礼拜三都跟我说公司开会,八九点才回来。

我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去。协议折好塞回文件袋,银行回单用皮筋重新绑好,纸条塞进信封,全部锁回抽屉。钥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挂回了椅腿内侧的胶带底下。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打字。我先找了个免费的法律咨询平台,把协议拍了关键部分发了过去,隐去姓名和具体地址,问这种协议的有效性。那边回得很快:实际出资人借名买房,法律上不禁止,但这套操作容易牵涉到其他法律风险,需要看是否有恶意串通的证据。

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我查了一下婚姻法相关条文,夫妻一方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另一方有权请求撤销。

李强那一百三十二万里有多少是夫妻共同财产我不确定,但他瞒着我用我名下的车去做担保,拿这套房去给我小叔子结婚用,瞒了我整整一年。光是恶意串通损害配偶权益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杯端到嘴边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脸。眼睛里有光。

那个光我认识,是当初在车管所门口站台阶上笑出来的时候照见的那束。

接下来两天我什么都没做。照常做饭、打扫、给绿萝浇水。李强下班回来跟以前一样换了鞋就窝沙发上看手机,晚饭桌上他夹菜的手也没抖。我在他面前笑也笑了,话也说了,跟没事人一样。

他甚至还在饭桌上问我:“陈浩那车弄出来了?”

“弄出来了。”

“他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

李强点了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又扁下去。我看着他咀嚼的样子,忽然想到那天体检报告上写的肝功能异常,猜他嘴里说不定有股药味儿,但他从来不跟我说。

周三下午两点半,我换了身衣服出了门。黑色短袖,深色长裤,一双很旧的帆布鞋,头发用皮筋扎起来。我站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头顶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两点四十七分,我看见了李强的车从小区地库里开出来。

白色现代,今年刚换的,写的也是他的名字。他从地库出口拐上主路,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我跟在他后面上了下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句:“师傅,跟着前面那辆白色现代,别跟太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打方向盘跟了上去。

他开得不快,一路往城东方向走。锦绣花园那条路我认识,去年那边新开的楼盘,广告铺得到处都是,说是什么低密洋房带学区。车在锦绣花园南门口停了下来,他打着双闪,下车的时候左右看了看。

然后一辆黑色凯美瑞从马路对面开过来,停在他旁边。

王建国从驾驶座下来。我见过他照片,去年公司年会上李强跟他合过影,发朋友圈的时候我扫到过一眼。五十来岁,微微发福,穿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衣,头发往后梳得油亮。他跟李强站在两辆车之间说了几句话,距离隔着二三十米,我在出租车上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李强。隔着远看不清,像是张卡或者钥匙。李强接过来揣进裤子口袋,两个人又说了几句什么,王建国拍了拍李强的肩膀,转身回了车上走了。

李强站在原地又站了半分钟,然后上车,掉头往回开。

我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付了钱下来。站在锦绣花园门口,大铁门旁边挂着物业的牌子。我走进去假装看房,保安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就没再管。

6栋302。我走到那栋楼底下仰头看,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是深蓝色的,跟我家的颜色一模一样。我站在单元门口,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去年六月他用我的车当定金换来的就是这扇窗户后面的东西。一百三十二万买来的一个承诺,给他弟弟结婚用的。而我住的那套房只有一个名字,李强。

我转身走出去,在路边拦了辆出租回家。路上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妈生前最好的朋友周姨,她在市里做了一辈子档案管理,退休之后帮着不少人处理过这类事。

“周姨,我想问您件事,如果我要查一个房产的实际出资记录,银行那边能调吗?”

“那得本人去,或者有法院的文书。怎么,你家里出事了?”

“嗯,算是有事吧。”我看着车窗外面掠过的梧桐树,“我想先准备准备。”

到家的时候李强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我换了鞋走进客厅,他在我经过的时候忽然开口:“你下午去哪了?”

“买菜。”

“菜呢?”

“超市打折的排骨卖完了,我就空手回来了。”

他从手机上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电视上的综艺节目在笑,一串笑声从音响里滚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我走进厨房,靠在洗碗池边上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的手在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我之前保存的那些照片。

协议。回单。那张纸条。车辆过户记录。他弟说的话。对门张姐的话。全都在。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边最后一点橘色的光正在消失,快要黑了。

我对自己说,再等两天,等他把那张卡或者钥匙放好了再说。

然后我又想,两天。两天够我找周姨把银行的事理清楚,够我找个律师确认好所有的证据链,够我把搬家的事情想明白。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是凉的,冲在手指上,指缝里那些捏了无数遍证据的手指微微发红。

楼上不知道谁家在剁肉,咚咚咚的,一声接一声,隔着楼板传下来。我听着那声音,突然觉得特别好听。

第五章

周姨第二天上午就给了我回音。她在银行系统里认识一个老同事,没直接调流水,但帮我算了个大概。李强去年六月那段时间从自己账户转出去的钱,光是大额就有四笔,加起来一百三十二万。其中有一笔五十二万是从一张联名卡上转的,那张卡是他俩结婚的时候开的,户头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但那张卡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小赵啊,”周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那张联名卡是你俩共同账户,转出去的钱按法律算夫妻共同财产。他不跟你说就动这么大数目,你留个心眼。”

我拿笔记下来。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坐在餐桌前把所有的东西又过了一遍。照片、截图、协议、回单、纸条、过户记录,外加陈浩和张姐的口头证词,全都整理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另备份了一份云盘。

下午我去找了一个律师,是周姨介绍的,姓吴,女的,在城西开了个小律所。我把材料给她看了,她看完之后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你先生这操作挺野的。”她说,“用你名下的车做担保给王建国做资产转移,自己实际出资买房挂别人名下,又瞒着你把房许诺给你小叔子。这要是走诉讼,光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一条他就站不住脚。前提是你手里这些证据都能用得上。”

“能用上。”

“那你想要什么结果?”

我想要什么结果。这个问题我在过去几天想过无数遍,每次答案都不太一样。但那天下午坐在吴律师对面,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桌面上,照得那些材料的纸角微微卷起来,我忽然特别清楚。

“房子我要回来,”我说,“王建国那边我得让他签字配合过户,否则我起诉他们两个恶意串通损害配偶权益。车的事他已经动了,房的事别想再动了。”

吴律师点了下头,抽出一张纸开始列东西:“你回去再做一件事,把你先生跟王建国之间的所有联系渠道截图保存,包括你可能找得到的通讯记录。另外你跟你先生之间的共同财产清单整理一份,婚后你们有多少存款、有价证券、贵重物品,全都列明白。”

我记完了她把那张纸推给我,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从现在开始别让他察觉任何事。所有沟通温和,照常过日子。你要让他以为你已经翻了篇,车的事过去了,啥事没有了。”

回到家我把包放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李强正在客厅看电视,手上拿着一瓶啤酒。茶几上摆着半碟花生米,电视里在放球赛。

“回来了?”他头也没回。

“嗯。下午去周姨家坐了坐,她给我做了点酱菜带回来。”我把手里一个玻璃罐子放冰箱里,周姨是真给了我一罐辣萝卜干,正好拿来当幌子。

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仰头喝了口啤酒。我从冰箱拿了根黄瓜切了拌了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坐到他旁边。

“今天的球赛谁赢了?”

“还在踢,二比一。”

我没再说话,陪他看了半场。中途他去上厕所,手机搁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余光扫过去,是王建国发来的微信,只显示了一条预览:“三期的钥匙你拿好别丢,回头我让人把门锁密码换了再告诉你。”

我心跳快了两拍,面上没动。等他回来坐下我继续看着电视,手指头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三期的钥匙。锦绣花园六栋302旁边还连着个三期?我脑子转了转,想起那个楼盘宣传的时候说过一共分三期开发,一期是洋房,二期是小高层,三期是联排别墅。王建国给他的是三期的钥匙,不是六栋302那个单元的。

也就是说,除了那套房,还有别的。

我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别多想。先把房子的事捏实了再说。其余的,慢慢来。

晚上李强喝完两瓶啤酒就去洗澡了。我趁他进卫生间的空档拿起他手机,他屏保密码我早就记住了。果然没换,六个零。我划开微信,王建国的聊天记录基本是空的,看得出他定期清理,只留着最新那句关于钥匙的。

但我翻到了他的短信收件箱。里面躺着一条来自某房产中介的短信,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五号:李先生您好,您委托代为出租的锦绣花园三期19号独立屋已找到意向租客,年租金拟议十二万,您看是否合适?回电告知。

锦绣花园三期19号。联排别墅。

十二万一年。他什么时候又搞了一套别墅?

我心跳得发慌,手指翻快点开短信详情,来电号码存了个备注叫“张中介”。我迅速把那串号码记在脑子里,然后把手机原样放回茶几上,退回到客厅。

李强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搭在额头上,毛巾搭在肩膀上。他看了我一眼:“你站那儿干吗?”

“倒水喝。”我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他嗯了一声,擦着头发往卧室走。我站在客厅喝了那杯水,心口那块地方咚咚咚敲得厉害,但脸上一点都没露。

第二天一早我按着那个中介号码打过去,说自己是李强的表妹,表哥让我问问那套别墅的出租进度,他手机坏了联系不上。那边是个女的声音,很客气:“哦您说19号那套是吧?李先生上个月跟我们签的委托合同,目前有两个意向租客在谈,下周三带看。租金方面我们建议年租十二万左右,不知道您表哥心里价位是多少?”

“我问问他再联系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马桶盖上,手机按在膝盖上。联排别墅,上个月签的委托出租合同,一年租金十二万。也就是说那套别墅已经在他手里了,甚至在王建国名下、还是别的什么人名下,都已经到了他手里。

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又搞了一套房子。而我只知道那个六栋302,因为他弟要结婚用。别墅恐怕是留着别的用处的,或者压根就是他自己留的退路。

我站起来冲了水洗了手,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李强刚好出门上班,拎着包在门口换鞋。

“今天下班回来想吃啥?”我问。

“随便。”他弯腰系鞋带,后脑勺对着我。

“那我做红烧肉。”

“嗯,行。”

门关上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他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一层一层消失。

然后我拿起手机开始给吴律师发消息,把那套别墅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问这算不算隐瞒转移共同财产。

吴律师回得很快:算。你先别打草惊蛇。等我这边拟好诉状框架,我需要你提供这套别墅的具体产权归属信息,哪怕知道在谁名下都行。想办法拿到。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一圈一圈绕花坛转。阳光把花坛里的月季晒得蔫蔫的,叶子耷拉着,但花还红着。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掏出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孙姐,我在手工群里认识的一个姐妹,她老公在国土局档案科干了十几年。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了拨号。

“孙姐,有个事想麻烦你,你方便说话吗?”

“你说。”

“能不能帮我查一个房产的产权人?具体地址是锦绣花园三期19号。”

她那边顿了一下:“咋了,你要买房?”

“不是,帮别人问的。”我说,“不方便就算了。”

“没事,我让我家那口子帮你系统里看一眼就行。你等着啊。”

电话挂了。我站在阳台上等。风从楼间穿过来,吹得阳台晾着的衣服轻轻晃动。楼下小男孩还在骑车转圈,一圈一圈,影子在地上跟着转。

手机震动。孙姐发来一条消息:查了,锦绣花园三期19号,产权人王建国,面积一百八十六平,登记日期去年八月。

去年八月。去年六月拿我的车做定金,七月搞定那套一百三十二万的二手房,八月又弄了一套联排别墅。去年一整年我都在家做饭、洗衣、给他妈端茶倒水。他一张一张往回搬房本,一套一套往自己名下划拉,用的是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用的是我名下的车做杠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阳台栏杆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搭在上面一会儿就热了。

楼下那个小男孩终于停下了自行车,从车上跳下来弯腰去捡什么东西。弯腰的姿势看着有点吃力,我忽然想,他在捡什么呢。

然后我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开始准备晚上的红烧肉。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一遍,葱姜蒜备好。锅里的油烧热了放冰糖炒糖色,肉块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散在抽油烟机的轰鸣里。

我把肉炖上,小火慢慢收汁。然后擦了手拿出手机给陈浩发了条消息:“你哥上次说给你的那套房,地址是不是锦绣花园六栋302?”

他回:“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我打字,手指很快,“你想不想要那套房?”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三个字:“你啥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把手机放到料理台上,看着屏幕上自己打的字,“我帮你把那套房从王建国名下过到你哥名下再给你,但你要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发送:“你哥跟王建国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全告诉我。你说了,六栋302就是你的。”

那边再也没有回复了。但我知道他看到了。陈浩那种人,你给他一个够大的饵,他一定会咬。他咬的那一口,就是我要的那把刀。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漫了整个厨房。我掀开盖子翻了翻,肉已经炖得红亮发软,筷子一戳就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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