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手车商把泡水车卖给刚毕业的女孩,销售却说:“能开就不算大问题,别吓唬客户。”我越想越后怕没吭声,第二天把检测报告交给了消协。
那句话,是我在北岑车行上班的第九天听见的。
我当时穿着一件熨得过分平整的白衬衣,领口别着新买的胸针,手里夹着车辆检测表,站在一辆灰色轿车旁边,装得像一个什么都见过的人。
其实我连发动机舱里那几根管子叫什么都说不全。
车门内侧有一圈浅褐色水痕,后排座椅底下夹着几粒细沙,安全带拉出来时,边缘沾着一层白色粉末。我把检测表翻到最后,看到“涉水等级:严重”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两秒。
买车的女孩叫沈禾,二十二岁,刚毕业,头发扎得不太整齐。她把帆布袋抱在胸前,反复问销售周兰:“这车以前有没有出过大问题?”
周兰坐在驾驶位,手指敲着方向盘。
“二手车嘛,多少有点使用痕迹。”
“涉水呢?”
周兰抬眼看我。
我低头看表,假装没听见。
她笑了一下,转头对沈禾说:“能开就不算大问题,别吓唬客户。”
沈禾也笑了,像是终于拿到一个可以放心的答案。
她问我:“您也是这里的销售吗?”
“我负责资料。”
“那您觉得呢?”
我看见她鞋面上沾着一点白墙灰,像刚从出租屋搬出来。她把手放在车钥匙上,手心出了汗。那把钥匙上的塑料套已经磨白了,边角贴着一枚很小的黄色星星。
我把检测表合上。
“车况,还是以实际试驾为准。”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听出里面的空。
周兰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她知道我在躲。
孟海是车行老板,坐在玻璃隔间里看监控。他有个习惯,听人说话时不看人,只看桌上的茶杯。茶杯里泡着几片陈皮,杯盖永远扣不上,边缘缺了一个小口。
沈禾问:“那我现在可以开走吗?”
“手续还差最后确认。”我说。
周兰立刻接上:“小周,资料不是都齐了吗?”
她叫我小周,叫得很亲近。
我把检测表塞进文件夹,夹子没扣好,纸角露了出来。
孟海在里面咳了一声。
沈禾没发现,她低头给谁发了一条消息,发完又删掉。然后她抬起脸,冲我说:“我第一次买车,可能有点啰嗦。你们别嫌我烦。”
“不会。”我说。
周兰从车里下来,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来,别一上来就把事情想复杂。”
“我没说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
她说完,从我手里抽走文件夹,替我扣上夹子。她的指甲缝里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灰,动作却很轻,像怕把纸弄皱。
后来沈禾带着车钥匙离开,车轮碾过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块地砖看了很久。
孟海从隔间里出来,拍了拍我的肩。
“年轻人,做事要懂分寸。”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白衬衣脱下来,用手一点点抚平袖口的褶皱。手机在床边亮了几次,我没有看。
我只记得沈禾问我的那句话。
她说,您觉得呢。
有些人问你意见,不是真的想听答案,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02
第二天早上,沈禾又来了。
她没开那辆车,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放着一只没吃完的饭团。她站在前台旁边,先问我洗手间在哪里,再问周兰什么时候上班。
我说:“她十点到。”
“那我等她。”
她坐在沙发边,鞋尖一下一下碰着地面。那双鞋不新,鞋带末端起了毛。她把饭团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没有咽下去。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谢谢。”
“车开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她看着杯子:“昨晚开了两公里,仪表盘亮了三个灯。后来又灭了。朋友说二手车都有这种情况。”
“朋友懂车?”
“他在宿舍里修过电饭锅。”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禾也笑。笑完以后,她把饭团重新包好,塞回袋子。
“我昨晚查了一下,”她说,“那个车的底盘有水痕。”
我翻文件的动作停住。
“二手车有水痕也不一定……”
话到这里,我自己停了。
她抬头看我。
“你们是不是觉得,刚毕业的人都不懂?”
“不是。”
“那你们觉得我很想买这辆车?”
我没说话。
前台的电脑发出提示音,一条广告弹出来,周兰的头像在右下角闪了一下。她给我发消息,只有三个字:别乱说。
沈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妈说,第一辆车不用太好,能开就行。她说别给别人添麻烦,买东西要爽快一点,别让人觉得我们穷得挑不起。”
她说到这里,突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爽快?”
“我觉得你应该先看报告。”
“报告不是说没大问题吗?”
我抬眼看她。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昨晚拍的检测报告照片。照片只拍了第一页,最后一栏被一张宣传单挡住了。
那张宣传单是车行的,边角印着孟海的签名。
“谁给你的?”
“销售说的。”她答得很快,“她说你们资料员不懂车,让我别被吓着。”
我后背一凉。
“周兰这么说的?”
“她说你刚来,很多东西还没学明白。”
她没有责怪我,语气甚至很平静。
这比责怪更难受。
我看见她塑料袋里的饭团,米粒粘在袋壁上,像一小片洗不掉的白点。我想起昨天她问我“您觉得呢”,想起自己把那句话推了回去。
“你为什么还来?”我问。
“来拿原件。”
“原件不在我这里。”
“那你能不能帮我找?”
“沈禾,这种事……”
她打断我:“你昨天看见了,对不对?”
我摸了一下胸针。
那个胸针的别针松了,扎过我两次。可我还是没换,因为它看起来像一种可靠的东西。
沈禾看着我,声音轻了些。
“我不是想让你替我出头。我就是想知道,昨天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我把文件夹拿出来,放到桌上,没打开。
周兰在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早餐,见到沈禾,脚步慢了半拍。
“这么早。”
沈禾站起来:“我来拿报告。”
周兰把早餐放到桌边,里面是一杯豆浆,袋子里还漏了一点。
“报告昨天不是给你看过了吗?”
“最后一页没给我。”
“那页是内部备注。”
“为什么不能给我?”
周兰捏着豆浆袋口,指节发白。
“因为你不懂。”
沈禾看了她几秒。
“你们总说我不懂。可你们不说,我当然不懂。”
屋里安静下来。
孟海在里面喊周兰,问她车钥匙放哪儿了。周兰没应。
她转过头看我。
“你来车行,是想干多久?”
我没回答。
“想干久一点,就别把自己弄成唯一一个聪明人。”
沈禾拿起那杯没人喝的温水,往旁边挪了挪。
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被骗,是所有人都默认你值得被敷衍。
03
周兰把我叫到了后面的资料室。
资料室很小,堆着一排排文件盒,墙角放着一盆快要干掉的绿萝。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用纸巾擦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你跟她说什么了?”
“她问报告。”
“你给她看了?”
“没有。”
“那就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看见桌上有一只铁皮茶叶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花。周兰伸手把它往旁边推了推,动作很快。
“你昨天为什么说那句话?”我问。
“哪句?”
“能开就不算大问题。”
“销售话术。”
“报告上写的是严重涉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
她抬头,脸上的粉底卡在鼻翼旁边,有一小块没抹开。
“你觉得我愿意说?”
“那你可以不说。”
“我不说,孟海会说。孟海不说,客户也会买。这个地方少一张嘴,不会少一辆车。”
她说得很轻,像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我盯着那只铁皮盒。
“里面是什么?”
“茶。”
“你不喝茶。”
“我妈喝。”
“她来过?”
“没。”
她说完,突然低头笑了一下。
“我妈每次来都要把厕所里的纸带走,说家里那卷太硬。上次她拿了一半,孟海看见了,后来专门换了软的。你说他是不是也不算太坏?”
我没接这句。
她把文件夹推给我。
“客户回访表,你签一下。”
“我为什么签?”
“你负责资料整理。”
“我没有确认车况。”
“谁让你确认车况了?”
外面传来沈禾的声音,她在问前台:“有纸吗?我想写个东西。”
周兰把声音压低。
“小周,别把职场想成电视剧。这里没人会因为你良心不安,就主动给你让位置。”
“我没想要谁让位置。”
“你想要什么?”
我卡了一下。
想要转正,想要别人说我做事稳,想要母亲打电话时不再问我什么时候换工作,想要朋友圈里那些穿着白衬衣坐在办公室的人终于有一天变成我。
这些话说出来,太难看。
周兰替我说了。
“你想要留下。”
我拿起笔,没签。
孟海推门进来。
“怎么回事?”
周兰说:“小周不愿意签回访。”
孟海看着我,笑得很有耐心。
“你刚来,别把自己放到客户那边。”
“我只是要看完整报告。”
“报告不完整吗?”
“最后一页没给客户。”
“内部资料,不影响使用。”
“如果影响呢?”
孟海坐下,掀开茶杯盖,又扣回去。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纸上写了什么,事情就是什么。车能不能开,客户最清楚。”
周兰在旁边说:“孟总,她可能还没适应。”
“那就适应。”
沈禾敲了敲门,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想问一个问题。”
没人说话。
她看向我:“如果车在路上突然熄火,算不算大问题?”
孟海答:“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那如果已经熄过一次呢?”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经历的。”
孟海的脸色变了变。
周兰赶紧说:“沈小姐,车今天可以安排复检。”
“我不要复检,我要原始报告。”
“原始报告涉及车行内部流程。”
“我买车,为什么不能看?”
孟海站起来:“你要是不满意,可以不买。”
沈禾的手指轻轻抠着纸边。
“昨天你们不是这么说的。”
孟海笑了,笑意很薄。
“昨天说什么了?”
她看向周兰。
周兰没看她。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语音,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葱油面。
我没有点开。
沈禾忽然把那张纸递给我。
“你能帮我把这一页复印出来吗?”
我接过纸,看到纸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浅,像后来补上去的。
“暂缓交车。”
我抬头看周兰。
她伸手要拿回去。
“那是我写的。”
“为什么暂缓?”
“写着玩的。”
孟海说:“周兰。”
她闭了嘴。
我把纸折好,递回沈禾。
一个人反复叫你别怕,往往不是因为她有把握,而是因为她也在怕。
04
沈禾没有走。
她坐在车行门口的长椅上,等到下午三点。她把饭团袋子叠了四次,压在手机下面,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我经过她身边时,她问:“你们这里的厕所,为什么一直有水声?”
“水箱坏了。”
“哦。”
她停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也想让我走?”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
她说得不重。
我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白衬衣的袖口有一根线头,我用指甲掐住,扯了下来。
孟海从后面喊我:“小周,进来。”
我没动。
他又喊:“小周。”
周兰从旁边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新的回访单。
“签了吧。”
我翻开,客户确认栏里写着:车辆情况已充分告知,无争议。
沈禾伸手拿过去。
“这不是我的字。”
“回访单不需要客户手写。”
“那需要谁签?”
周兰没回答。
孟海走到我们面前。
“沈小姐,车你已经开过,也试过。现在觉得不合适,可以按流程退。”
“什么流程?”
“合同里有。”
“合同里有没有写涉水?”
“你看过合同。”
“我问有没有。”
孟海把手伸向我:“报告给我。”
我没动。
他脸上的笑没有了。
“资料是车行的。”
沈禾看着我:“你手里有报告?”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没说话。
周兰把回访单从我手里抽走,折了一下,塞进自己的口袋。
“够了,别在门口吵。”
“你们怕别人听见?”沈禾问。
“这里是做生意的,不是审判庭。”
“我只想拿到自己买的车的完整信息。”
“你拿到了又能怎么样?”
周兰声音突然高起来。
“你能证明车是泡水的吗。你能退吗。你能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替你作证吗。你没有时间,没有经验,也没有人站在你这边。”
沈禾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哭,只把那只饭团袋子重新打开,拿出饭团,咬了一口。
孟海看着周兰:“你在说什么?”
周兰闭上嘴。
她手上的指甲因为用力,往掌心里陷出几道白痕。
我把文件夹打开。
报告最后一页被夹在中间,纸张边缘已经卷了。上面那行“严重涉水”很清楚,下面还有检测日期和车架编号。
孟海伸手来拿。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小到我自己都没料到。
孟海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这份报告要给客户。”
“谁允许你给?”
“我。”
“你算什么?”
我把胸针摘下来,放在文件夹上。别针松开后,针尖划破了我的指腹,冒出一点红。我用另一只手按住,没有抬头。
沈禾问:“你叫什么?”
“周宁。”
“周宁,你愿意把报告给我吗?”
我看着她。
她的饭团掉了一粒米在膝盖上,她没发现。
“愿意。”
孟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把报告给她,自己就干净了?”
我说:“我没说自己干净。”
这句话说完,周兰忽然伸手,把资料室的门关上。
她走到铁皮茶叶盒旁,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一个皱巴巴的透明文件袋。
里面不止一份报告。
有几张复印件,有客户签过字的回访单,还有一张写着车架编号的便签。便签背后压着一枚退色的黄色星星贴纸,和沈禾钥匙上的一模一样。
周兰没有看孟海,把文件袋塞给我。
“拿着。”
孟海一步挡住门。
“周兰,你想清楚。”
“我很清楚。”
她的声音不大,手却在抖。
“你说过,只要客户不闹,这些车就算没问题。你还说过,谁要是多嘴,谁就别想在这个行业待下去。”
“你录音了?”
“没有。”
“那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周兰看了我一眼。
“留着,免得有一天大家都说,没人知道。”
那一刻,资料室里只剩下厕所水箱断断续续的水声。
沈禾忽然问:“我能拍照吗?”
我把文件袋递给她。
“可以。”
孟海没有再拦。
他只是看着周兰,像看一个本来不该开口的人。
我把报告一页页拍下来,照片存进手机,又发给沈禾。发完以后,我给母亲回了语音。
“今晚不回去吃面了。”
她问:“那你吃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半杯凉茶。
“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把检测报告、回访单复印件和沈禾的聊天记录,交给了消协。
工作人员问我:“你是当事人吗?”
我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
我把胸针放在柜台上,才发现它的针尖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血。
“因为我昨天在场。”
体面不是把脏水藏在袖口里,而是承认这件衣服已经脏了,然后决定不再穿着它骗人。
05
消协受理之后,车行里安静了两天。
孟海没有辞退我,也没有再让我接触资料。他把我的工位调到最里面,靠近饮水机。饮水机出水很慢,每接一杯水,都要等很久。
同事们路过时会压低声音。
有人说我太冲动,有人说沈禾早就跟别家车行联系好了,还有人说周兰手里的那些复印件,可能是她自己做出来的。
我没解释。
周兰请了几天假。她走之前,把那盆绿萝搬到窗台,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几片被她用湿纸巾擦得发亮。
第三天,消协的人来车行调取资料。
孟海的脸色一直很难看,他把所有责任推到周兰身上。
“销售自己判断失误,跟公司没有关系。”
工作人员问:“检测报告谁看过?”
孟海说:“内部人员都看过。”
“谁签字?”
他不说话。
我坐在旁边,听见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
沈禾也来了。她穿了一件宽大的浅色外套,袖口盖住了手背。她没坐在我旁边,坐在门口的位置,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把自己放进这件事里。
孟海对她说:“沈小姐,事情闹到这里,对你也没有好处。车行愿意按合同处理,没必要把大家都弄得难看。”
沈禾说:“我已经很难看了。”
“你还年轻,别把路走窄。”
“我只是要你们承认车有问题。”
孟海看向我:“周宁,你跟她说说。你不是也想留在这里吗?”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把一根细针放到桌面上。
沈禾转头看我。
周兰就是这时回来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条蓝色毛巾。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先走到饮水机旁边,把水杯接满,仰头喝了半杯。
她喝水时很急,呛了一下,转过身咳了几声。
孟海说:“你回来干什么?”
“拿东西。”
“东西都在办公室。”
“我的东西。”
她走到资料室,从铁皮茶叶盒里拿出一只旧手机。
手机边框摔掉了一角,后盖用透明胶粘着。她开机,屏幕上跳出一串未接来电,最上面那个号码备注是“儿子老师”。
周兰看了两秒,把手机调成静音。
她把旧手机递给工作人员。
“这里有几段录音。”
孟海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录的?”
“没录。”
“那是什么?”
“自动保存的通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其中一段。
孟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杂音,听得不太清楚。
“报告别放前面,客户看见容易多想。能开就不算大问题,别吓唬客户。”
周兰的声音很低:“那要是客户问呢?”
“你不会说话吗。”
录音到这里断了。
屋里没有人动。
沈禾慢慢站起来。
“这段是昨天的吗?”
周兰说:“半个月前。”
她又点开另一段。
“周兰,你那个儿子的接送别总找我批假。你要是干不下去,外面有的是人。”
孟海的声音很近。
周兰没有继续播放。
她把手机收回来,低头用拇指擦了擦屏幕上的灰。
工作人员问:“为什么现在才提交?”
周兰说:“我怕。”
“怕什么?”
“怕我辞职以后,没人知道这些车怎么卖出去。也怕我留下来,最后变得跟他们一样。”
她说完,扯了扯嘴角。
“其实我已经有点像了。”
没人接话。
沈禾忽然从包里拿出那张黄色星星贴纸,放在桌面上。
“这个是你贴在报告上的?”
周兰看了看。
“你钥匙上那个,也是我贴的。”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来看车那天。你一直问发动机,我看你手抖,就想让你别太紧张。后来你说喜欢黄色,我从孩子的作业本上撕了一颗。”
沈禾低头看着那枚贴纸,手指轻轻碰了碰边缘。
周兰又说:“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我也没想到。”
“你要是不回来,这些东西也就是废纸。”
我看着那只旧手机,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替我扣文件夹时,指甲缝里的灰,想起她说那句“能开就不算大问题”时,眼睛没有看沈禾,而是看了我。
她不是在替车行说话。
她是在找一个听见的人。
可她还是说了。
她还是把那句话说出口,让沈禾差点开走那辆车。
工作人员收走材料,孟海坐回椅子里,伸手去拿茶杯。杯盖缺口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沈禾问我:“你还会在这里上班吗?”
“不会了。”
“那你后悔吗?”
我看着自己被胸针扎破的手指,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现在还不知道。”
周兰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饭盒,递给沈禾。
“里面是鸡蛋。早上煮多了。”
沈禾没接。
过了会儿,她接了过去。
有时候,帮你作证的人不是比你勇敢,她只是比你早一点承认,自己已经害怕够了。
06
车行最后给了沈禾处理结果。
那辆车被退回,检测费用也由车行承担。孟海没有再出现,听说他把门店交给了别人,自己去了临岑镇。周兰没有留下,她去一家小修理铺做接待,工资少一些,离她儿子的学校近。
我在消协那边做了几次补充说明,后来就没再过去。
我的胸针被我扔进了抽屉。
抽屉里还有半瓶卸妆水,一把生锈的剪刀,三张没寄出去的明信片。母亲看见以后问我,为什么不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清掉。
我说:“以后可能用得上。”
她说:“你什么都留。”
“嗯。”
我没有马上找到新工作。
那段时间,沈禾偶尔给我发消息。她说新单位离住处很远,每天要坐两趟车。她还说自己正在学车,教练总嫌她方向盘握得太紧。
我问:“车买了吗?”
“没有。”
“还想买吗?”
“想。等我知道怎么看了再买。”
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摊开的车辆检测手册,旁边放着一支咬得乱七八糟的铅笔。她说那支笔是她大学室友留下的,写字不顺手,但舍不得扔。
周兰有一次给我打电话。
她先问:“你那边工作找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不知道。”
“你这个人,怎么离职以后更不会说话了。”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喊她,说有客户到了。她捂住话筒,过了几秒又回来。
“我儿子问我,为什么不在原来的地方上班。”
“你怎么说?”
“我说那里的人不会好好说话。”
“他听懂了吗?”
“他说那你现在好好说了吗。”
她笑了一下。
“孩子有时候挺烦。”
说完她又问我:“你有没有把那份报告留一份?”
“留了。”
“别留太久。”
“为什么?”
“看见它就会想起那些事。”
“你不是也留了很多份。”
“我那是没地方放。”
她还是不承认。
一个月后,沈禾约我在静禾里的一家小面馆见面。她穿了件浅蓝色衬衣,头发剪短了一点,手里没有再抱帆布袋。
她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不是那辆灰色轿车的钥匙,是一辆白色小车的钥匙,钥匙套换成了绿色,上面挂着一只很笨的布鸭子。
“买了?”我问。
“嗯。”
“看过报告了?”
“看了三份。”
“谁帮你选的?”
“周兰。”
我抬头。
“她说这辆车发动机一般,车门也有点响,但报告是真的,车况不漂亮,至少没有藏着。”
她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收回来。
“我本来想送你一个东西。”
“别送。”
“不是贵的。”
“那也别送。”
她笑了:“你还是这么怕欠人情。”
“我怕麻烦。”
“你怕被人觉得你麻烦。”
我没说话。
她把布鸭子摘下来,放在掌心里捏了捏。
“那天我拿到完整报告以后,回家哭了一会儿。不是因为车,是因为我妈说,算了,别惹事。她说我们刚到这个城市,不能什么都得罪。”
“你们刚到?”
“嗯。她来这里陪我找工作,住了半个月。后来回去了。”
她低头看面碗里的葱花。
“我那天其实已经准备不买了。可是你一直不说话,我以为你也觉得我不配知道。”
“对不起。”
“你看,你又来了。”
“什么?”
“总想把话说得体面一点,好像说了对不起,事情就能干净。”
她说得很平静。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掉手边一滴汤汁,擦完又折成方块。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你当时也怕。”
我看着窗外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她停下来,把掉在车里的袜子捡起来,重新套到孩子脚上。
“我怕丢工作。”
“还有呢?”
“怕别人觉得我没用。”
“还有呢?”
我想了很久。
“怕你问我‘您觉得呢’,我答不上来。”
沈禾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只布鸭子重新挂回钥匙上。
“这样就够了。”
面馆老板过来问要不要加面。我们都说不要。老板走了几步,又回头问:“真不要啊,锅里还剩一点。”
沈禾说:“不要了。”
我忽然想起周兰的那句“早上煮多了”,想起铁皮盒里那些被压皱的报告,想起她把旧手机放到桌上时,手指还在发抖。
沈禾把钥匙放进包里,起身时,椅子腿碰到了桌脚。
她弯腰把桌下那张掉落的纸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站在门口,回头问我:“周宁,你以后还做资料吗?”
“可能吧。”
“那我买车的时候,叫你。”
“你先学会看报告。”
“我在学。”
她说完走了。
我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把桌上的葱花一根根拨到碗边。面已经凉了,筷子被热气熏得发软,夹不住东西。
手机响了一下。
周兰发来消息:儿子今天把我的旧手机摔了,说里面没游戏。
我回她:那你买新的。
她回:不买,修一下还能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在楼下花坛边停了停,把抽屉里那枚坏掉的胸针拿出来,别针还是松的。我没有扔,找了个小纸盒装好,放在鞋柜最上层。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晚上吃不吃葱油面?”
我换鞋,把钥匙放进碗里。
“吃一点。”
她说:“那你自己端。”
我说好。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被留下才算有归属,后来才发现,有人把完整的真相递到你手里,也是一种。
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没问我为什么,只拿筷子替我挑掉了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