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刚关上,后座的女人就开口了。
“师傅,你这车挺干净的。 ”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开网约车三年,什么人都见过,上来搭话的,多半是闲得慌,或者想少付两块钱。
她坐在后排右侧,透过内后视镜,我看见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耳侧。
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淡淡的,不算惊艳,但看着舒服。
“去翡翠湖小区? ”我确认了一遍订单。
“嗯,麻烦你了。 ”
我发动车子,导航响起,她没再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转向灯哒哒哒地响。
开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又问:“师傅,你跑夜班? ”
“嗯。 ”
“辛苦。 ”
我没回话。
说实话,这种寒暄我听得多了,大半夜拉活,谁不辛苦?
但这话从乘客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车拐上高架,路灯一排排往后倒。
她靠在窗边,脸朝着外面,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这城市真大,大得让人找不着北。 ”
我没搭腔。
她又说:“我今晚跟老公吵架了,不想回家。 ”
这话一出,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经验告诉我,这种话头接不得。
接了,后面就是一堆麻烦事。
“师傅,你结婚了吗? ”
“嗯。 ”
“那你跟你老婆吵架了,怎么办? ”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一般不说话,等她消气。 ”
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封闭的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你倒是聪明。 ”
我没接话,车速提了一点。
高架上的车不多,路灯连成一条线,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珠子。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从后视镜里跟我对视了一眼。
“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
“郭志强。 ”
“郭志强,”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几个字,“我叫宋婉。 ”
我没问她是哪个婉,也没说幸会。
这种场合,知道名字已经够多了。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路灯透过枝桠洒下来,一地碎光。
翡翠湖小区快到了,我松了口气。
她忽然又说:“你明天还跑吗? ”
“跑。 ”
“那正好,”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从后面递过来,“明天下午三点,你来这个地方接我,我多给你钱。 ”
我瞥了一眼,名片上印着“宋婉,某某文化公司总监”。
我接过名片,随手放在中控台上,没答应也没拒绝。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没急着下车,低头解安全带,动作慢吞吞的。
我等着她扫码付款,手机却迟迟没响。
她抬起头,看着我:“郭师傅,要不……上去坐坐? ”
我愣了一下。
“家里有茶,你喝杯水再走。 ”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我听得出来,这邀请不简单。
半夜十一点,一个刚跟老公吵完架的陌生女人,让一个男司机上楼坐坐。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不了,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我说。
她没坚持,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 ”
门关上,她走进小区,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名片上除了名字和公司,还有一行小字:某某区某某路18号。
我收好名片,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微信:“几点回来? ”
“快了。 ”
“锅里温着粥。 ”
我没再回,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宋婉那句话:“上去坐坐? ”
第二天下午,我本来没打算去。
上午跑了几单,中午回家吃了碗面,老婆上班去了,家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最近有团伙用女乘客当诱饵,专门坑网约车司机。
我关掉新闻,把那张名片从抽屉里翻出来。
某某区某某路18号,离我家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名片塞回兜里,出了门。
下午三点,我把车停在18号楼下。
这是一栋写字楼,不高,六层,外墙有些旧了,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到了。 ”
不到两分钟,她从楼里走出来。
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下面一条深色牛仔裤,头发披着,比昨晚看起来精神不少。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走吧,去城西。 ”
我嗯了一声,发动车子。
她没提昨晚的事,我也没问。
车开出去一段路,她忽然说:“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
“顺路。 ”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拆穿我。
车上了主路,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昨晚没睡好。
我透过内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跟你老公,和好了? ”我问。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没,他搬他爸妈那去了。 ”
“那你还回家住? ”
“那是我买的房子,凭什么我走? ”
我没接话。
她这话说得硬气,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底气。
车开到城西一个老小区门口,她让我停下,说:“你等我一会儿,我上去拿个东西。 ”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单元门。
等了大概十分钟,她拎着一个纸袋出来,重新上车。
“走吧,回翡翠湖。 ”
我愣了一下:“你这一趟,就为了拿个东西? ”
“嗯,忘了拿合同,明天要用。 ”
我发动车子,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她坐在后面,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袋子,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车开了一半,她忽然说:“郭师傅,你信命吗? ”
“不太信。 ”
“我以前也不信,”她看着窗外,“但这半年,我信了。 ”
我没问为什么。
她也没继续说。
车到翡翠湖小区门口,她付了钱,下车前又看了我一眼:“明天还来接我吗? ”
“你下单就行。 ”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小区。
第三天,她又下单了。
第四天,也是。
连着跑了一周,每天下午三点,她准时在18号楼下面等我。
有时候去城西,有时候去城北,有时候哪儿也不去,就在城里绕一圈,然后回翡翠湖。
她话不多,但每次都会跟我聊几句。
聊她公司的事,聊她老公,聊她养的那只猫。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也不在意我回不回话,像是只需要一个人听她说。
第八天下午,她上车后没报地址,直接说:“去你家。 ”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去我家干什么? ”
“你不是说你老婆白天上班吗? 家里没人,我去坐坐。 ”
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她表情平静,看不出开玩笑的意思。
“宋婉,你到底想干什么? ”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郭志强,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找你? ”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我瞥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西装革履,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这人是谁? ”我问。
“我老公。 ”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低了几分:“他叫周成,是你们公司的区域经理。 ”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周成,这个名字我不陌生。
我们网约车公司的区域经理,平时在群里发通知,逢年过节发个红包,从来没露过面。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宋婉的老公会是他。
“你找我,是为了你老公的事? ”我问。
“不是,”她摇头,“我是为了你的事。 ”
“我什么事? ”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说:“你知道你老婆跟周成的事吗? ”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子猛地停在路边。
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我没管,转过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
宋婉没躲我的目光,声音平静:“你老婆,刘芳,跟周成好了快半年了。 你不知道? ”
我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芳,我老婆,跟我结婚七年,女儿六岁,在幼儿园上大班。
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每天早出晚归,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你胡说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没胡说,”宋婉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递给我,“你自己看。 ”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照片上,刘芳跟一个男人在餐厅吃饭,在商场逛街,在酒店门口上车。
那个男人,就是照片上的周成。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问。
“三个月前,”宋婉说,“我请了私家侦探,查了周成三个月。 你老婆,是他第三个。 ”
我攥着那沓照片,指节发白。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
“我为什么要早告诉你? ”宋婉看着我,“我查周成,是为了离婚分财产。 查到你们家,是顺带的事。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这几天拉我,人不错,不想看你蒙在鼓里。 ”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婉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郭志强,你回去好好想想。 你老婆每天说加班,说上夜班,你有没有想过,她到底在哪儿? ”
门关上,她走了。
我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沓照片,半天没动。
太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方向盘晒得发烫。
我忽然想起,刘芳这半年确实经常说加班,说超市搞活动,说排班调了。
我信了。
我全信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刘芳还没下班。
女儿在奶奶家,家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沓照片一张张摊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晚上九点多,刘芳回来了。
她换了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今天收工这么早? ”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穿着超市的工服,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
如果不是那些照片,我会以为她真的刚下班。
“怎么了? ”她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不舒服? ”
我抓住她的手,她疼得皱了一下眉。
“你干什么? ”她挣了一下。
我松开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照片,举到她面前:“这是谁? ”
她看清照片,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
“你别管我从哪儿弄来的,”我盯着她,“你就告诉我,这是谁? ”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半年了,”我说,“你跟我说加班,说上夜班,说超市搞活动。 你骗了我半年。 ”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泪:“志强,我……”
“你别叫我志强,”我站起来,“你叫我志强的时候,心里不膈应吗? ”
她哭出声来,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凉。
“离婚吧。 ”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志强,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次……”
“原谅你? ”我看着她,“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响了,是宋婉发来的短信:“你还好吗? ”
我没回。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郑,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他听完我的情况,问:“你手里有证据吗? ”
我把那沓照片递给他。
他翻了一遍,点点头:“这些够用了。 你老婆是过错方,离婚的话,财产分割对你有利。 ”
“房子呢? ”
“房子是你们婚后买的吧? ”
“嗯。 ”
“那按法律规定,一人一半。 但如果你能证明她是过错方,法院会酌情多分给你。 ”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什么痛快的感觉。
七年的婚姻,到头来,只剩下一沓照片和一张离婚协议。
办完手续那天,我开车回家,路过翡翠湖小区,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门口。
我掏出手机,翻到宋婉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喂? ”
“是我,郭志强。 ”
“我知道,”她说,“你办完了? ”
“嗯。 ”
“那……要不要上来坐坐? ”
我沉默了几秒,说:“好。 ”
我停好车,走进小区,找到她说的那栋楼,坐电梯上了六楼。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看见我,笑了一下:“进来吧。 ”
我换鞋进屋,她家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冒着热气。
她给我倒了一杯,递过来:“喝点水。 ”
我接过茶杯,握在手里,没喝。
“你跟你老公,离了? ”我问。
“快了,”她坐在我对面,“财产谈得差不多了,就差签字。 ”
“你分了多少? ”
她笑了一下:“够我过下半辈子了。 ”
我没再问。
两个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谁都没说话。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她起身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洒在客厅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郭志强,”她忽然叫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
“接着跑车呗,”我说,“日子总得过。 ”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要不,你跟我合伙干点别的? ”
“干什么? ”
“我手里有点钱,想开一家小公司,做文化策划。 你跑车这些年,认识的人多,路子广,可以帮我跑跑业务。 ”
我没马上答应,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茉莉花茶,入口微苦,回甘带着一点花香。
“我考虑考虑。 ”我说。
她点点头,没催我。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
“嗯,”她送我到门口,“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
我走出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站在门口,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窗台上的茉莉花,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电梯往下走,我靠在墙上,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半个月,像是过了一辈子。
从拉到一个陌生女人,到发现老婆出轨,到离婚,到坐在她家喝茶。
日子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眨眼,什么都变了。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难过。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里醒了过来。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
“马上,”我说,“爸爸马上就到。 ”
挂了电话,我走出电梯,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朝车子走去。
后视镜里,六楼的窗户开着,宋婉站在窗边,正看着我。
我冲她挥了挥手,发动车子,驶出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