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开保时捷来公司接我,同事却抢先上车,亲切地叫了声哥,我哥回头:我只有1个弟弟,请你下车

01

下午三点一刻,小周又从茶水间端回一杯枸杞水,杯子沿口沾着一点浅红,她拿纸巾去擦,擦完把纸巾叠成很小的方块搁在显示器边上。我盯着那张折得过分整齐的纸巾看了一会儿,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我哥,说四点半过来接我,顺路,叫我别下楼太早,他会开那辆保时捷来。

我回了个“哦”。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的左肩,凉得有点发酸。斜对面林姐正在跟人打电话,说晚上去接孩子,说是哪个老师又布置了手工作业,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烦躁的耐性。我听见小周把杯子放在玻璃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像打拍子。

小周是我们部门去年来的,三十出头,嘴甜,见谁都叫姐叫哥。她总在午休时给这个带个橘子给那个捎杯奶茶,也不求回报。我有时候觉得她太热络,热络得让人不知道往哪儿放。上个月她把工位上的绿萝掐了一枝插在矿泉水瓶里,还给我桌上也放了一小瓶,我没要,她又拿回去,说这周估计能生根。那瓶绿萝现在就蹲在她电脑后面,水里果然有白须,不知什么时候生的。

四点钟我去洗手间,对着镜子把头发别到耳后,又觉得这样太刻意,放下来了。外面走廊里有人拖着一摞纸箱经过,轮子声闷闷的,像闷在谁家客厅地板上。我回来坐下,小周问我是不是等会儿有约会。我说我哥来接我。她说哦,那我搭你哥车到地铁口可以吗,就一小段。我说好。

我其实没跟我哥讲小周要搭车。也没什么好讲的,就一小段。四点半我到楼下,小周跟着,手里还提着她的保温杯。那辆保时捷贴着路边停着,灰蓝色,很干净,像刚从洗车店出来。我走过去拉开前门,小周却快了我半步,弯腰钻进后排,顺手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旁边座位上,叫了一声:“哥。”

我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上还戴着那枚旧婚戒,表带有一道明显的磨痕。他说:“我只有1个弟弟,请你下车。”

小周愣了。她的脸一下涨得像被什么烫了,手去抓保温杯,杯盖没拧紧,几滴水洒在座椅边。我站在原地,伸手去扶车门,又缩回来,像做错了什么。

小周下车的时候说不好意思啊,声音很小。我哥没看她,只把车窗按下来一点,对她说路边风大,别站着了。她转身往地铁口走,步子很快,保温杯贴着大腿一晃一晃,像件多余的行李。

我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上。我哥什么也没说,把车拐出辅路。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丝线松了一股,半悬着,随着刹车轻轻晃。

02

车开了十几分钟,谁也没提小周。我哥把广播拧开,第一个频道在放情感热线,他马上换到交通广播。我打开一点窗,外面的风灌进来,把他放在中控台上的几张停车小票吹得动了一下。

“你那个同事,我上次是不是见过。”他说。

我“嗯”了一声。上个月公司团建,散场时我哥来接我,小周在门口一直说哇这车真好,还问我哥做什么工作,我支吾过去。我不太喜欢在办公室谈家里的事,尤其是我哥。谈不上为什么,可能因为他什么都比我顺,从小到大没有过什么大麻烦,连读书都没让我妈操过心。人家问起来,我得解释半天,又显得我多余。

“以后别随便让人搭车。”他说。

我没接话,从包里翻出一支护手霜挤多了,半管膏体沾在虎口,白花花一片,怎么抹都抹不开。我索性拿纸巾擦了,纸巾扔进脚边的袋子里。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上周我买过一次,味道和以前不一样,咸,喝完后来一直口干。我本来想跟我哥说这个,又觉得没话找话。

等红灯时他接了个电话,是嫂子打来的,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在路上,送了我就回。我听见电话里小孩在喊爸爸,声音尖尖的,像谁家阳台上晾的鱼干被风吹得响。我哥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挂了。

“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我把脸转向窗外。一辆电动车从旁边挤过去,后座驮着一个大袋子,绿色的,像搬家。我说:“她没跟我说。”

“她说腰不舒服,想去拍个片子。我下周三带她去。”

“那我去吗?”

“你上班,不用,我陪着就行。”

我“哦”了一声。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厨房里灶台上那层油,擦不干净,抹布擦过去也是一层亮。我哥从来不用我管这些,也不问我要不要管。我有时候觉得他把我当外面的人,有时候又觉得他是不想麻烦我。

广播里主持人正在报路况,说城东高架上有一起追尾事故,车多缓行。我盯着前面那辆公交车的尾部,上面的广告是卖装修的,一个男人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笑得很假。

我哥突然说:“这车是你嫂子挑的。她说开出去体面。”

我说:“挺好看的。”

他说:“好看个鬼,后座挤,后备箱小,孩子东西都塞不下。”

我笑了一下。他没笑。车子拐进云栖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刚开始掉叶子,街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黄。我忽然想起小周的保温杯,刚刚洒了一点水在车座上,不知道嫂子会不会发现。我想说句不好意思,又开不了口,像嘴里含了一个没蒸熟的馒头。

03

到家是五点多。我换了拖鞋,脚后跟被鞋边磨破一小块,贴着创可贴。阳台上洗衣机在响,还剩二十多分钟。我老公还没回,婆婆在厨房里摘菜,听见门响,探出头说今天买了两条小鲫鱼,红烧。我说好,我先把包放下。

卧室里被子没叠。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来了一条垃圾短信,说我有积分未兑换,限今天。我删掉。又往下翻,工作群里小周发了个表情,一个小人挥手说再见。没有人接她的话。

我去厨房想帮忙,婆婆说别沾手了,刚洗过。她站在那里,腰微微弯着,手指把青菜叶一片片择下来,根部的黄叶顺手丢进脚边的红塑料袋。我靠在门框上,忽然想到我哥说妈腰不好。我婆婆的腰其实也不太好,去年冬天贴过一阵膏药,膏药味在客厅里散了好几天,像谁家墙皮返潮。

她说:“今天小区门口那个卖菜的男人跟人吵架,地上撒了一堆豆角,捡了半天。”

我问为什么吵。她说为一个二维码,收钱收不上来,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也没打起来。她顿了一下,又说:“现在的人火气大,一点小事就上脸。”

我“嗯”了一声,从她手里掰了一瓣蒜,坐在小板凳上剥。蒜皮粘在指头上,拍也拍不干净。手机在客厅里响了一声,又响一声,是老公发来的,说晚点回,有个材料得改。我回了个“行”。

晚饭我吃得很慢。两条小鲫鱼烧得鲜,把汤拌进饭里,筷子搅了搅,白米饭变成酱色,一粒粒黏在一起。婆婆说咸淡正好。我点头。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头说自从用了这个,腿不酸了腰不疼了,边说边对着镜头竖大拇指。婆婆抬头看了一眼,说一天到晚演这些。我笑。

洗碗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热水从水龙头里出来,冲到不锈钢盆上,声音闷闷的,像下雨天谁在天台上敲东西。我把一个碗洗了三遍,又去擦灶台,擦到边角,灶台上一道旧划痕,怎么都擦不掉。我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下班时小周的脸。她平时中午总把盒饭分一半给前台的小姑娘,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今天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

我拿了个苹果削着吃,走到阳台上晾衣服。晾完衣服,把衣架一个个挂回去,塑料衣架在晾杆上碰出很轻的响。楼对面有户人家在练琴,弹得断断续续,像谁在试音阶。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回房间去了。

04

老公回来已经过了十点。他脱了鞋,把包往沙发脚边一撂,去洗手。我坐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进来,坐在床边脱袜子,一只袜子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洗衣篮。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

他说材料改来改去,都是领导一时一个主意,最后一版还没用上。他语气很淡,说着就往被子里滑了一点。我问他还吃不吃东西,他说不饿,在公司啃了个面包。

我侧过身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他一只脚。他脚底有一点茧,趾甲剪得不太齐。我忽然想跟他说说下午的事,说说小周,说说我哥,说说我在车上的那种不舒服。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你明天早上走之前把垃圾带下去。”

他说好。

我关了床头灯。黑暗中听见他呼吸慢慢重起来。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一小块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淡得几乎没有。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灶上煮着一锅东西,又不滚,只是慢慢地翻着泡。我想起我哥说“我只有1个弟弟”,他说得那么硬,那么不讲情面。我明白他是维护我,又觉得过头,小周也没做什么。可如果不是小周,换一个人,我可能也会生气。我气的到底是小周不等我开口就上车,还是我哥一眼就把她看成了外人。

翻了个身。脚趾碰到床尾的毛毯,毛毯边上起了球,一粒一粒的。我数了几颗,又觉得自己有病。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下,是系统提醒我天气要降温。我没理。

半夜我起身找水喝,出了房门,客厅里黑着,沙发上的靠垫歪在地上。我捡起来放回去,手碰到茶几上的遥控器,顺手摆正。餐桌上的盘子里剩着几粒花生米,不知道是谁没吃完。我走过去,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有点潮了。

05

第二天上班,小周没主动跟我说话。她照常泡了茶,照常坐在工位上,但没再过来借我的订书机。上午十点,她去了一趟前台,回来时手里拿了个快递,一个小纸盒,她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抽屉,纸盒踩扁扔进门口的大垃圾桶。

我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前台,前台小姑娘在刷视频,声音开得很小,还是能听见里面的鸭子叫。我倒了水回来,经过楼梯间,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隔着半掩的门,我看见小周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哥,我知道了……我下个月想办法。”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照顾好自己,不用管我。”

我端着水杯站在那里,脚步像被胶住了。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她眼圈有点红,但没有泪。我张了张嘴,说:“水有点烫。”她“嗯”了一声,侧身从我旁边过去,手腕上的皮筋抻了一下,又弹回去。

下午我哥打了个电话来,问我要不要顺路接我。我说不用,今天想走走。他“哦”了一声,说:“昨天那个事,你别多想。我不是冲你。”我说我没事。他说:“你小时候就爱往心里憋,憋着憋着又该睡不着了。”我笑了一下,说没有。我们都没再提小周。

临下班时小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盒给我,里面是两包山楂条。她说:“昨天不好意思啊。”我说不是你的错。她摆摆手,没再搭话。她走的时候把保温杯落在桌上,又折回来拿。杯身沾着一片茶叶,她没擦。

我走出写字楼,天已经暗了。路边那盏灯下的花坛给翻过土,一簇草歪着,像没插好。我沿着砖缝往前走,鞋跟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脚下一歪,我站稳了,没摔。

回到家,婆婆正在修一个小台灯,灯罩掉了一块,她用胶带在粘。台灯的插头线快要折断了,铜丝都没露出来。我问她修这个干嘛,她说:“你爸以前用的,还能亮。”

06

周五我哥来接我,我下楼特意没叫小周。他问我:“今天那个同事呢。”我说可能先走了。他“嗯”了一声,没再问。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陈皮味,中控台上那几张停车小票已经清掉了,多了一卷透明胶带。

我说:“下次接我别开进来,外面等着就行。”

他说:“你怕人看?”

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说:“也不是。”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我,就是笑。他说:“这车是嫂子选的颜色,我其实不喜欢。灰不灰蓝不蓝的。算了,开着呗。”他拍了拍方向盘,路口红灯,我们并排停在一辆公交车旁边。公交车里有个女人在抹口红,小镜子举得高高的。

我忽然说:“小周那天可能也是没想那么多。她一个人。”

我哥说:“我知道。但我那天心情确实不好。你嫂子跟我妈的事,你别掺和。”

我点点头。车窗外,一个老头推着婴儿车过马路,车里的小孩把一只脚举得老高,袜子上有个破洞。我盯着那个小洞看,车开动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剪脚趾甲,老公在旁边看手机,念一条视频里的新闻给我听。我“嗯”着,剪完一个,又去剪另一个。他把手机放下,说:“你最近老发呆。”我说没有。他没追问,翻了个身睡了。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叶子,米色的,像谁从包里掉出来的纸片。我看了它一眼,没捡。

我把那片叶子带帽扔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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