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院花 8 万,我弟说没钱,我姐拿出存单,我弟媳当场把缴费单撕了,谁也没再提分摊,那 8 万是我姐卖粮凑的,我弟开着新车,我妈没吱声
01. 起
我妈住院第三天,缴费单上的数字变成了八万。
弟弟赵强坐在走廊长椅上,低头看手机。
他新买的车停在医院门口,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把缴费单递过去。
你先交上吧,回头我们三个再分。
赵强没接。
姐,我手里真没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屏幕上划。
手机壳是新换的,黑色,边角没有一点磨损。
弟媳刘梅站在旁边,拎着一个白色纸袋,里面露出半截车钥匙。
没钱就没钱,别一开口就是分。我们家房贷、车贷、孩子补课,哪样不要钱。
我看了她一眼。
车不是刚买的吗?
她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
旧车坏了,工作要用。
赵强抬头看我。
姐,你别这样说话。
我哪样说话了。
妈还在里面。
这句话让我们三个都安静了一下。
我妈住院以后,家里人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
妈还在里面。
妈听得见。
别让妈知道。
每个人都拿她当一扇关着的门,话说到门口,就停了。
我把缴费单重新折好。
折痕对得很齐。
姐姐周兰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她比我大三岁,头发剪得很短,鞋面沾着灰。
她先问护士台在哪儿,问完才看我们。
还差多少?
我说:八万。
她没有看赵强,直接拉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存单。
存单边角磨得发白,像在抽屉里放了很多年。
赵强站起来。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兰把存单递给窗口里面的人。
先交。
刘梅忽然伸手,把那张缴费单扯了过去。
纸在她手里响了一声。
凭什么是她交,凭什么我们家不管。交了就算我们的了是不是,后面还要找我们要。
她说着说着,手一抖,把缴费单撕成了两半。
护士抬头看她。
走廊上有人看过来。
我妈的手机在我手里震了一下,是护工发来的消息,说老人问缴费没有。
赵强脸色变了。
你撕它干什么。
刘梅把碎纸塞进纸袋里。
我不撕,等着你们把账算到我头上。
周兰没说话。
她只是把存单往窗口里推了一点。
我盯着她的手。
那只手指节粗,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
姐,你哪来的钱?
卖粮。
她说得很轻。
像说今天中午吃面。
赵强低声道:你把粮卖了?
嗯。
卖了多少?
够八万。
你卖粮不等价钱涨一点吗,怎么现在卖。
周兰终于看了他一眼。
妈等不了。
没人再说话。
护士把新的缴费单打印出来,叫周兰签字。
她签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问护士:这里是不是交完就行了。
护士说:先交这一笔,后面还有。
周兰点点头。
后面再说。
她把签好的单子递回去,转身往病房走。
我跟在她后面。
她忽然问我:你看见我那只蓝色布鞋了吗?
什么鞋?
算了,可能在家。
她说完就进了病房。
我站在门口,没敢马上进去。
病床上的我妈醒着,侧脸对着窗户。
她听见动静,问:交上了吗?
周兰拉了把椅子坐下。
交上了。
谁交的?
医院交的。
我妈没再问。
她看着周兰空掉的布包,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你回去把鸡蛋收一下,别让猫碰了。
周兰说:知道。
我站在门边,看着那张已经作废的缴费单碎片从刘梅的纸袋里露出来。
上面八万两个字,被撕得只剩下一个八。
很多家庭不是没有钱,是有人习惯把别人的钱,当成不用还的。
02. 承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留在医院陪我妈,周兰回村里收粮。
她走之前把钥匙给我,让我第二天去她家拿换洗衣服。
赵强和刘梅也没走。
他们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一个削苹果,一个刷短视频。
苹果皮断了三次,刘梅削到一半,把刀放下,说手酸。
我出去倒水,赵强叫住我。
二姐,你别把今天的事说得那么难听。
我没说。
你看我们的眼神不对。
我看谁都这样。
他低头笑了笑,笑得很薄。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买车不该。
你买车该不该,和妈缴费是两回事。
车是工作用的。
嗯。
你别嗯。
那我说什么。
赵强从兜里摸出烟,摸到一半又放回去。
他以前不在妈面前抽烟,现在也不抽,只是反复摸那盒烟。
我不是不管妈。
我知道。
我是真拿不出八万。
我也没说你能拿。
姐刚才交了钱,你们就觉得我应该感激她。
我端着水杯,没接话。
他看向病房里面。
她手里有钱,为什么不早说。
你问她。
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都藏着。
我笑了一下。
你也藏着。
赵强的脸沉了。
二姐,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吗。
这时刘梅出来了。
你们姐弟俩说什么呢。
赵强不说话。
刘梅看着我:她有钱是她的事。我们家不是不想交,是确实有安排。
什么安排?
孩子上学,车要还贷,家里老人也要用钱。
你爸妈不是有退休金吗?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们家的人问得真细。
她说完,拿手机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打电话。
我听见她说:先别催,钱过几天给你。车已经买了,不能退。
赵强看见我,立刻把病房门关上。
你听错了。
我还没说听见什么。
你别把家里弄得像审案子。
我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你们什么时候把家里当成过一家人。
赵强没说话。
这句话落下后,走廊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问:姐卖了多少粮?
她说够八万。
她家里还有没有。
你自己回去看。
她是不是还有存款?
我转过身。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揉了揉眉心。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把钱都交了。
交了又怎么样。
以后妈还要用钱。
所以你想留着她的钱给妈以后用?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刘梅走过来,接过话:那又怎么了。她是大姐,家里有事她多出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她。
谁规定的。
没有人规定。
那你为什么说应该。
你们农村出来的人,不都是这样吗。大的照顾小的,女儿照顾老人,谁有能力谁多承担。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
病房里面,我妈忽然咳了一声。
我们都停住了。
刘梅把声音压低:别让妈听见。
我打开门。
我妈闭着眼睛,手放在被子外面。
她的手背上有一小块胶布,边缘翘着。
周兰走时给她掖过被角,掖得很紧,像怕人从里面掉出来。
妈,你醒着吗?
没睡。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话?
没什么。
那就别问。
我站在床尾,把被子上的线头剪掉。
剪下来的一小截线落在掌心,卷成一个小圈。
我妈说:你姐回村里了?
嗯。
让她别卖那批白米。
已经卖了。
她睁开眼。
很快又闭上。
那批米是留给她自己的。
我愣了一下。
她不是卖粮凑钱吗?
她卖的是陈粮。
陈粮不是也能卖。
她卖的不是陈粮。
我妈说到这里,突然不说了。
赵强在门口问:妈,你说什么呢。
她把脸转向墙。
我困了。
赵强走进来,替她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却把那条被角重新掖得很紧。
他低声说:妈,你别操心钱,姐愿意帮忙就让她帮,回头我会还。
我妈没有回应。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拇指上有一道新鲜的红印,像被绳子勒过。
那天夜里,周兰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
别跟他们说存单是哪里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她:为什么。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
说了也没用。
一个人愿意替你撑住场面,不代表她不疼,只是她比你更早学会了不出声。
03. 转
第二天早上,赵强没来。
刘梅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油条。
她把豆浆放在我妈床头,油条自己吃了一半。
赵强呢?我问。
上班。
今天不是休息吗?
临时有事。
她说完,拿纸巾擦嘴,擦得很仔细。
我妈看了一眼豆浆。
我不喝甜的。
买都买了。
那你拿走。
刘梅的脸色有点僵。
妈,你别总这样。
我妈把头转过去。
刘梅站了一会儿,拿起豆浆。
走到门口,她又转身。
姐交了八万,后面住院还得花钱。我们不能什么都不管。
我说:那你准备管多少。
你这话问得。
我问得很正常。
正常的话应该问赵强,不应该问我。
昨天撕缴费单的是你。
她握紧豆浆杯。
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有意的?
她没接。
我妈忽然说:别吵。
刘梅立刻走过去,弯下腰。
妈,我们没吵,二姐就是说话冲。
她把所有难听的话都替我说完了,自己显得很体面。
我在旁边削苹果。
削到最后,苹果被我削得只剩一小块,刀刃碰到砧板,发出细响。
刘梅看着我。
你跟姐关系好,你劝劝她。她年纪也不小了,别把钱都拿出来,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事。
你昨天不是说她有钱是她的事吗?
我现在是替她考虑。
你替她考虑,她知道吗?
刘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二姐,你别总把人想坏。
我把苹果递给我妈。
我没想。
你就是把每个人都想成在算计。
我妈接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吃。
刘梅转过身,看见窗台上的一张缴费回执。
这个是八万那张吗?
不是。
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她伸手拿。
我先一步压住。
她看着我的手。
怎么了,怕我看见什么。
回执上有姓名。
她交的钱,写她的名字不是很正常。
我不是怕你。
那你怕谁。
她说话的时候,病房门开了。
赵强走进来,额头上有汗,手里拿着一摞单据。
怎么了?
刘梅指着回执。
二姐不让我看。
赵强走到我面前。
给我。
你看这个干什么。
我问姐这钱是不是她自己的。
她自己交的,名字也写她。
我就想确认。
确认完呢。
二姐,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复杂。
他把单据放在床边,又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是你的吧。
我看着卡面。
是周兰的名字。
你从哪儿拿的。
姐包里掉出来的。
你翻她包了?
没有,车上捡的。
刘梅说:她昨天坐过我们的车,掉在座位底下。
她什么时候坐你们车了。
昨天晚上。
周兰不是回村了吗。
赵强没看我,开始拨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开口就是:姐,你那张卡在我这里。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我。
她找你。
我接过来,听见周兰的声音。
卡剪了。
我低头看着赵强手里的卡。
什么?
我说卡剪了,不能用了。
赵强抢回手机。
你什么意思,卡怎么会剪了。
周兰没回应。
他又问:你那八万到底从哪来的。
病房里很安静。
过了几秒,周兰说:你不用管。
赵强忽然笑了一声。
我是你弟,我不能管。
妈的事你管过什么。
我没钱,不代表我不管。
你买车的时候有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强脸上的笑消失了。
姐,你别拿车说事。车是我借钱买的,做生意要用。
嗯。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有。
那八万你先垫着,等我手里宽一点还你。
什么时候宽。
你非要现在逼我吗。
我没逼。
那你要怎么样。
周兰的声音还是平的。
我没怎么样。
电话挂断了。
赵强把手机往床上一放。
我妈睁开眼睛。
你们说谁呢。
没人回答。
刘梅忽然拿起那张银行卡,反复看卡背面。
这卡不是剪了吗?
我说:她说剪了。
刘梅看着赵强。
她是不是还有别的卡。
赵强没说话。
我把卡从他手里抽走。
还给她。
你知道这钱哪来的吗。
她会告诉我。
她不告诉你。
那也不是你的。
赵强盯着我。
你们到底把不把我当弟弟。
我把卡放回桌上。
你先把自己当成一个儿子。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没人动。
我妈看着天花板,手指慢慢抓住了床单。
她抓得很紧,抓出一条条褶皱。
半晌,她说:你们回去吧。
赵强问:妈,你赶我们?
我想睡觉。
刘梅拿起包。
走到门口,她低声说:人老了,最怕儿女不和。
我看着她。
那你就别把我们叫到一起。
她没有回头。
中午,周兰来了。
她带了两只保温桶,一只装稀饭,一只装煮软的青菜。
她把饭盒打开,先挑出一片姜,放到纸巾上。
妈不能吃姜。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以前不吃。
她坐下后,问我:卡呢?
我把卡递给她。
她看都没看,放进布包。
他们问你钱哪来的。
问了。
你说了吗?
没。
为什么。
她把饭盒盖合上,动作很慢。
说了,他们也不会还。
那你还交。
妈要交。
你把粮卖了,卖的到底是什么。
她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问。
从你拿出八万开始。
周兰笑了一下。
她的笑没有声音。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
我小时候也没见过你一次拿八万。
她低头抚平布包上的褶皱。
那批粮,本来是给你留的。
我没听清。
给我留什么。
没什么。
她把饭盒推到我妈面前。
我妈闭着眼睛说:不吃。
周兰坐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稀饭,自己喝了。
妈,你不吃我就吃了。
我妈说:你吃。
她真的一口一口吃完了。
家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人,往往不是没话说,而是她说什么都有人替她决定。
04. 再转
我妈住院第六天,医院又通知补缴。
这次不是八万,是一万六。
我拿着单子回到病房,赵强已经在里面。
他坐在床边,给我妈剥橘子。
橘子皮剥得很完整,堆在床头柜上,像一圈发黄的花。
补多少?他问。
一万六。
他手停了一下。
姐呢?
回村了。
你打电话让她来。
你自己打。
她不接我电话。
那你发消息。
二姐。
他把橘子递给我妈。
你先问问她,能不能把后面的也一起交了。她既然已经拿八万出来,手里应该还有。
我妈没接橘子。
她说:我不吃。
赵强把橘子放下。
妈,你别闹脾气。
我没闹。
那你吃点东西。
我不饿。
我站在窗边,看见刘梅从门外走进来。
她手里没有豆浆,也没有纸袋,只有一只小号行李箱。
我们回去一趟。她说。
我问:回哪儿。
回家拿东西。
赵强看了她一眼。
不是说下午有事吗。
事情改了。
她说着,把行李箱放到墙边。
箱子没拉好,露出里面几件新衣服,还有一只没有拆封的鞋盒。
我看着那只鞋盒。
你们要出门?
孩子学校活动。
什么时候。
明天。
一万六呢。
刘梅抿了抿嘴。
赵强说:你别总盯着这些小事。
我笑了。
一万六是小事。
他没说话。
我妈忽然坐起来一点,手背上的胶布被扯得发白。
别找你姐。
赵强回头。
妈,钱的事你别管。
我说别找她。
她是你女儿。
她也是人。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没人动。
我妈看着赵强,脸色很平。
你买车的时候,跟谁借的钱?
赵强的眼神闪开。
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是借的。
本来就是借的。
借了多少。
你记这些干什么。
你爸走的时候,留下那块地。你说地不能卖,要留着以后翻修老房子。后来地卖了,钱呢。
赵强站起来。
妈,你别说了。
刘梅也走过来。
妈,那块地不是为了给我们买车。你别什么都往一起扯。
我没扯。
我看着赵强。
那块地卖了多少钱。
赵强沉默。
我妈说:二十六万。
刘梅把手里的包放下。
那是我们家的事。
地契上有我的名字。我妈说。
你当时签字了。
因为你说要做生意。
我们做生意也赔了。
赵强忽然冲我说:二姐,你满意了。
我问的是地卖了多少钱。
你们女人怎么都这样,钱已经花了,还能怎么办。
花在车上了?
车不只是我开的。
刘梅立刻接话:车是家里的。
你们家的车,车贷谁还。
赵强不说了。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是新车的后备箱,塞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某种设备的名字。
我拿车跑货,过几个月就能回本。
我看着那张照片。
那你现在有一万六吗?
他把手机按灭。
没有。
你有二十六万的时候,也没有。
刘梅拉了他一下。
别说了。
我妈忽然下床。
她动作不快,脚刚踩到地面,身体就往旁边一歪。
我伸手扶住她。
她没有倒下,却一直抓着我的胳膊不松。
妈,你别动。
我要回家。
现在不能回。
住这里要钱。
钱已经交了。
谁交的。
我没回答。
她看向赵强。
你姐交的。
赵强脸上最后一点客气也没了。
她自己愿意。
我妈抬手,打了他一下。
力气很轻,落在他肩膀上,像拍掉一粒灰。
赵强愣住。
我妈也愣住。
她打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你从小就知道找她。她说。
赵强低着头。
我没有。
你考试没考好,找她签字。你跟人打架,找她赔钱。你结婚,找她借房。你买车,还是找她。
我说了我会还。
她说过要你还吗?
赵强不说话。
我妈转过身,把床边的小柜子拉开。
里面有几件叠得很整齐的衣服,一只旧铁盒,还有一个塑料袋。
她把塑料袋拿出来,塞给我。
给她。
我打开,里面是一双蓝色布鞋。
鞋底沾着干硬的泥,鞋面磨白了一块。
这是姐的?
她那双坏了,我让她别扔,她说留着下地。
我把鞋放在床上。
鞋底缝隙里卡着几粒米。
赵强低头看了一眼。
她回村干什么去了?
没人答他。
刘梅忽然说: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八万不是我让她交的,我也没说不还。那天缴费单是我情绪不好,撕了就撕了,重新打不就行。
我问:你的情绪,为什么总是花别人的钱。
她脸色白了一下。
二姐,你非要逼我。
我没逼你。
你们都逼我。
她蹲下去拉行李箱,拉链卡住了。
她反复拉了几次,没拉开,最后用力一扯,里面那双新鞋滚了出来。
鞋盒上的价格标签没有撕。
一千八百八。
刘梅盯着鞋盒看了几秒,把它捡起来。
她没有解释。
赵强也没说话。
我拿起手机给周兰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你在哪儿?
粮站。
妈让你把蓝色布鞋带回来。
那边传来拖拉机经过的声音,还有人喊称重。
周兰问:她怎么知道。
她一直知道。
周兰沉默了。
我又问:那八万到底是什么粮。
她说:不是粮。
那是什么。
你别在电话里问。
你不说,我现在就去粮站。
她那边忽然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说:是咱爸留下的那块地,卖掉的钱。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粮是借口。妈怕你们知道她还有地,怕赵强又来要。那二十六万,她给我留了八万,说是你以后买房的首付。
我的手指僵在蓝色布鞋上。
周兰说:我没要。
你把钱给妈了?
妈病了,钱先用。
那你为什么说卖粮。
赵强听见卖粮,不会追着问价格。
我看向病床上的我妈。
她已经闭上眼睛。
像是睡着了。
赵强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
肩膀垮下来,手里那只橘子被他捏破了,汁水顺着指缝流到地上。
我问周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自己的房子吗。
我可以不要。
你说过很多次不要。
那你就信了?
她没回答。
电话里传来一声过秤的提示音。
周兰说:二妹,妈的药盒在你那儿吗?
我说:在。
晚上记得给她放床头,她总忘。
电话挂断。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橘子汁擦干净。
纸巾擦了三遍,地板还是黏。
她不是没有退路,她只是把自己的退路,先铺到了别人脚下。
05. 合
周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她穿着那双旧蓝布鞋,鞋面洗过,泥还留在缝里。
她把一只灰色塑料桶放在门边,里面是几个饭盒和一袋米。
我问:你拿米来干什么。
妈出院以后吃。
她现在还不能出院。
我知道。
你知道那八万是妈留给我的钱吗?
知道。
你为什么拿出来。
你不是没房子吗。
我可以自己挣。
嗯。
你就只会说嗯。
她看着我。
那我说什么。
我一时没接话。
赵强在旁边坐着。
他昨晚没有走,胡子冒出来一层,衣服皱得厉害。
刘梅不在,行李箱也不在。
我会把钱还给你们。他说。
周兰把米袋放到墙角。
还谁。
还你。
我不用。
那还二妹。
我说:我也不用。
赵强抬起头。
你们什么意思。
钱是妈的。我说。
他看着我。
妈的钱怎么到你们手里都一样。
那你别拿。
我拿什么了。
你拿走了二十六万里的十八万。
我说了,做生意赔了。
车还在。
车是工具。
那把工具卖了。
赵强站起来。
二姐,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轻松。你们以为卖车就能解决问题吗,车卖了,我拿什么挣钱。
我看着他。
你说你没钱,是因为钱都压在车上。那现在钱出来了,你又说车不能卖。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周兰把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一点,外面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
车轮压过门槛,发出咯噔一声。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旧铁盒,放在床头柜上。
铁盒原来装过饼干,盖子上还有褪色的花。
我妈睁开眼。
你拿它干什么。
给二妹。
我说: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铁盒里没有钱,只有几张纸。
一张是土地转让的复印件,一张是我小时候的成绩单,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是我妈的字。
给琴琴买房,八万不够再想办法。
日期是三年前。
我把纸条放回去。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卖地前。
我妈说。
她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你说想在城里买个小房子,赵强说他要做生意,钱先给他周转。我想着他挣回来,再给你。
我问:你怎么没告诉我。
说了你不要。
我说不要,是因为我以为你没钱。
你姐知道。
我看向周兰。
她正在把铁盒里的纸重新叠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说不让。
我妈接话:告诉你,你又要把钱拿去还房贷。
我愣住。
周兰低声说:你去年不是给你婆婆交了三万手术费吗。
我没说话。
那三万是我从信用卡里刷的。
家里没人知道,我也没说。
后来每个月还款,工资到账就先扣掉,孩子的补课费晚交几天,老公问我就说公司发得慢。
我一直以为藏得很好。
我妈看着我。
你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买什么房。
我说:那是我的事。
你总说是你的事。
她停了一下。
你姐也总说是她的事。
周兰把手伸进铁盒,摸了摸底部。
妈,那个也给她。
什么。
她没有回答,从铁盒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我打开,是一张粮站收据。
收款人:周兰。
金额:八万元。
货物一栏写着:小麦。
日期是我妈住院前一天。
我看了很久。
赵强伸手要拿。
我先收了起来。
这不是卖粮吗。
周兰说:粮站老板是我同学。
你把那块地的钱换成收据。
嗯。
为什么要这样。
妈说,钱从她手里拿出来,你们会问。钱从我手里拿出来,你们只会骂我傻。
我妈闭上眼睛。
我没骂过你。
周兰笑了笑。
你没骂,赵强骂过。
赵强的脸色变了。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你结婚那天。
我喝多了。
你说我没出息,种一辈子地也只会找妈要钱。
赵强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时候我也没钱。
周兰没有看他。
嗯。
姐,我真的会还。
你先把车卖了。
车不能卖。
那就别还。
他抬头。
你逼我?
没有。
周兰拿出手机,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她家的老房子,墙角堆着空麻袋,屋里只剩下一张木床和一口锅。
粮卖完了,家里没粮了。她说,今年秋天再种。
赵强盯着照片。
我问:你把粮全卖了。
嗯。
你吃什么。
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给我钱。
我会。
所以不告诉你。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把脸转向窗户。
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外人。
我妈说:你不是外人。
那为什么什么都瞒着我。
因为你爱管。
我管过什么。
你管你婆家的事,管孩子的事,管你弟的事,谁的事你都管。你自己呢。
她的声音不重,却让病房里的人都不再说话。
我低头整理铁盒里的纸,把每一张都压平。
纸边被我捏得发软。
赵强忽然说:我卖车。
刘梅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卖什么车。
没人回答。
她看见桌上的铁盒,走过来。
这是什么。
赵强说:妈卖地的钱。
刘梅看向我妈。
妈,你把钱给她们了。
我妈说:我给的是我女儿。
赵强也是你儿子。
嗯。
那为什么没有他的。
他的地钱都给过了。
刘梅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转身走到门边,坐在那只塑料桶旁边。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那双鞋我退了。
赵强回头看她。
什么鞋。
孩子活动穿的。
不是一千八吗。
退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她低头扣着指甲边上的倒刺,扣出一点血丝,很快用袖口擦掉。
我本来想带孩子去的,后来觉得算了。车贷还不上,活动也不是非去不可。
没人安慰她。
她也没再说。
护士过来通知补缴,赵强拿出手机。
我现在联系卖车。
周兰拦住他。
先别急。
不是你让我卖的吗。
车卖了,你拿什么做事。
那怎么办。
周兰看向我。
二妹,你那三万信用卡还了吗?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睁开眼睛。
你说什么。
我低头。
没什么。
周兰说:她婆婆的三万还没还。
我妈看着我。
你不是说没有了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你没钱。
那是给你听的。
赵强看着我。
你也有钱。
我说:我有债。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妈把脸转向墙,过了一会儿说:那八万先算你的。
妈。
你姐欠你的,你慢慢还她。
周兰说:不用。
我妈说:你闭嘴。
这是她第一次对周兰说重话。
周兰真的闭了嘴。
赵强坐回椅子上,拿手机联系买家。
刘梅把那袋退回来的鞋放到脚边。
她打开袋子,拿出一双孩子的运动鞋,鞋带还没系好。
我看着那双鞋。
孩子知道不去了吗?
知道。
哭了?
哭了。
你哄他了吗?
哄了。
怎么哄的。
刘梅低头把鞋带重新穿过鞋孔。
我说以后再去。
她把两只鞋并排放好,鞋尖朝向同一个方向。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家里有人拿不出钱,而是每个人都拿出了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却还要装作那不算什么。
06. 尾声
我妈出院那天,赵强把车卖了。
卖车的钱没有全部拿回来,买家压了价,说车里有一道补漆。
赵强站在小区门口给我打电话,问我妈的被子放在哪里。
我说:你先别管被子,钱够不够。
够交这一段。
后面呢。
后面再想。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
二姐,你那三万,我先还五千。
你留着。
我说先还五千。
你车卖了,拿什么做生意。
先找工作。
你不是不愿意上班吗。
人总得先上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关车门的响动。
姐让我去她那边帮忙收粮,我不去。
我问:为什么。
我怕她又把钱给我。
我笑了一下。
她不会。
她会。
那你就别拿。
嗯。
他挂了电话。
我妈搬回家以后,房子里少了很多东西。
她原来放在柜顶上的铁盒没有了,里面的纸我收着,放在我自己的抽屉里。
那张粮站收据也在里面,边角被我压平。
周兰每隔两天过来一趟,带一点米和菜。
她不再穿那双蓝色布鞋,换了一双黑色胶鞋,鞋面很新,鞋底却总带泥。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妈出院那天。
花多少钱。
二十七。
贵不贵。
能穿。
她说完就进厨房洗菜。
我妈坐在窗边择豆角,择下来的筋堆在小碟子里。
她现在不愿意让我们伺候,能自己做的事都自己做,做不了的才喊人。
刘梅后来来过一次。
她没有带东西,坐下后先问我妈:那八万什么时候算清。
我妈看着她。
你问谁。
问你。
我不知道。
刘梅沉默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这是赵强写的。
纸上是赵强的字,写着欠周兰八万,欠我三万,分期还。
我看完递给周兰。
周兰看了一眼,折起来放到桌角。
我不要这个。
刘梅说:你不要也得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他以后赖账,你拿出来。
他不会。
刘梅低头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相信他。
不是相信。
那是什么。
周兰把纸重新展开,拿起旁边的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先还妈。
我看着她。
妈的钱已经花了。
那就还给妈。
刘梅问:还到哪里。
周兰指了指我妈放在桌上的存钱罐。
那是一个透明塑料罐,原来装糖,现在里面只有几枚硬币。
放这里。
刘梅看着那个存钱罐,脸上有一瞬间的难堪。
她把纸收好。
我知道了。
她走后,我妈问:你们把钱算清了吗。
我说:没有。
那就别算。
你不是一直让我算吗。
以前是怕你们吃亏。
现在呢。
现在你们都知道了。
我妈说完,继续择豆角。
择到一半,她忽然把一根老的扔到桌角,问我:你房子还买不买。
我说: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还欠三万。
你姐说她给你。
厨房里传来周兰的声音。
我没说。
你心里说了。
我没有。
我妈把豆角放到盆里。
你们姐妹俩,谁都不肯承认。
我笑了笑。
妈,你还有多少钱。
她低头数豆角。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周兰端着一碗水出来,把水放到她面前。
喝一口。
我妈看着碗。
我不渴。
喝一口。
你也开始管我了。
嗯。
我妈端起碗,喝了一口。
赵强偶尔会来。
他换了一份工作,在商圈里给人送货。
工资不高,手上常有纸箱划出的细口子。
他每次来都不坐太久,进门先看我妈的存钱罐,再看周兰的脸色。
有一次,他带来一袋橘子。
刘梅在门口喊:别买这些,家里还有。
赵强说:便宜。
刘梅没再说话。
他把橘子放下,忽然问我:二姐,你那房子还看吗。
看。
我陪你去。
你知道我看哪里吗。
不知道。
那你陪什么。
我可以帮你砍价。
你现在挺会砍价。
他笑了。
笑完又把脸低下去。
我妈在旁边说:别站门口,进来坐。
赵强这才进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进透明存钱罐里。
里面原本只有硬币。
我伸手拿出来看,是五百块。
你干什么。
还妈的。
你妈没让你还。
我自己要还。
你工资够用吗。
够。
够不够买饭。
够。
周兰从厨房探出头。
橘子洗了吗。
赵强说:洗了。
没洗。
我这就洗。
他拎着橘子进厨房,和周兰站在水池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水龙头开得很小,橘子在水下滚来滚去。
我妈坐在桌边,把存钱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她没有看那五百块。
只是用手指敲了敲罐身。
一下。
一下。
后来我搬家的时候,没有买成原来想要的那套房子。
我先把信用卡还了,又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
房间不大,窗台刚好能放下一盆薄荷。
周兰说薄荷好养,我没养活,过了一个月只剩两片叶子。
我妈偶尔来住几天。
她不喜欢我的床,说太软。
赵强来修过一次窗帘杆,修完没收钱,临走时拿走了冰箱里两个鸡蛋。
刘梅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你妈说,等你买房,她要住阳台那间。
我回她:我家没有阳台房。
她过了很久才回。
那就住你旁边。
晚上十一点多,我把铁盒放回抽屉。
里面的纸已经被我重新整理过。
土地转让复印件,粮站收据,三年前那张纸条,还有赵强写的欠条。
最上面压着一张五百块的存款回执。
我妈说那五百不能动,等存到一千再买鸡蛋。
我说家里不缺鸡蛋。
她说那就存着。
周兰在电话里问我:你睡了吗?
我说:还没。
明天记得给妈买豆角。
知道。
别买老的。
知道。
还有,你那盆薄荷别放窗边,猫会碰。
我家没猫。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她说:那就别放窗边。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起身去关灯。
经过厨房时,看见存钱罐被我妈拿来的那张五百块压在底下,硬币贴着玻璃,亮了一小圈。
后来我把那张欠条压在存钱罐下面,谁也没有再提八万,只是每次买菜,都会多买一把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