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年终奖到账短信响的时候,我正蹲在仓库里搬货。两千块。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放下纸箱,擦掉手上的灰,给HR发了辞职邮件。没有质问,没有撕扯,甚至没有当面找那个抢走我所有功劳的同事理论。办公室的人都觉得我窝囊,领导觉得我识相,只有我自己知道——从那一刻起,我要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后悔今天的选择。
01
我叫许立冬,三十二岁,在盛恒达电子做销售,干了六年。六年里我跑坏了十二双鞋,喝吐了不知道多少回,手里攥着的客户名单从三页纸变成了一整本文件夹。去年全年销售额八百七十万,占我们销售部总业绩的四成。我没说大话,这是财务那边出来的数据。
但我拿到的提成,跟一个入职刚满一年的小姑娘差不多。那个小姑娘叫林妍,嘴甜,会来事,更关键的是,她会汇报。
每次我谈下来的大单,从前期接触到方案敲定,再到合同盖章,至少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起早贪黑,有时候为了等客户一个签字在人家公司楼下站两个小时。林妍什么都不用干,就等我把合同拿回来的那天,抱着一摞资料冲进总监办公室,把功劳从头到尾讲一遍。她讲的时候,我甚至不在场。因为我又在跑下一个单子的路上。
这种事情头两年我没当回事。我刚入行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老员工吃肉我喝汤,轮到我带新人了,我寻思着也该我坐坐主桌。现实是,饼还是那个饼,锅还是那个锅,唯一不一样的是,烙饼的人换了。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去年十一月,志远科技那个项目。那是个八百万的单子,我跟了整整四个月。对方采购总监姓孙,是个脾气暴戾的中年男人,对方案挑三拣四,换了五个版本他都说不行。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带着热豆浆和修改到凌晨三点的新方案。
第五版方案通过的时候,孙总拍着我肩膀说,小许啊,你们盛恒达要都是你这种做事的人,我早签了。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四个月没白熬。
合同签完那天是周五,我回公司已经晚上八点了。整个销售部就剩林妍一个人没走,对着电脑敲键盘。看见我进来,她笑盈盈地站起来,说许哥辛苦了,合同给我吧,明天我帮你做复盘汇报。
我说这么晚了,你先回去,我自己来。她摇头,说没事没事,我正好在整理周报,顺手的事。那天我确实累了,连着一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脑子嗡嗡响,就把合同交给了她。
周一开销售例会,总监陈国栋把志远科技的合同摆在会议桌上,当着所有人面表扬林妍,说她方案做得好,客户关系维护到位,四个月啃下这块硬骨头,是销售部的榜样。林妍坐在旁边微微低头,耳朵有点红,轻声说都是团队配合,陈总过奖了。
我坐在会议桌最角落,手里捏着一支没水的签字笔。没人看我,也没人提我的名字。那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告诉自己算了,领导不瞎,年终评价会还回来的。
可年终评价会上,林妍拿了个A,我拿了个B。陈国栋给我的评语是:业绩稳定,但缺乏主动性,需要提升项目主导能力。
我拿着那份评价表,翻来覆去看了一个晚上。什么叫缺乏主动性?什么叫提升项目主导能力?我一个单子一个单子跑出来的八百万,主导不了汇报?
那天晚上我爱人给我煮了碗面,问我怎么了。我没说,怕她跟着难受。她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比我更累,更不容易。我就说了句没事,公司这点事我能处理好。
我以为我能处理好。直到年终奖到账的那天。
02
一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我正在仓库帮物流打包发货。年底了,客户催货催得急,库管老周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搭把手。手机响的时候我手上全是胶带,用下巴蹭开屏幕,看见银行发来的短信。
交易金额:2000.00元。备注:年终奖金。
我放下手里的纸箱,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点开短信又看了一遍。没错,两千。
我们销售部的年终奖是根据年度绩效和项目贡献综合评定的。林妍的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她上个月刚换了一台新手机,将近一万块,发了个朋友圈,配文说"辛苦一年的奖励"。总监陈国栋的年终奖我猜得出来,至少六位数。而我,干了六年的老销售,全年扛了四成业绩,拿了别人一个零头。
老周在旁边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我说没事,接了个短信。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封箱,封完最后一箱,脱下工服挂到架子上,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辞职信写了不到一百个字:本人许立冬,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销售部客户经理一职,希望公司批准。落款、日期,完事。没有诉苦,没有抱怨,没有写那封"你们对不起我"的长信,因为没用。
我把邮件发出去之后,给陈国栋打了个电话。他没接。我给他发了条微信:"陈总,辞职邮件已发,麻烦有空批一下。"十分钟后他回了个"?",又过了五分钟,他回:"来我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手机,眼皮抬了一下示意我坐。我坐下来,他放下手机,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干够了,换个环境。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我这六年的业绩曲线,从第一年的几十万到去年的八百多万,箭头一路往上。他说许立冬,你看这个,公司没亏待你吧?每年调薪你都排前面,今年大环境不好,年终奖普降,大家都一样。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志远那个项目你确实出了力,但林妍前前后后跟了四个月,汇报、方案、客户维系都是她在做,你不能光看签合同那一下对吧?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我说陈总,志远科技孙总的手机号您存了吗?他说存了,怎么了。我说那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那四个月每天早上七点是谁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的,问问第五版方案是谁凌晨三点改完发给他的,您打,免提,我不说话。
陈国栋的嘴张开又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说立冬,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说,你先回去冷静冷静。
我说不用冷静了,邮件您批,该交接的交接,我做到月底,客户资料全留,不带走。说完我就出去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林妍端着咖啡走过来,笑吟吟问我是不是要走了。我说嗯。她叹了口气说许哥你别生气,陈总那人是那样,不太会表达,其实你做的事情我们都知道。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的小脸,笑了一下。我说林妍,你知道孙总喝豆浆不加糖吗?她愣了,说不知道啊。我说那你以后汇报的时候,把这条也加进去。
她脸红了,端着咖啡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进门看见我爱人正在给儿子辅导作业。儿子七岁,一年级,算算术掰手指头。我爱人抬起头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辞职了。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指着课本说,这个题再算一遍。
等儿子睡了,她坐到沙发上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把这两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没骂我冲动,也没问我以后怎么办,就说了句,你早该走了。
我心里头那块压了两年的大石头,忽然就松了。
03
辞职之后的头一个星期,我什么也没干,每天按时接送儿子上下学,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说换工作,休息一阵。我爸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说三十多岁的人了,稳当点。
我没告诉他们我是辞的职,更没告诉他们原因。老一辈人理解不了,他们会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单位都那样。但我不想忍了。
春节前一周,我以前的客户孙总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小许啊,听说你从盛恒达走了?我说是,刚辞。他说那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我说还没找下家,歇一歇。孙总沉默了两秒,说你要不自己干得了。我说什么意思。他说你在电子元器件这行这么多年了,上游下游都熟,盛恒达做的无非就是倒买倒卖,你单拎出来一个摊子,能比他们差?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我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想法全给串起来了。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平时不抽烟,那天破例。
当天晚上我跟我爱人商量,我说我想自己注册个公司,做电子元器件代理。她问需要多少钱。我算了算,租个小办公室、办资质、备一点启动库存,连上流动资金,二十万打底。她没说别的,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张银行卡给我,说这是咱家这几年攒的,你拿去吧。
我说你不怕我赔了?她把卡塞到我手里,说赔了就再去上班,又不是活不下去。再说了,你给盛恒达干了六年,人家拿你当抹布,咱自己给自己干一回,就算干黄了也比窝囊着强。
那张卡里有十七万。我又找朋友借了三万,凑了二十万。春节我没怎么过,天天在网上查资料,跑工商、跑税务,注册公司、办对公账户、申请开票资质。正月初八,我的"立冬电子科技"正式成立了。名字是我爱人起的,她说就用你名字,正大光明。
公司在城北一个老写字楼里租了一间二十平的小办公室,月租两千二,里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我没雇人,自己跑业务、自己发货、自己做账。开工第一天,我坐在那把吱嘎响的椅子上,给我所有能联系的客户群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各位老板好,我是许立冬,以前盛恒达的小许。今年我自己出来做了电子元器件代理,同行同价,服务只高不低。要是方便的话,有单子给我报个价,让我有个开工饭吃。祝各位新年发财。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上午,没有人回我。到了下午,孙总第一个回了,就一个字:"好。"紧接着他给我发了个单子,不大,七万块。他说你先做这个,顺顺手。
我拿着那个单子跑了一下午,找供应商比价、调货、谈账期,晚上七点把报价发了回去。孙总十分钟后回:"比你以前给盛恒达报的还低三个点,你小子以前在公司没少给别人赚钱。"
我回他:"以前赚的是工资,现在赚的是命,不敢不实在。"
那单子我赚了四千块。钱不多,但这是我第一笔自己的生意。我拿着手机看了好几遍银行到账短信,四千块,比盛恒达给我的年终奖多一倍。我坐在那把吱嘎响的椅子上,笑了半天。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后面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得多。
04
公司开了两个月,除了孙总给的那一单,我只接了三个小单子,加起来不到五万块。房租、水电、电话费、差旅费,流水一样往外花。我每天出门拜访客户,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包里装着矿泉水和面包,中午在人家写字楼底下啃完,上去敲门。
大部分客户的态度都是:小许啊,你在盛恒达的时候咱们合作挺好的,但你现在自己干了,我们这边采购流程要走供应商准入,你这新公司资质还不够吧?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太小了,我们不敢用。
我没气馁,挨个给他们讲,我资质齐全,一般纳税人资格下来了,税票能开,合同能签。说完了人家还是犹豫,说再看看吧,有合适机会联系你。这句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有合适机会"就是没有机会。
最难受的是四月份。那个月我跑了十七家客户,一份合同没签下来。月底做账,账上剩的钱只够再撑两个月。我那段时间失眠,凌晨两三点醒了就睡不着,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我爱人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也不说话,走过来靠着我坐一会儿,然后回去睡。
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做生意这回事不是几句安慰能解决的。
有一天我去拜访一个以前的老客户叫郑明辉,做智能家居的,以前在盛恒达跟我签过不少单子。他看见我来挺热情,泡茶递烟,聊了半拉小时。我说郑总,我现在自己做了,您这边有没有能合作的小单子,给我个机会。
郑明辉抽了口烟,说小许啊,跟你说实话,你这个事我跟采购那边提过,但盛恒达的人来找我了。你猜谁来的?
我说谁。
他说林妍。小姑娘带着你们陈总的亲笔信来的,说你现在在外头打着盛恒达的旗号抢客户,让老客户们睁大眼睛看准了,别跟个人公司合作,到时候货出问题人都找不着。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我说郑总,她原话是这样的?
郑明辉点点头,说你不知道,她前前后后跑了我三趟,又是请吃饭又是送礼品,把你们公司那点优势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我说小许以前也是你们的人啊,她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个人公司跟咱们公司不在一个级别上。
我把茶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说郑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拍拍我肩膀,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这年头做买卖不容易。
从郑明辉那儿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好久没动。四月的风裹着柳絮往脸上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林妍,你可真行。
我在盛恒达干了六年,走的时候客户资料一个没带走,交接清单写得清清楚楚。我以为好聚好散,结果人家把我当贼防,不光防,还要把路堵死。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一个人找了个面馆要了碗面,搁那坐了四十分钟才吃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干活太卖力了,还是脾气太好了?
吃完面我给我爱人发了个消息:明天我接着跑,你别担心。她回了个"嗯"。
五月份,转机来了。
05
五月六号,孙总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平时急。他说小许,我这有一批货十万火急,之前的供应商交期赶不上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型号我发你手机上,你今天就给我答复。
我打开手机看型号,那是个偏门的进口芯片,国内一般代理商手里没现货,交期至少两个月。但我知道南方有个小厂囤了一批这个型号的散新货,质量没问题,价格还低。那是以前我在盛恒达时跟一个供应商聊出来的信息,当时没派上用场,但我记着了。
我用了两个小时把货源、价格、检测报告全搞定,下午三点给孙总回了话。他听了报价之后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小许,你这个价格比我预期的低了百分之十二,货什么时候能到?
我说三天之内。
那批货我连夜联系南方那边发货,又找了专线物流加急,第三天上午准时送到孙总仓库。孙总给我结款的时候多打了五千,说是急单加急费。我退回去了,我说孙总你帮过我,这单我不赚你加急的钱。
他收了钱,在微信上回了我一句话:你小子能成事。
那单做完之后没到一周,孙总给我介绍了他圈里的两个朋友。那两个人都是做制造的,平时缺料急得跳脚,听说我这儿能调偏门货,主动加了微信,各下了个小单试水。单子都不大,加起来十五万,但做得很顺,交货准时,品质没问题,两个老板都很满意。
到了五月下旬,我的微信突然热闹起来了。以前在盛恒达认识的那些客户,一个传一个,全来找我报价。我这才知道,孙总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帮我在他那圈子里头吆喝了一嗓子。他怎么说我不知道,但来的人没有一个问资质的事,上来就说小许,报个价,合适就签。
我忙不过来了,给我一个以前在盛恒达带过的徒弟打电话。那孩子叫何伟,比我小五岁,人实诚,在盛恒达干了一年多,业绩不错但是不受重视,跟我一样是个不会汇报的。我问他有没有兴趣过来跟我干。他第二天就辞了职,拎着个书包来我那个二十平的办公室报到。
何伟来了之后我的效率翻了一倍。他跑客户,我盯供应链,晚上一起对账做方案,经常干到十一二点。那小子话不多,但是能吃苦,跟我当年一样。
到六月底,我一算账,开张五个月,总营业额破了九十万,利润刨掉所有开支,净赚了将近十五万。我跟我爱人说这个数的时候,她正在给儿子削苹果,刀停了那么一下,说十五万?我说嗯,下半年只会更多。
她低头继续削苹果,嘴角翘了一下。
但是我知道,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始呢。
06
七月初,何伟回来跟我说,许哥,你猜我在华强北遇见谁了?
我说谁。
他说林妍,带着她们部门的人在那边找供应商,好像盛恒达今年的主力型号出了供应问题,原来的代理商提价了,他们满世界找下家。
我靠在椅子上想了会儿。盛恒达的主力型号我知道,那是个通用料,用量大、利润薄,以前全靠量大压价。现在原厂减产,代理商坐地起价,他们肯定难受。
何伟问我,许哥,要不要我放风出去,说咱手里有这批货?
我说不用放风,他们自己会找上门来。
果然,第三天,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头声音很熟悉——林妍。
她说许哥,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呢?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说小公司,瞎混。她笑了两声,说许哥你别谦虚,我可是听说了,你这边路子很野,偏门货都能调到。我现在手头有个急单,你帮我找找货呗,该赚的差价你赚,以前的事咱们不提了行不行?
我说行啊,型号发我,我给你报个价。
型号发过来之后,我给孙总打了个电话。我说孙总,盛恒达是不是在市面上扫货?他说对,扫得可凶了,但是找不到好的价格,你那边有?我说有,但是我报多少合适?孙总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你报个公道价,但别太便宜。他们当初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有数。
我挂了电话,翻开笔记本算成本,然后在成本上加了个合理的利润点,给林妍发了过去。她过了半个小时回消息:许哥,你这个价格比我们现在的供应商低,但是我还是得跟公司走个流程,你等我消息。
我说你慢慢走,不着急。
结果流程走了整整一个礼拜没动静。何伟天天问我,许哥,他们签不签?我说你等着,急的不是咱们。
第八天下午,林妍又打电话来了,这次声音明显急了。她说许哥,公司批了,合同我发你邮箱,你尽快安排货行吗?
我说行,但是我有个条件。她说你说。
我说合同上供应商的名字给我写清楚,立冬电子科技,别写错了。她顿了两秒,说那是自然。然后她补了一句,许哥,你这公司名字真大气,跟我以前想的你不太一样。
我没接她的话茬,说合同我收到就安排发货。
挂了电话之后,何伟在旁边笑出了声。他说许哥,当初她抢你功劳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我说她没想过,但我替她想过了。
那批货我如期发了,款准时到账。盛恒达从我这走了一单之后,采购那边换了个人跟我对接,林妍再没出现过。我让何伟侧面打听了一下,听说她因为找货不及时被陈国栋在例会上批了一顿,那批货的利润点比预算高了两个点,她解释说是市场行情,但陈国栋不信。
这些事我听着,心里没有太多痛快,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毕竟我跟她在一个办公室待过两年,虽然她抢我的东西,但我从来没恨过她这个人,恨的是那个让她可以抢走一切的系统。
现在,我自己成了那个系统外面的人,我忽然就释然了。
07
八月,我的公司迎来了最大的一笔订单。
那天早上我正在跟何伟核库存,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对方自称是恒达电子的采购总监,姓刘。他说许总,我是孙总介绍过来的,我们公司下个季度有个大项目,需要一批核心元器件,量很大,想找你做总包。
我说刘总您说,我这边能接的一定接。
他报了一个数字,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心里开始冒汗。那批货的总金额超过三百万,比我前七个月加起来的营业额还多。我说刘总,这个量我接得住,但是您得给我一周的备货时间。
他说没问题,但是价格你得给我一个诚意价。我算了一下成本和利润空间,报了个价。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分钟,说行,你把合同草稿做出来发我。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何伟,他正张着嘴看我。我说你听见了?他点点头。我说那我们得招人了。
那一周我几乎没有合眼。联系供应商、比价、锁库存、谈账期、做合同、找物流、安排质检,所有环节我一手抓。何伟跟着我跑了三座城市,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头好得吓人,眼睛都亮晶晶的。
合同签下来那天是八月十五号,我请何伟去吃火锅。他吃着吃着问我,许哥,你说咱这算不算打脸了?
我说算什么打脸?
他说盛恒达啊,你走了,他们的客户全转到你这来了。当初陈国栋还说你是被动型的,现在谁是被动型的?
我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他碗里,说我们好好做生意,不琢磨别人。打不打脸的,人家心里知道就行。
但说实话,我那天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我想起年初我蹲在仓库封箱、收到两千块年终奖短信的那天。那时候我没有撕、没有闹,平静地辞职走人。所有人都觉得我怂了,连我爸妈都觉得我不够稳当。
可现在呢?我的小公司从一个人变成三个人,下个月计划再招一个跟单。我的客户名单从零到二十多家,里面有一半是以前盛恒达的合作伙伴。我没有抢过任何人,是他们自己找过来的。
我只是换了个方式干活,把以前在公司给领导干的那套,变成了给自己干。跑的路更远了,熬的夜更多了,但每一分钱都落在自己口袋里,每一个客户的脸我都记得住。
到了九月初,我有天去一个工业园区送货,正好路过盛恒达那栋楼。我停下车,摇下车窗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以前我在那扇窗户里面坐了六年,每天对着电脑打电话、写邮件、做方案,把全部的力气卖给一个不拿我当回事的地方。
那扇窗户现在亮着灯,不知道里头坐着谁,在替谁卖命。
我摇上车窗,踩了脚油门走了。心里头很平静,没有报复的快感,更像是一种大病初愈之后的松快。
08
九月中旬,恒达电子的刘总给我打电话,说他们项目上有点变动,后续几批货要提前交付,问我能不能压缩工期。我说刘总,压缩工期可以,但是物流成本和人工成本都要往上走,价格得微调。
他说你调,别太过分就行。
我重新核了价格发过去,他那边批了。这单做完之后,恒达电子把我列进了他们明年的框架供应商,这意味着他们有稳定需求的时候,会优先跟我询价。
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盛恒达那边。过了没几天,一个以前跟我平级的同事叫顾勇,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他说立冬,听说你那边做大了啊,恭喜恭喜。我说小买卖,混口饭吃。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句:其实陈总最近日子不好过,你们走了之后,销售部业绩下滑了三成,林妍上个月被调到后勤去了。
我回他:各有各的路吧。
他说你不恨陈国栋啊?我说谈不上恨,就是觉得挺没劲的。他给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还是你聪明,我当时就该跟你一块走。
我没回这句话。顾勇跟我同一年进公司,关系一直不坏,但他比我更能忍。我不走他也不会走,这跟聪明不聪明没关系,跟痛没痛到位有关系。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以前工作群里一个截图的聊天记录,是林妍被调岗之前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她说:"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事做着做着就算了。回头看,全是笑话。"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我不知道她说的笑话是指什么,是我,是她自己,还是那间公司。但我想起她端着咖啡跟我说"你做的事我们都知道"的时候,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的笑容。她那时候大概真的觉得,抢走了就抢走了,反正许立冬这种人不会计较。
可她没想到,我不会计较,但我会长记性。
十月初,我妈过生日,我带着爱人和儿子回老家。饭桌上我爸问我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够吃够喝。他把筷子放下,表情严肃地说立冬,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家里说,别自己扛。
我还没开口,我爱人先笑了。她说爸,立冬现在手下好几个人呢,刚签了个几百万的单子,你甭操心了。
我爸愣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啥也没再说。但我看见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抖。
那顿饭我吃得很踏实。以前在盛恒达的时候,每年过年回家,我都是蔫的。说工作吧,不知道说啥,说工资吧,不好意思提。今年不一样,我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干什么、干了多少,不用藏着掖着。
我儿子在旁边扒着饭,忽然仰头问我,爸爸,你以前那个公司是不是不要你了?
我爱人瞪了他一眼,我说不是不要,是爸爸不想在那儿待了。他想了想,说那你现在开心吗?
我摸摸他的头,说开心。
09
十一月,我签了一个新客户,是做医疗器械的。那个老板叫陈永年,以前跟盛恒达也有过合作,但是后来不做了。他跟我签合同的时候说,小许你知道我为啥找你不?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们那个销售总监,叫陈国栋吧,当年跟我谈项目的时候,带着一个年轻女的,全程那女的说,他坐旁边喝茶。我就问他啥意见,他说她说了算。我心想这公司啥管理,负责人不负责人,让个小孩做决定,我不放心。
我听了这话笑了笑,没接茬。陈永年又说,后来我听说你自己干出来了,我就找了你的号。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说小许,做买卖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价格高,不是货期长,是跟你对接的那个人说了不算。你以前在盛恒达是干事的,现在自己干更是干事的人,我信得过你。
签完合同我回公司,何伟正带着新来的跟单小姑娘整理库存。办公室里堆满了样品箱,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我说下个月咱们得换个大点的地方,这里装不下人了。
何伟抬起头,说许哥,其实我今天也接到一个电话。我说谁的?他说是陈国栋。
我手里的钥匙停住了。我说他找你干什么?何伟说他想约我吃饭,意思可能是想挖我回去。我乐了,说你怎么回的?何伟说我说许哥对我挺好的,我暂时没这个打算。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许哥,他说他想请你吃顿饭。
我把钥匙扔桌上,坐到那把已经被我坐塌了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分钟。我说他请我吃饭?何伟说原话是这样的:跟立冬说一声,老同事聚聚,别多想。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陈国栋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我辞职那天,他回的那个"?"。半年过去了,他从一个打问号的人,变成了一个主动约饭的人。
我没回他。
晚上回家我爱人问我,陈国栋找你吃饭你去不去?我说还没想好。她坐在梳妆台前涂护手霜,头也不回地说我建议你去,不是给他面子,是给你自己画个句号。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还要通透。她接着说,你在那家公司憋了那么多年,心里那个疙瘩一直在。你去吃那顿饭,就当是把那截绳子彻底剪断了。
我点了点头。
11
那顿饭约在十一月二十号,礼拜五晚上。陈国栋选了一家湘菜馆,离我公司挺近。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坐在包间里泡茶。半年不见,他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一些。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伸了伸手又缩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说立冬,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说这是你以前爱喝的那个铁观音。我端起来闻了一下,确实是。我在盛恒达那六年,每次去他办公室,他都会泡这个茶给我喝。但那时候我喝下去的都是苦的。
他说今天不聊业务,就聊聊你这半年怎么过来的。我说就那样过来的,没你想的那么神,头两个月差点倒闭。
他笑了一下,说我知道。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跟前,说这是那年志远科技的项目提成,财务刚核算完,该你的那份,我单独让公司补给你。你走了之后我们对过账,发现那个项目的客户攻关费用全是你的报销单,但是奖金挂在了别人头上,这个是我们的问题。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我说陈总,钱我不要,你拿回去。他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我说我辞职那天,不是为钱走的。我是觉得我干了六年,在你们眼里连个名字都不配出现。您让我去您办公室那天,但凡您说一句许立冬这事委屈你了,我都不至于走。可您说的是您不能光看签合同那一下。
他端着茶杯的手放下来了,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立冬,我这人你知道的,不大会说话,当领导当久了更不会说软话。但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你干了多少活。林妍接你的客户,三个月丢了四家,全是人家主动换的供应商。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谁的就是谁的,换个名字贴不上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那个味,但我喝出了甜味。
我说陈总,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舒坦。钱你收回去,我不缺这点。要真想让我高兴,以后你那边有单子我报个价,你别让采购卡我就行。
他愣住了,然后哈哈大笑,笑了好一阵子。他说许立冬,你小子现在不一样了。我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茶杯,说都是托您的福。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没谈任何业务,聊了聊各自家里的事。他儿子今年高考,我儿子刚上二年级,话题差着十几年但聊得挺投机。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饭馆门口,跟我说立冬,我那扇门随时给你开着,你愿意回来,销售总监的位置给你留。
我摇摇头,说不回了陈总,我现在挺好。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背影进了车里,车灯亮起来,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爱人发了条消息:饭吃了,茶喝了,句号画上了。
她秒回:回家路上买袋盐,没了。
我笑了,收了手机,钻进车里。开着车等红灯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旁边商场的大屏幕上打着招聘广告,年薪多少多少。以前我路过这种广告总会多看两眼,心里算着人家凭啥拿那么高工资。
现在我不看了。我知道自己的工资是自己挣出来的,不用别人定。
十月中旬我换了办公室,八十平,带了个小会议室。何伟成天坐在里头跟客户视频,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我把以前那些客户的名片从旧盒子里翻出来,一张一张插进新名片册里,最后一数,比我在盛恒达那六年攒的还多。
元旦那天我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带着一家三口去了趟动物园。我儿子骑在我脖子上看大象,我爱人在旁边啃糖葫芦。阳光打在她脸上,我忽然想起年初我跟她说"我辞职了"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我手里就剩一张银行卡,账户里十七万存款,心里慌得不行。
半年多过去了,我公司账上趴着一百多万现金流,客户名单翻了两倍,手下四个人。我干得比在盛恒达累十倍,但每天晚上躺到床上,脑子里是清爽的。
没有什么比看着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长大更让人觉得踏实了。
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林妍。听以前同事说她去了南方,换了个行业。倒是顾勇,上个月真辞了职,给我打电话说想过来跟我干。我说行,你下周来报到。
他来报到那天,坐在新办公室的沙发上,感慨地说立冬,你这地方真像样。我说都是慢慢弄出来的,你来的时候正好,咱明年任务重,缺人。
他说其实我早想走了,就是一直没勇气。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懂那种没勇气是什么滋味。忍了又忍,忍到觉得再忍下去自己就不是人了,那时候才会有勇气。
我递给他一杯水,说顾勇,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活干好就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我知道,就是冲这个来的。
那天晚上我下班晚,走的时候整层楼就剩我们这一间亮着灯。我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立冬电子科技",白底蓝字,普普通通。
但在那扇门里头,我找回了之前丢了很久的东西。不是说钱,也不是说面子,是我自己。
以前在盛恒达,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我不用忍了,每天出门都是奔着把事做成去的。这中间的区别,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过完元旦,我收到一封邮件,是恒达电子的年度供应商大会邀请函。我点开附件,看见参会名单里排在第一页的就有我。刘总在邮件下面手写了一句:许总,明年合作愉快。
我把邮件转发给何伟,备注了一句:明年咱们干个大的。
何伟回了三个大拇指。
我关了电脑,拿起车钥匙往外走。经过门口镜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了看里头那个人。三十二岁,鬓角有了一两根白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纹路比以前深了。但眼神跟半年前不一样了,半年前我蹲在仓库里封箱的时候,那眼神是灰的。
现在是亮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进取、勇于改变的职场正能量理念,倡导诚实劳动、自我创业的积极价值观。文中涉及的公司、人物、业务均与现实中的任何实体或个人无关,相关法律及商业条款仅作情节需要,不构成实际法律建议。如遇职场不公,请通过合法合规渠道维护自身权益,理性处理职场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