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大爷在店里守了2个多小时的展示样机,最后说已经付过钱,我笑着说:大爷慢走,麻烦把您车上那台先卸下来
一
我赶到一楼样机交接区的时候,那台驭风3代已经上了拖车。
液压拖车的前轮正啃坡道最后一道坎。咯噔一声。车身晃了一下。
秦守业伸手扶住机身侧面。他戴着手套,掌心正按在那张红色不干胶标签上——"展示样机·禁止出库"。标签边角已经被他搓得卷了起来,翘着,像被反复摸过很多遍。
银灰色拉丝面板在顶灯下反出一道白光。机器没通电。站近了还是能闻到里面混着的味道,新塑料的涩,加一点制冷剂的甜腥。
"停一下。"我说。
拖车停了。坡道上那道黄色警戒线被前轮压住一半。
秦守业转过身。六十二岁的人,腰背还直着,黑色人造革文件包夹在腋下,包角掉漆,露出底下灰白的底皮。
"小沈?"
"秦叔。这台先别上车。"
"别上车?"他把包换到另一边腋下,"我昨天就打电话约好了。你们乔丫头都签过字了。"
乔小雨站在拖车另一侧。她手里那本《样机交接登记簿》被翻得起了毛,封面卷成波浪。她没说话,手指压在纸页上,压出一道白印。
"登记簿给我看看。"我说。
她递过来。翻开。最新一页SN码那一栏写着尾号4817,提货单位那一栏空白,提货人签字那一栏也空白。她一支笔夹在簿子里,笔尖还是干的。
"你没让他签。"
"他说……他说他赶时间,先装车,回头补。"
"这是展示样机。乔小雨,展示样机不能出这个门。"
"小沈。"秦守业往前走了半步,靴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我跟你家公司打了二十年交道。你韩经理去年十一月亲口跟我说的,新型号下来,优先给我留一台。钱我早付了。"
"秦叔,付的是哪一台的钱?"
"哪一台?就这台啊。"
"系统里这台没有合同备案。"
"什么系统不系统。"他把手套摘了,露出手指,"我跟老韩喝酒喝出来的话,不算话了?"
坡道上传来第二声咯噔。司机在后面又推了一把,拖车往前挪了十公分。
我伸手按住机身。金属面板冰,掌心贴上去那一下,冷得从手腕一路窜到肘弯。
"再推一下,我就按冻结。"我说。
秦守业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你现在是在拦我了。"
"我是在拦这台机器。"
"我今天就告诉你们一件事。"他抬手,指头点着自己太阳穴,"这台机器今天只要出了那道卷帘门,二十六万八千的账就挂在我沈知微名下。我的稽核章当天下午就得交上去,交上去之后,我这七年做过的每一份出库单都会被翻出来重新过一遍。"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我说的是:"秦叔,下车说。"
手机举起来了。
我之前没注意那个人。她就站在货架旁边,米色外套,手机夹在一个黑色支架上,支架的铁夹子咬在货架横梁上。她一直没动,镜头对着我们这边。
"家人们听到了吗。"她说,"老客户来提自己订的货,被拦在门口了。"
我看着那个支架。夹子的金属边在灯下泛着冷光。
"你谁?"我问。
"孟繁星。"她晃了晃手机,"同城生活,探店也探厂。这位大叔,您慢慢说,不着急。"
秦守业把包往拖车上一放,拉链拉开,掏出一叠纸。不是合同。是送货单、旧收据、几张折了很多次的宣传页。他一张一张往机身上拍。
"看。看。这都是我提过的货。"
"秦叔,这些是旧型号的。"
"旧型号怎么了?我钱付了没有?"
"付了。六万三。旧型号的定金。"
"那不就是钱。"他把纸收回去,塞进包里,拉链拉得刺啦一声,"你们现在年轻人,系统一改,老账就不认了。看我老了,想赖我这一台。"
我张了张嘴。
他没给我说话的空。
"我六十二了。我做你们牌子的时候,你还在上学。"
二
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咽了一下。
去年冬天。去年十一月底,也是这个交接区,也是这个坡道。
那天秦守业提的是一台旧型号。他交了六万三的定金,单据当天就补齐了,合同在川流系统里备案,SN码、出库单、签字,一样不缺。装车的时候他不要司机动手,自己扶着机身,一路扶到车厢里。上车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让乔小雨帮他拍了张照——他站在车厢旁边,一只手搭在机器上,笑得露出牙。
拍完他举着手机看了半天,屏幕裂了一道纹,从左上角斜下来。
"这个好。"他说,"这个留着,以后谁问我提没提货,我就给人看这个。"
那台旧型号他提走了。钱货两清。
我把这段从脑子里拽回来的时候,秦守业正把黑包往肩上一甩。
"让开。"
"秦叔。"
"小沈,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他把包带子在肩上调了调,"这机器我要提。你要拦,你现在就拦。拦完了,你去跟你韩经理说。"
"正要说。"
玻璃门那边吱呀一响。
韩振推门进来了。他穿着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杯口冒着气。他看到拖车,看到我,看到秦守业,脚步停了半秒。
"老秦。"
"老韩。"
"这是干什么呢这是。"韩振把纸杯放在货架上,"小沈,你先松开手。"
"韩经理,这台样机没有有效合同备案,系统状态是固定资产。"
"我知道。"他走过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先放行,回头我让他补个单子,一天之内补齐。"
"先放行后补单,违反稽核条款第九条。"
"第九条是给新渠道定的。老秦合作二十年。"
"条款里没有年限豁免。"
韩振看着我。他把声音又压了一点,压到只有我能听见的程度。
"小沈,这个季度渠道返利核算马上开始。老秦这条线一年走多少量,你比我清楚。今天让他把车开回去,面子上过去了,下个月他就把新型号的量补上来。今天让他把车倒回去,这条线就没了。"
我手指动了一下。
我确实动了一下。
登记簿还在我另一只手里。最新那一页,提货人签字那一栏空着,纸张的边缘被风吹得轻轻翻。我看见那片空白。
我把登记簿合上了。
"韩经理。"我说,"您要是现在下放行指令,请在系统里留痕。"
"你——"
"留了痕就是您担责。不留痕就是我担责。您选。"
韩振看了我很久。他把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杯壁上留下一圈水印。
"你这孩子。"
"我在等您选。"
他没选。他转身冲秦守业笑了。
"老秦,你看这事闹的。咱们上二楼,坐下说。"
三
后台在二楼尽头,隔着一道玻璃。
主机柜的散热风扇一直在响。那种低频的嗡嗡,不间断,听得久了会跟自己的呼吸撞上。
乔小雨跟着我进来,把登记簿放在桌上。
"沈姐,我错了。"
"先别认错。先把东西调出来。"
我登进川流系统。样机台账,编号筛选,尾号4817。状态栏:在库·固定资产·展示用途。合同备案栏:空。出库记录:零。
"你看清楚了?"我问。
"看清楚了。"
"这台机器从入库到现在,一次有效出库都没生成过。"
她的脸白了一点。
"可是他真的……他真的说韩经理答应过。"
"答应过不等于签过。"
我切到监控。交接区三个机位,存九十天。时间轴拉到今天上午。九点十四分,秦守业进门。九点四十七分,他站在那台样机前面,用手掌擦面板。十点零三分,乔小雨过来,两个人说了大约四十秒。十点三十六分,他自己从货架边推来液压拖车。
"他自己推的车?"
"他自己推的。"乔小雨声音小下去,"我以为……我以为他是有单子的。"
"你从头到尾没查系统。"
"没有。"
画面继续。十点五十一分,机器上车。十一点零九分,我进画面。
我暂停在这一帧。
我站在拖车旁边,两只手都在身侧。画面里我的手离机身还有一拳的距离。
"把这段导出来。"我说,"十点三十六到十一点零九,完整导出。"
"导出来给谁看?"
"给所有看得到的人看。"
她开始导出。进度条走得很慢。风扇嗡嗡地响。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内线给一楼。
"交接区现在谁在?"
"王师傅。"
"让王师傅把那台机器的SN码钢印拍一张清晰照。机身后侧,铭牌下方。"
"沈姐,机器在车上。"
"让司机把车厢板放下来。就说复核需要三分钟。"
挂了电话。乔小雨的导出完成了。她把文件拷进U盘,U盘外壳是透明的,里面能看到一小块绿色电路板。
"沈姐。"
"嗯。"
"网上那个视频。"
"怎么了。"
"已经有一万多了。"她把手机递过来,"三十七秒。"
我看了。
三十七秒。画面从秦守业那句"我钱付了没有"开始,到我伸手按住机身结束。中间没有坡道,没有拖车,没有他自己推车的那七分钟。评论区第一条:老经销商被欺负成这样。第二条:这品牌以后不买了。第三条:那个女的是谁,态度也太硬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
"导出完了?"
"完了。"
"备份两份。一份存归档,一份我自己拿着。"
"沈姐,我们要不要……"
"不要发。"我说,"现在发,就是我们在跟客户对打。"
风扇嗡嗡地响。
四
二楼渠道签约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出风口斜着扫下来,扫到后颈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秦守业坐在长桌那头,包放在膝盖上。韩振坐在他旁边。我坐在对面。乔小雨站在我身后。
孟繁星的支架夹在签约室门边的柜子上。她说她只是记录,不插话。镜头一直亮着。
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口露出半截文件。
"爸。"
秦守业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
"王叔给我打的电话。"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没坐下,"说您在这儿跟人吵起来了。"
"谁吵了。我在提我的货。"
秦晓棠看了我一眼。
"您是沈专员?"
"我是。"
"我是秦晓棠。"她说,"我爸的事,我来说。"
她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第一样是一沓打印的订单截图。三张。
"今年三月,我爸下过一次驭风2代的订单,六万三。四月底,他又下了一次一模一样的,还是六万三。六月初,第三次。"
"我付过钱了。"秦守业说。
"爸,那是同一台机器。第三次那笔我们退了。"
"退了?谁退的?"
"我退的。"
第二样是一张宣传单。纸很薄,印着橙红色的促销大字。
"上个月,我爸拿着这张单子去跟客户谈,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政策。"秦晓棠把宣传单推到桌子中间,"这张单子是隔壁市的另一个牌子。"
秦守业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张不是我拿的。"
"爸。"
"我说不是就不是。"
第三样是一张社区医院的纸。淡黄色,折过两道。
"这张我不会念。"秦晓棠说,"这是二十八天前社区医院给的提醒单。上面写的是建议到上级医院做记忆门诊评估。没写确诊。什么都没确诊。"
她把那张纸放在宣传单旁边,没有翻开。
"我就放到这儿。"
韩振伸手去拿那张纸。秦晓棠按住了。
"韩经理,这张您别看。"
"我看看怎么了。"
"这是我爸的事。"
秦守业这时才转过头。他看着那张淡黄色的纸,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没什么。"
"你手里拿的什么。"
"爸。"
"给我。"
秦晓棠没给。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牛皮纸袋。
韩振清了清嗓子。
"晓棠啊,你看这事——"
"韩经理。"我说,"能不能请孟小姐把镜头关三分钟。"
孟繁星没动。
"我不关。"她说,"我在直播。"
"那就请你把镜头转过去,对着窗。"
她迟疑了两秒,把手机转了。支架的铁夹子在柜子边缘刮出一声。
秦守业把手放在桌上。
"你们现在是在研究我了。"
"秦叔——"
"小沈。"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长响,"我闺女,带着外人,研究我。"
"爸,不是——"
"你闭嘴。"他指着她,"你从去年就说要接手。接手接手,接我的班接我的班。你今天把外人叫来干什么?你想让所有人觉得我脑子坏了,你好顺顺当当把我的生意拿走是不是?"
秦晓棠的脸白了。
她没反驳。她把牛皮纸袋的口卷了两道,抱在怀里。
签约室里没有声音。空调的风还在吹。
我后颈上那层颗粒一直没消。
五
邵昀是下午两点四十一分到的。
我从监控里看到他的车停在楼下。从他上总部那趟车算起,两小时十七分。
他进签约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硬质文件夹。他没跟任何人寒暄,直接走到长桌一头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用指甲敲了两下文件柜的门板。
咚。咚。
闷的。
"我是总部合规督导,邵昀。"他说,"今天这件事,我按流程走。沈知微。"
"在。"
"授权。"他把一张纸推过来,"从现在起,江城分公司这台的核查与处置,由你执行,我监督。你签字。"
我签了。
韩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邵督导,是这样——"
"韩经理。"邵昀说,"我先说两条。第一条,样机是分公司固定资产,未备案不得出库,这一条不受客情影响。第二条,我今天不认定任何人有侵占意图。我只核对备案。"
"那老秦这边——"
"核对完了再说。"
邵昀转向秦守业。
"秦先生。"
"嗯。"
"您说您签了渠道补充协议,付了定金。"
"签了。付了。"
"协议原件,或者备案号,请您出示一样。"
"在老韩那儿。"
邵昀看向韩振。
韩振端起纸杯。杯子已经凉了。
"老韩。"邵昀说。
"我……"韩振把杯子放下,"我跟老秦确实说过。去年十一月,新型号下来优先给他留一台。这话我说过。"
"签合同了吗。"
"没有。"
"收定金了吗。"
"没有。"
"留痕了吗。系统,微信,纸质,任何一样。"
韩振没说话。
"韩经理。"
"没有。"
邵昀把文件夹翻开,拿出一支笔。
"秦先生。协议原件,或者备案号。"
秦守业把黑包拉开了。
六
他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到桌上。
送货单。收据。一张过塑的会员卡。两支笔,一支没帽。半包纸巾。一个老式计算器,按键已经发黄。一叠名片,用橡皮筋捆着。
没有协议。
他把包倒过来抖。包口朝下,灰白色的底皮朝天。掉出来两颗螺丝,一枚别针,一小片干掉的橘子皮。
没有协议。
"手机。"邵昀说,"微信记录也行。"
秦守业拿出那部旧手机。屏幕左上角一道裂纹,斜着下来。他用指腹划了很久,划不开。他把手机递给秦晓棠。
"你弄。"
秦晓棠接过。她点开微信,搜索框里输了"韩"。
记录有。去年十一月的几条语音。最近的一条是今年一月,内容是韩振发的:秦哥,新型号样机到了,回头来试。
没有合同。没有转账。没有备案号。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沈姐,您看。"
我看到了那道裂纹。也看到了相册的图标。
"秦叔。"我说,"您去年拍的那张照片,还在吗。"
"哪张。"
"提旧型号那台。您站在车厢旁边,手搭在机器上那张。"
他的手停住了。
"……在。"
"能给我看看吗。"
秦晓棠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去。相册打开,缩略图铺满一屏。第三行第二张。点开。
照片里是那台旧型号。机器侧面贴着一张蓝色标签,"已售·已交付"。秦守业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机身上,笑得露出牙。背景是车厢,车厢板放下来的,坡道在画面右下角。
拍摄时间:去年十二月四日。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屏幕朝上。
"秦叔,您看这张。"
他低头看。
"这是那台旧型号。这台您付了六万三,合同备案了,钱货两清。"
"我知道。"
"这次这台是驭风3代。新机器。"
"我知道。"
"您是不是……"我停了一下,"您是不是一直拿这张照片,当您付过新型号钱的凭证?"
他没回答。
他伸手,把手机拿过去。他把照片放大,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撑开,撑到那张蓝色标签"已售·已交付"占满半屏。
他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面停着。
"这个不是……"他说。
"秦叔。"
"这个不是我拍的那台?"
"是那台。那台您提走了。这台是新的。"
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裂纹朝上。
邵昀合上了文件夹。
"孟小姐。"他说。
孟繁星在门口。
"在。"
"今天上午十点三十六分到十一点零九分,你有完整录像吗。"
"有。"
"能放一遍吗。不间断,不剪辑。"
她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
三十三分钟压缩着走完。画面里,秦守业从货架边推出液压拖车。他自己把拖车推到样机前。他自己调的叉臂高度。司机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兜里。他自己按着机身往车上挪。
我进画面的时候,两只手都在身侧。
我伸手按住机身那一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放完了。
签约室里没人说话。空调的风还在吹。
孟繁星把手机收回去。她看了秦守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这段我原始文件没删。"她说。
"谢谢。"我说。
七
卸机用了四十分钟。
拖车倒回坡道。前轮退下那道坎的时候,又是咯噔一声。这次声音闷一些,因为车厢是空的。
王师傅和司机一起把机器抬下来。叉臂降到底,机身落到地面,四只脚垫同时着地,地面震了一下。
秦守业站在黄色警戒线外面看着。他没有上前。
机器推进交接区,停回原位置。我把机身后侧的铭牌擦干净,钢印露出来:SN码尾号4817。我拿手机拍了一张,传进川流系统,状态改成"在库·已复核"。
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六分。
邵昀在旁边看着。
"处置意见。"他说,"第一,不报警,不索赔。现有证据不支持主观侵占意图,认定为重大误解。第二,暂停秦守业先生驭风系列新型号的优先提货权,期限到总部复核为止。第三,江城分公司与秦守业先生后续所有提货、签约,需秦晓棠女士共同签字。"
"我不同意。"秦守业说。
"秦先生,您可以申诉。"
"我不同意让我闺女签字。"
"这一条不是处罚。"邵昀说,"是流程。"
秦守业没再说话。
他走到机器旁边,伸手摸了一下机身后侧那个钢印。摸完,他把那只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这机器确实是新的。"他说。
"是。"我说。
"我没付钱。"
我没答话。
"我记岔了。"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坡道那边有辆车在倒车,滴滴响了两声。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
"小沈。"
"秦叔。"
"今天上午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
"什么看我老了想赖账。"他摆了摆手,"我这人嘴上没把门的。"
"我知道。"
他推门出去了。玻璃门轴吱呀一响。
八
当天晚上,孟繁星把完整视频发了。
三十三分钟的原始文件,加了字幕说明。配的文字是:完整看完,才知道自己上午断章取义了,@泓川智能江城 的处置我认可,也向那位女专员道歉。
第二天上午,分公司公众号发了一条说明。两百来字。写的是:近日我司一台展示样机因流程复核暂缓出库,经总部合规部门核查,资产归属清楚,流程执行合规,相关客户不存在违约行为,我司不予追究。感谢各位关注。
没有提病情。没有提那张淡黄色的纸。
我把那条说明读了两遍,点了发送。
一周后,秦晓棠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一句话:带我爸去看了,医生说轻度认知障碍,早中期,药先吃着,让多接触熟悉的事。
我回:秦叔还好吗。
她回:把公司二十年的老单据都翻出来整理了。一张一张看。
我说:好。
她没再回。
九
一个月后,他们来了。
上午十点。秦晓棠开车,秦守业坐副驾。他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是那只黑色人造革包。包角的漆又掉了一小块。
乔小雨把《样机交接登记簿》摊在交接台上。这一次的本子是新的,封面还没起毛。旁边放着一支旧钢笔,笔帽上有牙印。
"秦叔,今天这台是驭风2代升级款。"我说,"八万九。您去年那笔六万三的定金,抵在里面。"
"八万九。"
"嗯。"
"剩下的我刷卡。"
"可以。"
流程走完,我打出共签单。一式两份,提货人一栏,共同签字人一栏。
我把笔递过去。
秦守业接了。他低头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握笔,写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抖。是很细的、持续的抖,笔尖落在纸上,横画的末端拖出一道很浅的毛边。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扣回那支旧钢笔上,咔哒一声。
他起身。
那台升级机已经通电了。银灰色拉丝面板在灯下反着光,机身侧面干干净净,没有标签。
他走过去,弯下腰,用指节在机身侧面敲了两下。
咚。咚。
然后他低着头,侧过耳朵,听了一会儿。
机器启动时的低频运转声很稳,一下一下,把整个交接区的空气都填满了。
他伸出那只手,把整个手掌贴在面板上,贴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