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儿媳妇让我把老家房子卖了给她买车,说接送孙子方便,我卖了车买了,结果她开车回了娘家住了半个月。
第1章
“妈,您那老房子留着也没用,不如卖了给我换辆新车。”
周秀兰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汤面晃了晃,没洒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儿媳妇林薇,又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儿子赵磊,筷子没放,继续夹菜。
“妈,我跟您说话呢。”林薇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上是某款轿车的广告图,白底黑字,价格栏一行小字“限时优惠25.8万起”。她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点了两下,“家里那辆破车太旧了,接乐乐上下学,每次开门都咯吱响,别的家长都看着。”
赵磊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妈,那房子确实空着三四年了,你看——”他咽下去,比划了一下,“要不咱们就卖了吧,林薇说的也有道理,孩子上学要紧。”
周秀兰把汤碗轻轻推回桌子中间,碗底碰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她没有看儿子,而是看着林薇,语气很平:“那房子是你爸和我一块儿盖的,砖是我一块一块搬的。卖多少钱,你打听过了?”
“找中介看过了,”林薇立刻接话,语速很快,带着点不耐烦,“毛坯,老小区,地段也不算好,撑死了三十五万。够买一辆车,再加点保险和装饰。”她用筷子点了点那碗汤,“妈,我是为了接送乐乐,您不也天天念叨孩子别冻着别热着吗?”
周秀兰低头喝了一口汤,没吭声。
赵磊在旁边帮腔:“妈,我知道您舍不得,但乐乐明年就上小学了,那个学校离咱们现在的住处远,冬天骑车太冷了,林薇她——”
“我没说不卖。”周秀兰抬起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声音不大,却让赵磊的话头卡住了,“你们把老房子那套手续找人办一下,签合同的时候叫上我。”
林薇立刻笑了,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倒有几分活泼劲:“行,那我明天就找人来看,妈您放心,卖了车我第一个接您去兜风,带您去超市买好吃的。”
周秀兰没接话,起身收拾碗筷。
那晚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擦干手接起来,是隔壁老李媳妇的号码。
“秀兰啊,你们家那老房子真要卖?”对方嗓门大,隔着话筒都能听出惊讶,“我今天看见中介在那儿量尺寸呢,林薇带的头,是不是真的?”
“是。”周秀兰简短地应了一声。
“你傻啊?”老李媳妇压低声音,“那地段虽然偏,但旁边马上要建个小学,政府规划都出了,明年一盖好,那房子能翻一倍都不止。她林薇不懂,你还不懂?你不跟赵磊说?”
周秀兰站在厨房窗边,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灯的窗户,沉默了几秒。
“赵磊是林薇的丈夫,不是我的儿子。”她轻声说,“说了,他们更觉得我贪财。”
老李媳妇在那边“哎哟”了一声,挂了电话。
周秀兰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继续洗碗。水流声很大,盖住了客厅里林薇和赵磊聊天的笑声,也盖住了她口袋里那个旧信封的边缘——信封里是房产证,已经泛黄,边角卷了,上面她和丈夫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丈夫的笔画已经模糊了,纸面有个指甲盖大小的水渍,是那年他生病住院前,她拿合同去签字的时侯,眼泪滴上去的。
第二天下午,中介带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来了。林薇站在门口指挥,像指挥工人搬家具一样:“这个柜子不要了,墙上的钉子拔掉,那块地砖裂了,你们拍照的时候别拍。”
周秀兰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赵磊站在林薇身边,拿着手机拍几张照片,发给中介发过来的客户。全程,周秀兰没说话。
签合同的时候,中介把笔递过来,周秀兰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的金额数字——三十一万。
“周阿姨,您看下这个数。”中介客气地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加上那个车位,总共三十一万,买家说是一次性付清,三天内资金到位。”
“不是三十五万?”周秀兰问了一句,声音不大。
林薇在旁边飞快地接话:“哦,妈,我之前说的是虚数,中介评估下来就是这个价,我跟您说过的,那些中介都是往高里报,实际成交价更低。您放心,三十一万够买车了,还多出好几万呢。”
赵磊在旁边点头:“对,妈,多出来几万块,我跟林薇商量了,留着给乐乐报个英语班。”
周秀兰把笔捡起来,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抖,她握笔的手在中指关节处有一块老茧,磨得发黄了,是当年用扁担挑砖时磨出来的,挑了整整两个月,才把那两万块砖运上三楼。
签完字,她把笔放下,没再看那份合同一眼。
三天后,钱到了赵磊的卡上。林薇第二天就去了4S店,当天下午开了辆白色轿车回来。车身锃亮,停在楼下,她拍了好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给儿子换的新座驾,再接再厉”。
周秀兰那天没下楼,从窗户里看见了那辆车,白色。她记得当年赵磊考上大学那年,她和他爸把攒了七年的钱取出来交学费,他爸说“这钱白花了也值”,说完咳了一下午。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她没买新棉衣,把旧棉袄里加了层棉花,穿了两条秋裤。
林薇开了车之后,确实送了好几天乐乐去幼儿园。赵磊上班顺路,早上林薇开车送孩子,下午赵磊下班接,日子过得好像顺当了一些。周秀兰每天仍在家做饭,因为林薇说“外面的不干净”,因为赵磊说“妈做的菜香”。
第七天晚上,周秀兰洗碗洗到一半,听见客厅里林薇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堵墙,能听到几个词:“……回去住几天……我爸妈想乐乐了……周末回来……”
那天晚上赵磊没说话,林薇在卧室收拾东西,门关着。周秀兰坐在自己房间里,手里捏着那个旧信封,信封里除了旧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她、丈夫、赵磊三人在老房子的门口站着,赵磊才四五岁,穿着条红短裤,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丈夫的字迹,蓝黑色钢笔写的:新家,第一年。
周秀兰把照片放回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林薇拖着行李箱,把乐乐抱上车,跟赵磊说了句“走了”,连“妈再见”都没说,引擎嗡的一声,白色轿车滑出小区。
周秀兰站在厨房窗户边,看着那车拐出门口,尾灯在她视野里越来越小。
赵磊站在阳台上,拿手机刷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
“妈,”他说,“林薇说她妈最近腰不舒服,她想回去照顾几天,顺便让乐乐陪陪外公外婆。”
周秀兰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下面条,没回头。“知道了。”
“她说最迟住一个星期就回来。”赵磊又补了一句。
周秀兰把面条捞起来放进碗里,调料一勺一勺加,盐、醋、老抽,精确到她知道自己手不会抖,哪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手上的动作仍然稳如老钟。
“你让她路上慢点开。”她说。
赵磊嗯了一声,接过面碗,坐在餐桌前开始吃。周秀兰也端着碗坐到他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赵磊第一天发微信问林薇“什么时候回来”,林薇回“过两天”。第二天他又问,林薇回了三个字“急什么”。第三天晚上赵磊打了电话过去,手机那头乐乐喊了一声“爸爸”,林薇很快就把乐乐抱走了,跟赵磊说“我妈腰疼得厉害,我再陪几天”。
赵磊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周秀兰给他递了一杯热水,他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喝。
“妈,你说她是不是不愿意回来了?”他突然问。
周秀兰在他旁边坐下,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电视里放着一个广告,正是那款白色轿车的广告,超高清画面里车在公路上飞驰。
“她说要住多久?”周秀兰问。
“没说。”赵磊苦笑了一下,“就刚才说‘再几天’,我问她具体几天,她说我催她,她不高兴。”
周秀兰沉默了几秒。“你把车钥匙给我。”
赵磊愣了一下:“妈,你要钥匙干嘛?”
“我这两天想去菜市场,坐公交太远,你车又不在。那车停在那儿不开,电瓶该亏了。”周秀兰的语气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磊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车位空空荡荡,林薇走的那天把车开走了,她自己的车。那辆新买的白色轿车,停在林薇娘家楼下的车位上,此刻应该正落着一层灰。
“妈,那车她开走了,我这儿没钥匙。”
周秀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信封,又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遍丈夫的字迹。
周秀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他的字写得不大好,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她指腹轻轻描过那两个字:“新家”。
原来一个新家的开始,可以那么慢,可以那么暖。而一个家的结束,原来也可以这么安静——安静到就像只是把一碗面从灶台端到桌上,然后有人没吃就走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老李媳妇的号码,但这次接通之后,对面没有大声说话,声音反而压得很低:“秀兰,你赶紧来一趟我这。有人来你家老房子那边看房了,开着一辆白车。我看着车牌号,是你们家新买的那辆。”
“那车不是林薇开走了吗?”周秀兰问。
“是林薇开的。”老李媳妇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但我跟你说,她是带着她妈来的,两个人站在你们老房子门口转了半天,还跟那个看房的人说话了。我隔了一条街没听清,但她妈好像拿了个包,里面鼓鼓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周秀兰坐在床边,保持那个姿势很长时间。
她把照片重新放进信封,塞回枕头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天色阴沉,楼下一个人都没有,那辆白色轿车的位置空空荡荡。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秀兰姐——”
周秀兰低头一看,是赵磊站在楼下,仰着头,脸色发白,手机举在耳边,另一只手攥着一串钥匙——那是一串她从来没见过的钥匙,银白色,挂着一个车载小挂件。
“妈,林薇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赵磊的嗓子有些哑,“她说——”
周秀兰隔着窗户看见赵磊站在原地,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她说她把她妈的房子挂出去了,用咱们的——她的车——带人去看房了。她说那栋房写的是她妈的名字。”
赵磊的手在发抖,钥匙哗啦响了一声。
周秀兰没下楼。她拉上窗帘,背靠着窗户,缓缓滑坐到地上。
窗外阴风起了,楼下赵磊的脚步声急促地朝楼道跑去。手机再次响了,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周姐,您那套老房子今天下午有人来重新估过价了,买家是您儿媳妇的妈,出价还是三十一万,但她让中介写了变更合同,房产证加了一个名字。”
周秀兰慢慢把手机放下,放在膝盖上。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灯,灯泡上积了一层灰,光有些发暗,照得整个房间昏昏沉沉,像她此刻的心。
而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又看见那行字最后的一个字,在余光里一闪,像一根针扎进了骨头里:
“变更合同上,您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字——林。”
第1章完。
第2章
周秀兰在黑暗中坐了大概五分钟,可能十分钟。手机屏幕黑了,她没有点亮。窗外赵磊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楼道里传来急促的关门声,接着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响动——不是那辆白车,是赵磊开的那辆旧车,声音像一头老牛在喘。
她站起来,膝盖有点酸,扶着床沿走到衣柜前,从最上层拉下来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存单和一本褪色的户口本。她把存单一张一张捋平,放到床上,总数——四万七千块。那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每月从退休金里抠出来的,一分一毛,全在这里。
她把存单原样放回去,铁盒合上,推到衣柜深处。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老李媳妇回了一条消息:“我来了,你在家等我。”
她穿了件厚外套,没换鞋,脚上还是那双旧棉拖鞋,从柜子里翻了双布鞋套上,开门下楼。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当年挑砖上三楼时一样,一步一步,脚落定了才换另一只。
老李家住隔壁单元三楼,门虚掩着,老李媳妇在门口探了半个头,一见她就把门拉大,一把拽她进去,关上门,锁了两道。
“秀兰,”老李媳妇压低嗓门,脸色发紧,“你别急,我跟你慢慢说。”
周秀兰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老李媳妇端了杯热水给她,周秀兰没碰,老李媳妇自己喝了一口,开始说。
“今天下午三点多,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你家老房子门口停着那辆白车。林薇先下车的,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红色大衣,然后她妈也下来了,老太太穿个灰羽绒服,手里抱着个档案袋。”
老李媳妇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她俩站在你们房子门口转了一圈,就一圈。然后从马路对面过来一个男的,穿深色夹克,手里也拿着文件袋。三个人站那儿聊了大概十分钟,你听清了,我隔了一条街,但有几个词风刮过来的,声音不小。”
她咽了口口水:“林薇她妈说了一句,‘这位置明年学校一盖,多少钱都有人抢。’然后林薇说了一句,‘我妈说了,今天就把合同签了,钱先打给中介,后续手续慢慢办。’那个穿夹克的男的点了头。”
周秀兰双手握在膝盖上,没说话,也没问。
老李媳妇看了看她,又补了一句:“秀兰,我想来想去不对劲——你们合同签的是卖房,你签的是你的名字。如果林薇她妈要加名字,那得你去办变更,你不能让人家自己加。那个中介,你敢保证他合规办事?你们家赵磊——他知道吗?”
周秀兰忽然想起赵磊拿着那串陌生的车钥匙站在楼下的样子。车钥匙是白车上的,林薇开走了,钥匙按说在她手里。那赵磊手里那串,是备用钥匙?她没问,赵磊也没解释。关键不是钥匙在哪,是赵磊拿到钥匙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那不是生气,那是困惑。
“赵磊不知道。”周秀兰轻声说。
老李媳妇瞪圆了眼睛:“那她妈就敢带着人去看房?她的房,车是林薇开的,人是你儿媳妇的妈,那你家赵磊在哪?这事你不能一个人扛,你得跟赵磊说清楚。”
周秀兰站起身,把那双布鞋的鞋后跟往上提了提。“赵磊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妈发消息了,说把她妈自己的房子挂出去卖了,用林薇的车带人去看房。我猜赵磊现在正在去她娘家的路上。”
老李媳妇猛地站起来:“那你别自己坐这儿啊!”
周秀兰走到门口,拉开第一道锁,回头看了老李媳妇一眼:“我回自己家,把铁盒子拿出来,把存单存折带到银行去。”
“你拿钱干嘛?”
“我不拿钱。”周秀兰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去取一笔现金,明天早上,我到中介那等着。合同不能我一个人签,变更得两个人签。我看他们今天下午见的那个人,是不是那个中介。”
老李媳妇没拦住她。
周秀兰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街上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地上铺了一地,她踩着那些光一步步走回家。楼道里声控灯亮起,她进了屋,没开灯,径直走向卧室,拉开衣柜,从铁盒子里抽出两张存单,又把户口本揣进口袋。
她关了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语音消息。
她点开听。
赵磊的声音带着风灌进来的杂音,语速很快:“妈,我到她家了,门锁着。敲门没人应,但我看见那辆白车停在楼下,车窗上有一层灰,好几天没开了。邻居说她妈昨天下午就坐火车走了,说去外地亲戚家住几天。林薇的电话我打不通,乐乐的也没人接——”
赵磊的呼吸粗重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沉了下去:“妈,你说她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回来,只是想用那笔车钱做别的事?”
周秀兰站在黑暗的卧室里,手里握着手机,窗外远处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落在她泛黄的婚纱照玻璃面上,反光。
她没有立刻回复赵磊。她先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卧室,到厨房倒了一杯冷水,一口一口喝下去。冷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像是被冲开一道细缝。
她喝完了,把杯子放回原处,才开始打字,发给赵磊:“你回家来,别敲门了,也别发火。从你爸去世以后,我从来没教过你怎么吵一架。今天你听我的。”
她发完消息,把手机调成静音,把存单和户口本放进一个布包里,拉链拉好。然后她走到阳台,拉开窗,看了一眼楼下——小区路灯下,空无一人,那辆白车不在,赵磊的车也不在。风很大,吹得楼下的枯树叶沙沙响,像有一千只手指在碾碎什么东西。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指冻得发红才关窗。
第二天清早六点,周秀兰出了门。天还没全亮,街边早点摊刚支起来,她没买,直接拐过两条街走到那家中介门面门口。卷帘门拉着一半,她站在门口,把布包抱在胸前,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中介来了,推着一辆电动车,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挤出笑:“周阿姨,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今天没什么事吧?”
周秀兰看着他那张脸,因为穿得厚实,鼻头冻得有点红。“昨天下午,你是不是去看过我那套老房子?”
男中介的笑容僵了一瞬。“周阿姨,您说昨天下午?昨天下午我没去啊,我在店里办别的业务——”
“你没去,那你手里那份文件,”周秀兰指着他夹克腋下夹着的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男中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腋下的纸袋,脸色变了。他下意识想把纸袋往身后收,但周秀兰已经伸出左手,搭在纸袋的边沿上,不重,但稳稳压住了。
“周阿姨,这个……这个是别的客户的,跟您没关系——”
“你拉开给我看一眼。”周秀兰的声音不高,但那个“拉”字像石头一样沉,男中介的手缩了一下。
门口另一边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从身后走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作响。周秀兰回头——是赵磊,穿着昨天那件灰羽绒服,黑眼圈很重,头发有点乱,走过来时脚步很快,走到她身边站定,嘴唇发白。
男中介看见赵磊来了,明显松了一口气:“赵先生你来得正好,你妈大清早堵在门口,我这边有客户要来——”
赵磊没看他,低头看着周秀兰:“妈,我昨天一晚上没睡。”
周秀兰转过头。“她回你消息了吗?”
赵磊摇头。“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早上她回了一条短信,就四个字:‘别来找我。’”
男中介这时候趁他们两人说话想缩回手,赵磊直接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哥们,昨天下午,你是不是去我们那老房子了,见了林薇和她妈?”
男中介被夹在中间,脸色从僵变白,又从白变红。“赵先生,昨天下午确实有人过去看房,但我不确定是谁——”
“你在合同上写了谁的名字?”赵磊盯着他。
男中介沉默了三秒,然后从纸袋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是打印好的变更协议,周秀兰只瞥了一眼就看见了——买房人那一栏里,原本空白的地方被圆珠笔手写了一个名字,字迹像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手笔,笔画纤细而用力:林薇。备注栏里另起一行写了几个字:“共有人:林爱华”。
周秀兰把那张纸拿过来,看得很慢。赵磊也凑过来看,他的呼吸突然变重了,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胸腔里被抽走,又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灌进去。
“我卖了老房子,”周秀兰说,“签的合同买家是我,变更得我同意。这上面写的是林薇和她妈的名字。”她抬起头,“你昨天下午签了字吗?”
男中介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签、签了,林薇说她已经跟周阿姨您沟通过了,说您同意加她妈的名字,还说您让我直接把变更手续办了就行……”
赵磊的手猛地抬起来,男中介下意识往后缩,但赵磊的手指伸到半空就停下了,他的嘴唇在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一丝眼泪。
“妈,”赵磊转过头来,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跟你沟通过什么吗?”
周秀兰把那张变更协议折起来,平整地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自己的布包夹层里。
“没有。”
她看着赵磊,看见他眼里的光灭了一截,又一截,像灯芯被水泡了,灭得无声无息。
男中介趁机钻进店里,卷帘门咔地拉下一半,把他们关在外面。
周秀兰拍了拍赵磊的肩膀。“别站在门口。回家。”
赵磊站着没动。“妈,”他轻轻说了一声,然后没有下文。
周秀兰知道他说不出来什么。她自己手里那本户口本,夹层里还有一张撕了一半的纸条,是昨天临出门前她从抽屉缝里抽出来的,上面的字是丈夫写的:“不管谁欺负你,别忍。你可以嘴软,手不能松。”
她攥紧布包的带子。
走回家的一路上,赵磊一句话也没说。周秀兰走在他后面半步,看见他羽绒服的后摆被风吹得卷起一角,里面露出他的毛衣袖口——袖口处有一块磨白了的地方,是她去年冬天给他织的,用了两股毛线,深灰色,织了整整一周,指缝里全是绒毛。
她记得去年织的时候,林薇在旁边说了一句:“妈,您别织了,超市里一件毛衣才八十块钱。”她当时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把针线握紧。
回到小区楼下,赵磊停在单元门口,没上楼。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林薇的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对面传来的声音不是林薇的,是一个女人——苍老、带有方言口音,语速很快:“赵磊啊,我是林薇她姑。你别再打电话了,林薇跟她妈去外地了,乐乐也带走了。她说有东西你明天去中介拿,合同都签好了,房子的事你不用再操心了。”
赵磊的手垂下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周秀兰在他身后一把接住,手机壳是温热的外壳,她握着手机,把它递回赵磊手里。
赵磊没接。他蹲下去,双膝抵着冰凉的地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缩成一团。
周秀兰蹲在他旁边,把布包放在地上,伸手把他后脑勺上的头发捋了一下,她的手指粗糙——织了一辈子毛衣,做了一辈子饭,搬了几年砖,那双手上全是茧和折纹。
“赵磊,”她说,“你来决定一件事:你是现在去找她,跟她把合同的事问清楚,把房子要回来,还是等明天,我去中介那边,把那张变更协议撕了,以我的名义当面办理注销。”
赵磊抬起头,眼眶通红但一滴泪没落,他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声音嗡嗡的:“妈,她把我卖了。”
周秀兰没有接话。她站起来,从布包里抽出那张被叠成方块的变更协议,展开,放在单元门口的石阶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一角。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两秒,接通了。对面没说话,但周秀兰听见了背景音——是火车站的广播,正在播放“请旅客注意安全”。
“林薇。”周秀兰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冷笑:“妈,您打电话来是骂我呢,还是说合同的事?”
周秀兰的声音很平:“合同的事,明天我去处理。你妈加不进去名字,我不签变更,谁也加不进去。我今天打电话就问你一件事:你带乐乐走的时候,给他穿了几件厚衣服?”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广播声又响了,林薇的声音被背景音打断了一半,只传过来最后几个字:“……不用你管。”
电话挂断了。
周秀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赵磊,又看了一眼石阶上那张被石头压着的变更协议,纸张被风吹得抖动,边缘翘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在纸页底下破土而出。
她弯下腰把那张纸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回布包。
“赵磊,”她说,“起来吧。明天咱们去一趟中介,顺便去一趟你爸的墓地。我有话跟你说。”
赵磊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眼眶还是红,但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
周秀兰率先往楼道里走,一脚踩上台阶,声控灯亮了。
赵磊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开口:“妈,她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卖了你的房子,拿车,然后把她自己家的房子也挂出去。她是不是想把两边都卖了,拿两笔钱,然后跟人跑?”
周秀兰在二层拐角站住了。楼道里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她那件旧棉袄的后摆吹起一角。
她没回头。
“她跑不了。你爸当年说了一句话:房子塌了,地基还在。地基在,人就在。”
她说完继续上楼,脚步一步一步,踏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厚实而坚定。
赵磊站在拐角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上一层楼道的拐弯处。声控灯突然灭了,整个楼道暗下来,只有三楼窗户外透进来一束路灯的光,落在赵磊站在的那级台阶上,照出他脚边地面上的一粒灰尘。
他把手伸进自己外套内侧口袋,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把钥匙,那串银白色的车钥匙。他昨天从林薇发来的消息里,另一条信息附带的包裹里拿到的,林薇说:“备用钥匙放你那,别弄丢了。”
他攥紧那把钥匙,钥匙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指腹,像一只冰凉的钉子扎进手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林薇的微信头像旁边亮了一个小红点,是一条新消息,发了两分钟前。
赵磊打开看,只有一行字,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语气助词:
“赵磊,你明天去中介那,把那份变更协议签了。别告诉我妈。”
赵磊站在黑暗的楼道里,一只手攥着车钥匙,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睛下方两道深灰色的阴影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三楼自己家门口的门缝。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窄条暖黄色的光,是他妈进屋时开的灯。
那道光很窄,但在这个漆黑的楼道里,亮得刺眼。
第2章完。
第3章
周秀兰在凌晨四点半醒了。窗外天还黑着,小区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偶尔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她翻身坐起来,没开灯,摸了摸床头柜上的布包,手指探进去,碰到那把折叠好的变更协议,又碰了碰那本户口本和两张存单。
她没有再躺下去。
穿衣服的时候,她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赵磊的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她。周秀兰没动,坐在床沿上,把外套拉链拉好,等着。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束光——赵磊把客厅的灯打开了。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赵磊站在餐桌边,穿着一件薄毛衣,头发乱成一团,手边放着一杯倒满但一口没喝的水。他看见她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秀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
“你昨晚上没睡。”
赵磊摇头,然后又点了下头。“我回她消息了。”
周秀兰没有追问。
赵磊低下头,两只手握着那杯水,指节泛白:“她让我明天去中介签变更协议,让我别告诉你。”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赵磊抬起头,眼眶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数得清,“妈,我不能替你签那个。那是你的房子,爸和你一块儿盖的,我不能替你把它转给别人。”
周秀兰坐在桌对面,她伸手把赵磊面前那杯水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你今天跟我一块儿去中介,不用签字,你就站我旁边。到时候他们说什么,你听着。”
赵磊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天刚亮的时候两个人出了门。街上人还不多,早餐摊冒着白气,周秀兰路过时停了一下,买了两根油条,分了一根给赵磊,自己边走边吃。赵磊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中介门面九点开门。他们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卷帘门升起来,昨天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中介看见他俩,脸色顿了一下,然后堆出笑:“周阿姨,赵先生,你们来得真早。”
周秀兰没搭话,跨过门槛径直走进店里。里面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角落里一台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她走到桌前,把布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拿出那张叠好的变更协议,在桌面展开,用掌心压平。
“这份协议,”她说,“昨天你说是林薇的意思,说林薇跟我沟通过了。你把我儿媳妇的名字写上去,把我亲家母的名字也写上去,然后说我同意了。”
男中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周阿姨,这个……这个确实是林小姐说您同意的,我只是按流程办——”
“你不是按流程办。”周秀兰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像锤子敲在桌面上,“我签的合同是卖房,买家是我,买家一栏写的是林薇和林爱华。变更登记得原件持有人到场签字,你让林薇替你代签了,你没有让林薇出示委托书,没有电话确认,没有短信录音,什么手续都没有。这不是流程,这是违规。”
男中介的脸涨红了,嘴张了两次,最终挤出一句:“周阿姨,我、我也是……林小姐说她跟您是一家人,办个手续不用那么复杂……”
“一家人?”周秀兰把那页协议拿起来,卷成一个细长的纸卷,攥在手心里,“一家人办事,更要有手续。”
赵磊站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话,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面还有一份另印的文件,用回形针别着,封面上的字是“存量房买卖合同”。他伸手翻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除了周秀兰的名字,还有另外一个手写签名,笔迹潦草,但能认出来——林爱华,林薇的母亲。
赵磊猛地抬起头,看着周秀兰:“妈,她妈的签名,已经有了?”
男中介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签、签了……林小姐昨天下午让她妈从火车上用手机传了手签照片过来,我打印出来贴上去的……”
周秀兰把那个纸卷攥得更紧了一些。纸张被她攥得皱成一团,边缘发出细碎的声音,但她没有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男中介:“今天我来办一件事——取消昨天那份变更登记。合同,用我的原合同,卖房人是我,买房人是林薇,加名取消。林爱华的名字,从今天起,不再出现在这套房子的产权文件上。”
男中介的额角沁出汗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翻了翻,然后抬头为难地开口:“周阿姨,取消变更需要双方到场签字,或者有一方出具书面撤销函……”
周秀兰从布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段录音,放在桌面上,按下播放键。短短几秒,录音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背景音是火车站的广播:“……合同的事,明天我去处理。你妈加不进去名字,我不签变更,谁也加不进去。”
那正是昨晚通话中林薇说的前半段。
男中介面色一僵,他刚张嘴想说“这个不能算撤销申请”,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得很急,周秀兰和赵磊同时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深灰色大衣,头发扎得紧,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站在早晨的光线里,逆光。
是林薇。
她比两天前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明显,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先在周秀兰脸上停了半秒,然后滑到赵磊身上,再滑到桌面上那卷被攥皱的变更协议上,最后落回周秀兰脸上。
“妈,”林薇的声音很干,像含着砂子,“您录了我电话。”
周秀兰把手机关了录音,放回口袋。“我录了你的通话,不假。但是今天我来不是谈录音的事,我来说变更撤销的事。”
林薇走进来,把黑色手提包放在桌角,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上面的字是周秀兰没见过的,蓝黑色圆珠笔写的:“本人同意将位于XX区XX路XX号房产的产权变更为林薇与林爱华共有,原产权人周秀兰自愿放弃共有权益。”落款处写着周秀兰的名字,字迹与她平时签字的笔迹如出一辙。
“这是您签的。”林薇把那张纸推到周秀兰面前,食指在签名处敲了两下,“您忘了?上个月我跟您说卖房的事,您签合同的时候,夹在合同下面有一张这样的便签,您一块儿签了。”
周秀兰低头看那张便签。字迹确实像她的,但有几个笔画——她知道自己写字的时候“秀”字的禾字旁会有一道偏长的竖,而这张纸上那道竖短了一截,收笔时顿了一下,不像她的习惯。她的顿笔是在拐角处微微上挑,这个顿笔是平的。
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那张便签纸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空白,没有日期,没有见证人签名,没有手印。
“这张纸上,日期呢?”周秀兰问。
林薇顿了一下。“日期……您签字的时候没写。”
“你没写日期,我不承认这是正式文书。”周秀兰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布包,与那份变更协议放在一起。“你要确认这份签名的真实性,可以走司法鉴定。我今天来只做一件事——撤销合同变更。你不签,我就不走。”
林薇看了一眼赵磊。“赵磊,你也是这个意思?”
赵磊站到周秀兰身边,肩膀几乎与她齐平。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林薇盯着赵磊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转向男中介,语速忽然加快:“你给我重新打印一份合同,买受人一栏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不要写我妈。变更撤销可以,但合同不能作废,房款已经打到中介账户了,你们不能把款退回,退回的话我就告你们违约。”
周秀兰把布包的拉链拉上,布包带子在手中攥紧。
“房款,”她说,“三十一万,一分不少到账了没有?”
男中介飞快地点头:“到账了,到账了,昨天上午就打到你们指定账户了,林小姐的卡上。”
周秀兰扭头看向林薇。“钱在你卡上。”
林薇没有否认。
周秀兰慢慢把自己布包的拉链重新拉开,把那张便签纸取出来,又拿出那卷皱巴巴的变更协议,两张纸并排摆在桌面上,像两道不同颜色的伤疤。“林薇,你今天来不是来撤销的,你是来确认我已经签了那张便签的。”
林薇的嘴角绷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秀兰看着她:“你早就算好了。让我卖房,钱到你卡上,然后拉你妈来加名,把我踢出去。你知道房子旁边要建学校,你知道那房子明年能翻倍。你把老家的房子也挂出去了,想拿两份钱。”
林薇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尖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墙角了:“那房子也是我应得的!我跟赵磊结婚五年,我侍候你们家老小,我给你们生了乐乐,我哪点对不起你们?你们家那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卖了换钱怎么了?我买的车,开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周秀兰没有说话。她把桌面上的两份文件拢在一起,连那张便签纸一起,叠整齐,塞进布包深处,拉链拉好,然后站起来,膝盖轻轻磕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林薇,”周秀兰看着她,声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车开的是谁的名字不重要,房盖的是谁的地基才重要。那张便签纸上的签名,你要是想用司法鉴定来确认,我随时奉陪。你要是想撤销变更,今天咱们就在这儿办。你要是非要硬着来,我就去法院起诉。”
林薇站在桌子对面,嘴唇抿着,太阳穴跳了一下,手里的包带攥得死紧。她看了一眼赵磊,赵磊没看她,低头看着地面。
“赵磊。”林薇又叫了一声。
赵磊抬起头。他看着林薇,他的目光慢慢地从她脸上划过去,从她紧抿的嘴角划到她紧握的手,最后落在她大衣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手机,屏幕边缘亮着一道绿光,是微信消息的提示。
“林薇,”赵磊的声音很低,“你昨天说的‘别来找我’,是真心的吗?”
林薇没有回答,她把手机往口袋里塞了一寸,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来,阳光正好打在她鼻梁上,照出一道浅薄的阴影。“赵磊,你愿意来找我,就来。不愿意,就别来。那车是我的,钱是我的,乐乐也是我的。”
她说完这话,一步迈出中介门面,脚步很急,几乎是小跑,裹着深灰色大衣的背影朝街道尽头拐去,消失在早晨的人流里。
男中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汗已经干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周秀兰,问了一句:“周阿姨……那变更,您今天办不办?”
周秀兰把布包背到肩上,站起来,看了赵磊一眼。“办。今天就把协议撤销了,把林爱华的名字去掉,重新签一份以林薇为买家的合同,合同金额不改,按原价走。你重新打印,我到银行去确认那个账户资金是否到账。”
赵磊跟着她走出门面,外面的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眯起眼,伸手挡了一下。早晨的空气里飘着煎饼果子的香味,街对面有个菜贩在摆摊,几个大妈围着挑青椒。
周秀兰往银行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从布包里摸出一张存单,递给赵磊。
“你拿着这个去银行,把那张存单取出来,存到我名下的储蓄卡里。”
赵磊接过存单一看,是三年前的一张定期存单,金额不大,但上面的名字是他父亲的,户主是他父亲,下面盖了一个“已继承”的章,是上个月周秀兰去办下来的。
“妈,这是爸的——”
“是你爸留给你的。”周秀兰说,“他生前说,如果哪天你遇到难处了,这笔钱别动,留着。现在你得动了。”
赵磊握着那张存单,手指颤抖了一下。
“妈,我那车——”
“车的事,你先别管。”周秀兰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你先把这笔钱取出来存好,然后你拿身份证到中介那,把他那份新合同签了。签完之后,你到我这儿来拿存单的凭证,我教你怎么做下一步。”
赵磊站在原地,目送她穿过马路,走进银行门口的台阶。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那件旧棉袄的肩头照出一道弧形的高光。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当年她挑砖上楼时一样,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存单,存单表面有些褶皱,边缘卷起来了。他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小字,是他父亲的笔迹,蓝黑色墨水写的:“用的时候想想值不值得。”
赵磊把存单贴在胸口的位置,攥紧,然后快步追上去,走到银行门口时刚好看见周秀兰在柜台前,从布包里抽出那两张存单和户口本,递进窗口。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存单,抬头看了她一眼:“阿姨,您这是要取定期?”
“取一部分,另一部分转存到我名下活期里。”
工作人员点点头,接过存单开始操作。周秀兰站在柜台前,双手交叠放在玻璃台面上,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来取养老金。
赵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弓起的背影和肩胛骨处薄毛衣下面凸出的两截骨头。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厨房的锅台前,背对着他,瘦瘦的,窄窄的,但是那双手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抖。
柜台里的打印机响了一声,吐出一张回执单,周秀兰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布包,转身朝门口走,正好看见赵磊站在她身后。
“走,”她说,“去中介签合同。”
赵磊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已经很高了,中午的光线把路面晒得微微发亮,地面上的影子缩成一个短粗的块。
他跟在周秀兰身后走了大约五十米,刚要拐进中介那条街,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名,内容只有一行字:
“赵磊,我是林薇她姑。你媳妇今天早上带了乐乐去车站,买的票是到南城的。她跟你说了没有?”
赵磊站在正午的光线里,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瞳孔里。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走在前面的周秀兰——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小,布包的带子在她肩上勒出一道浅痕。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快步追上去,走到周秀兰身边,并肩。
“妈。”
“嗯?”
“林薇带乐乐坐火车走了。”
周秀兰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步子慢了一点,慢到赵磊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握住了什么,又松开了。
“往南边去了。”赵磊又说。
周秀兰点了一下头,走到中介门口时推开门,里面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赵磊:“合同先签。签完以后,你有半天时间去找她。找到找不到,你都得回来。”
赵磊站在门外,阳光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3章完。
第4章
合同签完用了四十分钟。男中介重新打印了一份存量房买卖合同,买受人一栏只写林薇一个人的名字,金额三十一万不变,落款处周秀兰签了自己的名字,赵磊作为见证人签了字。周秀兰把合同翻了两遍,确认林爱华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页上,然后把合同折好放回布包。
男中介递过来一张回执单:“周阿姨,变更撤销手续已经提交了,三个工作日内审核通过。房款那边,因为买受人变更,需要重新走一遍资金监管流程,钱暂时还挂在监管账户上,等审核完成之后才能解冻划转。”
周秀兰把回执单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多问,收进布包里。
赵磊站在门边,已经看了三次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短信,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手机放回裤兜里,抬眼看见周秀兰已经走到门口了。
“妈,”他叫住她,“现在去南城?”
周秀兰站住,回头。“你先回家把我放在床头柜上那个信封拿来,里面有一张火车票,昨天我买的。我本来准备自己去。”
赵磊愣了一下。他快步跑回家,五分钟后再跑下楼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跑得气喘吁吁地递给她。
周秀兰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火车票——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发车,终点站南城,单程,卧铺。
“妈,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半夜。”周秀兰把票收进信封,塞回布包,“我在手机上买的,你爸以前教我,说出门得早做打算。”
赵磊看着她。她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中午吃什么,但他看见她握着信封边沿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被纸张边缘勒出来的红痕。
“你跟我一起去。”周秀兰说,“你去找林薇说话,我去找乐乐。你那边谈你的,我这边谈我的。”
赵磊点头。他什么都没问,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赶上了那趟去火车站的公交。车上有几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风灌进来吹乱了她鬓角的白发。赵磊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着一道拳头宽的缝隙,谁都没说话。
到火车站的时候还剩半个小时发车。周秀兰站在候车大厅的正中央,背着那个布包,仰头看了一眼电子屏幕上的列车时刻表,找到自己要坐的那趟车,确认没有晚点,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小纸条,展开,递给赵磊。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南城XX路XX号,林薇娘家以前的住址,和她们搬到县城之前的老家。
“她妈的房子挂出去卖了,但她们老家那块宅基地还有一间老屋,地基在,房子没拆。她姑说她们往南城去,不出意外就是回那间老屋。”
赵磊接过纸条看了看,攥在手心。他想起林薇说过很多次,她娘家的老屋是瓦顶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小时候最怕下雨天,每次下雨她妈就拿三个塑料盆放在地上接水,滴答滴答响一整夜。她说过那些的时候语气是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赵磊记得她当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的雨。
“走吧。”周秀兰说。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拉。周秀兰坐在下铺,把布包放在枕头边,拉链没有拉上,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指腹触到那叠刚签好的合同,又触到那张泛黄的照片,隔着信封的纸,能摸到照片边缘硬质的卡纸。
列车晃了一下,她的手指按在照片上,停了几秒,然后抽出来。
“妈,你见到她打算怎么跟她说?”赵磊坐在对面的小折叠椅上,声音不大,被火车的轰隆声盖了一半。
周秀兰把窗玻璃上的雾擦了一小块,露出外面掠过的田野和灰色低矮的房屋。“我不跟她吵,也不跟她要钱。我只跟她要一件事——让乐乐跟我住三天。”
赵磊看着她。“三天?”
“三天。然后她做她的决定。”周秀兰的声音被火车的轧轨声切成一段一段的,“她如果还要走,我不拦。但乐乐不能跟她走远路,孩子太小了,不该这样颠簸。”
赵磊没再问。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拇指不停地摩挲另一只手的骨节,那道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火车在碾碎一些沉默的东西。
傍晚五点多,火车到站了。南城比他们所在的城市要小,站台旧一些,头顶的灯有两只不亮,空气里有煤灰和柴油混合的味道。赵磊和周秀兰出了站口,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赵磊把那张纸条上的地址报给司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在窄窄的巷道里钻了大概十五分钟,停在一个断头路的尽头。路面是水泥的,但裂缝里长出了青苔和矮草,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几棵落了叶子的梧桐。司机指了一下前方:“前面那间,红瓦顶的,就是。”
赵磊付了车费,和周秀兰下车。巷子里的风比站台上还要大,吹得路边一个塑料垃圾袋翻了个滚,卡在墙角的水管边。周秀兰踩着水泥路面往前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
走到那间红瓦房前,门是关着的,门板是旧木门,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口放着一双半旧的拖鞋,一只正一只反,摆得随意。
赵磊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他退了一步,看了一眼窗沿——窗台上放着一个奶瓶,塑料盖的,里面还有没喝完的水,奶嘴歪在一边。
周秀兰走到窗边,伸手摸了一下奶瓶外壁。冰凉的。
“刚才有人在这儿。”她把奶瓶放下,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扇小后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束昏黄的光。
她推开门,光线铺开,后院的泥地上摆着一张小竹椅和一个矮凳,竹椅上放着一条薄毯子,矮凳上搁着一个搪瓷杯,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水,水面漂着一片茶叶。
周秀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赵磊走上来,弯腰看了一眼那杯茶水,又看了一眼那条薄毯子,毯子的一角拖到地上,沾了些泥灰。
“妈,她们刚才还在。”
周秀兰推开后门,迈进了小院。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有人从房间那边快步走过来,然后门被拉开的声响——吱呀一声——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棉坎肩,脸上皱纹很深,嘴唇干裂,看见周秀兰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秀兰?”
周秀兰认出了她——林薇的母亲林爱华。
“嫂子,”周秀兰说,“林薇呢?”
林爱华的神色倏地绷紧了,她侧了一下身子,堵住门口,声音发尖:“你来找她做什么?合同的事我们不是处理好了吗?那房子不是卖了,钱也到了——”
“嫂子,乐乐呢?”周秀兰打断她。
林爱华的嘴又张了张,像是想把话头堵回去,但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朝房间里面的方向偏了一下。周秀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后窗透进来一点暮光,照出床边一个蜷缩的小人形。那小人影动了动,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额头、眉毛、鼻梁,是乐乐。
周秀兰看见乐乐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压了什么硬东西睡出来的,小脸灰扑扑的,嘴唇有点干,睫毛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
“妈,”赵磊在身后低低地叫了一声,嗓子像被堵住了。
周秀兰绕过林爱华,走进屋里。林爱华伸手想拦,但她手刚抬起来,周秀兰已经走到床前了,弯腰把乐乐身上那条薄薄的旧毯子掖了一下,手指碰到乐乐的额头,温热的,但有点烫。
“乐乐,”她轻声叫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他。
乐乐的眼睛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见是周秀兰,小嘴巴一瘪,声音又细又哑:“奶奶……”
周秀兰在床边蹲下来,把乐乐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乐乐的小手抓住她外套的领子,攥得很紧,关节泛白。
“奶奶来了,”周秀兰说,拍着他的背,“不哭了。”
赵磊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他揉皱成一团了。他看着乐乐趴在周秀兰肩头的模样,嘴唇咬得死紧,鼻翼微微翕动,但眼睛没有湿。
林爱华站在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院子里走去,走到那把小竹椅旁边坐了下来,背对着屋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灰棉坎肩的肩头微微抖动。
周秀兰把乐乐抱到院子里的竹椅上坐好,让赵磊在旁边看着,然后她走到林爱华旁边,拉了一把矮凳,坐在她对面。
“嫂子,”周秀兰说,“你跟我说实话——林薇去哪了?”
林爱华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南城口音,含含糊糊的:“她、她今天中午走的,说去县城办事,让我看着乐乐……她说晚上就回来,但到现在电话不接。”
“办事?”周秀兰看着她。
林爱华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她说……她说她去把车卖了。”
周秀兰坐在矮凳上,没有站起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白发,她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看着林爱华低垂的头和剧烈抖动的双肩。隔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开口:“那辆车,是用我家老房子的钱买的。”
林爱华的肩膀猛地一顿,过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来,脸上淌了两道泪痕,还没干透。她看着周秀兰,嘴唇哆嗦着:“我拦过她……我说那钱是你养老的,你卖了房子给她换车,她怎么能……她、她非要走,我拦不住……”
周秀兰没有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竹椅边,乐乐已经靠在赵磊怀里睡着了,脸颊红扑扑的,赵磊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乐乐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薄毛衣,风一吹,肩膀缩了一下。
“赵磊,”周秀兰说,“你把乐乐抱到屋里床上去,盖上厚被子。我跟他奶奶在这儿等着。她回来就回来,不回来,你明天带着乐乐跟我一起回去。”
赵磊把乐乐抱进屋,脚步声很轻。林爱华坐在矮凳上,没动。
周秀兰在林爱华旁边坐下,两个老太太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暮色从院子口漫进来,把她们的身影拉成两道贴在地面上的灰影。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天完全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屋里透出来的一小块黄色的光,照着门口那一方地上的尘土。
巷口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很重,像踩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个女人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院门口的光圈里,身影被路灯的余光切出一个瘦长的轮廓。她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拎得很低。
是林薇。
她的头发散了一些,大衣领子翻起来,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站在门口,看见了坐在竹椅上的周秀兰和林爱华,又看见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和灯光下赵磊坐在床边的背影。
林薇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地上,是一只黑色的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看不出是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周秀兰,声音沙哑:“妈,车卖了。”
周秀兰没有站起来,林薇也没有往前走。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吹起林薇大衣的下摆和地上塑料袋边缘的一张废纸,那张废纸在地上打了个旋,然后被风卷到墙角根,贴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不动了。
林薇伸手把塑料袋又提起来,走到周秀兰面前,蹲下去,把塑料袋放在周秀兰脚边,拉开袋口,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的钱,用橡皮筋扎成三捆。
“卖了二十万,比预期低了。剩下的十一万,在账户里冻结着,等那个变更撤销审核完了才能取出来。”林薇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她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周秀兰,“奶奶,我做错了一件事。”
周秀兰看着她。
“我不该带着乐乐跑。”林薇的目光从周秀兰脸上移到屋里赵磊的侧影上,又移回来,“我本来想拿这笔钱走,但走到半路,乐乐发烧了,我下了火车,不敢走。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周秀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袋钱,她没碰,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说了一句:“乐乐烧退了没有?”
林薇愣了一下,几秒后,她伸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脸,手背在路灯的光里湿了一片。“退了,下午……下午我买了药给他吃了。”
周秀兰站起来,弯腰把脚边的塑料袋拎起来,拉好袋口,放在矮凳上。然后她朝屋里走去,走到床边,弯腰探了一下乐乐的额头——温度正常,呼吸平稳。
她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方向,林薇还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大衣的下摆拖在地面的泥灰上,沾了一排脏印子。
周秀兰看着林薇,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赵磊的侧影。赵磊的手搭在乐乐的被子上,掌心朝下,手指微曲,没有动作。
“今天晚上,”周秀兰说,“你在这儿,赵磊也在这儿,乐乐在这儿。明天早上你们俩自己谈。我不替你们谈。明天我带着这袋钱,回中介那边去,把钱存回监管户,把房子的事收尾。”
她说完这段话,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门,走到院子里那把小竹椅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乌云很厚,没有星星。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屋里透出来的一小片光和墙角处风钻过缝隙的低鸣。
林薇还蹲在原处,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屋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赵磊和乐乐,赵磊没有抬头,但她看见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扶着门框站在那儿,侧脸被灯光照出一个浅淡的轮廓,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说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
第4章完。
第5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周秀兰醒了。她坐在竹椅上睡了一夜,后背僵得发木,脖子一扭就咔嚓响了一声。院子里天还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土腥味,墙角那棵梧桐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进屋里。赵磊靠在床头坐了一夜,姿势没怎么变,肩上还搭着那件盖过乐乐的薄外套,乐乐蜷在他身边睡得正沉,小脸贴在枕头上,呼吸平稳而匀长,额头上那道红印已经淡了。林薇不在屋里。
周秀兰轻轻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林薇蹲在灶台前面,正在生火。旧式的煤炉,报纸卷成条塞进去,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林薇用手背挡了一下,又马上缩回去。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铝锅,里面已经倒了水,水面浮着几粒白米。
林薇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她把报纸往里又塞了塞,火苗啪地大了,映在她手背上,照出一片红痕——是一道烫伤,不长,但皮有些破了,边缘发着油亮的光。
“昨天烧水的时候烫的。”林薇轻声说,像在对灶台说。
周秀兰没有说话,她走到灶台另一边,拉下墙上挂着的毛巾,打湿了拧干,递到林薇手边。林薇接过去,在烫伤处按了一下,嘶地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松手。
“你几点起来的?”周秀兰问。
“四点。”林薇把毛巾放下,把铝锅盖盖上,“睡不着。”
周秀兰在林薇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没看林薇的脸,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他昨天晚上跟你说了什么?”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才开口:“他说他不想离婚。他说他觉得我还是那个人,但他说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变回去。”
周秀兰看着火苗。火苗舔着锅底,铝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那你怎么说的?”
林薇把毛巾折起来搭在水池边沿,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昨天晚上去退车的时候,那人跟我说这车开了没几天,折价厉害,我只拿了二十万,心里跟刀割一样。他听了没有说话。然后他就坐着,一直坐到刚才。”
周秀兰伸出左手,把灶台上那袋扎口的钱袋挪到一边,免得被火星溅到。袋子里三捆钱,静静地躺在水泥台面上,被晨光照出一个灰黑色的轮廓。
“林薇,”周秀兰说,“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卖那辆车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它是我家老房子换来的?”
林薇的手指停在了灶台边缘,指尖贴着那块有些凹凸的瓷砖边缘,一毫米一毫米地滑动着。她没有马上答,火苗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最终她低下了头:“想过。越是想着,越想赶紧卖掉,好像那车是块烙铁,不卖就烫手。”
周秀兰伸手把灶上的铝锅盖子掀了一点,看了看里面的粥,白米在沸水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她伸手把火调小了一些,把盖子重新盖好。
“粥煮好了以后,给乐乐盛一碗,晾凉了再叫他。你们自己谈自己的事,我去那个镇上把钱存了。”
周秀兰站起来,拿起那个钱袋,掂了掂,三捆钱的重量压在手心里,踏实又陌生。她把袋口扎紧,放进布包底层,拉好拉链,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薇,你爸当年去南城做买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要犯的错,老天爷都给你算好了,你犯完了就没了,犯不完就还得犯。你昨天卖车把二十万拿回来,是不想犯那个最大的错。既然不想了,就好好的。别再把过错翻出来自己嚼了。”
她说完迈出门槛,晨光迎面扑来,把她的影子在院子里拉成一条长长的斜线。巷口外已经有了早市的声音,有人在吆喝卖豆腐,有人推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车轱辘轧过不平的水泥地面发出咚咚的响。
周秀兰走出巷子,朝南城镇上那家小银行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老李媳妇发来的消息:“秀兰,今天早上你们小区门口来了个女人,看着面生,拎了个行李箱,打听你家住哪栋楼。我没告诉她,你注意点。”
周秀兰停了一下,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银行九点开门,她等了一会儿,进去把三捆钱放到柜台前,工作人员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录入系统。她填了一张存款单,把二十万存进林薇的账户——那个被冻结的监管账户。存款单回执上打出来的余额显示,十一万加上新存的二十万,正好三十一万,整笔房款在监管账户里完整躺着了。
工作人员把回执递过来:“周阿姨,这笔钱存进去之后,等变更撤销审核通过,就解冻划转到您指定的账户了。”
周秀兰接过回执,低头看了一遍,确认数字没错,然后叠好放进布包,走出银行。门口的晨光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老李媳妇那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她拨了老李媳妇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秀兰,我刚才说那个女的,我刚才远远地看了一眼——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蓝夹克,看样子不像本地人,一直在小区门口转悠。后来我问了门卫,门卫说她是来找赵磊的,说自己是林薇的表姐。”
周秀兰站在银行的台阶上,阳光打在她手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她说她找赵磊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清楚,就说‘有东西给赵磊’。我让她等会儿,说赵磊不在家,她就走了,走得挺急的。”老李媳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秀兰,你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周秀兰没有回答,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原地,把手机屏幕调成静音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会儿南城早上的天空。蓝得干净,没有一丝云。她攥紧了布包的带子,朝红瓦房的方向走回去。路上经过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她停了一下,买了两根油条和一个热乎的韭菜盒子,用油纸包着揣进怀里。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红瓦房的门开着,赵磊和乐乐站在院子门口,乐乐穿着件蓝色的小毛衣,袖子长了一截,半截手缩在里面,看见周秀兰走过来,小腿蹬蹬蹬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头叫了声奶奶。
周秀兰蹲下来,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乐乐的头顶,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凉丝丝的。乐乐嘴角往上翘,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奶奶,妈妈今天早上给我煮粥了。”
“好,好吃吗?”
“好吃。”乐乐说,“但是妈妈煮的粥里有皮蛋,皮蛋我不爱吃。”
周秀兰笑了一下,把油纸包递给赵磊。“你拿着,给林薇也带一份。”
赵磊接过油纸包,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乐乐被周秀兰牵着往院子里走,走到门槛前时,林薇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那锅粥,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又转身拿了两副碗筷摆好。
周秀兰坐下方桌的一边,林薇坐在对面,赵磊挨着周秀兰坐下,乐乐坐在林薇旁边的小马扎上。饭桌不大,四个人围在一起有点挤,但坐开了。
林薇盛粥的时候,左手腕上那道烫伤裹着块纱布,洗菜用的棉布剪的一块,边缘是齐的,但没有包好。
周秀兰看着那纱布,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微微带着皮蛋的味道。她没提烫伤的事,把油纸里的油条掰成小块,放在乐乐面前的小碟子里。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顿饭。没有吵架,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乐乐嚼油条的声音和筷子碰在碗沿上的细响。
吃完饭,林薇站起来收碗,赵磊跟着站起来帮她把碗摞在一起。周秀兰抱着乐乐坐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老李媳妇的短信,这次只有一行字:“那个女的又来了,这回是正午来的,直接找门卫留了东西,让你儿子去取。我已经替你接了,放在门口鞋柜上了,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你儿子名字。”
周秀兰看了一眼正蹲在灶台前洗锅的林薇和弯腰帮她把碗放进碗架上的赵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洗碗池,肩膀挨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说。
午饭后,周秀兰让赵磊把乐乐抱到床上午睡,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掏出手机拨了赵磊的号码。响了一声,赵磊从厨房门口探头看过来,她冲他招了一下手,示意他到院子来。
赵磊走到她面前,周秀兰把手机上的短信给他看了。赵磊看完那行字,眉头皱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周秀兰:“信?谁写的?”
“老李媳妇说是一个女的,说是你表姐。”周秀兰把手机收回口袋,“你回去看一看。”
赵磊点了点头。“我下午带乐乐回去,顺便看那封信。妈,你呢?”
周秀兰看了一眼屋子里——林薇正在堂屋里收拾桌子,把凉了的粥倒进一个搪瓷盆里,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我明天再回去。”她说,“你先带乐乐回去,把那封信看了,给我发条消息。如果那封信是正经的,我就不赶回去了。”
赵磊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周秀兰已经转身走回屋里了。
下午两点多,赵磊带乐乐坐上了回程的火车。周秀兰站在月台上目送他们上车,乐乐从车窗探出脑袋朝她挥手,小手掌张开又合拢,像只小麻雀在扑棱翅膀。
赵磊坐在车窗边,隔着玻璃朝她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到了给你消息”。火车启动,车厢缓缓滑出站台,周秀兰站在月台上没动,直到那截车厢变成远方灰色平原上的一个小点。
她转身走出火车站,在南城的街道上慢慢走回红瓦房。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整个院落在傍晚的光线里变得柔和,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砖地上。林薇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转来转去,没有点。
周秀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前,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从浅灰变成深灰。
“妈,”林薇忽然开口,声音有点轻,“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想了很久。我想跟他回去,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周秀兰看着院子里地面上那片梧桐树影。“你今天早上煮粥的时候,你说你不想离。”
林薇点头,手里的烟被她捏扁了。“但我不敢回去。我怕我一回去,他又想起那些事。我做的那些事,我自己都记不清,但我知道他记得。”
周秀兰伸手,把她手里那根被捏扁的烟拿过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你回去的时候,不用跟他解释那些事。你回去,给他做一顿饭,像今天早上一样。他吃完了,你再说‘我回来了’。”
林薇看着周秀兰的侧脸,嘴唇动了动,然后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嗯”。
天完全黑了。周秀兰和林薇各自回了屋,周秀兰在堂屋的竹床上躺下,林薇在隔壁房间里睡了。周秀兰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动,闭着眼睛,听着院子外面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消息:“妈,信拿到了。信封上写着‘赵磊亲启’,字是打印的。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协议,内容说林薇把她妈那套老房子的宅基地使用权给了她表姐,她表姐让我签字承认这个转让。下面盖了个章,是林薇的表姐的。”
周秀兰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了一条:“你签了没有?”
赵磊回复得很快:“没签。我把信放回去了。”
周秀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身侧躺着,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南城夜晚的寂静像一层厚棉被盖下来,盖得严严实实。
她闭着眼睛,听见隔壁房间里林薇的呼吸声从棉帘子底下透过来,很轻,很缓,像是终于睡实了。
她忽然想起丈夫走前那一夜说的最后那句话。他握着她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声音低哑却清晰:“秀兰,房子再旧,也能遮风。人再穷,心要是正的,就塌不了。”
周秀兰没有睁眼,但她的右手在被沿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握住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第5章完。
第6章
周秀兰在南城住了三天。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林薇做饭,两个人一起把红瓦房院子里的枯叶扫干净,把灶台的油垢刮掉一层。林薇话不多,但不再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了,她开始早起煮粥,有时在院子里晒被子,有时坐在门槛上拿针线缝乐乐那件破了一个口子的棉袜子。她们之间没有刻意说什么,大部分时间就是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
第二天下午,赵磊发来消息说老李媳妇把他叫过去了,门卫那封信的事他当面跟老李媳妇说了,让她别往外传。老李媳妇点头应下,然后拉了拉赵磊的袖子说了一句话:“你妈那边你多看着点,她一个人在南城,那老房子的事还没彻底完。”
赵磊把这话转述给周秀兰,周秀兰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第三天傍晚,周秀兰收拾好布包,准备坐夜车回去。林薇站在厨房门口,把那件刚缝好的棉袜子递给周秀兰:“妈,这个带给乐乐。”
周秀兰接过来,棉袜子针脚细密,袜口处织了一圈浅浅的蓝色波浪纹。“你什么时候学的缝东西?”
“昨天晚上。”林薇低下头,“我妈的针线盒里有线,我看了一遍就试了一下,拆了两回才缝好。”
周秀兰把袜子折好放进布包,拉链拉上。“你跟我一起回去不?”
林薇站在门槛上,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我……明天我再走。我先把屋里头打扫干净,这房子要卖的话得把东西清出来。”
周秀兰看着她。“你跟你表姐那个转让协议——”
林薇的脸色微微一紧,嘴唇抿了一下。“那个我跟我妈说了,她说她自己处理,不让我管。我表姐那边的事,我跟妈说清楚了,那宅基地不能转,是爸留给我妈的。我跟我妈说了,让她别签。”
周秀兰看着她,没再多问,迈步走出了红瓦房的院门。
到了火车站,买票的时候她发现回程票已经卖光了,只能坐到邻县再转大巴。那趟车是夜间慢车,硬座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窗坐着,布包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那张旧照片。窗外漆黑一片,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侧影,她盯着那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用指腹描了一遍那行字——“新家,第一年”。
火车到邻县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大巴站早就没了车,周秀兰站在空荡荡的站前广场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掏出手机想给赵磊发消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她走进站前那家通宵营业的小面馆,要了一碗清汤面,慢慢吃完,然后坐在面馆的塑料椅上靠着墙打了个盹。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第一班大巴发车了。周秀兰坐上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车子颠簸着穿过清晨的薄雾和灰色的田野。等她下车时天已经亮了,熟悉的小区门口出现在视线里,门卫值班室里亮着灯。
她走进小区,脚步不停,走到自家单元楼下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不是新车那辆,是另一辆。旧一些,车身有几道刮痕,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淡粉色的平安结。
周秀兰站在车前看了两秒钟,然后上楼。
打开家门,客厅灯亮着,赵磊站在餐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脸色有些发白,眼下两道青灰的阴影。乐乐坐在茶几旁的小板凳上,正在拼一盒积木,看见周秀兰进来,一下子从板凳上蹦起来:“奶奶!”
周秀兰弯腰把乐乐接住,抱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看着赵磊。
“妈,你回来了。”赵磊把水杯放下,“昨天晚上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周秀兰把布包放在鞋柜上,脱了外套挂好。“你说。”
赵磊走到客厅窗前,把窗户拉开一道缝透气。“那封信,我后来看了几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夹层。”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折成四折的纸片,打开后,上面是同一份转让协议的复印件,但在最底部的空白处,有一个手写的备注:“此协议仅在林薇放弃林爱华宅基地继承权时生效。本协议与房款及车辆转让无关。”
“这是你表姐在备注里加了条件。”周秀兰接过纸片看了看,上面那行手写字用的是蓝色圆珠笔,笔迹和协议上的打印字不匹配,“你表姐的意思是说,只要林薇不继承她妈的宅基地,这个协议就不生效。”
赵磊点了点头。“我昨天打了我表姐的电话,她人就在县城,她跟我说她其实不想要那宅基地,她只是想用这个来逼林薇回来。她说林薇一直不想回那个家。”
周秀兰把纸片折好,还给赵磊。“那她现在不用逼了。林薇后天回来。”
赵磊接过纸片,愣了一瞬。“林薇说后天回来?”
“她说的。”周秀兰走到茶几边,蹲下来,看着乐乐拼积木。乐乐把一个红色的积木叠在蓝色的上面,然后又拿了个黄色的,放在最顶,倒了一下,没倒,嘿嘿笑了两声。周秀兰伸手帮他扶了一下那块积木,乐乐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后天。”
“后天是哪天?”
“后天就是明天过完的那天。”
乐乐低下头继续拼积木,嘴里嘟嘟囔囔地数着:“明天,后天,妈妈来……”
周秀兰站起来,走到赵磊面前。赵磊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平实的光,像一口老井,水面平静但底下很深。
“赵磊,”她说,“你明天去一趟中介,把那笔房款解冻的事办了。钱到账之后,你把它分成两份——一份存到你名下的卡里,另一份存到我卡里。到时候你再把林薇的那一份单独划出来,不管多少,给她存一张定期存单,写她的名。”
赵磊听着。“妈,你那份呢?”
“我那份留着。”周秀兰说,“我还没想好怎么用。但我知道一件事——房子卖了的钱,我不能白拿。林薇要回来,我得让她有个落脚处。”
赵磊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妈,你是说……你要把那笔钱给她?”
“不全给。”周秀兰的声音很平,“给她一张存单,钱数你自己定。剩下的,你帮我存着,什么时候该用,你再跟我说。”
赵磊没有立刻答应,他低下头站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那张纸片的边角,最终轻声应了一句:“行。”
第二天早上,周秀兰去了老房子看一眼。小区门口,她停了一下——那辆旧车换了个位置,被人挪了车位,停在了小区外面的人行道边,车身落了一层薄灰。她走过那车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看,径直朝自己住了三十年的那栋楼走去。
到了三楼,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没换,还能转。门打开,里面的光线从楼道窗户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家具已经搬了,墙壁上还有以前挂相框留下的几个白印子,像旧照片的底片。
周秀兰站在客厅中央,四面八方的墙壁围成一个方正的空间,灰白的墙面因年久有些剥落。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头的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这间屋子里搬过家具,刷过墙,贴过年画,端过热汤。此刻指尖微凉,握着一把空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对着窗户的光线,举起来看。照片里的三个人站在同样的这扇窗前,丈夫穿着那件蓝灰布衫,她抱着当时还小的赵磊,三个人笑得眉眼弯弯。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新家,第一年。”
她把照片贴着胸口放进去,不紧不慢,然后把窗户关好,把门带上,锁好,把钥匙拔出来握在手心里。
那天下午三点多,中介打来电话说变更撤销审核通过了,房款已解冻,周秀兰去银行确认了一遍,三十一万整进入了她的账户。她当场办理了转存——二十万存成赵磊名下的定期,十一万留在她自己的活期卡上。办完这些之后,她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休息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办好了。你那份存好了,林薇那份等我回来再说。”
赵磊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林薇回来了。她拖着一个很小的旧行李箱,穿着那件灰色大衣,站在小区门口,下车的时侯手扶了一下车站的铁栏杆,掌心磨了一下上面的漆,然后抬头看了看小区的门牌号。
周秀兰站在自家阳台的窗户后面,看见她走进来,没有下楼。
林薇自己上的楼,敲门,赵磊开的门。乐乐从赵磊腿边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林薇,小脚丫啪嗒啪嗒跑到门边,仰头叫了一声妈妈。林薇蹲下来,把乐乐抱起来,下巴搁在乐乐的小肩膀上,掌心贴着乐乐的背。
赵磊站在门内,让开了一步,林薇抱着乐乐走进来,路过周秀兰的房间门口时,她放慢了脚步。
周秀兰坐在床上,听见外面的动静,没有出来。
晚上七点多,周秀兰走出房间,客厅里灯亮着,林薇坐在沙发上,乐乐趴在她膝头玩手机。赵磊在厨房里热菜,锅里滋啦响着油花冒泡的声音,整个屋里弥漫着一股炒鸡蛋的香味。
林薇抬起头看见周秀兰,愣了一下。“妈。”
周秀兰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回来了就好。”
林薇低下头,伸手把乐乐散落的头发别到他耳朵后面,沉默了片刻,声音轻轻的:“妈,我把那辆白车卖了。我跟赵磊说了,钱我退回去,那笔买车的钱,我慢慢还。”
周秀兰没有说话,她伸手拍了拍林薇的手背,掌心粗糙而干燥,带着久经劳作之后留下的茧,轻轻盖在林薇的手背上,像一片老树皮覆在一段新生的枝干上。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餐桌边吃了一顿饭。炒鸡蛋、番茄汤、拍黄瓜和一碗米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林薇给周秀兰夹了一筷子鸡蛋,说了一句:“妈,您多吃点。”周秀兰没多说什么,低头把那块鸡蛋吃了,嚼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阳台上晾着新换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小区路灯下一条安静的街道。
林薇吃完饭主动收拾了碗筷,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隔着墙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跟赵磊说什么,偶尔夹杂着乐乐在小房间里翻积木的咕噜声。
周秀兰坐在沙发上,把那张老房子的照片从信封里拿出来,看了很久。赵磊从厨房出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妈,你是不是还想着那套房子?”
周秀兰把照片收回去。“没想。房子是住人的,人散了,房子就是堆砖头。”
赵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周秀兰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里。“以后?以后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你爸那句话说得好——地基还在,人就在。”
赵磊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的光重了一点。
“妈,”他说,“谢谢你。”
周秀兰没有答话,把信封放回枕头底下,拍了拍床沿上的褶皱,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赵磊坐在客厅里,灯光下他的侧脸被光影切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把手机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是林薇的表姐,电话接通后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表姐,那份转让协议,我不同意。林薇不会签,宅基地的事你们自己家里商量。至于你们聊的那些,我就不再过问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听着,然后挂断。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杯边上,在水面上映出一个明亮的圆点。
隔壁房间里,周秀兰坐在床上,双腿盖着薄被,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那个旧信封。信封的边缘已经磨得毛糙了,但她每一次摸到那质感,心里都落定一次。
她闭着眼,听见阳台外面风穿过晾衣架的声音,像丈夫以前用铁丝绑的架子,风一过就响,响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坏过。
后来,周秀兰把那张照片拿出来,轻轻放在枕头旁边。照片边缘有些卷曲,泛黄的部分带着旧日里的痕迹,她翻到背面,把“新家,第一年”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她把照片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窗外传来夜风吹动梧桐叶的沙沙声,像一双手在轻轻翻动一件旧衣裳的衣角。
周秀兰闭上眼睛。
那间老房子空着,但地基还在。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