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一篇《置身众内》的长文在车圈和职场群里传疯了。
作者自称是上汽大众的老员工,2009年入职,一路见证了合资车王的巅峰和坠落。文中有一句话被反复截图转发:“我们现在不是车企研发中心,是汽车行业风控事务所。”——工作重心从怎么把车做好,变成了先保住自己别担责。
同一天,上汽大众换帅。原人事与组织执行副总经理吴赟接替陶海龙任总经理,这是上汽大众三年半时间更换的第三任总经理。
巧合吗?恐怕不是。
2018年的上汽大众,全年卖出200.18万辆车,给上汽集团贡献了280.1亿元归母净利润,占集团总利润的78%,是实打实的“现金奶牛”。此后一路向下。2026年6月,上汽大众月销同比下滑35.36%;7月月销跌至4.6万辆,仅有巅峰期的28%。
那个印钞机一样的光景,已经泛黄了。
但问题来了——是技术落后、产品不行,还是更深层的组织文化出了毛病?《置身众内》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解剖样本。
作者写道:“产品出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流程鼓励沉默,同样的问题换个项目一犯再犯。”
这句话戳中了传统合资车企最深的痛。层层审批、责任规避机制下,员工不敢暴露问题。一个缺陷在A项目出现了,没人敢往上捅,因为捅上去意味着要追责、要写报告、要背锅。于是大家默契地选择沉默,等到了B项目,同样的问题再犯一遍。
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是系统在鼓励沉默。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成为职场生存法则,质量就成了第一个牺牲品。用户投诉越积越多,品牌口碑一点点被侵蚀,而组织内部风平浪静——因为没人有责任。
文内还提到了一个被内部员工吐槽多年的现象:工程师被要求为不合格产品做技术背书,甚至参与虚假宣传。
一个本该对产品质量负责的技术人员,被推到了前台去“解释”那些明知有问题的配置和性能。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尊严问题。有能力的工程师要么选择沉默,要么选择离开。
当技术人才开始流失,研发能力就走向空心化。而更可怕的是,这种流失是无声的——走的人不吵不闹,留下的人学会了闭嘴。
VAVE——价值分析与价值工程,听起来是个专业术语,但在作者笔下,它成了“把降本当终极目标”的代名词。
压榨供应商,削减配置,牺牲用户体验换取短期利润。每一轮降本都在账面上好看了一点,但产品竞争力被一点点掏空。当用户发现同价位的自主品牌已经用上了双大屏、智能座舱、高阶辅助驾驶,而合资车还在为“要不要加装倒车影像”纠结时,用脚投票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三大癌变并非上汽大众独有,这是传统合资体系“大企业病”的典型症状。外方技术输出放缓,中方话语权不足,决策链条冗长,每一个环节都在拖慢反应速度。
2026年7月,2026中国汽车论坛上,东风日产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王骞抛出一组数据:2026年6月,合资及外资品牌在中国汽车市场的份额仅剩24.5%。
25%,被业内视为合资车企市场规模的关键临界点。市占率若长期跌破这个数字,意味着合资车企正在丧失市场主导权,渠道布局、研发成本、产能利用率全线拉响警报。
回溯六年前,2020年合资品牌尚握61.6%的份额,自主品牌只有38.4%。到2026年上半年,格局彻底反转——中汽协数据显示,中国品牌乘用车市场份额冲至71.8%,合资及外资品牌合计仅剩28.2%。
德系、日系、美系、韩系,无一幸免。大众中国上半年在华交付97.1万辆,同比下滑近26%;一汽-大众上半年55.8万辆,同比下降25%;上汽大众38.1万辆,同比下降27.2%。本田中国上半年销量仅20.58万辆,同比暴跌34.7%。长安福特零售销量下滑接近39%。
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战略失误,这是一场结构性危机。全球平台化思维难以适应中国本土快速迭代的需求,对“油车遗产”的依赖导致电动车转型犹豫不决,背后是跨国总部的决策体系和中国市场节奏之间的结构性矛盾。
《置身众内》最出圈的那句“汽车行业风控事务所”,精准概括了合资车企的核心问题:当“不犯错”成为最高准则,企业就失去了进化的能力。
产品定义过度依赖市场调研和历史数据,不敢试错,新品缺乏爆点。从提出需求到量产审批,周期漫长到足以错过整个市场窗口。用户反馈来了,售后改进速度缓慢,投诉石沉大海。
对比之下,中国新势力车企的玩法完全是另一套逻辑。蔚来、理想、小鹏们以周为单位迭代软件,以月为单位更新车型,扁平化组织让决策从一线到高层几乎零延迟。用户共创不是口号,是真把车主拉进产品定义环节。
大众汽车自身的教训足够深刻。其软件子公司CARIAD曾试图在一个传统制造业的躯体内,孕育一个硅谷模式的软件组织,结果以失败告终。据内部人士透露,CARIAD的德国工程师坚持写复杂严谨的代码,当中国本土车企以“小步快跑、快速迭代”的互联网思维运作时,大众仍在遵循“零缺陷出厂”的机械思维。这种思维错位,导致ID系列早期车型车机死机、导航漂移。
当对手在用互联网的速度迭代,你还在用造燃油车的节奏走流程,胜负早就不言自明。
合资车企的失速,本质是组织文化对市场变革的集体不适应。技术可以引进,资金可以融资,但深入骨髓的流程崇拜、风险厌恶,才是真正的“癌变”。
摆在吴赟们面前的问题,除了下一个爆款在哪里,还有逆风局如何打造一个创新型组织。从“风控事务所”回归“创新发动机”,需要的不是修修补补,是一场刀刃向内的自我革命。
当规避风险成为最高准则,创新也就死亡了。你认为传统车企最大的转型障碍,是技术、资金,还是深入骨髓的组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