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上,早先抢走我对象的老班长,显摆他刚买的跑车。我只是微微一笑,直到散场在门口,司机开着劳斯驶来:“董事长,该动身了。”

同学聚会上,早先抢走我对象的老班长,显摆他刚买的跑车。我只是微微一笑,直到散场在门口,司机开着劳斯驶来:“董事长,该动身了。”

同学聚会上,早先抢走我对象的老班长显摆他刚买的跑车。

我只是微微一笑,直到散场在门口,司机开着劳斯来:董事长,该动身了。

01.

韩东升把车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宁姐,看看,刚提的。

钥匙上挂着一块银色金属牌,边角还没撕掉保护膜。

那辆黑色跑车停在饭店门口,车身干净得像从广告牌上拆下来。

我看了一眼。

挺好。

他等了两秒,大概没等到我问价格,又把钥匙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全款。现在买车,贷款不划算。

桌上的人笑了几声。

有人问:得不少钱吧。

韩东升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酒。

也没多少,三百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端起茶杯,杯底有一层没冲开的茶叶,贴在玻璃上,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我拿勺子搅了两下。

恭喜。

周宁,你还是这么淡。坐我旁边的陈丽碰了碰我的胳膊,当年韩班长追你对象的时候,你也是这个表情。

桌上突然安静了一下。

韩东升笑容没变。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陈丽说:你们那会儿不是闹得挺难看吗,林川都跟你分了,转头跟班长在一起。

人往高处走。韩东升说,林川自己选的。

我把茶杯放下。

嗯,他选得很快。

韩东升看我:你还记着?

我记性一直不差。

没人接话。

服务员开始上菜,盘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韩东升夹了一块鱼肉,慢慢挑刺。

他以前吃鱼从来不挑,卡过一次喉咙之后,才养成这个习惯。

那是我告诉他的。

很多人以为旧事过去了,旧事只是换了个位置,坐在旁边看你吃饭。

周宁,你现在做什么?有人问。

做点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

家政。

韩东升笑了一声。

家政也挺好。现在有钱人多,需求大。

是。

你一个人做?

差不多。

他拿起酒杯,朝我举了一下。

当年你要是早点听我的,也不至于现在还在给别人收拾屋子。

我看着他。

你当年也没劝我。

我那会儿不是年轻吗,话说重了。

他把酒喝完,脸上有点红。

我没有告诉他,今天这桌饭的账不是他结的。

陈丽提前一个星期找过我,说韩东升最近生意不太顺,让大家聚一聚,别让他看出来是专门给他撑场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抠着手机壳。

我问:他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陈丽低头看菜单。

因为你总是最不拆台的那个。

有些人把体面挂在嘴边,是因为他手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没有说这句话。

我只是把桌上的花生米往陈丽那边推了推。

韩东升又问:周宁,最近是不是谈对象了?

没有。

还没放下林川?

我抬眼看他。

他像是被茶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随口问问。

那就别问。

包间里有人笑,笑得不大自然。

韩东升低头看车钥匙,拇指在金属牌上来回蹭着。

保护膜被他蹭出一道白痕。

我看见了,没有提醒他。

散场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着拍照。

几个同学围着那辆车,有人摸车门,有人问配置。

韩东升侧身站着,脸上挂着适合发朋友圈的笑。

我走到台阶边,手机震了一下。

司机老赵发来一条消息。

车已到,门口等您。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同学聚会上,早先抢走我对象的老班长,显摆他刚买的跑车。我只是微微一笑,直到散场在门口,司机开着劳斯驶来:“董事长,该动身了。”-有驾

02.

韩东升把车门打开,让陈丽坐进去拍照。

来,别碰方向盘,拍个照就行。

陈丽摆手:我不拍。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陈丽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坐了进去。

她裙角卡在门缝里,韩东升替她拽出来,动作很轻,脸上的笑却有点僵。

我站在旁边等车。

周宁,你不拍一张?韩东升问。

我不喜欢坐别人的车。

什么叫别人的车。

他关上车门,手掌在车顶上拍了一下。

以后有机会,你也可以买一辆。

嗯。

别总做小本生意,女人年纪到了,还是要给自己留点东西。

他说女人年纪到了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怕别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让我听见。

我看了看他的车。

你买车,给自己留了什么?

韩东升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以前最不喜欢别人问他真正赚了多少钱。

读书时,他在班里收班费,总喜欢把零钱在手里捏得发热,交给老师之前还要重新数一遍。

后来他当了项目经理,习惯也没改,签字之前总要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有些人对数字敏感,不是因为精明,是因为不敢失去。

我给自己留了面子。他说。

面子不能过户。

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没再接。

陈丽从车里出来,走到我旁边,小声说:你别刺激他。

我没刺激。

你一句话就能让他睡不着。

他本来就睡不着。

陈丽抿着嘴,没再说话。

韩东升听见了,转身看我们。

你们女人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绕来绕去。

陈丽说:我们没说你。

没说我,你们看我干什么?

看你车。

车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完,自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没有发动,音乐先响了,低低的鼓点,盖住了路边人群的说话声。

我站在台阶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林川刚和我在一起,韩东升总找我借笔记。

后来他不借笔记了,开始借林川的时间。

三个人一起吃饭,他永远坐在林川旁边。

林川加班,他陪着。

林川心情不好,他知道。

林川想换工作,他替他联系公司。

最后林川跟我说:韩东升比你更懂我。

那天我问他: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川说:没多久。

韩东升在旁边替他拿纸巾。

他当时也说了一句:周宁,别闹得太难看。

我一直记得那句话。

不是因为他抢走了谁,是因为他说得像我才是那个不识体面的人。

车里的人叫韩东升。

他降下车窗。

你还不走?

等人。

谁来接你?

司机。

他愣了愣,笑得很快。

你还雇司机?

偶尔。

家政生意做得不错啊。

他眼神落在我手腕上。

那块旧表是我父亲留下的,表带换过三次,表盘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平时没人注意,他却看了两眼。

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公司忙,车不好停。

你不是说小生意吗?

家政门店有三家,也不算大。

他说不出话了。

陈丽在旁边打圆场:她就是不爱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韩东升靠回座椅。

周宁,你变了。

我看着他。

人不变,日子也不会替你变。

这句话说完,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老赵催我,问要不要把车开到侧门。

我回:不用,正门。

韩东升忽然说:你别为了撑场面,叫辆好车来。

我不需要撑场面。

那最好。

他把车开走前,车轮在门口压过一小片碎石,发出咯吱一声。

陈丽看着车尾灯,叹了口气。

他其实挺可怜的。

可怜的人不少。

你就不能说一句软话?

我说了,恭喜。

她低头踢开一颗石子。

你这人,还是这样。

我没有解释。

有些软话一旦说出口,就会被人拿回去继续伤你。

03.

老赵的车还没到,我和陈丽站在饭店门口等。

她把高跟鞋换成平底鞋,鞋跟塞进手提袋里。

那只袋子是她女儿上学时用过的,拉链坏了一截,她每次都要用手压着。

你真有司机?她问。

有。

你什么时候买车了?

不是我的车。

那是谁的?

公司的。

你不是做家政吗?

家政也有公司。

她被我堵得没话,只好去整理袋子里的纸巾。

你知道韩东升为什么突然叫大家聚会吗?

不知道。

他想借钱。

我看她。

你借了?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他给我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问我最近好不好,第二次问我女儿在哪上学,第三次说老同学难得聚一次。我听着就知道不对。

她说得很平静。

他欠了多少?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陈丽沉默了一会儿。

八十万。

做什么用?

公司周转。

他的公司不是挺好吗?

车是真的,公司不一定。

她低头把纸巾抽出来一张,又塞回去。

那辆车是租的。

我想起车钥匙上没有撕干净的保护膜,想起他把钥匙转了一圈,又想起车里音乐先响起来,发动机却迟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我老公以前在租赁公司做过。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他?

陈丽抬头看我。

你以为我没想过?他再难看,也是我同学。人到中年,谁还没有点不能说的事。

她说完,像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替他,是不想看他在所有人面前碎掉。

我把手里的纸杯捏扁。

他当年看我碎的时候,也没躲开。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她把那张纸巾一点点折成方块。

你跟林川分手以后,韩东升在班群里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周宁这种人,什么都要争个输赢。

我笑了一下。

他挺了解我。

后来林川跟他分了,他也没告诉你。

我看向她。

什么时候?

去年。

我没有说话。

陈丽继续:林川把他公司里一笔账做错了,韩东升替他担了。两个人后来闹得很难看。林川走的时候说,韩东升最会装。

他们为什么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林川跟别人结婚了。

门口有人推着餐车经过,汤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陈丽忽然问:你是不是还喜欢林川?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听到他的名字,都像有人在你杯子里放了根针?

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因为他欠我一句道歉。

他不会道歉。

所以我也不等。

陈丽看了我一会儿。

你今晚为什么来?

你说有饭。

就这样?

还有人给我发了请柬。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

发件人不是韩东升,是一家公司的行政号码。

内容很简单,邀请我参加今晚的同学聚会,落款只有东升实业。

陈丽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他把邀请函发到你公司去了?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拿到这个号码吗?

不知道。

你不问?

他想让我知道,就会说。

她叹了口气。

周宁,你有时候太稳了,稳得像什么都不在乎。

人在水里,才会一直扑腾。

她没有听懂。

老赵的车从街口开过来,又拐走了。

我看见车牌,抬手示意。

他却没有停,手机立刻打过来。

周总,抱歉,后面那辆才是您的。

知道了。

陈丽问:你们公司有几辆车?

几辆吧。

你到底做多大?

比韩东升大一点。

她张了张嘴,没问下去。

这时韩东升从饭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烟。

他站在台阶下,低头敲烟盒,敲了几下,没有抽。

周宁。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公司出问题了?

今天才知道。

你别装。

我看他。

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他把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花坛。

你现在混得不错。

还行。

当年你要是肯跟我合作,东升不会走到今天。

当年你不是嫌我没能力吗?

我说的是气话。

你说过很多气话。

他停了一下。

林川的事,也是。

我没接。

他盯着我,像在等我问林川。

我偏过头。

陈丽,你鞋带松了。

陈丽低头看鞋。

韩东升的脸慢慢沉下来。

有时候不回应,比反驳更让人失去位置。

同学聚会上,早先抢走我对象的老班长,显摆他刚买的跑车。我只是微微一笑,直到散场在门口,司机开着劳斯驶来:“董事长,该动身了。”-有驾

04.

第二天上午,韩东升出现在我的公司门口。

前台打电话给我时,声音压得很低。

周总,那位韩先生说是您的同学。

让他上来。

他还带了两个人。

也让他们上来。

我没有关电脑,桌上摊着三份合同,一份是家政门店的加盟协议,一份是员工培训计划,另一份是收购东升实业的意向书。

意向书最下面,已经有了我的签字。

韩东升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戴眼镜,一个拎着公文包。

两个人看见我,先停了一下。

周宁。韩东升说。

坐。

你这里挺像样。

还可以。

他没有坐,走到窗边,往下看。

昨天那辆车,是你的?

公司的。

你现在到底开什么公司?

家政服务。

别绕。

我把笔帽扣上。

你来找我,是为了问这个?

戴眼镜的男人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周总,我们今天来,是想谈东升实业的并购。

韩东升猛地转头。

你叫她什么?

戴眼镜的男人看了我一眼,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

周女士。

韩东升盯着我。

我没有解释。

他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有我的签名。

他认得我的字。

高中时我替他写过三次黑板报标题,最后一笔总会往右上挑。

他当时说,字像人,太用力就不稳。

这是你的公司?他问。

其中一家。

你收购我的公司?

还在谈。

为什么?

业务能接上。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东升实业的法定代表人。

我问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看着他。

老同学。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故意的。

什么?

你故意让他们把我逼到这里,再看我笑话。

我没有说话。

他把文件重重放下,桌上的订书机跳了一下。

周宁,你不用装。你不就是想报复吗?报复我当年抢走林川,报复我后来在班群里说你。你现在有钱了,就可以站在这里看我低头。

我没有让你低头。

你让律师来谈收购,条件是保留所有员工,保留原团队,保留我的职位。

他指着文件,手指有些抖。

这叫收购吗?

这是条件。

你想让我给你打工?

你有经验。

你可真会说。

他转过身,把桌上的那块旧表拿起来。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表,早上取下来放在桌边,准备换电池。

韩东升把表翻过去,看见后盖内侧刻着两个字。

周宁。

他盯了很久。

你一直戴着?

嗯。

这么多年了,怎么没换?

能走。

你从以前就这样,什么都舍不得换。手机坏了不换,鞋底磨平了不换,林川不要你了,你也……

够了。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打断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把表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擦掉后盖上的指印。

韩东升低声说:你看,你还是在意。

在意什么?

在意我。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起身准备出去。

等一下。我说,把保留员工的条款再加一条。

韩东升抬头。

东升实业原有员工,薪资不降,社保不动。欠薪先补。韩东升不参与财务审批。

他笑了一下。

你是来救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买一个空壳。

你还是嘴硬。

你也是。

他坐了下来,肩膀塌了一点。

那辆车不是我的。

我知道。

我爸一直以为我公司做得很好。前几天他来公司,问我什么时候换车。我租了一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不是想给他看。我就是不想让他觉得,我连你都比不过。

他知道我?

他记得你。你以前去我家送过卷子,他给你煮过面。

我想起来了。

韩东升父亲煮面总爱放太多葱,端上来时还会说一句,葱多才香。

我那天吃了一整碗,回家后嘴里全是葱味。

韩东升低头看文件。

林川那件事,我欠你一句话。

不用了。

我还是要说。

说完就签字。

他抬头看我。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从一张旧纸上撕下来。

我没有回应。

他又说:不是因为现在需要你才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听见了。

门外有人敲门,是老赵。

周总,车到了。

韩东升看向门口。

老赵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他看见韩东升,点了一下头。

董事长,会议还有二十分钟。

韩东升的脸色一下变了。

老赵也顿住,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早。

办公室里没人动。

我拿过外套,套在手臂上。

韩东升看着我,声音很低。

你是董事长?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旧表戴回手腕,扣紧表带。

你没有问过。

他看着那块表,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狠。

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

我走到门口,老赵替我打开门。

身后传来韩东升的声音。

周宁,收购条件能不能再谈谈?

我停了停。

下午让法务找你。

不是条件。

那是什么?

车能不能别收走,至少让我开回家。

我回头看他。

他第一次没有笑。

租的车,明早要还。

我点了点头。

自己打车。

同学聚会上,早先抢走我对象的老班长,显摆他刚买的跑车。我只是微微一笑,直到散场在门口,司机开着劳斯驶来:“董事长,该动身了。”-有驾

05.

下午的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韩东升带来的那两个男人,一个是财务,一个是股东代表。

两个人起初都不肯说话,直到法务把欠薪名单放出来,财务才小声补了一句:有三个月了。

韩东升看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财务低头。

你那天刚提车。

会议室里没人动。

那辆所谓的全款跑车,租金是公司出的。

租赁合同压在账上,和几笔未结的供应商款挨在一起。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这辆车的租赁费用,从韩东升个人分红里扣。

韩东升说:可以。

股东代表急了。

那公司现金流怎么办?

先把员工工资发了。

周董事长,这样的话,收购价格要不要重新算?

已经重新算过了。

我把文件推过去。

少一块钱都不改。

没人说话。

韩东升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字。

他签得很慢,写到韩字时停了一下,像是想把那一横写得更平整。

签完,他把笔放回去。

你早就准备收购了。

嗯。

什么时候盯上我的公司?

不是盯上。你们给我发了邀请函。

我只是想让你来参加聚会。

邀请函抄送到了我的行政邮箱。

他脸上的表情凝住。

我不知道。

财务忽然开口:是我发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财务推了推眼镜。

韩总让我整理几个老客户名单,我查到周董事长的公司,就顺手发了邀请。

韩东升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是董事长?

上个月。

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我把桌上的旧表取下来,放进旁边的绒布袋里。

那只袋子不是我的,是公司前台发的,装过一枚丢失的耳钉,后来一直没人要。

韩东升看见了。

你父亲还好吗?

去世了。

什么时候?

前年。

他把手指放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

我不知道。

你没有问。

这句话落下后,他很久没动。

后来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

纸上是一个小孩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买大车。

我爸写的。他说,小时候他答应我,等我长大了,买一辆车带他去看海。

看了吗?

没有。

以后可以去。

他抬头看我。

你这是安慰我?

不是。

那是什么?

并购后的员工福利。家属旅行,一年一次。

财务低头翻文件,像没听见。

韩东升把那张纸收回钱包,动作比刚才轻。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抢走林川,是因为我想赢你?

不是吗?

开始是。

我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林川根本不是你要的那种人。

哪种人?

你说话的时候,他不看你。你换工作的时候,他只问工资。你住院……算了。

说完。

你父亲去世,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写的是节哀。我看见了。

我没有说话。

我那时才知道,他不是跟我在一起,他只是从你那里换到了我这里。

你还跟他在一起。

因为我不想承认自己也选错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

他的手指摸着钱包边缘,那里已经磨得发白。

周宁,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知道。

你也不用对我好。

我没有。

你把我的公司留下来,还给员工补工资。

我买的是公司,不是你。

他笑了,笑意不明显。

你看,还是这么会把话说绝。

说清楚一点,省麻烦。

窗外传来清洁车倒车的提示音,重复了三遍。

会议室的人陆续出去,只剩下我们两个。

韩东升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有这么大的公司?

你也没告诉我你租了车。

他低头笑了。

你这个人,记仇记得真细。

账目不细,公司会倒。

那林川呢?

什么?

他如果当年知道你家里有钱,会不会不跟你分?

我把文件装进袋子。

会。

他怔住。

你倒是直接。

他本来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你知道?

后来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难过那么久?

我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反复拉了两次,终于合上。

因为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会难过多久。

韩东升没有再问。

门口老赵又出现了。

周总,楼下有人找您。

谁?

陈丽。她说给您送东西。

陈丽在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袋子。

袋子里是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掉漆的小木鱼。

韩东升让我给你的。她说。

什么?

他家门钥匙。说他父亲要搬家,老房子空出来了。里面还有你以前留在那里的书。

我接过袋子。

我的书?

他说你高中毕业那年,把一箱书放他家,后来一直没拿。

我想起来了。

那一箱书里有一本旧相册,夹着一张我父亲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背后,我写过一句话:等我有钱了,带他去坐一次飞机。

那时我没钱,也没有飞机。

陈丽问:你去拿吗?

去。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周宁。

嗯。

今晚别一个人吃饭。

我看着她手里的平底鞋。

你呢?

我回去给女儿炖汤。

那我去你家吃。

她愣了一下,笑了。

你不是不喜欢软话吗?

汤可以。

06.

三天后,东升实业的员工工资发了。

韩东升还在原来的办公室,只是门上的名字换成了项目负责人。

他不再开那辆跑车,车钥匙放在抽屉最里面,银色金属牌上的保护膜已经撕掉,露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公司并购手续还没完全结束,他每天要签很多文件。

第一次把文件送到我桌上时,他站了半分钟。

还有事?我问。

没有。

那出去。

我就是想问问,晚上同学群里有人说要聚餐。

不去。

我也不想去。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你不是董事长吗,批准一下。

我抬头看他。

批准你不去?

嗯。

准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你父亲那张照片,找到了吗?

找到了。

放哪儿了?

书架上。

相框呢?

没买。

我家里有一个。

不要。

旧的,不值钱。

更不要。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袋里。

周宁。

又怎么了?

你那句话还算数吗?

哪句?

家属旅行,一年一次。

公司制度。

我爸不能去了。

你可以带别人。

他看了我一眼。

我想带你。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像怕我误会,马上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你是董事长。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见过他煮面。

我低头看文件。

我不去海边。

可以去别的地方。

我也不坐你租的车。

现在不是租的。

买了?

二手。

我抬头。

你不是要买新车给你爸看?

他看不见了。

所以买二手?

我自己也不想再演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我把桌边的旧表拿起来,戴回手腕。

最近表走得不准,每天慢七分钟。

老赵说换个机芯就好,我一直没去。

韩东升看着我的手腕。

你的表慢了。

我知道。

为什么不修?

能走。

他点了点头。

你这个毛病,一直没改。

你也一样。

我现在不租跑车了。

这个改了。

别的没改。

他笑了一下,走了。

傍晚,陈丽发消息问我去不去她家吃饭。

我回了一个好字,换下外套时,老赵把车停在楼下。

他替我拉开车门。

董事长,今天回家还是去陈女士家?

去陈丽家。

带什么礼物?

买两斤排骨。

老赵点头,开车经过商圈的时候,我让他停了一下。

我下车买了一只相框。

店员问我要不要包装,我说不用。

她把相框装进纸袋,袋口折了三折,递给我。

我拎着排骨和相框上车。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韩东升。

周宁。

嗯。

你上次说的那箱书,我找到了。

在哪儿?

我爸那间屋。

你替我放着。

好。

电话两头都没说话。

他先开口:那张照片,我也看见了。

什么照片?

你父亲年轻时候的。背后那句话。

我握着纸袋,没出声。

你后来带他坐飞机了吗?

没有。

那就以后带别人。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到陈丽家了吗?

还没。

排骨别买太肥,她女儿不吃。

你怎么知道?

她发群里了。

你什么时候进她家群了?

今天。

韩东升。

嗯。

少看别人家群消息。

我尽量。

电话挂断后,我把相框从纸袋里拿出来,拆掉里面那张印刷用的白纸。

相框背面有一根细细的铁丝,怎么也扣不上。

我试了几次,指腹被硌得发疼。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我。

要不要我来?

不用。

我又扣了一次。

这回扣上了。

照片里,我父亲还很年轻,站在一架旧飞机旁边,笑得有点拘谨。

那张照片我从来没见过,是韩东升父亲当年替他拍的。

我把相框放到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车停在陈丽家楼下。

她女儿跑下来接我,先接过排骨,又看见我手里的相框。

阿姨,这是什么?

一个旧照片。

好看吗?

还行。

她抱着排骨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阿姨,你快点,汤要凉了。

我跟在她后面,走到楼道口,顺手把相框往怀里拢了拢。

门还没开,陈丽在里面喊:鞋放外面,别把地踩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确实沾了一点泥。

我蹲下来,用纸巾慢慢擦掉。

后来我再也没有问过谁更爱我,只把那只走慢七分钟的旧表,留在了手腕上。

#用你的镜头打开锦绣山河#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