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2600元,我冷静打卡下班,当晚公司30亿核心数据遭到攻击,领导疯狂给我打了848个电话,我就不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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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奖到账2600元,我冷静打卡下班,当晚公司30亿核心数据遭到攻击,领导疯狂给我打了848个电话,我就不接怎么了!-有驾

第1章

“张伟,你年终奖到账了?两千六?”

财务室的小窗口里,李莉把工资条从玻璃底下塞出来的时候,手指头在“2600.00”那个数字上多停了一秒。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护甲油,敲了敲那个数字,像是在替公司施舍一个天大的恩情。

“嗯,看到了。”张伟把工资条对折,再对折,塞进工装裤左边的口袋。那个口袋里还有一枚回形针,扎了他手指一下。

“你可别嫌少,今年行情不好,老板说了,能发出年终奖的公司都是良心企业。”李莉的声音从窗口里飘出来,带着一股子年终总结大会的腔调,“你看隔壁销售部,小陈他们一分钱都没有,就发了箱苹果,还得自己去仓库搬。”

张伟没接话。他转身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三片。这盆绿萝是去年公司搬家时他亲手从旧办公室抱过来的,浇了整整一年水,行政部的人从来没管过。

“张伟,你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以为李莉要改口,说刚才数错了,应该是两万六。

“你打卡了吗?没打卡赶紧打,今天最后一天,漏打卡算旷工,要扣钱的。”

张伟抬起手腕。三点四十七分。正常下班时间是六点。他走回工位,把自己的保温杯拿起来——杯子里还剩半杯凉透的菊花茶,底部沉着四颗枸杞。他把保温杯放进双肩包,又看了一眼工位上贴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要做的事:1.备份核心数据库;2.更新防火墙规则;3.写年终总结。

他只做了第三项。两千六的年终总结,他写了三行半。

走到打卡机前面的时候,技术部的王总监刚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见张伟背着包,眉头拧成了一条线:“张伟,你这是——”

“打卡下班。”

“现在才几点?六点还没到,你手头那个新系统部署——”

“王总,”张伟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贴着打卡机,“嘀”一声,屏幕上跳出来“下班打卡成功 16:03”,“新系统部署需要采购三台服务器,我上个月打了报告,您没批。”

王总监的咖啡杯举在半空,嘴张了一下,但张伟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啧”,然后是咖啡杯被重重放在前台桌上的声音。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张伟的手机震了。是公司大群发的消息,行政部孟经理在群里@所有人:“感谢大家一年的辛勤付出,明年我们继续并肩作战!下面请各部门负责人统计今晚聚餐人数,六点半老地方。”

张伟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周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今天走这么早?”

“嗯,年终奖发了,庆祝一下。”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把烟屁股摁在台阶上:“多少?”

“两千六。”

老周沉默了两秒,从兜里摸出那包抽了一半的红塔山,递过来一根:“抽一根?”

“戒了。”

“那回去路上买点好的吃。”老周把烟塞回烟盒,声音闷闷的,“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看着光鲜。”

张伟笑了一下,没说话。他走到公交站台,16路公交车正好进站。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城市正在亮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板。他把手机拿出来,三十七个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技术部群,王总监在问“谁动了核心数据库的权限?”,还有三条来自李莉的私信——“张伟你年终奖确认了没有?”“你签个字我这边好归档。”“你走了?”

张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他在城中村站下车,路过菜市场买了半只烤鸭,一瓶二锅头。烤鸭摊的老板娘认识他,多送了一袋甜面酱:“今天这么早?公司放假了?”

“嗯,提前放假。”

“那挺好,早点回去歇着。”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张伟爬到四楼的时候,手机开始震了。他停下来,掏出来一看——王总监来电。他按了静音,继续爬楼。到五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还是王总监。到六楼门口,手机第三次震,屏幕上显示“王总监 未接来电”。

他开门,换鞋,把烤鸭和酒放在折叠桌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隔几秒就亮一下。王总监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中间夹杂着李莉的、技术部同事小赵的、还有两个陌生号码。到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未接来电显示:二十七个。

张伟撕开烤鸭的包装,掰下一条腿,咬了一口。甜面酱太咸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大群的消息提示。他点开,看见孟经理发了一条:“技术部全体人员立刻回公司!紧急情况!”

下面王总监回复:“张伟呢?谁能联系上张伟?”

再下面,小赵发了一条:“张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张伟把手机屏幕按灭,给自己倒了一杯二锅头。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夹了一块烤鸭皮,蘸了酱,塞进嘴里,慢慢嚼。

手机再次亮起来,这次是来电——王总监,第三十八个。他盯着屏幕,看着“王总监”三个字跳了十二秒,然后归于黑暗。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黑屏里的脸,面无表情。

窗外的城中村正在嘈杂起来,楼下烧烤摊的烟飘上来,混着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张伟把手机翻过来,打开设置,找到“勿扰模式”,点开,选择“允许以下来电”,然后一个一个地把王总监、李莉、小赵、孟经理,所有存了号码的同事全部勾掉。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勿扰模式已开启,所有来电将静音。”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烤鸭。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短信,来自“10690341”开头的服务号:“某某科技紧急通知:因核心数据库遭受外部攻击,请所有技术人员立即回公司处理。收到请回复。”

张伟把那条短信删了。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烤鸭还剩半只,酒还剩半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和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他看见对面楼有一户人家正在吃饭,暖黄色的灯光里,一家三口围着一张圆桌,小孩在笑,筷子举得高高的。

他回到桌前,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拧开,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工装裤上,正好滴在左边口袋的位置。那个口袋里,工资条还在,回形针还在。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再亮,再暗。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张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未接来电:六十七个。未读短信:十三条。微信消息:九十九条以上,红色的圆圈里写着一个白色的“99+”。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重新扣在桌上。

然后他坐下来,把最后一块烤鸭肉夹进嘴里,慢慢嚼,慢慢咽。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群像一片发光的墓碑。他想起下午离开公司的时候,那盆绿萝的黄叶子还没摘。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张伟没有看。他只是把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对着窗外那片灯火,轻轻碰了一下空气。

“新年快乐。”

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这一次,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固定号码,区号是010。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拿起来,长按电源键,屏幕上出现“滑动来关机”的提示。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着笛从楼下飞驰而过,红蓝灯光在墙壁上交替闪烁,照亮了桌上那半只烤鸭的骨头,和骨头旁边那张折成四折的工资条。工资条背面,是他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小字——下午离开公司前写的,字迹潦草,像是怕被人看见:“备份服务器密码:Admin@2024,明天改。”

他拇指按下去,屏幕黑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嘈杂声,和手机渐渐冷却的温度。而那个010开头的号码,在关机前最后闪烁了一秒,屏幕的余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一颗坠落的信号弹。

他站起来,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瓶子撞在桶壁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

远处的写字楼群依然亮着,其中有一栋的第十八层,整层灯火通明。那是他待了五年的地方。此刻那片灯光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小小的、遥远的、正在燃烧的方格子。

手机彻底安静了。

但张伟知道,这只是开始。因为在他关机之前,最后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写着:“张伟,省厅网安的人已经到楼下了,你——”

他没看完。他把那条消息和这个夜晚一起,关在了屏幕外面。

而窗外那栋楼的第十八层,有个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手机,额头上全是汗,一遍一遍地拨着同一个号码,嘴里念叨着:“接电话啊,张伟,你他妈接电话啊——”

那个人是王总监。他身后,整个技术部的人都在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警报。而省厅网安的人,已经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王总监手机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砸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缝,裂缝正好穿过通讯录里“张伟”两个字。

第2章

张伟是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吵醒的。

“回收——冰箱——空调——洗衣机——”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昨天那块,形状像一只缩着脖子的乌龟。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白线。他摸过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三秒里,他觉得自己像个拆弹专家。

未接来电:一百七十三个。未读短信:四十六条。微信消息:三个群聊被@了无数次,外加四十七个私聊红点。

他没点开任何一个。

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新的短信,来自王总监:“张伟,算我求你了。省厅网安的人说数据库被人从内部加了密,唯一有权限的备份服务器密码只有你知道。你回个话,年终奖的事我马上给你补。”

张伟把这条短信划掉了。他坐起来,看见折叠桌上那半只烤鸭的骨头还摆在那儿,油已经凝成了白色的块。二锅头空瓶倒在垃圾桶旁边,滚了一圈,没掉进去。

他穿鞋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他看了一眼——老妈。

“喂,妈。”

“小伟啊,你们公司怎么回事?昨天半夜有个自称是你领导的人打电话到家里来了,问你回没回来,把你爸吓得够呛。你没事吧?”

张伟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走到窗边:“没事,公司出了点技术故障,他们着急找我处理。我没听见电话。”

“那你赶紧给人回个电话,大过年的,别让人家着急。”

“知道了妈。你和我爸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对了,你年终奖发了吗?你爸说想换个电动三轮车,你那要是宽裕——”

“发了,妈。我晚点给你转。”

挂了电话,张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正在捆纸板,动作很慢,但很稳。他打开微信,找到技术部群,点进去。消息从昨晚七点开始刷屏——

小赵:“数据库被加密了!所有表都打不开!”

王总监:“张伟呢?谁有张伟家地址?”

孟经理:“已经通知网安了。”

小赵:“备份服务器也连不上,密码被人改过了。”

王总监:“张伟下午四点就下班了,他走之前是不是动了什么?”

凌晨两点零七分,小赵发了一条:“恢复了一部分日志,加密操作是在下午三点五十一分执行的,操作者账号是……张伟。”

群里安静了四分钟。然后王总监发了一条:“报警。”

张伟看着“报警”那两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他拿上钥匙和那个装着工资条的双肩包,出了门。

楼下早餐摊的油条刚出锅,豆浆桶冒着白气。他坐下来要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老板娘认得他:“今天不上班?”

“休息。”

“那敢情好。”

张伟喝了一口豆浆,烫了舌头。他放下碗,拿出手机,找到王总监的号码,拨了过去。响铃一声就被接起来。

“张伟!你在哪——”

“王总,”张伟的声音很平,“我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打卡下班,工牌记录可查。我走的时候系统一切正常。”

“不是你改的密码?操作日志上——”

“操作日志可以伪造。我建议你们查一下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到四点钟之间,谁的账号登录过那台服务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伟听见王总监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王总监的声音又回来了:“张伟,你现在能不能来公司一趟?省厅的人想跟你聊聊。”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把我年终奖差额补齐。财务有备份工资表,我应发两万六,实发两千六,差额两万四。”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王总监说了一个字:“行。”

张伟挂了电话。油条凉了,他三两口吃完,把豆浆喝干净,擦了嘴,往公交站走。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没挂牌。保安老周看见他,从岗亭里跑出来,压低声音说:“张伟,你可算来了。昨天半夜来了一帮人,把技术部所有人的电脑都封了,王总监一宿没睡,眼睛跟兔子似的。”

“嗯。”

“你小心点,我看那架势不对劲。”

张伟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进了电梯。十八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技术部的小赵蹲在墙角,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看见张伟,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孟经理从会议室里探出头,脸色灰白,冲他招了招手。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王总监坐在最里面,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报错信息。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平头,穿深色夹克,眼神像刀片。对面还有三个人,两个在敲键盘,一个在打电话,说话声音很低,但能听见“数据泄露”“核心资产”几个词。

张伟在门口站定。平头男人抬头看他:“张伟?”

“我是。”

“省厅网安总队,姓陈。”平头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伟坐下来。王总监想说什么,被陈警官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三分,你公司的核心数据库被人从内部加密,涉及用户数据、交易记录、研发文档,总容量超过三十个T。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内部人员作案。”陈警官盯着张伟的眼睛,“你是数据库管理员,密码只有你知道,备份服务器的密码也只有你知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张伟把双肩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张工资条,展平,推到陈警官面前。

“陈警官,这是我的年终奖工资条,实发两千六。我昨天下午四点零三分打卡下班,下班之后没有登录过任何公司系统。我的手机从昨晚七点半开始被公司领导轮番拨打,我开机之后看了一眼,未接来电一百七十三个。”

他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工资条旁边,屏幕朝上。陈警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你可以查我的手机基站定位,我昨晚七点半之后一直在城中村出租屋,没出过门。我家里没有公司设备,我的笔记本还在工位上,你们应该已经查过了。”

陈警官拿起那张工资条,翻到背面,看见了那行字——“备份服务器密码:Admin@2024,明天改。”

“这是什么?”

“我昨天下午写的。年终奖到账两千六,我准备今天来公司提离职。离职前要改掉所有权限密码,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陈警官看着那行字,又看着张伟的脸。张伟的表情跟刚才吃油条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你走之后,用了你的账号密码,加密了数据库?”

“我的账号密码写在工位抽屉里一个黑色笔记本上,第三页。技术部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笔记本在哪儿。”

会议室里安静了。小赵在门外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

王总监猛地站起来:“张伟你——”

“王总,”张伟打断他,声音不高,“我上个月打了三份报告申请采购服务器,你一份没批。我半个月前跟你说过数据库权限管理有漏洞,你说‘先这样’。我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打卡下班,工资条上的年终奖是两千六。你们现在告诉我,公司三十亿的核心数据被攻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警官把工资条放下,看着王总监:“王总,这个情况你们之前没提到。”

王总监的嘴唇动了动,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张伟站起来,把工资条和手机收回包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陈警官说:“陈警官,我配合调查。但我建议你们查一下技术部小赵的电脑。昨天下午三点五十一分,我的账号登录了服务器,但那个时间点我已经在十六路公交车上了。公交车上有监控,你们可以调。”

小赵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张伟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走廊尽头是技术部的办公区,他那盆绿萝还在工位上,黄叶子比昨天多了一片。

他走过去,从绿萝上摘掉那三片黄叶,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把昨天剩下的半杯菊花茶倒进水池,冲干净,重新接了一杯热水。

走回电梯口的时候,王总监从会议室追出来:“张伟!你等一下——”

电梯门开了。张伟走进去,按了一楼。

“张伟!那两万四我马上给你转!”

电梯门关上。张伟看着门缝里王总监那张脸,慢慢变小,最后被金属门板截断。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您尾号1234账户完成交易人民币24000元,余额24136.78元。”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装进口袋。电梯下行到十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忘了关窗户。出租屋那扇朝北的窗户,风大的时候会自己撞上。

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房东”,拨过去。响了三声,房东接了。

“喂,张伟?”

“刘姐,我出门忘关窗户了,您要是有空,上去帮我关一下,钥匙在门口消防栓下面。”

“行,我一会儿去。对了,你公司那个事——我老公在物业群看到的,说你们公司出大事了,警察都来了?”

“没事,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炖了排骨。”

“回。”

挂了电话,电梯到一楼。张伟走出去,大厅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跟保安老周说着什么。老周看见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没事吧”。张伟点了点头,从旋转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马路对面的早餐摊还没收,老板娘正在擦桌子。张伟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张伟,我是陈警官。小赵刚才交代了,是他用你的账号密码加密了数据库,目的是为了制造混乱,掩盖他之前挪用公司虚拟货币的事。你的嫌疑排除了。另外,你公司的网络安全漏洞报告我们已经转给相关监管部门了。谢谢你配合。”

张伟看完,把这条消息标记为已读。然后他打开微信通讯录,找到“技术部群”,点进去,发了一条消息:“我离职。交接清单在我工位抽屉里。”

发完之后,他退出群聊。

手机又响了,是老妈的电话。

“妈。”

“小伟,你爸说那个电动三轮车不买了,家里那个还能用。你年终奖自己留着,别乱花。”

张伟站在阳光里,听着电话那头老妈的声音,和背景里老爸在喊“你跟他说这些干啥”。他笑了一下,眼睛有点发酸。

“妈,钱我都转过去了,你让我爸去看车吧。挑个带棚的,冬天不冷。”

“你这孩子——”

“我还有事,先挂了。”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下台阶,穿过马路,往公交站走去。身后那栋写字楼的第十八层,有一扇窗户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往下看。张伟没有回头。

16路公交车进站了。他上车,刷卡,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启动的时候,他看见老周站在岗亭外面,冲公交车方向挥了挥手。

张伟靠着窗,闭上眼睛。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城中村站的时候,他下车,路过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又买了一兜橘子。走到出租屋楼下,看见六楼那扇窗户已经关上了。

他爬楼,开门,屋里很干净。桌上那半只烤鸭骨头不见了,空酒瓶也不见了。桌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橘子,旁边一张纸条:“排骨炖好了在锅里,趁热吃。窗户我给你关了,下次注意。——刘姐”

张伟把橘子揣了一个在口袋里。他走到窗边,朝对面那栋楼看了一眼。昨天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那户人家,今天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掏出手机,找到陈警官的号码,回了一条:“不客气。建议你们查一下小赵的海外账户。”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锅盖。排骨的香味涌上来,混着姜和八角的味道。他盛了一碗,坐在窗边,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张哥,对不起。钱我退回去了。你能不能跟陈警官说一声——”

张伟把这条短信删了。然后他放下碗,拿起手机,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城中村的屋顶染成一片暗红。远处的写字楼群开始亮灯,其中第十八层也亮了。张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拉上了窗帘。

碗里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他坐下来,继续吃。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朝下,再也没有亮过。

直到晚上十点,他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彩信,来自一个无法显示的号码。照片拍的是他工位那盆绿萝,只是叶子全黄了。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

“张伟,你知道那盆绿萝是谁浇死的吗?”

张伟盯着这张照片,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像一个人影从窗前掠过。

第3章

张伟没有回那条彩信。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等了几分钟。那个无法显示的号码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他关灯躺下,天花板上那块乌龟形状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在闭眼之前,脑子里一直在转那行字——那盆绿萝是谁浇死的。

他浇了一年。每天早晨到工位第一件事,就是用保温杯里隔夜的凉白开浇它。不多不少,半杯。叶子一直绿着,直到上个月开始黄。他以为是空调风口的问题,把花盆挪了三个位置,还是黄。

现在有人告诉他,是被人浇死的。

第二天早晨,张伟没有急着出门。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找到昨天那条彩信,仔细看那张照片。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工位左前方大约两米的位置拍的,那个位置通常是小赵的椅子。照片左下角有一个模糊的边缘,像是袖口,深灰色,跟技术部工装的袖子颜色一样。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那个袖口边缘,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像是贴纸,或者胸牌的一角。

他给小赵发了一条微信。昨天从技术部群里退出来之后,他和小赵的私聊还在。

“你昨天用我账号加密数据库之前,是不是先去了我工位?”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张伟也不急,他把手机装好,出门。今天他没去菜市场,直接走到村口的公交站,上了一辆开往市区的车。四十分钟后,他在公司写字楼前一站下了车,但没往公司方向走。他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打印店。

“老板,帮我调一下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的监控。”

打印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你哪个单位的?”

“楼上公司的。昨天丢了东西。”

“警察来过了。”

“我知道。我就看一眼,不拷贝。”

老板犹豫了一下,把显示器转过来。画面里是写字楼大堂的监控画面,快进到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张伟看见自己从电梯里出来,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保温杯,走到打卡机前面,刷卡,然后出了旋转门。三点四十七分。画面往后跳了四分钟,三点五十一分,另一个人从电梯里出来。小赵。他穿着深灰色工装,胸前别着工牌,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

张伟盯着那个鼓起的口袋看了三秒。然后他让老板把画面定格,放大。小赵右手口袋的轮廓里,能隐约看出一个圆柱形的形状,不大,像一瓶口服液。

“谢了。”

他出了打印店,站在巷口,拨了小赵的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这次响到第三声被挂断了。过了十秒,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张哥,你别找我了。陈警官让我这几天不要跟任何人联系。”

“绿萝是你浇的?”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整整半分钟,最后跳出来一个字:“是。”

“为什么?”

“王总监让我干的。他说你太较真,数据库权限的事你老在群里提,他怕你捅到上面去。让我想办法让你分心,或者让你出个差错。浇死绿萝是他随口说的,他说你每天浇花,要是花死了你肯定要折腾一阵,就没空盯着权限的事了。”

张伟看着这段字,站在巷口的太阳底下,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他让我用温水浇,一天浇三次。”小赵又发来一条,“他说温水浇花,根会烂。”

张伟没再回。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看见站牌上贴了一张新的广告,是某家网络安全公司的宣传语:“您的数据,比您想象的更不安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找到王总监的号码,拨过去。这次通了。

“张伟?你是不是改主意了?想回来——”

“王总,我工位上那盆绿萝,是你让小赵浇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张伟听见王总监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听谁说的——”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又是沉默。然后王总监说:“张伟,你人都走了,一盆花的事——”

“是,还是不是。”

“……是。但那是因为——”

张伟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公交站台上,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没上车。他站在那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年终奖两千六,数据库被加密,小赵被指使,绿萝被温水浇死。所有这些事,像一根链条,一环扣一环。但链条的尽头,还缺一个东西。

小赵为什么要听王总监的?

小赵挪用虚拟货币的事,张伟是在三个月前发现的。当时他查日志,发现有几笔虚拟货币的转账记录对不上,操作账号是小赵的。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王总监,王总监说他会处理。后来小赵没被开除,只是调了岗,从核心运维调到了边缘的监控岗。张伟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深究。

现在他想明白了。王总监没处理小赵,是因为王总监自己也在里面。数据库被加密,表面上是小赵为了掩盖挪用虚拟货币,实际上呢?一个边缘监控岗的员工,怎么拿到他的账号密码?那个黑色笔记本放在他工位抽屉里,但抽屉是上了锁的。钥匙在他身上。

除非,有人在他下班之后,用备用钥匙开了抽屉。

张伟打开手机,找到陈警官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陈警官,建议查一下王总监和小赵之间的资金往来。另外,我的工位抽屉有备用钥匙,放在行政部孟经理那里。查一下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到三点五十一分之间,谁从孟经理那里拿过钥匙。”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装进口袋,上了下一辆16路公交车。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门,看见桌上多了一个快递盒子。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写的是“张伟先生”。他用钥匙划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盆绿萝。

很小的一盆,种在白色陶瓷盆里,叶子翠绿,一片都没黄。盒子底部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对不起。这盆是新的。”

字迹娟秀,不是小赵的字。

张伟把绿萝拿出来,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他给花浇了半杯水,不多不少。

手机响了,是陈警官。

“张伟,你刚才说的那两条线索,我们都查了。孟经理那边承认了,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八分,王总监从她那里拿走了你工位抽屉的备用钥匙,说是有紧急文件要取。另外,小赵的海外账户确实有异常资金流入,汇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境外。”

“王总监呢?”

“我们已经控制住了。他刚才交代了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说。”

“他说,年终奖的分配方案是他做的。你的那两千六,是他特意调的。本来技术部每个人的年终奖基数都是两万六,他把你的那份拆成了十份,分给了其他几个人。理由是——‘张伟太较真,给他多了他会更较真。’”

张伟站在窗边,看着那盆新绿萝。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陈警官,那我的钱还能追回来吗?”

“能。那两万四的差额,加上其他人的,一共二十四万,都在王总监的个人账户里。我们已经冻结了。”

“好。”

挂了电话,张伟在窗边站了很久。楼下的烧烤摊又开始出烟了,收废品的老头推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喇叭里喊着“回收——冰箱——空调——洗衣机——”。对面那栋楼,昨天拉着窗帘的那户人家,今天窗户开了,一个老太太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脚边趴着一只橘猫。

张伟拿出手机,找到老妈发的最后一条微信,回了一句:“妈,我过两天回家一趟。”

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去年春天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刚搬到这个出租屋的时候,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那是他从公司那盆大绿萝上剪下来的枝条,泡在水里生了根,种在这个小花盆里。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盆新绿萝摆在窗台正中,浇了半杯水。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陈警官发来的一条消息:“小赵说那盆绿萝是你自己剪的枝,他浇死的那盆,其实是你剪枝的那盆的母株。你窗台上这盆,是你自己养出来的。”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回了陈警官两个字:“知道。”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响铃模式,放在窗台上,挨着绿萝。阳光很好,风很轻。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窄窄的巷子,等着天黑。

天黑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那条存了半年的草稿。是“辞职信”。光标在正文第一行闪了半年,一个字都没写。

现在他打了第一句话:“尊敬的各位领导——”

然后他删了,重新打:“王总监,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一行字,简单直接:“我走了。绿萝我带走了。数据我备份了。你们好自为之。”

他把这条备忘录复制下来,粘贴到微信对话框里,收件人填的是技术部那个大群——他昨天退出的那个群。他重新申请加入,备注写:“最后一条消息。”

群里显示“已加入”。他把那段话发出去,然后再次退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夕阳里绿得发亮。远处写字楼的第十八层,灯没有亮。

第4章

三天后,张伟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大巴。

车票是早上六点半的,他五点就醒了,把窗台上那盆绿萝装进一个纸箱,用胶带封好,留了几个透气孔。出租屋里的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就装完了。刘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煮鸡蛋。

“路上吃。你这一走,我还怪舍不得的。”

“刘姐,房子我先不退,过完年可能还回来。”

“行,钥匙你拿着,啥时候回来都行。”

张伟接过鸡蛋,塞进包里。下楼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那个晒太阳的老太太今天没出来,橘猫趴在窗台上,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大巴车上了高速之后,张伟打开手机。未接来电里多了两个陌生号码,他没回拨。微信消息里,小赵发了六条,从“张哥对不起”到“我被开除了”到“你能不能帮我跟陈警官说说”,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王总监被刑拘了,他老婆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

张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窗外的高速公路两旁,麦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泛着白。远处有几个农民在烧秸秆,烟柱笔直地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中午十二点,大巴到了县城车站。张伟下车,在站口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吃一边等回乡里的中巴。中巴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小孩大概两岁,一直伸手够他怀里的纸箱。

“宝宝别闹,叔叔的东西。”

“没事。”张伟把纸箱稍微打开一条缝,让小孩看了一眼里面的绿萝叶子。小孩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中巴车在乡道上颠了四十分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张伟下车,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路两边是菜地,白菜已经收完了,只剩几棵老帮子在地里烂着。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院门开了,老妈裹着棉袄跑出来,后面跟着老爸,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

“小伟!你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镇上接你——”

“又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老妈接过他的包,掂了掂:“咋这么轻?衣裳呢?”

“城里不冷。”

老爸站在门口,没说话,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最后蹦出一句:“瘦了。”

张伟笑了一下:“爸,你给我炖排骨。”

“炖啥排骨,你妈昨天刚炖了鸡。”

三个人进了屋。堂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桌上摆着一盘炒花生米,一碟咸菜,还有半瓶散装白酒。老妈去厨房热饭,老爸坐在炉子边,给张伟倒了一杯热水。

“公司那边,到底咋回事?”

张伟把纸箱放在桌上,打开,把那盆绿萝端出来。老爸看了一眼:“这啥?”

“我养的。带回来给你们养。”

“我问你公司的事。”

张伟喝了一口热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的时候他尽量说得平淡,年终奖两千六,数据库被加密,王总监被刑拘,小赵被开除。但老爸听了,脸色越来越沉。

“你的意思是,他们合伙欺负你,最后还报警抓你?”

“也不算抓我,就是配合调查。”

“那钱呢?你的年终奖?”

“追回来了,两万四,加上原来的两千六,一共两万六。”

老爸不说话了,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嚼完了,他说:“这活不能干了。你过完年别回去了,在镇上找个事做。”

“我还没想好。”

“有啥没想好的?你在外面被人欺负成这样,还回去干啥?”

张伟没接话。他知道老爸的脾气,说急了会摔杯子。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看见他来了,尾巴摇了两下。张伟蹲下来,摸了摸狗头。

老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先吃饭,有事吃了再说。”

饭桌上,老爸喝了二两白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说的都是村里的事——东头老李家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西头张家闺女考上了公务员,隔壁王婶的孙子会背唐诗了。张伟听着,偶尔应一声。老妈在旁边给他夹菜,一碗接一碗。

吃到一半,张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陈警官。

“张伟,跟你说个事。王总监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他涉嫌职务侵占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数额巨大,估计要判几年。另外,你公司那个数据库的事,监管部门已经下了整改通知,要求他们三个月内完成安全体系重建。”

“嗯。”

“还有一件事。小赵今天来找我,说他手里有份东西,是你之前写的数据库安全建议书,你交给王总监的那份。王总监当时没当回事,扔在抽屉里了。小赵说他拍了一份,想交给你。”

张伟沉默了几秒。那份建议书他写了整整两个月,把公司数据库所有的漏洞都列了出来,连整改方案都做好了。交给王总监那天,王总监翻了两页,说“先放着吧”。

“不用了,陈警官。那份东西已经没用了。”

“你真不要?”

“不要了。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张伟把手机放在桌上。老爸看着他:“又是公司的事?”

“嗯,领导被抓了。”

老爸愣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自己碰了一下张伟放在桌上的手机:“抓得好。”

张伟笑了,拿起杯子,跟老爸碰了一下。鸡汤很烫,他喝了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

晚上,张伟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墙上的奖状还在,从小学到高中,一排排贴着,纸都发黄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他拿起来看,是那个陌生号码——之前发彩信的那个。这次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你以为王总监是最大的那个?”

张伟盯着这行字。没有署名,没有前因后果。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他起来的时候,老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院子里,老爸正在给那盆绿萝换盆,把白色的陶瓷盆换成了一个旧搪瓷盆,底下钻了几个孔。

“这盆太小了,根都盘满了。换个大的。”

张伟站在门口,看着老爸粗糙的手捧着那棵小小的绿萝,小心翼翼地往新盆里填土。阳光照在绿萝叶子上,有一片新发出来的嫩叶,卷着边,还没完全展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姐打来的。

“张伟,你那个出租屋,昨天晚上有人来找过你。”

“谁?”

“一个女的,说是你同事。我问她叫啥,她不说,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长什么样?”

“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个子不高,穿一件白色羽绒服。”

张伟想了想。技术部没有女的。行政部倒是有几个,但他跟她们不熟。白色羽绒服,个子不高,戴口罩。

“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啥。走的时候往你窗户底下塞了个东西,我早上去看,是一封信。我给你寄过去?”

“不用,刘姐。你帮我拆开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撕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刘姐的声音回来了:“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台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全是名字和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最上面一行写着——‘2019-2023年核心研发人员离职去向及竞业赔偿明细’。”

张伟的手攥紧了手机。

“刘姐,那张照片你帮我收好。我回去拿。”

他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老爸还在给绿萝填土,头也没抬地问:“又是公司的事?”

“嗯。”

“还回去?”

张伟看着那盆绿萝。新的搪瓷盆比原来的陶瓷盆大了一圈,绿萝的根舒展开来,不再盘着了。叶子上的灰尘被老爸用湿布擦干净了,绿得发亮。

“回去一趟。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老爸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拿了就回来?”

“拿了就回来。”

老爸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转身进屋了。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布袋子出来,塞给张伟:“你妈蒸的馒头,路上吃。”

张伟接过来。布袋子里还温着,混着面粉和酵母的味道。他把袋子装进双肩包,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和树底下拴着的黄狗。黄狗正看着他,尾巴轻轻摇。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照片看过了?想知道更多,明天下午三点,城中村菜市场对面的茶馆。”

张伟把手机装进口袋,没回。他走到村口,上了那辆开往县城的中巴车。车上人比昨天多,他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扶着背包。车窗外,老爸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路边的杨树挡住了。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背包里,那袋馒头还热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没有看。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麦田和村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张照片上,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离职去向那一栏写的是“未离职”。竞业赔偿那一栏是空的。

而他记得很清楚,去年签的那份劳动合同里,有一条竞业禁止条款。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同类工作,违约赔偿五十万。他一直以为那条是摆设。

现在看来,不是。

第5章

下午两点四十,张伟到了城中村菜市场。他没去茶馆,先回了出租屋。刘姐在楼下等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像是直接塞进窗户底下的。

“你走之后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的,就塞在这儿。”刘姐指了指一楼窗户底下的缝隙,“大冬天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张伟接过信封,没急着拆。他上楼开门,把背包放下,坐在窗边那张折叠桌前。窗台上空了,那盆绿萝带回了老家。他把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六寸,彩印的。照片上是一台电脑屏幕,屏幕里是一个Excel表格。

表格第一列是姓名,第二列是离职时间,第三列是离职去向,第四列是竞业赔偿金额。一共二十三个人。张伟的目光直接跳到第一行——姓名:张伟。离职时间:空白。离职去向:未离职。竞业赔偿:空白。

他又往下看。第二行,姓名:刘志强。离职时间:2021年3月。离职去向:某某科技。竞业赔偿:已支付,金额未显示。

第三行,姓名:陈小敏。离职时间:2021年7月。离职去向:某某数据。竞业赔偿:已支付。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一直到第二十三行。他数了一下,二十三个人里,有十四个离职后去了同行业的公司,其中九个的竞业赔偿栏写着“已支付”。另外九个,写的是“未支付,已放弃追偿”。

张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和上次卡片上的不一样,更潦草:“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明天下午三点,茶馆二楼靠窗。”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塞进背包内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菜市场对面那家茶馆,门脸不大,招牌是块旧木板,写着“老地方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一扇半开的窗户,里面隐约有个人影。

张伟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五十二分。他没急着下楼,而是先给小赵发了一条微信。

“你手里那份数据库安全建议书,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小赵回得很快:“王总监看过,扔抽屉里了。孟经理也看过,她当时说写得挺好,但王总监不批,她也没办法。”

“孟经理?”

“嗯,行政部那个。她好像一直在收集王总监违规的证据,我上次去交报销单,看见她抽屉里有好几个信封,都写着日期。”

张伟把这条消息截了屏。然后他关掉手机屏幕,拿了房卡,下楼。穿过菜市场的时候,卖鱼的摊子正在收摊,地上湿漉漉的,一股腥味。他绕过水洼,进了茶馆。

一楼没人,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在打瞌睡。张伟上了二楼,楼梯吱呀作响。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白色羽绒服,帽子摘了,露出一张消瘦的脸。三十来岁,素颜,头发扎在脑后,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张伟认出了她。孟经理。行政部的孟洁。

“坐。”孟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比我想的来得早。”

张伟坐下来。老板娘端上来一杯茶,又下去了。二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菜市场收摊的嘈杂声。

“照片是你塞的?”

“是。”

“为什么?”

孟洁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头三年做前台,后四年做行政经理。行政部管的东西很杂,包括人事档案、合同管理、固定资产,还有——离职人员的竞业赔偿。”

她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张伟面前。

“这里面是过去四年所有离职核心研发人员的合同复印件和竞业赔偿支付记录。二十三个人。其中九个拿了赔偿,去了非竞对公司,赔偿金从公司账上走,每笔我都经手。另外十四个,去了竞对公司,但赔偿金一分没给。王总监说,‘这些人走的时候不地道,凭什么给他们钱’。”

张伟打开档案袋,翻了几页。合同复印件,签名,日期,都齐全。

“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孟洁低头看着茶杯,声音很轻:“因为我也是那十四个里的一个。”

张伟抬起头。

“我上个月提了离职。王总监说,行政经理属于核心管理岗,要签竞业协议。我签了。然后他告诉我,赔偿金分三年支付,每年五万。但上个月我查了公司账,那笔钱根本没入账。我去问财务,财务说王总监把这笔钱挂在了‘待支付’科目里,没有审批,没有日期。”

“所以你收集了这些。”

“我本来想直接去劳动仲裁。但是陈警官来了,王总监被抓了。这些材料用不上了。”她顿了一下,“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你年终奖被扣那件事,不是偶然的。王总监有一套名单,专门针对他觉得‘不听话’的人。扣年终奖、调岗、不给竞业赔偿、甚至……让花死掉。”

张伟看着档案袋里那叠厚厚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是孟洁的:“张伟,技术部,2024年1月。年终奖调减24000元,理由:不服从管理。”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此款项从张伟年终奖中扣除后,转入王某某个人账户,备注:管理绩效。”

张伟把纸条放回档案袋,系好绳子。

“孟经理,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孟洁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的眼神很直,看着张伟,像是要把什么话压进他脑子里。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有签竞业协议的人。”

张伟愣了一下。

“你入职的时候签的那份合同,我经手的。技术岗,没有竞业条款。王总监后来想补签,让你签一份补充协议,你一直没签。你说‘等明年再说’。你忘了?”

张伟想起来了。去年秋天,王总监确实拿了一份补充协议给他,说是“公司新规定,核心技术岗都要签竞业”。他当时忙着部署新系统,随手把协议放在键盘下面,后来就忘了。再后来,键盘下面那叠纸被保洁收走了。

“所以你手里没有把柄。你可以走,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写任何东西。他们拿你没办法。”孟洁的声音很平,“但其他人不行。那十四个没拿到赔偿的人,有的被拖了两年,有的被起诉,有的到现在还在打官司。他们不敢说话。”

张伟把档案袋装进背包,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回给孟洁。

“这张你留着。我用不上。”

孟洁看着那张照片,点了点头。

“孟经理,”张伟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离职之后打算去哪?”

“先回老家。我妈身体不好,回去照顾她一阵。然后再说。”

“好。”

张伟下了楼。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菜市场收摊了,地上只剩几个烂菜叶和一条死鱼,被野猫叼走了。他站在路边,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然后掏出手机,找到陈警官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孟洁手里有王总监克扣竞业赔偿的全部证据,二十三个人。建议你们联系她。”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给老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明天到家。”

老妈的语音秒回:“行,我给你炖排骨。”

张伟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好,往公交站走。经过打印店的时候,那个瘦高老板正好在拉卷帘门,看见他,点了点头。

“兄弟,昨天那个监控,你还要看吗?”

“不用了。”

“事情解决了?”

“差不多了。”

老板把卷帘门拉到底,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好。这年头,能解决就是好事。”

张伟上了16路公交车,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第三次震的时候,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老家的号码,老爸打来的。他接起来。

“爸。”

“你啥时候到?”

“明天中午。”

“行。那个绿萝,我今天给它浇了水,叶子有点耷拉,要不要紧?”

张伟想了想:“少浇点,隔三天浇一次就行。别用温水。”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张伟看着车窗外。城中村的灯火正在亮起来,烧烤摊的烟、水果摊的灯、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混成一片模糊的光。他把手机收好,靠着窗户,闭着眼,没再睁开。

车到站的时候,他睡着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催。过了两分钟,张伟自己醒了,站起来,下车。冷风灌进脖子里,他把拉链拉到顶,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他走的时候没开灯。

他站住了。掏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你以为王总监是最大的那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响了两声,被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张伟没说话,那头也没说话。沉默了十秒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张伟,你明天别回老家。后天早上八点,省厅经侦总队门口见。带上孟洁给你的东西。”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来了就明白了。”

电话挂了。

张伟站在楼下,手里攥着手机。六楼的灯还亮着。他抬头看那扇窗户,窗帘后面,有一个影子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走到六楼门口,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屋里没人。灯是他出门时忘关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影。

桌上放着一个新的信封。他拆开,里面是一张高铁票,明天下午三点,省城到北京。票背面写了一行字:“你不需要回来。但你应该来。”

张伟把票放在桌上,坐下来。手机又响了,是那个女人的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王总监只是白手套。他的钱从哪来的,从谁那里来的,你不想知道?”

他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风停了,窗帘垂下来。远处的写字楼群在夜色里亮着,其中一栋的第十八层,黑着。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把那张高铁票收进背包内层,和那张照片、孟洁的档案放在一起。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块乌龟形状的水渍。乌龟的壳裂了,多了一道细纹。

他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一个地方。不是老家。

第6章

张伟没有回老家。

他给老妈打了个电话,说公司临时有事,晚两天回。老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爸把排骨都化冻了”,然后又说“有事就忙你的,排骨给你冻回去”。挂了电话,张伟把那张高铁票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坐上了省城开往北京的高铁。车厢里人不多,他旁边的座位空着。窗外的田野从绿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密密麻麻的楼群。他靠着窗,闭着眼,但没睡着。背包放在腿上,里面装着孟洁给的档案袋、那张照片,和那张写着“你不需要回来,但你应该来”的高铁票。

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一晚上一百八,房间里一股消毒水味。他把门反锁,档案袋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给小赵发了一条微信:“你知道公司里谁跟王总监走得最近?除了你。”

小赵回得很快:“财务总监,刘志强。就是照片上第二行那个。他2021年离职去了竞对公司,拿了竞业赔偿,但只干了半年就回来了。王总监把他重新招进来,当了财务总监。他手里有公司所有的账。”

张伟看着“刘志强”三个字。照片上第二行,离职去向是某某科技,竞业赔偿已支付。但只干了半年就回来了。竞业协议一般是一到两年,他只干了半年就回原公司,那笔赔偿金呢?

他给小赵回了两个字:“谢了。”然后关掉手机,躺下。天花板上没有水渍,是一片空白。他睁着眼,看着那片空白,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排了一遍。

王总监克扣年终奖、指使小赵浇死绿萝、用他的账号加密数据库。这些事如果只是为了掩盖挪用虚拟货币,那王总监一个人就能做完。但他背后还有人。那个把年终奖分配方案做出来、把竞业赔偿金挂进“待支付”科目、在离职人员名单上画勾的人,需要一个财务配合。

刘志强。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张伟退了房,背着包走到省厅经侦总队门口。那是一栋灰色的楼,门口两个石狮子,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白色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扎着,是孟洁。

她看见张伟,点了一下头。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短头发,穿深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张伟认出了她——昨晚打电话的那个声音。

“张伟,”女人伸出手,“我姓周,省厅经侦总队的。昨天用私人号码联系你,抱歉。”

张伟跟她握了手。孟洁在旁边说:“周警官之前找我了解过王总监的案子。她让我把档案给你看。”

周警官带着他们进了大楼,上了三楼,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摆着几摞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录音笔。周警官示意他们坐下,然后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资金流向图。

“王总监的案子我们查了三个月。他个人账户里的钱,大部分来自公司账上的‘管理绩效’扣款,就是克扣年终奖和竞业赔偿金。但这些钱只是小头。大头在这里。”

她点了一下屏幕,图上出现一个境外公司的名字,下面连着十几条线,通向不同的账户。

“刘志强,你们公司的财务总监。2021年他从公司离职,入职某某科技,拿了四十万竞业赔偿金。但他在某某科技只干了五个月就辞职了,赔偿金他退了一半,另一半转进了这家境外公司。然后他重新回到原公司,当了财务总监。这两年,他通过虚增采购合同、伪造技术服务费,把公司账上的钱转到境外,再以‘投资收益’的名义转回来。王总监只是帮他打掩护的那个人。”

张伟看着那张图。十几条线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网的中间是刘志强,网的边缘是王总监,网的最外面,是那家境外公司。

“这家境外公司,背后是谁?”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这也是我们今天让你来的原因。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公司的创始人之一,现在负责集团战略投资的副总裁,周明远。”

张伟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知道公司有一个副总裁,从来不出席技术部的会议,只在年会上讲过话。姓周。

“张伟,”周警官关掉屏幕,看着他,“你的年终奖被扣、数据库被加密,表面上是王总监干的。但实际上,王总监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背后有刘志强,刘志强背后有周明远。周明远给他们提供保护。你被扣的那两万四,只是这个链条上最小的一环。”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周明远后天从香港回来。我们需要有人指证他参与了资金转移。王总监已经交代了一部分,但不够。刘志强昨天被我们控制了,他愿意配合,但他说只有一个人能证明周明远直接下过指令——你。”

张伟愣了一下:“我?我根本没见过周明远。”

“你见过。2022年3月,技术部做年度预算汇报,周明远参加了。当时你提了一个数据库安全升级方案,需要批三十万。周明远在会上说了一句话——‘安全的事先放一放,把钱花在能看见的地方。’然后王总监就把你的方案压下来了。那次会议有录音。你记得吗?”

张伟想起来了。2022年3月,他确实参加过一次预算会。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桌最里面,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说了那么一句。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高层意见,没往心里去。

“我记起来了。但我没有证据。”

“我们有。会议录音在刘志强手里,他昨天交出来了。你只需要在法庭上作证,证明你听到了那句话,证明周明远知道数据库安全有问题,但故意不批预算。这就够了。”

张伟沉默了几秒。他想起那盆绿萝,想起温水浇花,想起王总监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喊“那两万四我马上给你转”。那些都是小事。但小事背后,是一张网。网的尽头,是一个从来没把技术人员当人看的人。

“我作证。”

周警官点了一下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证人保护申请表,你看一下。周明远的关系网很复杂,你作证之后可能会有人找你。我们建议你暂时不要回原单位,也不要公开露面。”

张伟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然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签完字,他从会议室出来,孟洁在走廊里等着。她手里拿着两杯热水,递给张伟一杯。

“你签了?”

“签了。”

孟洁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楼下的院子里,两个警察正从一辆车上押下来一个人,穿着灰色外套,低着头。张伟认出了那个身影,是刘志强。

“他昨天半夜被带回来的。”孟洁说,“周警官说,他交代了所有事。包括那张离职名单。他说那名单是周明远让做的,专门记录‘不听话的人’,年终奖、晋升、竞业赔偿,都从名单上过。”

张伟看着刘志强被押进大楼。灰色外套的袖口磨得发白,手腕上戴着手铐。那个人两个月前还在财务室跟他说“年终奖的事找李莉”,现在低着头,连路都走不稳。

“孟姐,你之后打算去哪?”

“回老家。我妈身体不好,先照顾她一阵。然后再说。”她转过头,看着张伟,“你呢?”

“我也回老家。那盆绿萝还在等我。”

孟洁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把手里的热水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张伟,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你那盆绿萝,最开始那盆大的,其实是我买的。三年前公司搬家,我买的。放在走廊尽头,你看见了,剪了枝,泡在水里。后来你自己养了一盆,放在工位上。王总监让小赵浇死的那盆,是你工位上那盆。走廊尽头那盆大的,早就被行政部扔了,嫌碍事。”

张伟看着她。

“所以你没有对不起那盆花。”孟洁说,“你养的那盆,是你自己剪的枝。你窗台上那盆,也是你自己养的。跟公司没关系,跟王总监没关系,跟周明远更没关系。”

张伟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热水杯还烫着。他想起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叶子翠绿,一片都没黄。那是他自己剪的枝,自己泡的根,自己浇的水。一年了。

“谢谢。”他说。

周警官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张伟,后天开庭。明天你住我们安排的地方,不要外出。手机保持开机,但不要接陌生电话。”

张伟点了点头。

他和孟洁一起出了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好,北京的风比省城干,吹在脸上像砂纸。孟洁往地铁站走,他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孟洁停下来,回头喊了他一声。

“张伟。”

他回头。

“你那个年终奖,两万六,其实不少了。我干了七年,年终奖最多的一次是一万八。”

张伟看着她。孟洁笑了笑,转身进了地铁站。

张伟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老妈:“排骨炖好了,你爸问你还回不回来。”

他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往酒店的方向走。风很大,他把拉链拉到顶,帽子戴上。路过一个花坛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花坛里种着冬青,绿得发暗,底下有几棵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叶子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他蹲下来,把那几棵野草扶正,用土压住根。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看。但他知道,后天之后,所有的事都会结束。那张网会被拆掉,周明远会被带走,王总监和刘志强会在里面待很多年。而他,会带着那盆绿萝,回老家。

一个月后。

张伟坐在老家院子里的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盆绿萝。搪瓷盆里,绿萝的藤蔓已经爬出了盆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叶子翠绿,一片都没黄。

手机响了。是周警官。

“张伟,判决下来了。周明远十二年,刘志强八年,王总监五年。你的年终奖差额和其他被克扣的款项,已经全部追回。法院那边说,下个月统一发放。”

“好。”

“另外,你公司的监管部门整改通过了,新上任的负责人想请你回去,职位是技术总监。你考虑一下?”

张伟看了一眼那盆绿萝。风把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嫩绿色的新芽。

“不了。帮我谢谢他们。”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老爸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放在他面前。

“又是公司的事?”

“嗯,判了。”

“判了就好。”老爸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盆绿萝,“这花长得不错。你妈说想再养一盆,回头你给剪个枝。”

张伟拿起剪刀,从绿萝最长的藤蔓上剪下一截,插进一个装了水的玻璃瓶里。他把瓶子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瓶里的水清亮亮的,那截绿萝的叶子浮在水面上,绿得发亮。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和村里的狗叫混在一起。厨房里,老妈在喊“吃饭了”。张伟站起来,端着排骨汤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春天快到了,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

他进了屋,把汤放在桌上。桌边多了一个人——隔壁王婶,手里拿着一双刚纳好的鞋垫,说是给张伟的,“城里走路费鞋”。

张伟接过鞋垫,说了声谢谢。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汤。汤很烫,从嗓子暖到胃里。

窗外,那盆绿萝在风里轻轻晃着。玻璃瓶里的那截枝条,水面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点,是根。

张伟看着那个白点,笑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朝下,再也没有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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