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签完字那一刻,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周德财站在投影幕布前,西装笔挺,眼眶泛红,说公司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希望大家主动降薪,共渡难关。我第一个拿起笔,在降薪同意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两个月后,公司年会上,周德财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劳斯莱斯停在酒店门口,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三圈。我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把车门打开,让所有人轮流坐进去拍照。那封辞职信,我揣在西装内袋里,已经捂了整整一个星期。
你说,一个人把别人的善良当台阶踩,他夜里真能睡得踏实吗?
那天晚上,我把辞职信拍在他车头引擎盖上时,他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可这事,远没有结束。
01
我叫孙志强,今年四十七岁,在“宏远达”干了十二年。公司全称叫宏远达商贸有限公司,做建材批发生意,老板周德财,比我大两岁。我进公司那年,他刚把门面从建材市场角落搬到临街商铺,员工连我算上,一共五个人。十二年过去,公司规模翻了十几倍,我也从跑业务的业务员,熬成了管着二十多号人的运营部主管。
说是主管,其实什么活都干。仓库缺人我去搬货,客户半夜要改单我爬起来开电脑,新来的小伙子不会跟单,我带着他一个一个电话打。周德财常拍着我肩膀说,志强啊,你就是公司的定海神针。这话我听着,心里热乎。
去年年底开始,公司回款确实慢了。周德财在管理层会上说,上游材料涨价,下游客户拖款,账上现金流吃紧。他让财务把报表打出来,一页一页翻给我们看。我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但我信他。十二年,他从没亏待过我。
今年三月,他召集全员开会。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他站在前面,声音有点哑。他说公司遇到困难了,需要大家主动降薪,幅度是百分之三十,等公司缓过来,一分不少补给大家。他说这话时,眼眶是红的,手撑着会议桌,指头按在桌面上。
“我周德财什么样的人,大家跟了我这么多年,心里有数。我要是自己吃香喝辣让你们勒紧裤腰带,我出门让车撞。”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人吭声。我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前面,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了字。我签完,回头看了一眼。陆续有人上来签,也有几个人坐着没动。周德财走过去,弯着腰跟没签的人小声说话,脸上挂着笑。
降薪后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我媳妇陈玉华拿着手机看了半天,问我:“怎么少了这么多?”
“公司困难,降薪了,百分之三十。”
“你签了?”
“我第一个签的。”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不少。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
儿子孙昊在外地读大学,每个月生活费两千五,我雷打不动按时转。房贷每个月四千八,车贷还有一年半,每月两千三。我算过,降薪后每个月到手不到八千,还完这些,剩不下多少。
但这些我没跟周德财说。人家当老板的,也不容易。
02
降薪后的日子,我照样早上七点半到公司,晚上八点以后走。仓库来货,我第一个去搬。客户投诉,我第一个去处理。部门里两个年轻人私底下嘀咕,说孙主管真是把公司当家了。我听见了,没往心里去。
周德财那段时间很少来公司,说是在外面跑融资。偶尔来一趟,也是匆匆忙忙,进办公室就关门打电话。有次我去他办公室送报表,看见他桌上放着一个新手机盒,最新款的,一万多。他顺手把盒子扔进抽屉,冲我笑了笑:“朋友送的。”
我没多想。
四月中旬,财务小赵悄悄跟我说,公司账上其实不差钱。我让她别乱说。她说她也不想说,但上个月她做账时看到一笔支出,五十多万,打给了一家汽车销售公司。
“可能是公司买车吧。”我说。
“什么车要五十多万?”小赵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我心里有了个疙瘩,但没跟任何人提。那段时间,陈玉华天天跟我念叨,说楼上老刘家换了新车,楼下小张家又出去旅游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结婚二十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前几年日子好过点,又降薪了。
五月第一个星期,周德财突然通知开全员大会。会上他红光满面,说融资谈下来了,公司马上要翻身。他当场宣布,这个月工资恢复全额,之前降的部分,年底一次性补发。
会议室里掌声响成一片。我也跟着鼓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散会后,周德财叫住我,说:“志强,这几个月辛苦你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点点头。他说这话时,眼神没看我,在看手机屏幕。
五月中旬,公司接到一个大单子,周德财让我全权负责。那半个月我几乎住在公司,带着部门里的人加班加点,把单子顺利交了。客户很满意,说要长期合作。周德财在例会上表扬了我,说运营部是公司的脊梁。
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
直到年会那天。
03
年会在市里一家四星级酒店办,周德财定的。他说公司今年不容易,但年会不能寒酸,要让兄弟们吃好喝好。包了酒店最大的宴会厅,请了主持人,还有抽奖环节。一等奖是一部最新款手机。
我穿着那套穿了五年的深蓝色西装,提前到了会场。陈玉华本来也要来,临时说头疼不来了。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那桌,跟几个老同事喝茶。
六点十八分,周德财到了。他是从酒店正门进来的,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门外那辆车吸走了。我从落地窗看出去,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酒店门口的喷泉旁边,车头那个小人标志在灯光下亮得晃眼。周德财从驾驶座下来,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门口迎宾的保安小跑着过去帮他关车门。
宴会厅里嗡了一声。有人站起来往外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周德财推门进来,西装是新的,深灰色暗纹,手腕上多了一块金表。他笑着跟所有人挥手,说:“来来来,都出去看看,我刚提的车,大家沾沾喜气。”
呼啦一下,大半桌人都往外跑。我坐着没动。旁边老李拉我:“走啊志强,看看去。”
我跟着出去了。那车确实漂亮,黑得发亮,里面是米白色的真皮座椅。周德财把车门打开,招呼大家轮流坐进去拍照。有人问多少钱,他摆摆手,说:“不贵不贵,代步工具。”
有人接话:“周总这代步工具,够我们干十年的。”
周德财哈哈大笑,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把车钥匙递给这个摸一下,递给那个坐一下。上个月他还在会上红着眼圈说公司困难,让大家降薪。这个月他提了辆劳斯莱斯。
小赵站在我旁边,低声说:“孙主管,就是这辆车。五十多万那个,是首付。”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宴会厅。
04
年会上,周德财上台讲话。他举着酒杯,说今年公司虽然遇到困难,但在大家共同努力下,挺过来了。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我端着酒杯,没举起来。
他接着说,明年公司要扩大规模,要招人,要开分公司。他说跟着他干的人,他一个都不会亏待。台下掌声雷动。
抽奖环节,我什么都没抽到。坐在我旁边的小王抽到了三等奖,一个蓝牙音箱。他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要拿回去给他爸用。我看着他,想起我儿子孙昊。他上个月打电话说想换个电脑,学设计要用,我拖了半个月才给他转钱。那台电脑,花了我整整一个月工资。
年会快结束时,周德财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他走到我这桌,拍了拍我肩膀:“志强,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高兴点,明年还得靠你。”
我站起来,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降薪那事,你别多想。当时确实难,现在不是缓过来了吗?你的功劳我都记着。”
我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看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酒店门口又进来几个人,像是哪个供应商。他立刻放下酒杯迎了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没回头。
那杯酒我端在手里,一直没喝。宴会厅里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跟周德财称兄道弟。我摸了摸西装内袋,那封辞职信还在。一个星期前我就写好了,一直没交。我想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我觉得,时机到了。
05
年会散场时快十点了。周德财站在酒店门口送客,他的劳斯莱斯就停在正门口,车头对着旋转门。喝多了的同事围着车转,有人伸手摸车标,被保安拦了一下。周德财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摸不坏。
我走过去时,他正跟一个供应商握手,说“合作愉快”。我站在他身后,等他转过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志强?怎么还没走?”
“周总,有件事跟你说。”
“明天再说吧,今天太晚了。”他摆摆手,要去拉车门。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封辞职信,折了三折,拍在他车头引擎盖上。车很干净,信纸落在上面,声音很轻,但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了。
周德财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引擎盖上的信,又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
“我辞职。”
他的脸慢慢沉下来。“志强,你喝多了?”
“没喝多。周总,你上个月说公司困难,让大家降薪,我第一个签字。这个月你提了辆劳斯莱斯,五十多万的首付。我想问问你,公司到底是困难,还是只对我困难?”
周围安静了。几个没走的同事站在不远处,没人说话。周德财看着我,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把车门关上,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孙志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车是公司的,融资来的钱买的,撑门面用的。你懂什么?”
“公司的车,行驶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一个运营主管,管到我头上来了?”
“我不管。我就问一句,降薪那三个月,我少拿了一万八。这一万八,够你加几箱油?”
他的脸涨红了。旁边有人拉我胳膊,是老李,他小声说:“志强,算了算了,有话好好说。”
我没动。周德财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他笑得很冷,跟平时那个拍我肩膀说“定海神针”的人完全是两个人。
“孙志强,你想走是吧?行。明天去财务结工资。但我告诉你,你从这个门走出去,以后别想在这行混了。我周德财别的本事没有,建材圈里说句话,还是有人听的。”
我看着他,把引擎盖上的信又往前推了一寸。
“随你。”
我转身走了。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是老李和小赵。老李拉住我:“你疯了啊?他真能封杀你。”
“让他封。”
小赵在旁边小声说:“孙主管,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口。周德财正把引擎盖上的信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揉成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身进了酒店,劳斯莱斯的车灯闪了两下,锁上了。
那天晚上回家,陈玉华还没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我进门换鞋,她问我:“年会怎么样?”
“我辞职了。”
她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
“你说什么?”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哭,会骂我,会说我不顾家。但她没有。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辞了就辞了。”她说,“那种人,不值得你卖命。”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她又说:“但孙志强,你得给我找着下家。房贷下个月还得还。”
我点头。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孙主管,周总在群里说你违反公司纪律,单方面离职,要扣你最后一个月工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随他。”
但事情没完。第二天我去公司收拾东西,发现我的门禁卡刷不开了。前台小姑娘一脸为难地说,周总交代了,不让进。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玻璃门里那些熟悉的办公桌、熟悉的文件柜,还有墙上那面“优秀团队”的锦旗——那是我带着部门里的人拼了三个月拿到的。
我给周德财打电话,响了四声,他接了。
“周总,我东西还在里面。”
“你东西?你有什么东西?公司的东西都是公司的。”
“我抽屉里有私人文件。”
“等着吧,我让人清出来给你。但孙志强,我提醒你,你签过保密协议。你在外面要是乱说什么,咱们法庭见。”
电话挂了。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身后有人经过,是以前跑业务时的老客户,他认出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快步走了。
那天下午,小赵偷偷把我抽屉里的东西装在纸箱里,从后门拿给我。里面有一个旧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是前年春节拍的,孙昊站在我和陈玉华中间,三个人都笑着。
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请问是孙志强先生吗?我是‘正恒建材’的赵总,听说你从宏远达出来了,有没有兴趣聊聊?”
正恒建材,宏远达最大的竞争对手。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公司大楼,发动了车子。
“有。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上主路。夕阳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我摸出那张全家福,看了一眼又放回纸箱里。周德财以为他赢定了。他不知道,我在宏远达十二年,带出来的客户关系、供应商渠道、还有那套他从来懒得看的运营数据,都在我脑子里。
更关键的是,他新买的那辆劳斯莱斯,首付五十多万,是走的公司账。而那笔账,我手上有一份完整的流水。小赵给我的。
这事,才刚开始。
06
正恒建材在城北工业区,办公楼比宏远达气派不少。赵总全名赵恒远,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慢条斯理。他给我泡了杯茶,开门见山:“宏远达那套运营体系是你搭的?”
“是。”
“周德财这个人,我打了十几年交道。他做生意的路子,我太清楚了。压供应商的款,拖客户的货,自己赚差价。你在他那里十二年,他给了你什么?”
我没说话。
赵恒远把一份合同推过来。“运营总监,年薪比你在宏远达多百分之五十。年底分红另算。你带来的客户资源,按利润提成。合同三年一签。”
我看了他一眼。“赵总,你不怕周德财找你麻烦?”
他笑了一声。“他找我麻烦?他先把自己那摊子事擦干净再说。孙志强,我查过你。你经手的单子,回款率全公司最高。你带的团队,离职率最低。周德财把你当驴使,我赵恒远不瞎。”
我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字。
入职正恒后第一个星期,周德财就知道了。他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孙志强,你行。咱们走着瞧。”
我没回。
正恒的运营部有四十多人,比我原来管的规模大。赵恒远给了我充分授权,人事、流程、考核,全交给我重新梳理。我花了半个月,把部门架构重新搭了一遍,把原来混日子的几个人调了岗,又招了几个新人。第一个月,部门业绩提升了百分之二十。
第二个月,我开始联系以前的客户。那些年我在宏远达,跟供应商和客户的关系都是我一手维护的。周德财很少出面,他只知道喝酒应酬,具体的对接、对账、售后,全是我在跑。那些老板认的是我孙志强,不是宏远达那块牌子。
第一个跟我过来的客户,是城东的“兴达装饰”。老板姓吴,跟我合作了八年。他听说我去了正恒,当天就把下一批订单转了过来。他在电话里说:“志强,我跟你做生意,是因为你靠谱。你在宏远达,我货给你;你走了,我货还给你。”
第二个星期,又有三家客户转了订单。到第二个月月底,正恒的建材批发量比上个月涨了四成。赵恒远在例会上专门提了这事,说运营部是公司的发动机。
但我没高兴太早。我知道周德财的为人。他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三个月月初,麻烦来了。
那天我刚到办公室,赵恒远就叫我过去。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
“周德财去法院了,告你侵犯商业秘密,说你带走了宏远达的客户数据。”
我拿过文件看了一眼。起诉书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说我利用职务便利,窃取公司客户信息,给正恒牟利。附了一份客户名单,上面有我经手过的所有客户。
“赵总,这些客户信息,是我十二年里一个一个跑出来的。周德财从来没管过,连客户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而且——”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我入职宏远达时签的劳动合同,还有历年来的绩效考核表。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运营岗位职责包含客户维护,客户资源属于公司。但周德财去年让我补签了一份竞业协议,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让他把日期写成了入职那年。结果他写错了,写成了今年三月。”
赵恒远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松开了。
“你是说,那份竞业协议日期有问题?”
“他让我补签的时候,说是走个形式。但日期写的是今年三月,而我三月份已经降薪了。一个降薪的协议,一个竞业协议,同一天签的。他要是拿到法庭上,我就把这两份东西一起交上去。让法官看看,他到底是想保护商业秘密,还是想拿协议卡人。”
赵恒远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志强,你早就准备好了?”
“赵总,我在宏远达十二年,不是白待的。”
但周德财的后手不止这一个。
07
起诉的事还没开庭,周德财又出了一招。他给几个大供应商打了电话,说我孙志强人品有问题,在宏远达的时候吃回扣,被公司开除了。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给我打电话的是老李,他还在宏远达干,说公司里都在传。
“志强,周德财在例会上说的,说你吃里扒外,让大家引以为戒。”
“他有证据吗?”
“哪有什么证据。他就是嘴上说。但你知道,这话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周德财这招狠,他不跟你正面打官司,他在背后放风。建材圈就这么大,传来传去,假的也能传成真的。
但我没慌。这些年我在宏远达,经手的每一笔单子都有记录,每一次采购都有比价,每一个客户都有合同。我打开电脑,把这些年所有经我手的采购单、报价单、合同,全部整理出来,按年份和项目编号。然后我给老李发了条消息,让他帮我做一件事。
老李比我小两岁,在宏远达管仓库,跟我搭档了八年。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不敢轻易辞职。我跟他说,你帮我盯着周德财的采购单,尤其是他新买的那辆车,走的什么账。
老李答应了。
一个星期后,老李给我发来几张照片。是宏远达的财务凭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那辆劳斯莱斯的首付款,走的是公司“固定资产采购”科目。而那个科目的资金来源,是去年公司申请的“经营性贷款”。
也就是说,周德财用公司的贷款,给自己买了辆豪车,然后让全公司的人降薪。
我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交给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朋友看完说,这事如果捅出去,周德财不只是名声的问题,银行那边就过不了关。
但我没急着捅。我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那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08
六月中旬,市里举办建材行业交流会,全市叫得上号的建材公司都去了。宏远达和正恒都在邀请名单上。赵恒远问我:“你去不去?”
“去。”
交流会设在市会展中心,来了两百多人。周德财也来了,穿着他那套深灰色西装,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来晃去。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端着酒杯走过来。
“孙志强,混得不错啊。”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托你的福。”
“听说你在正恒干得风生水起?把老客户都带过去了?”他笑了笑,“年轻人,做人要讲良心。你在宏远达十二年,我待你不薄。”
我看着他,没笑。
“周总,你待我不薄?降薪的时候我第一个签字,你说公司困难。两个月后你提了辆劳斯莱斯,走的是公司贷款。你管这叫不薄?”
周围安静了。周德财的脸一点点沉下来。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孙志强,我警告你,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说了,怎么了?你上个月去法院告我侵犯商业秘密,你那份竞业协议日期写错了,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拿公司贷款买豪车,让全公司给你还贷,这事银行知道吗?”
周德财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
“周总,这位是?”
我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杯茶。周德财看见他,立刻换了副笑脸:“陈会长,您也来了。”
陈会长是市建材行业协会的会长,在圈里说话有分量。他看了看周德财,又看了看我,问:“这位是?”
“正恒的运营总监,孙志强。”我伸出手。
陈会长跟我握了握手,然后看着周德财,慢悠悠地说:“周总,你那辆劳斯莱斯,挺气派啊。我听说,是用公司贷款买的?”
周德财的笑僵在脸上。“陈会长,您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没有就好。银行那边最近在查经营贷流向,你这个事,最好自己先弄清楚。”
陈会长说完,端着茶杯走了。周德财站在原地,脸上的汗下来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慌张,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老李给我打电话,说周德财回公司后发了很大的火,把财务骂了一顿,然后连夜叫了辆车去了银行。
“志强,你说他会不会把贷款还上?”
“还上也没用。凭证我已经留了底。他用经营贷买豪车这事,银行查起来,够他喝一壶。”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他自己跟自己玩。”
但事情比我想的更大。
09
七月初,正恒签下了城西一个新楼盘的建材供应合同,总金额八百多万。这个单子本来宏远达也在争,周德财报了价,比我们低。但甲方最后选了正恒,理由很简单:他们查了宏远达的诉讼记录,发现周德财正在跟自己的前员工打官司,觉得这家公司不稳定。
赵恒远在签约那天开了一瓶好酒,拍着我肩膀说:“志强,这个单子,你拿下的。”
我没说话,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八百多万,够宏远达干大半年的。
同一个月,周德财的麻烦来了。银行查到他用经营贷买豪车,要求提前还款。他那辆劳斯莱斯,开了不到三个月,就被银行拖走了。老李跟我说,车被拖走那天,周德财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拖车开走,一句话没说。
紧接着,之前被他压款的供应商开始催账。以前周德财压他们三个月、半年的货款,他们不敢吭声。现在听说他资金出了问题,一个个都来要钱。宏远达的账上本来就没多少现金,被这么一挤,周转不开了。
八月中旬,宏远达的工资发不出来了。老李说,公司里人心惶惶,已经有人开始找下家。周德财天天在外面跑,说是找钱,但谁都知道,他的信用在圈里已经不行了。
我没去落井下石。正恒的活够我忙的,新楼盘的供应要对接十几个品类,我每天从早忙到晚。陈玉华说我瘦了,但精神比以前好。孙昊放暑假回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爸,你眼睛里有光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九月初,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周德财打来的。
“志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睡好。
“周总。”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公司这边,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公司快撑不住了。银行的贷款要还,供应商在催,员工工资发不出。我想……想请你回来,帮我把运营这一块重新抓起来。工资你开,条件你提。”
我拿着手机,站在正恒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城北工业区的夜景。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其中一栋是宏远达的仓库。
“周总,你记得我辞职那天晚上吗?你说我出了那个门,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现在混得还行。宏远达的事,我帮不了你。”
“志强,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但公司里还有三十多号人,他们……”
“他们是你该管的事。周总,你用公司的钱买豪车的时候,想过他们吗?你让大家降薪的时候,想过他们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我知道了。”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光,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恨,也不痛快。就是觉得,一个人把路走窄了,怪不得别人。
10
十月底,宏远达正式申请了破产清算。周德财把公司剩下的资产卖了,还了一部分供应商的钱,员工的工资也补发了。老李给我打电话,说周德财最后那天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把门关上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那块‘宏远达’的牌子摘下来,放在前台,没带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干什么?”
“听说回老家了。他老婆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他回去帮忙。”
我没再问。
正恒这边,赵恒远年底给我加了薪,还给了我一部分公司股份。运营部从四十多人扩到了六十多人,我招了几个新人,手把手带。有个小伙子跟我当年一样,什么活都抢着干,半夜客户要改单他第一个爬起来。有次他问我:“孙总,你怎么什么都懂?”
“干了十二年,不会也磨会了。”
他笑了笑,没再问。
陈玉华今年换了份工作,在一家社区医院做行政,不累,离家近。她有天晚上跟我说:“孙志强,你辞职那会儿,我其实挺怕的。但后来看你每天回家,虽然累,但话多了,笑也多了。我就觉得,辞对了。”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结婚二十年,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以后的日子,我想让她过得松快些。
孙昊寒假回来,跟我说想考研。我说考,爸供你。他看了我一眼,说:“爸,你不用那么累。我也可以自己挣。”
“你先把书念好。挣钱的事,有我。”
他笑了笑,回房间看书去了。我站在他房门口,听见里面翻书的声音,心里踏实。
腊月二十八,我去城东建材市场办事。路过宏远达原来的门面,卷帘门拉着,门头上那块牌子已经摘了,只剩下几个生锈的螺丝孔。旁边店铺的老板认出我,点了下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市场大门时,手机响了。是赵恒远打来的,说年后有个新项目,让我提前准备一下。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太阳不刺眼,照在身上有点暖。
十二年,我在一个地方从年轻干到中年。我以为那是我的全部。后来发现,那只是我人生里的一段路。路走错了,换一条就是。但人不能因为走错了一段路,就忘了自己还能往哪走。
我没跟周德财和解,也没原谅他。但我也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我宁愿把力气花在值得的地方。
那些在难的时候踩你一脚的人,不用你动手,日子会替你收拾。你要做的,就是把腰挺直,往前走。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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