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怼在黑色奔驰的右后门上,凹陷的钢板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我站在两辆车中间,手机屏幕亮着,保险公司的电话还没拨出去。
奔驰女司机从驾驶座下来,细高跟踩在柏油路上,声音很脆。她绕车看了一圈,没说话,只是拿眼睛扫了我一眼。
我正准备开口,说全责我认,维修费我出。
她忽然抬起头,盯着我工牌上还没摘下来的公司logo,唇角慢慢弯起来。
“别赔了。”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你帮我个忙呗。”
我手指顿在手机屏幕上,后背一阵发凉。她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肇事司机。
是在看一个能用的人。
01
我叫赵屿,三十一岁,在一家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
事情发生在周四晚上八点,我刚从公司出来,连续加了四天班,脑子昏沉沉的。倒车的时候没注意后视镜,直接撞上了停在路边的奔驰。
那辆黑色奔驰C级,少说也得三十多万。
我下车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预算,私了的话,一个后车门钣金喷漆,怎么也得四五千块。报保险的话,明年保费涨一截,算下来还是私了划算。
但女司机根本没跟我谈钱。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卡地亚的蓝气球。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差钱”的气质。
“什么忙?”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她没回答,而是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很干净,白底黑字,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名字是“顾婉宁”,头衔是“宁远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
“明天上午十点,来这个地址找我。”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上了车。
奔驰发动的时候,我注意到副驾驶还坐着一个人。车窗贴了膜,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看着奔驰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角。
这事不对劲。
我干了八年产品经理,天天跟人打交道,什么人什么路数,聊三句就能摸个大概。顾婉宁那个眼神,不是商量,是笃定。
她在笃定我会去。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名片拍给做律师的大学室友周恺看,让他帮我查查这个宁远商贸。
周恺回消息很快:“你惹上她了?”
“我撞了她的车。”
“牛逼。”周恺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赵屿,你这运气,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什么意思?”
“宁远商贸,做进出口的,背后靠的是顾家。顾家你知道吧?就是咱们市那个做建材起家的顾家,资产少说几十个亿。顾婉宁是顾家老二,她老公叫程远舟,是宁远商贸的法人,也是顾家当年的上门女婿。”
我听到“上门女婿”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哥,你听我一句劝。”周恺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明显严肃了很多,“顾家最近内部不太平,老顾总身体不好,几个子女在争家产。顾婉宁这个时候找你,肯定不是撞车那么简单。你一个上班族,别掺和豪门的事,能躲就躲。”
我回了一条:“知道了。”
但我知道,这事躲不掉。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宁远商贸的办公楼。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我欠顾婉宁一个交代。撞了人家的车,不管对方要不要赔偿,这个面我必须露。
宁远商贸租了整层写字楼,前台小姑娘把我领进会议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顾婉宁坐在主位,旁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应该就是她老公程远舟。对面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气氛很僵。
“赵先生来了。”顾婉宁朝我点点头,示意我坐下。
我还没落座,程远舟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婉宁,你叫一个外人来干什么?”
“他不是外人。”顾婉宁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赵屿,融科科技的产品总监,负责过三个千万级项目,去年主导的供应链管理系统被行业评为年度最佳。他手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我愣住了。
融科科技是我公司,产品总监是我上个月刚升的职,供应链管理系统确实是我主导的。但这些东西,跟宁远商贸有什么关系?
程远舟的脸色变了变,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对面的两个中年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了:“顾总,我们还是那句话,宁远商贸的供应链数据,必须接受集团的统一审计。这是顾董的意思。”
“我父亲的意思?”顾婉宁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还是我大哥的意思?”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那个中年男人笑了笑,语气滴水不漏:“顾总,您别为难我们。”
“我不为难你们。”顾婉宁忽然转头看向我,“赵屿,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清楚,宁远商贸过去三年的供应链数据,到底被谁动了手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一把刀。
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顾总,我只是一个产品经理,不是审计,也不是律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事我帮不了你。”
“你能。”顾婉宁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扫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我去年做供应链管理系统时的项目文档,里面有我写的核心代码框架和数据结构设计。这份文档属于公司内部机密,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手里,更不应该出现在宁远商贸的会议室里。
“这份文档,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的渠道。”顾婉宁靠在椅背上,唇角带着笑,“赵屿,你现在还觉得,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吗?”
我捏着那份文件,手指关节发白。
融科科技的供应链系统,去年被一家叫“博信”的竞对公司抄袭了核心架构。公司查了三个月,没查出内鬼,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我差点因此丢了升职机会。
现在,这份文档出现在顾婉宁手里。
“你想让我帮你查谁在动宁远的数据?”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放回桌上,“还是想让我帮你查出融科的内鬼?”
顾婉宁没说话,只是笑。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寒。
“赵屿,你撞了我的车,我让你赔钱,你赔得起。但我要的不是钱。”她站起来,走到我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要的是一个清白。宁远商贸的供应链数据如果被查出有问题,我手里的股份会被我大哥用极低的价格收走。你帮我查清楚,我帮你查出融科的内鬼。这笔交易,你不亏。”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整整十秒。
“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只有三天。”顾婉宁重新坐回主位,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三天后,集团的审计组正式进驻宁远。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站起来,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程远舟。
他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那一眼让我心里更冷了。
02
当天下午我没回公司,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周恺的律所。
周恺听完我的描述,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递给我。
“我昨晚连夜查的,宁远商贸的股权结构。”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顾婉宁持股百分之三十五,她大哥顾正霆持股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在几个小股东手里。老顾总去年中风之后,顾正霆一直在推动集团统一审计,说白了就是想把顾婉宁手里的股份逼出来。”
“她老公呢?”
“程远舟?”周恺冷笑了一声,“名义上是宁远商贸的法人,实际上没有实股。当年顾家招他当上门女婿,看中的是他父亲的政商关系。后来他父亲出事,关系断了,他在顾家就彻底成了摆设。据说顾婉宁跟他关系很僵,两个人已经分居两年了。”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撞车的时候,奔驰副驾驶坐着的那个男人。当时看不清脸,但轮廓不像程远舟。
“恺哥,你帮我再查一件事。”我压低声音,“融科科技去年被博信抄袭的那个项目,博信跟宁远或者顾家,有没有关系?”
周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给我一天时间。”
从律所出来,我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技术总监孙磊打来的。
“赵屿,你赶紧回来一趟。”孙磊的声音很急,“博信那边又出幺蛾子了,他们今天上午发布了一个新版本,里面有一整套供应链金融模块,跟咱们下周要上线的新版本,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我攥紧手机,指节咔咔作响。
“我知道了,马上回去。”
回到公司,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CEO老韩脸色铁青,技术、产品、法务的负责人全在。
投影仪上放着博信新版本的截图,旁边是我们的产品原型图。两边的界面布局、数据结构、算法逻辑,像到让人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老韩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年那一次,我们损失了至少两千万。这一次如果正式上线,我们会被市场当成抄袭者。赵屿,你是产品总监,你跟我说,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
我看着投影仪上的截图,脑子里飞速转着。
去年出事的时候,我排查过所有经手项目的人,没有任何头绪。但现在,我有了一条线索。
顾婉宁手里那份文档。
那份文档的版本号,是去年出事之前的一个内部版本,只有核心项目组的五个人能接触到。如果那份文档是从融科流出去的,那内鬼就在这五个人里。
“韩总,给我一周时间。”我收回目光,看向老韩,“一周之内,我给你一个交代。”
老韩盯着我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翻看去年的项目日志。
那五个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后端开发、一个前端、一个测试。测试的小姑娘去年年底就离职了,前端的哥们年初跳槽去了字节。剩下的两个后端,一个叫杨帆,一个叫宋柯,都是跟我干了三年以上的老同事。
我把杨帆叫到会议室,关上门,直接把那份文档的照片给他看。
“老杨,你见过这个版本吗?”
杨帆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屿哥,这个版本……不是去年出事之后就删了吗?你怎么还有?”
“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我盯着他的眼睛,“去年出事之前,谁动过这个版本的文档?”
杨帆沉默了很久,直到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他才开口。
“宋柯。”
“确定?”
“确定。”杨帆的声音有些发涩,“出事前一周,宋柯说他要优化一个算法模块,找我借了文档权限。我当时没多想,就给了他。后来出事了,公司调查的时候,我……我没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宋柯他老婆,去年刚生了二胎,家里就他一个人挣钱。我怕我说了,他工作就没了。”杨帆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屿哥,我……”
“行了。”我打断他,“你先出去,这件事暂时别跟任何人提。”
杨帆走后,我坐在会议室里,打开了博信科技的官网。
博信的创始人叫“徐正阳”,四十岁出头,履历很漂亮,曾经在多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做过高管。但真正让我心里一沉的,是博信的投资方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正源资本”。
正源资本的实控人,叫顾正霆。
顾婉宁的大哥。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博信抄袭融科的系统,用的是宋柯泄露出去的文档。博信的投资人是顾正霆。顾正霆要用审计来逼顾婉宁交出股份。顾婉宁手里有融科的内部文档,所以她找到了我,想让我帮她查宁远商贸的数据问题。
而宁远商贸的供应链数据,如果被查出有问题,背后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顾正霆。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而我撞上顾婉宁的车,也许根本就不是意外。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顾婉宁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先生,你考虑好了?”
“顾总,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昨天我把车停在你后面的时候,你明明可以按喇叭提醒我,为什么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顾婉宁笑了,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因为你倒车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工牌。”
“所以你是故意让我撞的。”
“赵屿,你是个聪明人。”顾婉宁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我需要一个能帮我翻盘的人,而你,需要一个能帮你查出内鬼的人。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吗?”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帮你翻盘?”
“因为融科那套供应链系统,是你写的。而宁远商贸的供应链数据,用的就是融科系统的底层架构。赵屿,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那些数据有没有被动过。”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顾总,我可以帮你。”我终于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手里那份文档的来源。谁给你的,怎么拿到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知道。”
“成交。”
挂了电话,我回到工位,开始整理宁远商贸的公开资料。
晚上十点,周恺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查到了,博信科技的CTO,叫宋柯。”
我盯着那行字,瞳孔一点点收缩。
宋柯,我的同事,融科科技的后端开发。
他去年泄露了文档给博信,然后跳槽过去当了CTO。
而博信的投资人,是顾正霆。
顾正霆用博信抄袭融科,再用融科系统的架构漏洞去篡改宁远商贸的数据,最后用审计来逼顾婉宁交出股份。
这个局,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但顾正霆漏算了一件事。
他漏算了我。
03
第二天一早,我约了宋柯吃饭。
他答应了,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包间里,宋柯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了一块新表,江诗丹顿的纵横四海,市价二十多万。
“屿哥,好久不见。”他坐下来,笑得挺自然,“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
“听说你去了博信,混得不错。”我给他倒了一杯清酒,语气随意,“CTO,年薪得翻好几倍了吧?”
“哪里哪里,运气好。”宋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仰头喝掉,“博信那边正好缺人,徐总看得起我,就过去了。”
“徐总。”
“徐正阳,博信的创始人,人挺不错的。”
我笑了笑,夹了一块三文鱼,慢慢嚼着。
“宋柯,你去年离职之前,是不是动过供应链系统的文档?”
宋柯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那片金枪鱼掉回了盘子里。
“屿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去年博信抄袭融科的那个版本,是你泄露出去的。”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宋柯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屿哥,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我端起酒杯,慢慢转着,“但我有顾婉宁手里那份文档的照片。那份文档的版本号,只有五个人能接触到。你,我,杨帆,前端的小周,测试的刘姐。小周跳槽去了字节,刘姐去年年底离职去了外地,杨帆不可能出卖自己的项目。剩下的人,只有你。”
宋柯的脸色变了。
“屿哥,你……”
“我只问你一件事。”我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博信的投资人,顾正霆,他跟宁远商贸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宋柯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清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口闷掉。
“屿哥,我跟你说实话。”他放下酒杯,手在微微发抖,“去年我老婆二胎,早产,孩子住了一个月的保温箱,光医药费就花了四十多万。我那时候工资一个月才两万五,房贷车贷加起来一万八,我扛不住了。”
“所以你就卖了文档?”
“是徐正阳找的我。”宋柯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博信要做一套类似的系统,需要参考一下融科的架构。他给我开了两百万的价码,一次性付清。屿哥,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红血丝和颤动的嘴角,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那顾正霆呢?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宋柯抬起头,“徐正阳带我去过他的办公室。顾正霆那个人……很可怕。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从头到尾都在笑,但那笑容让人发毛。他问我融科系统的底层架构有什么漏洞,我说了几个,他让人记下来,还说要给我加钱。”
“什么漏洞?”
“数据加密层的校验逻辑,有一个时间窗口的缺陷。如果有人在数据同步的时候插入一个伪造的请求,可以绕过校验,直接修改数据记录。”宋柯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背一段代码,“这个漏洞是我在融科的时候就发现的,但当时项目赶进度,没来得及修复。”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漏洞,就是顾正霆用来篡改宁远商贸数据的工具。
“你知不知道顾正霆用这个漏洞做了什么?”
“我后来猜到了。”宋柯的声音有些发涩,“宁远商贸的供应链数据被篡改,账面上出现了三千多万的虚假应付账款。如果审计查出来,顾婉宁手里的股份就会被认定为高风险资产,顾正霆就可以用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但屿哥,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晚了?”
“顾正霆的人找过我。”宋柯的手指攥紧酒杯,关节发白,“他说,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去,他有一百种办法让我在行业里混不下去。屿哥,我赌不起。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不能……”
“行了。”我站起来,拿起外套,“宋柯,今天的话,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之后,如果顾正霆的人再找你,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宋柯愣住了,然后点了点头。
走出日料店,我给顾婉宁打了个电话。
“顾总,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宁远商贸过去三年的全部供应链数据,包括原始版本和备份版本。还有,你们公司和博信科技之间所有的往来记录。”
“博信科技?”顾婉宁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们跟博信没有业务往来。”
“我知道。”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但顾正霆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屿,你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一些东西。”我握紧手机,“顾总,你之前说,你只要一个清白。但现在,我可以给你更多。”
“什么?”
“你大哥手里的筹码。”
挂了电话,我回到公司,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报告。
报告的名字叫《融科供应链系统数据安全漏洞修复方案暨博信科技侵权证据链梳理》。
我写了一个通宵。
凌晨四点,报告写完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泛起的一丝鱼肚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婉宁发来的消息。
“数据准备好了,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我回了一条:“不用明天。”
“什么?”
“明天太晚了。”我按下发送键,看着窗外的朝阳一点一点升起,“顾总,你大哥的审计组,不是后天进驻吗?”
“是。”
“那你明天晚上,能不能办一场家宴?”
“家宴?”
“对。”我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报告,“家宴上,我帮你把牌翻过来。”
04
顾婉宁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下午,她通知我,家宴定在顾家老宅,晚上七点。顾正霆会来,几个小股东也会来,连老顾总都会被从疗养院接回来。
“你确定要在这种场合亮牌?”周恺在电话里问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赵屿,顾家老宅那种地方,不是你能随便进出的。万一砸了,你连退路都没有。”
“砸不了。”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宁远商贸过去三年的供应链数据,“我已经找到漏洞的具体位置了。顾正霆让人在数据同步的间隙里插入了七条伪造的应付账款记录,每一条都对应着一家不存在的供应商。只要我把这些记录的生成时间戳和原始日志调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是伪造的。”
“但日志在宁远商贸的服务器上,你拿不到。”
“顾婉宁能拿到。”我切换了一个屏幕,上面是顾婉宁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她拿到了服务器的root权限,所有日志都已经备份出来了。”
周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赵屿,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律师都狠。”
“不是我狠。”我合上电脑,站起来,“是顾正霆太贪了。他如果不贪,这个局根本不会被我抓到破绽。”
傍晚六点半,我开车到了顾家老宅。
老宅在城东的半山腰,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别墅,院子很大,种着两棵银杏树。我停好车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和一辆银色的宾利。
顾婉宁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她看起来比前两天更瘦了一些,但眼神很亮。
“赵屿,今天的事,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我看着她,“但前提是,你得让我在合适的时候说话。”
“你放心。”顾婉宁转身推开大门,“今天这个家宴,是我安排的。谁能说话,谁不能说话,我说了算。”
我跟着她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装潢是典型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山水画。客厅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应该就是老顾总顾明堂。他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不太灵便,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顾正霆。
再往下,是两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宁远商贸的小股东。程远舟坐在最边上,端着一杯茶,低眉顺眼,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爸,大哥。”顾婉宁走进去,声音很轻,“这位是赵屿,我的朋友。”
“朋友?”顾正霆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笑容不变,“婉宁,你的朋友倒是越来越多了。”
“赵先生是做技术的。”顾婉宁在主位旁边坐下,示意我坐在她对面,“宁远商贸的供应链系统,之前请他帮忙做过优化。今天正好请他过来,跟您聊聊。”
“技术上的事,我不太懂。”顾正霆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不过,后天审计组就要进驻了,这时候聊技术,是不是晚了点?”
“不晚。”顾婉宁笑了笑,看向圆桌对面的我,“赵屿,你跟我大哥说说,你查到了什么。”
我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顾总,这是宁远商贸过去三年供应链数据的时间戳日志。我在核查的时候发现,去年三月到今年二月之间,数据库里出现了七条异常记录。每一条记录都是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生成的,对应的供应商名称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任何注册信息。”
顾正霆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赵先生,你说这话,有证据吗?”
“有。”我拿出第二份文件,摊开在桌上,“这是服务器的原始日志,里面记录了每一次数据写入的IP地址和操作账号。这七条异常记录,全部来自同一个IP地址,而这个IP地址,不在宁远商贸的办公网络范围内。”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安静。
老顾总顾明堂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顾正霆。
“正霆,这是怎么回事?”
“爸,您别听一个外人胡说。”顾正霆的声音依然很稳,“宁远商贸的数据,我从头到尾都没碰过。他说什么异常记录,什么IP地址,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顾总,您说的对。”我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三份文件,“所以我今天特意带来了一份东西。这是博信科技试用融科供应链系统时,留存在融科服务器上的日志记录。里面有一条操作记录,IP地址,跟宁远商贸那七条异常记录的IP地址,完全一致。”
顾正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博信科技,是顾总您投资的吧?”我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博信的CTO宋柯,原先是融科的后端开发,他发现了融科系统的一个校验漏洞,把这个漏洞告诉了您。您让人用这个漏洞,远程篡改了宁远商贸的供应链数据,伪造了三千多万的应付账款。然后,您再用审计的压力,逼顾婉宁低价转让股份。”
“你放屁!”顾正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赵屿,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血口喷人?”
“大哥,他不是外人。”顾婉宁也站起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他手里有融科的内部文档,是宋柯泄露给博信的。而博信的投资人,是你。宋柯把融科的系统架构和漏洞全部告诉了你,你再让人用这些漏洞,去篡改我公司的数据。大哥,你说,这是不是事实?”
顾正霆的脸涨得通红,他转头看向老顾总,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爸,您别听她的,这个女人……”
“住口。”
顾明堂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老人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睛看着顾正霆,看了很久很久。
“正霆,你让我很失望。”
“爸……”
“审计的事,是你提出来的。你说你妹妹管不好公司,你说宁远商贸的账目有问题,你说你要替顾家清理门户。”顾明堂的声音很慢,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碾碎什么东西,“但你从来没跟我说,你动了她的数据。”
“我没有!”顾正霆的声音忽然拔高,他指着顾婉宁,手指在发抖,“爸,是她联合外人做局害我!这个赵屿是她找来的,这些证据全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查一查就知道了。”顾婉宁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爸,这里面是原始日志的完整备份,还有博信科技与融科系统的交互记录。您可以找任何一家第三方审计机构来验证,如果有一条是假的,我顾婉宁今天就把宁远商贸的股份,一分不要地让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两个小股东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程远舟坐在角落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但他一口都没喝,只是盯着顾正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正霆站在那里,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婉宁,你……”
“大哥,你别怪我心狠。”顾婉宁坐下来,端起茶杯,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刀,“你要审计,我让你审。你要查账,我让你查。但你动我的数据,就是在动我的命。这件事,我不能忍。”
顾明堂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正霆,你出去。”
“爸!”
“出去。”
顾正霆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咔咔响。他看了顾婉宁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客厅。
门关上的时候,整栋房子都像震了一下。
05
家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两个小股东找借口先走了,程远舟推着老顾总的轮椅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顾婉宁两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旗袍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她看起来很累,但眼睛里的光还没散。
“赵屿,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坐在她对面,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兑现。”
“融科的内鬼,是宋柯。”顾婉宁从茶几下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份文件,是博信科技内部的项目审批单,上面有宋柯的签字,还有他提交的融科系统架构文档的接收记录。有了这份东西,你回公司可以交差了。”
我接过文件,翻了几页,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顾总,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那天晚上,你停在路边,真的是为了等我撞你吗?”
顾婉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她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天晚上,我是去见一个人。他约我在那个路口见面,说有东西要给我。”
“什么东西?”
“我大哥和博信科技之间的转账记录。”顾婉宁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那个人说,他手里有顾正霆违法的证据,可以帮我翻盘。但等我到了那个路口,他没来。后来我才知道,他被人截住了。”
“谁截的?”
“程远舟。”
我愣住了。
“你老公?”
“对。”顾婉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赵屿,你以为程远舟在顾家是个摆设,但你错了。这两年,他一直在我大哥那边做事。审计的事,就是他给我大哥出的主意。供应链数据被篡改,也是他开的权限。他做这些,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让我一无所有,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我离婚,分走我名下最后一套房产。”顾婉宁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带着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赵屿,你说,这个世界上的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我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浓,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顾总,程远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处理的。”顾婉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裙摆,“赵屿,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帮了我,我帮了你,我们两清了。”
“不一定。”
“什么意思?”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顾总,我在查宁远商贸数据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件事。你老公程远舟,不仅开了数据权限,还以宁远商贸的名义,跟一家空壳公司签了一份采购合同。合同金额是八百万,收款账户开在境外。这份合同,如果被审计组查出来,宁远商贸会面临税务稽查,而第一责任人,是你。”
顾婉宁的脸色变了。
她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手指越翻越快,最后把文件摔在茶几上。
“程远舟!他疯了吗?”
“他没疯。”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他只是想让你死得更彻底一点。数据篡改是内伤,合同诈骗是外伤。两样加起来,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顾婉宁站在那里,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赵屿,你帮我。”
“我帮不了你。”我摇了摇头,“程远舟是你老公,你们之间的账,只能你自己去算。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明天审计组进驻之前,你先把这份合同的原件拿到手。然后,报警。”
“报警?”
“对。”我点点头,“合同诈骗,伪造公司印章,这两样加起来,够他进去蹲几年了。顾总,你对你大哥留了情面,但对你老公,没必要留情面。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你留活路。”
顾婉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律师,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对,我要报警。”
第二天上午九点,宁远商贸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审计组的人已经到了,领头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顾正霆坐在他对面,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顾婉宁坐在主位,旁边站着周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程远舟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咖啡,神态自若,好像一切都跟他无关。
“顾总,我们开始吧。”审计组的负责人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首先是宁远商贸过去三年的供应链数据,我们……”
“等一下。”顾婉宁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在审计开始之前,我有一样东西,要先给大家看。”
她站起来,从周恺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程远舟以宁远商贸名义签署的一份采购合同,合同金额八百万,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这份合同,没有经过公司任何审批流程,公章是伪造的,签字是程远舟本人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程远舟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陶瓷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婉宁,你……”
“别叫我。”顾婉宁转头看向他,眼睛里的光像刀子一样冷,“程远舟,这两年你在我大哥那边做事,我没管你。你开数据权限,我没追究你。但你伪造合同想让我进监狱,这件事,我不能忍。”
审计组的负责人拿起那份合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顾总,这份合同的原件,我们需要核实。”
“不用核实了。”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来,径直走到程远舟面前,亮出证件,“程远舟先生,你涉嫌伪造公司印章、合同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程远舟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正霆坐在对面,嘴角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穿制服的人,手指攥着桌沿,关节发白。
顾婉宁站在那里,看着程远舟被带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审计组的负责人。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审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