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借走我的迈巴赫去相亲归还时里外精洗还送了两瓶茅台,两天后发现车重了八十斤卸下后座我直接傻眼了
我叫周建军,今年四十二岁,做建材生意,开了个小公司,手下带着七八个人。
王斌是我公司里的业务员,跟了我三年,嘴甜腿勤,见人就笑,我对他一直不薄。
上个月十五号,他拎着一兜水果堵在办公室门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我点了根烟,往椅背上一靠:“有事说事,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他搓着手,眼睛不敢看我:“周哥,我、我想借你车用一天。”
“借车?你那个破捷达又趴窝了?”
“不是。”他声音更低了,“我明天要去相亲,女方家里条件不错,我想借你的迈巴赫撑撑场面。”
我一口烟差点呛出来:“你开迈巴赫去相亲,以后人家发现你开捷达,这谎怎么圆?”
“到时候就说车是老板的,我就是借来用用。”他急急解释,“周哥,这次这个女的我真看上了,照片我见了,在银行上班,家里有房有车,我不撑一下,人家连面都不会见。”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额头上都冒汗了。
这车是我去年刚提的迈巴赫S480,落地一百八十多万,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狠踩油门。
但王斌这人在我手底下干活确实卖力,去年年底那笔大单子,他在客户那儿蹲了一个星期,天天陪着喝酒,最后把合同给我带了回来。
我掐了烟,从抽屉里摸出钥匙扔过去:“明天八点来拿,油加满,别给我刮了。”
他接住钥匙,差点给我跪下:“周哥,你就是我亲哥!”
第二天是周六,我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条消息,王斌早上七点半就把车开走了。
我也没太当回事,约了几个朋友去打牌,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十点多,王斌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兴奋:“周哥,车给你停楼下了,钥匙我放在门卫那儿了。”
“怎么样,相成了没有?”我随口问了一句。
“成了!特别顺利!那女的对我可满意了,还约了下次见面!”他嗓门大得我耳朵疼,“周哥,你那车就是我的福星啊!明天我给你把油加满,不,今天已经加满了!”
我笑骂了一句:“少拍马屁,把人搞定才是正事。”
挂了电话我也没多想,第二天是周日,我本来想开车出去转转,走到楼下远远看见那辆车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走近一看,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轮胎缝里连颗石子都找不到,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这比我平时在洗车店洗得还仔细,这小子倒是真下了功夫。
晚上他又来敲门,手里拎着两瓶茅台,笑吟吟地塞到我手里:“周哥,这次太谢谢你了,这是那女孩家里给的,说是她爸收藏了十来年的,我不喝酒,放你这里最合适。”
我看着那两瓶茅台,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你这是干什么,借个车而已,不至于。”
“至于至于!”他连连摆手,“周哥,不怕你笑话,我王斌活了三十一年,头一回有女人正眼看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以后你有事,一句话,我随叫随到。”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法再推。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斌跟那女孩的进展似乎挺顺利,隔三差五就跟我汇报,说女孩对他印象不错,说他幽默风趣,说他其实长得也算耐看,就是以前不会打扮。
我听着就笑,让他好好谈,别整天想着车的事。
大概过了两天,就是车借出去之后的第三天上午,我开车出门办事,刚出小区就觉得不对劲。
提速的时候感觉比平时“沉”了不少,像多坐了两个壮汉,过减速带的时候颠簸感也不对。
我以为是胎压问题,绕到轮胎店一测,四个轮子都正常,胎压数值和之前一模一样。
修车师傅蹲下来看了看,说轮胎和悬挂都没问题,可能是油品不好,让我换一箱98的试试。
可我心里明镜似的,这车我开了一年多,每一脚油门的响应、每一次过弯的侧倾我都了如指掌,这绝对不是油品能解释的。
那感觉,就是车里藏了什么东西。
我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后备箱整个翻了一遍,空的,干净得连一张纸都没有。
我又低头检查了副驾驶和后排的脚垫下面,什么都没有。
可开着的时候,那种“重了”的感觉依然存在。
八十斤。
这是我在脑海里反复估算了无数遍之后,得出来的数字。
不会多,也不会少,就是多了八十斤。
像一个看不见的成年人坐在后排,和我一起加速、刹车、过弯。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后排左侧座椅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小截崭新的塑料薄膜,就是那种用来包裹坐垫的透明膜。
这不可能是我车上的东西。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我试着把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调来调去,反复感受悬挂的反馈,最终确定这八十斤的额外重量,集中在后排座椅的位置。
可我趴在上面看、掀开坐垫看、把手伸进靠背和坐垫的缝隙里摸,除了那截塑料膜,什么都找不到。
整整两天,我开着那辆迈巴赫,却感觉像开着一口棺材,里面藏着我不知道的鬼。
晚上回家,我连饭都吃不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甚至开始怀疑王斌是不是在车里做了什么手脚,比如藏了什么违法的东西。可转念一想,如果只是藏东西,为什么不找个地方放下,非要一直放在我车里?
除非他根本不知道车里有东西。
或者,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个“东西”回到我手里。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而是开着车去了城西一家我认识的汽车改装店。
老板姓赵,四十多岁,从修车学徒一路做到现在,什么车都拆过,什么毛病都修过,我在他那儿贴过膜,算是熟人。
我把车开进车间,关了发动机,把老赵拉到一边。
“赵哥,我今天要拆这车。”我说。
老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辆迈巴赫:“拆哪儿?”
“后排座椅。”我顿了顿,“你帮我看看,这座椅里面或者下面,有没有多出来什么东西。”
老赵眼神变了,但没多问,叫了两个徒弟过来,把后门打开。
他先是用手按了按坐垫,又用拳头敲了敲靠背,最后拿出内窥镜,顺着座椅缝隙伸了进去。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古怪。
“周总,你这后排座椅,有拆卸痕迹。”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螺丝有拧动过的痕迹,而且座椅骨架的固定卡扣,有好几个没有完全复位。”老赵说,“这不是原厂状态,这座椅被人拆下来过,然后又装了回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老赵没等我说话,直接对两个徒弟一挥手:“拆。”
两个徒弟熟练地撬开了座椅周围的塑料饰板,用电动扳手卸掉了固定螺丝。
后排坐垫被整个抬了下来。
就是这一刻。
坐垫下面,本该是油箱检修口的位置,赫然多出来一块钢板,被人用自攻螺丝牢牢固定在底盘上。
钢板上还盖了一层隔音棉,和原厂的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内行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老赵和两个徒弟面面相觑,我也愣在了原地。
“周总……”老赵指着那层隔音棉,“这玩意,不是原厂的吧?”
我声音有些发干:“不是。”
老赵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尖嘴钳,开始卸那块钢板上的螺丝。
一颗。
两颗。
三颗。
一共十二颗螺丝,卸了将近十分钟。
当最后一颗螺丝被取下来的时候,老赵的手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他把钢板撬开了一个角。
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从缝隙里溢了出来,不浓,像地下室里陈年不散的阴湿气。
老赵用一个小撬棍把钢板整个掀开。
然后,我们所有人都傻了。
钢板下面,是车架大梁和底盘之间的一个空腔,原本应该空空如也的地方,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一层黄色的油纸,揭开之后,下面是用保鲜膜反复缠绕的二十几块金条,在车间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金条下面,还压着一个暗红色的丝绸包裹,长条状,硬邦邦的。
再往下,塞着几个密封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
老赵手一抖,撬棍差点掉在地上。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金条、白色粉末、还有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丝绸包裹。
八十斤。
这些东西加起来,刚好八十斤。
王斌那个王八蛋,他根本不是去相亲。
“周总……”老赵的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些东西……”
我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赵哥,你先别动,让我想想。”
我的手指在发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报警?
金条和白色粉末同时出现在我车里,我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不报警?
这些东西在我的车里,就等于我随时都可能被当成共犯抓进去。
王斌。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那个满脸堆笑、口口声声叫我“周哥”的混蛋。
我拨出了他的电话。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脑袋里那根弦,瞬间崩断了。
我让老赵把钢板重新盖上,螺丝一颗不少地拧了回去,隔音棉也原样铺好。
“赵哥,今天这事,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我把两千块现金拍在他手里,“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我也不想知道是谁的。我现在去找人。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明天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报警。”
老赵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钱推了回来:“周总,你也是受害者,我信你。钱不钱的不说了,你赶紧去。”
我开着那辆迈巴赫从改装店出来,感觉整车像着了火,我坐在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上。
我一路开回公司,想找王斌。
公司里七八个人都在,唯独王斌不在。
我问人事小刘,小刘说王斌两天前就请了年假,说是老家有急事,要回去半个月。
半个月。
他早就计划好了。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门反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把王斌借车前后的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嚼。
他借车的时间是十五号。
也就是说,他需要一辆车来完成什么,一辆不会被怀疑的车。
他选中了我的迈巴赫。
他利用了我。
可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他为什么要藏在我的车里?为什么藏了之后又不取走?
他到底是想害我,还是这些东西本身就不是他的?
或者,他根本就是在替别人做这件事。
对方的目标,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我。
我拿起手机,翻出王斌入职时填的员工登记表,找到他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那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贵州遵义的。
我拨过去,一个老太太接了,是王斌的母亲。
老人说王斌确实回了老家,但两天前又走了,去了哪儿不知道,手机一直打不通。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什么相亲对象,更不知道什么迈巴赫。
挂了电话,我的心凉了半截。
就在这个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点开一看,背脊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短信只有几个字:
“车里的东西,原路送回你买车的那家4S店。今晚十点。不来,你全家老小。”
我盯着这几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原路送回买车的那家4S店。
这个“原路”,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些东西,是在那家4S店里被装进车里的?
这辆迈巴赫,我刚提了一年多。
我买车的那个4S店,在城南汽车城最里面,老板叫钱志豪,本地人,四十岁出头,在本地汽车圈子里算是一号人物。
我买车的时候他还亲自出来跟我握了个手,说以后保养维修直接找他,折扣最低。
除了首保之外,我这车一直在老赵那里做养护,再没回过4S店。
可王斌是怎么跟4S店扯上关系的?
还是说,这条短信和王斌无关?
无论怎样,我明白了一件事:这辆车,从它出厂、到被卖给我、再到被王斌借走、最后回到我手里,这中间藏着一条我看不见的线。
而我在这条线上,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坐在办公室里像热锅上的蚂蚁。
报警,还是去4S店?
那些金条和粉末,如果是真的,报警之后我至少还有辩解的余地,可对方在暗处,一旦他们知道我把事情捅了出去,我的家人……
我爸去年刚过完七十大寿,我妈身体不好,我老婆李慧带着儿子在城东上学,孩子才小学五年级。
我不敢赌。
傍晚六点半,天已经擦黑。
我走出办公室,跟员工打了声招呼说有事出去一趟。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我整个人都是僵的。
我开着那辆重了八十斤的迈巴赫,没有回家,而是绕着外环线一圈一圈地转。
手机里那条短信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遍遍在我眼前浮现。
晚上九点五十分。
我把车停在汽车城后面的巷子里,离那家4S店还有两百米。
车里的空调明明开着,我的手心却全是汗。
我点了一根烟,吸得太猛,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遮住了我的视线。
就在这一片朦胧中,我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从车底传来的“滴答”声。
滴答。
滴答。
像某种计时器在走。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是从后排地板下面传来的。
钢板下面。
我倒宁可那是我的心跳。
滴答声不紧不慢,每隔一秒响一下,清脆,冰冷,像有人在你耳边数秒。
我的手开始剧烈发抖,烟头掉在裤子上,烫穿了一个洞,我浑然不觉。
十点整。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一瞬间,我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陌生号码。
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的来电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周老板,别找了,我在你公司。”
电话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陌生,尖锐,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傲慢。
我喉咙发紧:“你是谁?王斌人呢?”
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王斌?那个蠢货以为自己在替我做局,其实他不过是我放出去的一条狗,现在狗已经没用了,你猜猜看,他在哪儿?”
我感觉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温热的液体从掌心渗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女人说,“但是,现在出了点小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里那种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周老板,你车上的东西,是不是少了三根金条?”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
少了三根金条?
我根本没有数过。
我只看到那堆金条堆在那里,鬼知道总共是多少根。
“你少跟我来这套!”我压着嗓子吼了出来,“我根本没动过那些东西!”
“我没说是你动的。”女人的声音像一把慢条斯理的刀,“但是有人动了。你猜猜,是谁动了那三根金条?”
我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闪过王斌那张谦卑的笑脸。
“王斌,那个王八蛋,一定是他拿的。”
女人沉默了三秒钟。
“你还不算笨。不过,他拿走的,可不止三根金条那么简单。他把你卖给了一个不该卖的人。”
“什么不该卖的人?”
“你车里的那个暗格,是我们藏货的地方。王斌借你的车,不是为了相亲,是为了把货转移出去。但是他太贪了,私自截走了三根金条,还把暗格的路线图卖给了另一帮人。”
电话那头的女人停顿了一下。
“那帮人已经知道你车牌号了。”
我脑袋里一阵天旋地转。
另一帮人。
我的车牌号。
这他妈的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所以呢?”我嘶哑地问,“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今晚,把车开到城北工业区的旧锅炉房。别带手机,别报警,别耍花招,你车底下的雷管还有四十分钟。”女人说完最后一句话,啪地挂了电话。
雷管。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个滴答声。
不是计时器。
是雷管的引信。
四十分钟。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我抬头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现在距离城北工业区大约三十分钟车程,如果我开快一点,二十分钟能到。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我开的是迈巴赫,不是炸弹运输车。
滴答声还在继续,像死神的节拍器。
我把车从巷子里开出来,驶上了去城北的主干道。
夜晚的车流已经稀了,路灯从车窗边一根根掠过。
我开得很慢,不敢急加速,不敢急刹车,每一个路口的减速带都让我浑身一紧。
我怕一个颠簸,那根雷管就会炸。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如果我不去,四十分钟之后,我连人带车一起变成碎片。
我不怕死,但我不能死。
我死了,李慧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怎么活?
我爸妈谁来管?
我不能死。
我握紧了方向盘,踩下油门,迈巴赫在夜色中疾驰而过。
二十五分钟后,我到达了城北工业区。
眼前的旧锅炉房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四周杂草丛生,围墙坍塌了大半。
我在门口把车停了下来。
车一停,那滴答声显得愈发清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我下了车,站在车前,环顾四周。
没有人。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塑料纸沙沙作响。
“有人吗!”我吼了一声。
回音在厂房里荡来荡去,最终消散。
我走到车尾,犹豫了几秒钟,再次打开了后排车门。
这一次,我没有叫老赵。
我自己的车,我要亲眼看看那些夺命的玩意儿。
坐垫下的钢板还是原样,螺丝锁得死死的。
我掏出随身带着的一把折叠刀,蹲下身子,一点一点地拧那些螺丝。
冷风从厂房的大门口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螺丝一颗颗卸下来,钢板掀开。
金条还在。
白色粉末还在。
那个暗红色的丝绸包裹也在。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包裹,硬邦邦的,像裹着一根铁棍。
我咬了咬牙,用刀划开了包在外面的丝绸。
里面是一块黑色的、光滑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愣住了。
那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东西。
而在那些金条之间,我瞥见了一个被塞在角落里的、亮晶晶的东西。
我用两个手指把它夹了出来。
是一枚纽扣。
白色圆壳,四个孔,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我看不清的图案。
就在我准备仔细看那枚纽扣的时候,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猛地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住。
“周建军,我们又见面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厂房大门的方向传来。
“钱志豪。”
我心脏一紧。
4S店老板。
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棍,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王斌那个废物,居然连一个小小的时间都掐不准,害我们在这儿等了两个晚上。”钱志豪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铁棍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周老板,你知不知道,你这辆车,是我们运货的最后一环。”
我咬着牙,手指摸向身后的折叠刀。
“你买车的那天,我就盯上你了。迈巴赫,底盘高,隔音好,尤其是这个暗格,是上一任车主特意定制的。不过你不知道,你以为自己买了辆新车,其实在流转出来之前,这车就已经被重新钣金喷漆了。”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那这车里的东西,是你们运的货?”我盯着钱志豪。
“你可以这么理解。”钱志豪笑了笑,“只不过现在情况有点变化。”
他朝我身后的车努了努嘴:“王斌那个蠢货,以为把车洗干净、送两瓶茅台就能把你糊弄过去。他自作聪明把货留在你车上,想坐地起价。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弯腰捡起一根废旧钢管,拎在手里掂了掂。
“周老板,今晚这里,是要死人的。”
我身体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迈巴赫的车门。
“你、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
钱志豪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荡的厂房里显得格外阴森。
“本来呢,你只是个运货的,车是你的,被查了也是查你。但是王斌这个蠢货,把你卖给了孙瘸子的人。孙瘸子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那帮人明天一早就会去找你老婆。”
我的后脑勺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眼前一黑。
“你们敢动她一根头发试试!”我吼了出来,嗓子在那一瞬间几乎撕裂。
“别急啊,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吗?”钱志豪慢悠悠地说,“东西留下,车留下,你跟我走。我保证孙瘸子的人找不到你家人。”
“你觉得我会信吗?”我死死地瞪着他。
“信不信由你。但你听好了。”他抬起铁棍,指着我的脸,“你,没有选择。”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轻微的“滴答”声,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清晰。
钱志豪的脸色也变了。
他身后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我猛地转身,看向后排座椅下面那块钢板。
那声音,是从那些白色粉末的袋子里传来的。
电子雷管的接收器,就藏在那些粉末袋的夹层里。
刚才我拧钢板的时候,把它扯动了。
而现在,它开始计秒。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越来越快。
钱志豪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
他突然怪叫一声,扔了铁棍,转身朝厂房外面狂奔。
他带来的两个人跑得比他更快,像见了鬼一样。
我没有跑。
我甚至没有犹豫。
因为我知道,那玩意儿是遥控的。
引信已经触发了,我跑到哪儿,那辆车就跟我到哪儿。
它会把我连同这八十斤的金条、三公斤的白粉、还有那根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棒状物,一起炸成碎片。
可我不能死。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角瞥见了厂房角落里停着的一辆破旧叉车。
电光石火之间,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向那辆叉车,拉开车门,一把抓住启动杆。
叉车发出一阵轰鸣。
我踩下油门,叉车的前叉直直地冲向我自己的迈巴赫。
不,是冲向迈巴赫底下那块该死的钢板。
我不能让它炸在人身上。
我要把它撞进锅炉房里那个深不见底的废水池。
叉车的轮胎碾过碎砖破瓦,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在距离迈巴赫还有三米的时候,我猛地举起前叉,狠命地朝车屁股底部捅了过去。
“轰——!”
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
冲击波把我整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我的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眼前是一片红色的火海。
燃烧的,是我那辆一百八十万的迈巴赫。
还有那八十斤的真相。
在昏迷过去之前,我看到一道黑影,从厂房后墙的缺口中一闪而过。
是王斌。
他没有死。
他在暗处。
而我,正在倒下。
我感觉后脑勺着地,温热的液体从身下蔓延开来。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旋转、碎裂,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
然后,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头顶是斑驳的天花板,墙角的暖气管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劣质白酒混合的气味。
我动了一下身体,剧烈的疼痛从肋骨处传来,几乎让我再次昏过去。
“别动。”
一个女人的声音,和我昏迷前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转过头,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的轮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你断了三根肋骨,还有轻微脑震荡。那个地方炸了之后,消防到场,警察也去了,我把你拖到了这里。”
她说话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站起身,往搪瓷缸子里倒了点水,用勺子喂到我嘴边。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我艰难地咽下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这个女人的样子终于渐渐清晰了。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挂着一个旧得发亮的铜哨子。
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眼神像两把磨过的刀,又尖又利。
“你……到底是谁?”我沙哑地问。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扔到我枕边。
上面印着:新安汽车回收拆解有限公司,党支部书记,王桂芳。
我愣住了。
党支部书记?
这个身份和我脑子里那个“藏货”、“雷管”、“金条”的画风,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是党……员?”我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不仅是党员,我还是王斌的姑妈。”王桂芳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坐了回去。
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下。
王斌的姑妈?
那他借我的车,是……”
“王斌是被人利用的。”王桂芳打断了我,“但他也是自找的。他为了那个女的,什么都肯做。”
“那个女人是谁?”
王桂芳看了我一眼:“她叫孙丽,是孙瘸子的独生女。”
我的手指猛地一缩。
孙瘸子。
钱志豪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名字。
“孙瘸子是这一片废旧金属交易的地下之王。”王桂芳说,“去年开始,他盯上了汽车拆解这条线,跟钱志豪联手,用二手车交易做掩护,把从高速事故车上拆下来的零件倒卖到外地,赚黑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但这件事如果只是倒卖零件,还不至于闹出人命来。问题是,他们后来发现,事故车上有些零件,尤其是从某些特定车型上拆下来的,在暗网上的价格能翻几十倍。”
“什么零件?”
“含有贵金属的催化器、控制元件、还有专门用于某些特殊运输的隐藏暗格。”王桂芳说,“你车上拆下来的那个黑色棒状物,是一根钯元素棒,从一辆进口防弹车上拆下来的,价值连城。”
我听得云里雾里。
“他们把这些东西藏在你车的暗格里,是因为你是个正经商人,你的车有正当手续,可以合法上路,不会被查。而你车上藏东西的位置,是钱志豪的人拆开你的座椅做的,王斌只是负责把车开走。”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肋骨传来的剧痛让我不得不重新躺下。
“那雷管呢?也是钱志豪放的?”
王桂芳点了点头。
“放雷管的人叫‘二奎’,是钱志豪手下专门改车的。他在你后排地板的隔音棉下面贴了块塑性炸药,接了一个遥控引信。那个引信本来是用来威胁你的,没想真炸。”
“没想真炸?”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扯得肋部一阵剧痛,“那为什么最后炸了?”
王桂芳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二奎也想黑吃黑。他趁钱志豪不备,把引信设成了触发模式,只要有人从里面拆东西,就自动倒计时。”
我整个人僵住了。
所以,是我的手,在掀开钢板那一刻,触发了倒计时。
是我自己,引爆了那颗雷管。
王桂芳看着我惨白的脸色,缓缓地说:“你别多想,二奎的手法很糙,就算你不动,那根雷管也撑不过今晚。他们本来就没想让你活着回去。”
“为什么?”我喃喃地问,“我跟他们无冤无仇……”
“因为王斌告诉了他们一件事。”王桂芳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他告诉他们,你看到过那些东西,还发现了暗格。所以你不能留。不然钱志豪也不会亲自去锅炉房灭口。”
我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成一片。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王桂芳放下窗帘,转过身来,“重要的是,王斌那孩子从你车里拿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能证明孙瘸子团伙走私军火的罪行。”
我猛地睁眼:“什么东西?”
“一枚纽扣。”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枚白色圆壳、四个孔的纽扣。
我之前在暗格里发现的那枚。
“那不是普通的扣子,是从一艘外籍军用装备上拆下来的特种微型定位器,里面的芯片记录着三条跨国走私路线。”
王桂芳看着我。
“王斌把芯片拆出来藏在了那只打火机里。现在,那个打火机在他女朋友孙丽手上。”
“孙丽是孙瘸子的独生女?”
“对。所以她现在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拿着能送她亲爹上刑场的东西。”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响。
我望着天花板,思绪飘回王斌第一次跟我请假去相亲的那天。
他说,那个女孩在银行上班,家里有房有车。
他笑得那么开心,像终于有人愿意正眼看他。
可他不知道,那个“银行”是替孙瘸子洗钱的地下钱庄。
那个“有房有车”,是靠着走私军火和拆解黑货换来的。
而王斌这个从贵州山区走出来的穷小子,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
他更不知道,孙丽接近他,从一开始就是她爹的安排。
孙瘸子看中了他对我车辆的熟悉程度。
他是我公司里唯一能拿到我车钥匙的人。
所以孙丽假装爱上了他。
所以王斌心甘情愿地把她想要的东西捧到面前。
我的车,我的信任,以及最后,一枚他以为只是普通扣子的芯片。
“你今晚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王桂芳打断我的思绪,把一个老式的按键手机放在我枕头旁边,“我去找王斌。”
“你上哪儿找?”
“他能去的地方,我都知道。他从小跟着我长大,他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都是我买的。”
王桂芳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件事。钱志豪没死,他跑了。孙瘸子的人现在满城找你,因为你车上那根钯棒和那块芯片,黑市上出价已经到了一千万。”
一千万。
我苦笑了一下。
我被卷进这场混乱里,从头到尾,一分钱没见着,断了两根肋骨,炸了一辆迈巴赫,现在全家还被人追杀。
“周建军。”王桂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你今天要是还想活着回家见你老婆孩子,就好好躺着。我叫你跑,你再跑。”
她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咆哮。
我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脑子里全是王斌和孙丽的事。
那个傻小子现在在哪儿?
他知道自己爱上了仇人的女儿吗?
他知道那枚纽扣会要人命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桂芳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王斌找到了。”
我撑着身体要坐起来:“在哪儿?”
“孙瘸子手里。”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孙丽把他卖了。”
我的心一沉。
“孙丽是故意让他把车开回去的,那三根金条也是她让王斌拿的。目的是让钱志豪怀疑王斌吞了货,逼王斌回你那儿把芯片取出来。结果王斌半路发现情况不对,带着打火机跑了。”
“跑到哪儿了?”
“城东旧货运站。现在孙瘸子的人和钱志豪的人都在往那边赶。”王桂芳看着我,“周建军,你现在必须跟我去一趟。”
“我?”我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胸肋,“我现在连走路都费劲。”
“这事儿,只有你能办成。”王桂芳从衣柜里拽出一件黑色羽绒服扔给我,“你的车被炸了之后,他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死了,他们就不会设防。现在能接近王斌的,只有你。”
我沉默着,没有拒绝。
因为她说得对。
我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孙瘸子最大的威胁。
我们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点砸在伤口上,像有人在用刀片割。
王桂芳开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雨夜里左拐右拐,最后在一个集装箱堆场的铁门外停下来。
“就是这里。”
我透过车窗看出去,雨幕中,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集装箱。
一道黑影从旁边的货堆后面钻了出来,是王斌。
他浑身湿透,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他看到我的时候,身体明显一颤,像见了鬼。
“周……周哥……”
“王斌!”我拉开车门,几乎是摔了出去,“你给我把东西拿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们来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两辆黑色轿车从雨幕中冲出来,车灯像两把利剑刺破黑夜。
孙瘸子的人到了。
“快上车!”王桂芳大喊。
我顾不上多想,一把拽起王斌,拖着他滚进了车厢后座。
面包车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蹿了出去,后面的车死死咬住不放。
“打火机呢!”我在颠簸中吼了出来。
王斌把那个银色的打火机递到我面前,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一把夺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ZIPPO打火机,外壳上刻着一朵玫瑰花,已经被磨得发亮。
“芯片呢?”
“在……在棉花下面……”王斌结结巴巴地说。
我拧开打火机的底盖,抽出里面的棉花。
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芯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在这时候,面包车的后窗“砰”地碎掉了。
子弹打在了车窗框上,玻璃渣四溅,王斌惨叫一声,捂住了脸。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把他往座位底下一按,对王桂芳大声吼:“再快点!”
“前面是断桥!”王桂芳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面包车几乎横了过来。
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我听到后面追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周哥!”王斌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想谈个恋爱,我错了周哥!”
“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我骂了一句,把芯片攥在掌心里,几乎要把指甲嵌进肉里去,“你他妈给我挺住,死了就没法赔我的车了!”
面包车在雨夜里疯狂逃窜,后面的车灯像两条火蛇,死死地咬住我们不放。
“周建军!”王桂芳吼了一声,“前面有个废品回收站,你带王斌下车,我引开他们!”
“不行!”
“别跟老娘废话,我比你清楚这里的地形!”王桂芳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前面拐弯的地方我减个速,你们滚下去!”
面包车猛地一震,右前轮撞上了路边的隔离墩,车速骤降。
我抓准时机,一脚踹开侧门,拖着王斌从车上滚了下去。
我们摔进路边的草丛里,雨水泥水灌了一嘴一脸。
面包车又加速冲了出去,尾灯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那些追车的黑色轿车,一辆跟着追了上去,另一辆停在了我们刚才滚落的地方。
两个黑衣男子打着手电下了车,手里拎着家伙。
我屏住呼吸,把王斌按在泥水里,自己几乎把脸埋进土里。
手电筒的光柱从我们头顶扫过去,又扫过来。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像疯了一样狂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两个黑衣男子重新上了车,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周围再次陷入黑暗和雨声之中。
王斌低声抽泣着,浑身发抖。
我松开他的衣领,躺倒在泥地上,胸口像被人踩了一脚,闷得喘不过气来。
“周哥,我……”
“你闭嘴。”我喘着粗气,“你到底是怎么认识孙丽的?”
王斌哽咽着:“她半年前来我们公司应聘过,当时我负责面试接待。后来她就加了我微信,说觉得我人不错。然后就是借钱、借车、相亲那套。”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她是孙瘸子女儿的?”
“就是相亲那天晚上。”王斌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带我去她家,看到她爸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十几个马仔。我才知道……我他妈有多蠢。”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
“但是已经晚了。”王斌忽然笑了,笑声混着雨声,像破风箱一样,“她说她怀了我的孩子,说只要我帮她拿一样东西,她就跟我远走高飞。”
“你信了。”
“我信了。周哥,你说我是不是傻逼?”
我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了。
“现在打火机在我手里,你的命也在我手里。你告诉我,孙瘸子什么时候来拿东西?”
“他今晚不来。”王斌说,“他在老自来水厂,那里是他的老窝。孙丽也在那里。他们明天上午十点跟境外的人交易。”
我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因为孙丽昨天喝醉了亲口跟我说的。交易地点就在老自来水厂的地下蓄水池,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
我沉默了片刻,从泥水里坐起来。
“王斌,你会不会开车?”
他愣了一下:“会。”
“好。”我指了指不远处停在路边的一辆破旧面包车,那是王桂芳提前备好的第二辆车,“你开车,去派出所。”
“什么?”
“你不是想赎罪吗?”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就去派出所,把你知道的全说了。尤其是明天上午的交易时间、地点、人物。”
王斌瞪大了眼:“那你呢?”
“我要回家看看。”我咳嗽了几声,肋骨的伤痛得我龇牙咧嘴,“我老婆孩子还在家里。”
王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
我目送着王斌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消失在雨幕中,然后掏出王桂芳给我的那个老式按键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110吗?我要报警。”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我站在自家楼下,仰头看着九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我断了两根肋骨,在雨水泥地里滚了半宿,浑身脏得不成人样。
我没有上楼。
我就坐在楼下花坛边上,像一条被淋透的流浪狗。
因为我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人,是我。
孙瘸子的人一定在周边盯着。
我只要一露头,就会被他们抓住。
可我还必须上去,因为我要确认李慧和孩子是否安全。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斌的号码。
“周哥,我到了。他们给我做了笔录。他们说已经安排人去你家里了。你老婆孩子没事。”
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花坛边沿上。
“周哥,还有一件事。”王斌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
“明天上午的交易,孙瘸子说要用你儿子当人质。”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扯得肋骨一阵剧痛。
“你说什么?”
“孙丽亲口告诉我的。她说她爸在道上混了几十年,只信得过‘血牌’。所谓血牌,就是用一个对方最在乎的人当抵押。他选中了你儿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建军,你现在听我说。”王斌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异常,“我已经把这事儿告诉警察了。他们已经在布控。但是时间太紧,孙瘸子又是个老江湖,你千万不能自己去。”
我几乎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我只知道,我的儿子,今年才十一岁。
那个孙瘸子,要动我儿子。
我挂断了电话,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别克缓缓地停在了小区门口。
车窗摇下来,一只戴着金戒指的手伸出来,朝我招了招。
我认得那只手。
是钱志豪。
我走到那辆车旁边,俯下身,车窗又降了几公分。
“周老板,命挺大啊。”钱志豪的脸上贴着一块纱布,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笑容却依然挂在脸上。
“你还有脸来。”
“我是来救你的。老自来水厂那个地方,就你一个断了肋骨的人,去了就是送死。”钱志豪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像蛇一样冰凉,“但是,你儿子在那里。你不得不去。”
我一把抓住车窗框,指节发白。
“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钱志豪笑得愈发阴森,“我就是想看着孙瘸子死。”
“你跟他不是一伙的?”
“曾经是。”钱志豪用舌尖舔了舔嘴角的伤口,“现在不是了。他抢了我的货,还把我推到前台当诱饵。这口气,我不出,晚上睡不着。”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丝真实来。
但他这样的老狐狸,眼睛里面全是陷阱。
我松开车窗,退后一步。
“我会去。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儿子在那里。”我说,“你要是敢骗我,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钱志豪笑了笑,从车窗里递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把车钥匙。
“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我的车,你尽管开。车上有一部手机,到了老自来水厂会有人联系你。”
我接过钥匙,没有说话。
黑色别克缓缓启动,消失在灰蒙蒙的晨光中。
我站在原地,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吹得我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但我知道,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
因为周小宝在那里。
老自来水厂在城东北,废弃多年,铁门已经锈得能整扇倒下来。
我把钱志豪的车停在离厂区五百米外的巷子里,熄了火。
天已经大亮,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整片厂区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下了车,沿着墙根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周老板,往里走,最里面那栋红砖房,下楼梯,地下一层。”
是孙丽的声音。
年轻,清脆,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甜。
我攥紧了手机,一步一步往里走。
厂区里静得可怕,到处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红砖房在一个角落里,门半掩着。
我推开门,一道水泥楼梯通向地下。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像进了冰窖。
走到楼梯尽头,一扇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改建的仓库,面积比一个篮球场还大。
最里面是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孙瘸子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
他的身边站着孙丽,旁边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把刀。
而在仓库中央的地上,一块破毯子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周小宝。
他双手被反绑着,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到我的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连呼吸都疼。
“小……”
“周老板,别激动。我们只是请令郎来做客,没有动他一根汗毛。”孙丽朝我甜甜一笑,那笑容如果放在别的场合,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
“你想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芯片,握在掌心,举过头顶。
孙丽的眼睛一亮。
“扔过来。”
“先放人。”
“周老板,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孙瘸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哑又糙,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这里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
他缓缓转动轮椅,面对着我。
一张被火烧过的脸,坑坑洼洼的皮肤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子以下,右眼上蒙着一块黑布,左眼则像一颗浑浊的玻璃球,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芯片。
“把芯片拿过来,我保你父子平安。不然,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儿子丢进排水渠里。”
周小宝在地上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就在我准备把芯片扔过去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鼓掌声。
“啪、啪、啪。”
“孙哥,交易还没开始,怎么就急着清场了?”
钱志豪的身影从铁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
他的出现让孙瘸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妈还有胆子来?”
“我怎么不敢来?”钱志豪笑着,走到我身边,“我带了贵客,当然不能缺席。”
他看向我,伸出了手:“周老板,把芯片给我。”
我没有给。
“给你?你算老几?”
钱志豪的笑容僵了一秒钟。
“周建军,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外面都是我的人,孙瘸子今天插翅难飞。你把芯片给我,我保证你儿子的安全。”
“你保证?”我冷笑一声,“你拿什么保证?你连自己脸上的伤口都保证不了。”
孙瘸子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仓库里回荡,像夜枭的叫声。
“钱志豪,别在这儿充大尾巴狼了。你今天来,不就是想拿芯片跟境外的人交易吗?你派人在外面守着,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境外的人,是谁的人?”
钱志豪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我的人。”孙瘸子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车行里,有我三个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码头那边活动?你以为你勾搭上那个泰国佬的事情,我不知道?”
钱志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是从头顶传来的,像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是孙瘸子那只独眼也往上看了一眼。
有人在蓄水池顶部的隔层里。
警察,还是孙瘸子的人?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猛地举起手中的芯片,朝仓库最深处那面斑驳的墙壁扔了过去。
芯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钱志豪和孙瘸子的人同时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而我自己,则像疯了一样朝周小宝跑去。
孙瘸子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反应极快,拔刀朝我冲了过来。
我没有躲。
刀子扎进了我的左肩。
与此同时,我的右手已经抓住了周小宝的胳膊。
“跑!”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周小宝推向铁门的方向。
那个年轻人拔出刀,再次朝我砍来。
这一次,刀锋划过了我的额角,温热的血液瞬间模糊了我的左眼。
我倒在地上,却看到周小宝被一个穿警服的人抱了起来。
“别动!警察!”
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铁门外冲进来一大群人,荷枪实弹。
孙瘸子的人还没摸到芯片,就被按倒在地上。
钱志豪转身想跑,被迎面而来的两个警察堵了个正着。
孙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朝我扑了过来。
“周建军!你去死!”
她的刀还没落下来,枪声就响了。
子弹打中了她的手腕,匕首脱手飞出,钉在了我旁边的地上。
她惨叫一声,捂着鲜血直流的手腕跪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我的意识都跟不上。
我只看到孙瘸子坐在轮椅上,被警察从轮椅下面搜出了两把手枪。
那个用刀砍我的年轻人,已经被制服在地,脸朝下被按着,嘴里还在骂个不停。
而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从蓄水池顶部隔层里跳下来的人,是王斌。
他穿着警察的防弹背心,手里还握着一把枪。
他的脸还是红的,被玻璃划伤的地方贴着纱布。
但那身衣服,太陌生了。
我躺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
“周哥!周哥你挺住!”王斌蹲下来,按住我流血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抓住他的手:“你……你他妈怎么……”
“我是线人。”王斌的眼泪掉在我的脸上,热辣辣的,“周哥,我早就被警方策反了。孙丽接近我的事,局里早就知道了。我一直在配合警方调查孙瘸子团伙。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把你也牵扯进来。”
我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所以你借车,从头到尾都是任务的一部分?”
“不是,我借车真的是为了撑场面。”王斌哭着说,“我喜欢孙丽是真的,但我知道她是孙瘸子女儿之后,就报告了局里。他们让我继续跟她交往,获取情报。周哥,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把东西藏在你车上。”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响起警笛声,很多脚步声,对讲机里的杂音。
我感到自己被抬上了担架。
氧气面罩扣在我的口鼻上。
我依稀看到周小宝跟着一个警察走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爸……”
我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黑暗再次吞噬了我。
我在医院里躺了十二天。
刀伤、烧伤、肋骨骨折、轻微脑震荡,医生说我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李慧每天都在医院守着,人瘦了一大圈。
周小宝放学就来病房,坐在床边写作业,有几次写着写着就偷偷看我,目光一接触就红眼圈。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警方从半年前就开始布控了。
孙瘸子团伙涉嫌跨国走私、贩卖枪支、洗钱、绑架等多项重罪。
钱志豪名下的那家4S店,是他们的一个中转站,专门用来藏匿赃物。
而那辆迈巴赫,前任车主就是钱志豪,车里的暗格是他们找专人改装的。
我买车的时候,这辆车已经被用来运过三次货。
我不过是他们随机选中的“合法外壳”。
王斌是贵州省公安厅某专案组发展的线人,半年前被安排进入我的公司,以业务员的身份为掩护,接近孙丽。
那三根金条,不是王斌拿的。
是孙丽趁王斌不注意拿走的,目的就是引发内讧,打乱警方部署。
但警方将计就计,顺着这条线摸到了老自来水厂的交易。
那天在蓄水池顶部的隔层里,埋伏了十二名特警。
整个交易过程,被实时传回了省厅指挥中心。
孙瘸子、钱志豪、孙丽以及四十余名涉案嫌疑人全部落网。
那根钯元素棒,被追回了。
至于那两瓶茅台,是王斌为了圆谎从孙丽家里拿的,里面没有毒,但其中一瓶的瓶底藏着一个微型定位器。
也就是说,王斌把车还给我的那天晚上,孙瘸子的人就已经知道我住在哪里了。
出院那天,王斌来医院接我。
他穿着便服,依旧是那副瘦猴似的样子,只是腰杆比以前挺直了许多。
“周哥,你的车……”
“废了。”我摆摆手,“保险公司说,车损险不含爆炸险,不赔。”
王斌的嘴角抽了抽。
“周哥,你信我一句,以后再有人借车,千万别借。”
我看着他,忽然乐了。
“你他妈现在倒教育起我来了。那两瓶茅台,算你白送了?现在酒都充公了吧?”
王斌挠了挠头:“其实,孙丽家的茅台上百瓶,我看都不看。当时就想给你拿两瓶,没想到拿错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他对孙丽,有感情。
虽然那感情从头到尾都是个局。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请我吃碗面。十几天没吃外面的东西,嘴里淡出鸟来了。”
王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走,周哥。加两个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李慧给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周小宝坐在我旁边,把他碗里的肉丝夹到我碗里。
“爸,以后你别开那么好的车了。”他低着头,小声说,“同学都说,好车会招坏人。”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兜住。
“行,不开了。以后就开你妈那个破桑塔纳。”
李慧在厨房里骂了一句:“滚,我那个桑塔纳怎么了?省油!”
周小宝咯咯地笑了。
我低下头吃面,蒸腾的热气糊了满眼。
窗外,月亮爬上来,照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影子,落在餐桌上,紧紧挨在一起。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当初王斌没有来借那辆车,我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每天开着的那辆迈巴赫里,藏着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秘密。
可人生哪有如果。
王斌偶尔会来我家坐坐,和我喝两杯茶。
他从不提案子的事,我也不问。
只是有一次,他喝多了,望着窗外发呆,忽然说了一句:
“周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想了想,笑着说:
“图个心安。”
他听了,愣住了好半天,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他走的时候,把一张银行卡压在了我家门口的鞋柜上。
里面有五万块钱。
卡背面贴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周哥,车钱我慢慢还。”
我拿着那张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我喊了一声:“王斌!你他妈给我回来!老子不要你的钱!”
楼梯间里传来他带着笑的声音:“周哥,你嫌少啊?”
“滚!”
我没追上去。
因为我知道,那小子跑起来比谁都快。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钱打回了他原来的账户。
倒不是因为不缺这五万块。
而是我知道,他比我更需要这份心安。
很多个晚上,我会梦见那辆被烧成空壳的迈巴赫,梦见那些金条在火光里闪闪发亮,梦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别动。”
但更多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清晨,我在雨中站了很久,终于等到王斌把车开走,也等到自己卸下了那八十斤的石头。
其实,人这一辈子最重的,不是金条,不是秘密,不是别人的算计。
是那些你明知道不该承受,却还是咬着牙扛下来的东西。
而当你把它们全部卸下来的时候,你会发现:
原来自己,还能站得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