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五年,把一个小作坊式的采购部打理得井井有条,手里的核心供应商资源是我一个一个跑断腿磨破嘴皮子谈下来的。可周伟强,那个整天开着他那辆二手宝马在公司里招摇过市的老板,居然在我刚帮他谈成一笔能让他纯赚三百万的大单子之后,把我应得的三十万提成扣下了,就为了给他的新车添个轮子。他拍着我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小林啊,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公司好了你才能好,这台跑车是公司的门面,你也有功劳嘛。”那一刻,我心凉得透透的,转身回了办公室就打印了离职申请,顺便给我那位跟了公司八年的核心供应商赵哥打了个电话。周伟强根本不知道,他扣下的那笔钱,断的是他自己的命根子。
01
我永远记得那是个周一的早晨,阳光透过办公室百叶窗的缝隙,在周伟强那张崭新的保时捷跑车照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刚把那照片设置成电脑桌面,兴奋得像个刚拿到玩具的孩子,整个办公区都飘着他那股呛人的古龙水味儿。
“小林,进来说!”他隔着玻璃门冲我喊,手指头在那张照片上敲得梆梆响。
我推门进去,手里攥着上个月那份签好的供货合同副本,心里盘算着这单三百万的大生意,按照他之前亲口拍板的十个点提成,我应该能拿到整整三十万。这笔钱对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能把老家父母的房子翻新一下,意味着我能给刚上小学的女儿报个好点的补习班,意味着我在这座城市终于能喘口气了。
“周总,上个月那个大单子的款已经到账了,财务那边说提成发放需要您签字。”我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语气尽量平静。
周伟强靠在老板椅上,两条腿翘到桌子上,那双意大利定制皮鞋在灯底下闪着油光。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合同,忽然笑了,笑得我后脊梁发凉。
“小林啊,”他站起来,踱到窗边,背对着我,“公司最近资金有点紧张,你这提成先放一放,等这台车办下来,我给你补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放一放?这台车?我猛地抬头,正好看见他手机屏幕上那张保时捷的配置单,选配价格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串让我头晕目眩的数字——那笔钱,足够把我这五年的青春全买断了。
“周总,您当初白纸黑字答应我的,十个点,一分不少。家里孩子马上要交学费,我爸妈身体也不好……”我咬着牙,想把话说得软一点,可嗓子眼里堵着一团火。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周伟强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没了,换上那副我熟悉的、居高临下的表情,“公司在发展,你是老员工了,应该有点格局!跑车是商务接待用的,提升公司形象,对大家都有好处!你这点提成算什么?眼光要放长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欧米茄手表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直直扎进我眼睛里。那表至少八万,上个月他生日时我亲眼看他刷的卡。
我攥着合同的手指关节发白,脑子里翻江倒海。五年了,我替他省了多少采购成本?我替他摆平了多少次供应商断供危机?我替他维护的那条核心供应链,随便拎出来一个环节都能让他在行业内吃不了兜着走。可他呢?一辆跑车,一块表,就把我这点卖命钱给吞了。
“周总,您再考虑考虑,这笔钱对我真的很重要。”我最后挣扎了一句,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别废话了,出去吧,我还有会。”他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年轻人别总盯着眼前那仨瓜俩枣,跟着我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玻璃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拨通了车行的电话:“喂,王经理吗?那个车我今天下午过去签合同……”
走廊里,财务部的张美琴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挤眼睛,小声说:“林姐,你的提成单被周总打回来三次了,他让改成公司发展基金……”我冲她笑了笑,那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瘆人。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敲下四个字:离职申请。
五年前我入职的时候,周伟强还开着那辆破捷达,公司就那么七八个人,是我陪着他一趟趟跑工厂、磨价格、攒口碑,才把他的采购体系搭建起来。尤其是赵东明那个核心供应商,人家本来是看不上我们这种小公司的,是我蹲在人家厂门口连续等了四天,下雨天都没挪地方,才用诚意打动了赵哥。那时候周伟强拉着我的手说:“小林,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以后公司起来了,你就是元老!”
元老?我盯着电脑屏幕冷笑了一声,手指噼里啪啦地开始写辞职信。跑车是门面,我是什么?我是抹布,用完了就扔。
旁边工位的小李凑过来,看见文档标题,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林姐,你……”
“嘘。”我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冲他眨眨眼,“帮我个忙,把赵东明赵总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我手机前两天清空过。”
小李愣了三秒,然后默默掏出手机,把号码推了过来。他是我带出来的人,知道轻重,也明白周伟强这次做得太绝。
我拿起手机走到消防通道里,拨通了赵东明的电话。
“赵哥,是我,小林。”
“哎哟妹子,你可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上次那单子的事儿周总都跟我说了,你们公司够利索的,款都到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赵哥,我想跟您说个事儿。”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带上了回音,“我准备离职了,下个月就不在周总这边干了。您那边……要是信得过我,我想自己出来单干,带着您这边的资源,咱们换个合作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那几秒钟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楼道窗外隐约传来楼下周伟强那辆二手宝马发动的声音,引擎轰鸣着绝尘而去。
“小林,”赵东明终于开口了,嗓音沉沉的,“你是个实在人,这些年你待我不薄,每次结款你都帮我跟你们财务催得紧,从不卡我脖子。你要是自己出来干,我信你。你说怎么合作,我赵东明绝不含糊。”
我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没绷住。声控灯这时候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脸上,我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声音却还是颤了:“谢谢赵哥,您放心,我绝不会亏待您。”
挂掉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再次熄灭。黑暗中我攥紧手机,心里那团火终于烧透了——不是愤怒的火,是重生的火。
回到办公室,我把离职申请打印出来,签上名字,直接放在了周伟强桌上。他不在,出去签那个跑车合同了,桌上摊着那本保时捷的配置图册,彩页上那台银灰色的跑车嚣张地冲我亮着大灯。
我把图册合上,轻轻放到一边,在上面压了一张便利贴:周总,祝您新车开得顺心。我走了,江湖再见。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夕阳正把整条街烧成橘红色。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我待了五年的写字楼,心里居然没一丝留恋,反倒涌上来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赵哥那句“我信你”在耳朵里转来转去,像打了鸡血一样。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那是之前我一个朋友开的创业孵化器的办公室,空着几间,租金便宜得吓人。
车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李发来的微信:“林姐,周总回来了,看见你辞职信脸都绿了,正在办公室砸东西呢。你小心点。”
我笑了笑,回了他一句:“让他砸,过两天他连砸东西的力气都没了。”
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来,像一串串金色的珠子,把这座城市串成了另一副模样。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林晓的人生要翻开新的一页了。而周伟强,他那辆梦寐以求的跑车,很快就要变成压垮他公司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02
离职后的第三天,我已经在朋友那间六十平米的孵化器办公室里搭起了摊子。一张二手办公桌,一台从家里搬来的笔记本,两把折叠椅,墙上贴了张白板,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我的供应链重构计划。赵东明那边已经给我透了底,他手里三条核心产线,之前给周伟强的报价里本来还有五个点的浮动空间,是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压下来的。现在这部分利润,他能让出来给我做启动资金。
“小林,你尽管放手干,货款我这边给你压一个月账期,等你手头宽裕了再结。”赵东明在电话里拍着胸脯说,背景音是他厂子里那轰隆隆的机器声,“周伟强那人,我早看透了,吃干抹净不吐骨头的主儿。你替他省了多少钱他心里没数?上次那批原材料,市面均价四万二一吨,我给你的内部价才三万八,他连个谢字都没有!”
我拿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一个月的目标,笔尖戳得白板咚咚响。账期、成本、利润、现金流,每个词都在我脑子里转得飞快。五年采购生涯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现在终于全成了我自己的本钱。
可周伟强那边显然没打算让我好过。
周四下午,我正在跟一个新联系的包装厂老板谈合作,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周伟强的名字。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林晓!你什么意思?!”电话那头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得很,像是在车里,“你一声不吭走了就算了,还把我的人往外带?赵东明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要重新谈合作条件,说什么以前的账期要缩短、价格要上浮,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才慢悠悠地说:“周总,您这话说的,我已经离职了,跟您的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了。赵总那边有自己的经营考量,怎么跟我扯上关系了?”
“放屁!”他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我都能想象出他这会儿在方向盘上捶的样子,“赵东明跟我合作了八年!八年!你一来他就变卦?你当我是傻子?!”
“您当然不傻,”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您精着呢,不然也不会把我三十万提成精打细算成一辆跑车的轮子,对吧?”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重的吸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紧接着,他声音忽然放软了,软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林,咱们有事好商量,那个提成的事情……我可以再考虑考虑,你先跟赵总说一声,让他别动,好不好?”
我盯着白板上那行“独立供应链”的字样,心里像明镜似的透亮。周伟强这种人,软的时候比硬的时候更可怕,因为他软是有目的的,等你一回头,他马上又能翻脸不认人。五年了,我上过太多这样的当了。
“周总,”我一字一句地说,“提成的事儿不用考虑了,我已经当那笔钱喂了狗。至于赵总那边,您自己跟他沟通吧,我现在跟您没有任何雇佣关系了,不方便插手您公司的业务。”
“林晓!”他嗓门又上来了,“你别逼我!你以为你拉走一个赵东明就能翻天?我告诉你,我在行业里混了这么多年,不是你一个小采购能撼动的!”
“那就祝您生意兴隆,”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语气平平的,“哦对了,您那台保时捷提回来了吧?开起来爽吗?三十万一个轮子,应该挺顺滑的。”
没等他再吼,我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坐在对面的包装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圆脸盘子上始终挂着笑,这时候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姑娘,你这脾气够硬的啊,刚才那位是原来你老板?”
“前老板。”我纠正她,端起凉掉的茶水灌了一口,“陈姐,咱们接着说,你那边的包装盒成本还能不能再压三个点?我这边量不小,赵总的产线一个月出货至少两万件……”
陈姐摆摆手,从包里掏出一份新报价单推过来:“你这性格对我胃口,我就喜欢爽快人。三个点我让了,不过你要保证首单不低于五千件。”
我低头扫了眼报价单,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账,然后伸出手:“成交。”
陈姐握上来的时候,手心温热而粗糙,是个常年干活的手。她冲我挤挤眼:“小姑娘,我看好你,你那个前老板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斗。”
送走陈姐,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五天前我还是个被克扣了提成只能忍气吞声的小采购,现在居然已经坐在自己的地盘上谈生意了。窗外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夕阳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光带尽头正好照着白板上那行字——独立,从今天开始。
晚上回到家,老公王磊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在桌上,女儿朵朵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王磊是那种话不多但心细的男人,从我离职那天起,他一个字都没多问,只是默默把家里银行卡的余额截图发给了我,附了句话:够你撑半年,放手干。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他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忽然鼻子又有点酸。王磊递了张纸巾过来,也不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吃饭吧,菜凉了。”
我扒了两口饭,把白天的事跟他讲了讲,讲到周伟强最后那句“你一个小采购”,王磊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不是了。”
就这四个字,比赵东明给的那一个月账期还让我踏实。
但我知道,周伟强不会就这么算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在行业里散播我的坏话,甚至可能去赵东明那边使绊子。果然,第二天一早,我一个在同行公司做采购的朋友就给我发了条微信:“林姐,听说你把原公司的核心供应商撬走了?现在圈子里有人放话,说你人品有问题,让大家别跟你合作。”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二个目标:用实际行动打脸。
赵东明那边我是不担心的,他跟我合作八年,是什么人他清楚得很。但新客户呢?那些还没跟我接触过的潜在合作方呢?万一真被周伟强的那些话影响了,我的起步之路就会荆棘丛生。
正琢磨着,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有点急:“请问是林晓林总吗?我是启航电子厂的采购,姓孙。我们厂一直跟赵总那边有合作,今天赵总推荐了您,说您这边能拿到更优的原材料渠道,方便聊聊吗?”
我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赵东明这老哥,嘴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已经给我把路铺开了。
“孙总您好,方便,当然方便。”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声音稳而清亮,“您那边需要什么规格的料?我给您报个价,保证比您现在拿到的便宜至少八个点。”
电话那头传来孙经理惊喜的吸气声:“真的假的?八个点?我们现在的供应商可压到极限了……”
“真的。”我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而且我这边账期灵活,质量绝对不降。您要是有时间,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把样品和资质都备好。”
挂了电话,我转身在白板上刷刷刷写下“启航电子”四个大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对勾。
周伟强,你尽管去散播谣言,我林晓从今往后靠的是真本事,不是你那点施舍般的提成。你想用一辆跑车换我的三十年?做梦。
下午两点,孙经理准时出现在孵化器门口,身后还跟了个技术员。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资料和样品,一条条给他们讲清楚供货渠道、品控标准、物流方案,甚至还带他们去看了赵东明那边刚发过来的第一批样品实物。孙经理越听眼睛越亮,最后直接拍板:“林总,就按你说的办,先来一吨试单,没问题的话长期合作。”
送走他们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那六十平米的办公室一下子变大了,大得能装下我所有的野心和希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美琴,那个之前在财务部探出脑袋提醒我的小姑娘。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躲着谁:“林姐,跟你说个事儿……周总今天下午把公司几个骨干全叫到办公室开会了,说要严查内部‘叛徒’,还说要是有人敢跟你接触,直接开除。另外……”她顿了顿,“我听说他那台保时捷的首付是找人借的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原本是打算用你那笔提成和这个月的客户回款去填的,结果现在客户那边因为赵总突然提价,回款也卡住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高利贷?难怪他那天急成那样。一台跑车,居然要靠借贷和克扣员工血汗钱去撑门面,周伟强,你这五年到底把公司经营成什么样了?
“美琴,你自己小心点,别让他发现了。”我嘱咐了一句。
“嗯,我知道。”她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林姐,你那边要是缺人手,记得叫我。我看好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一片黑暗里,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霓虹闪烁。我知道,周伟强那边的戏才刚开始唱,他很快就会发现,失去赵东明这条供应链意味着什么,而那辆靠高利贷撑起来的保时捷,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自己这边的路踩实了。竞争对手已经在背后磨刀了,我手里的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03
试单比想象中顺利得多。启航电子的孙经理是个爽快人,收到第一批原材料后当天下午就打了全款过来,顺带附了条语音:“林总,质量没问题,比之前那家供应商的还好,你那边物流速度也快。下一批单子我这边已经在排了,量翻倍。”
我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每听一遍嘴角就往上翘一分。钱到账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整个人都在嗡嗡作响。三十万?周伟强扣我那三十万算什么?我自己靠本事,十天不到就赚回来快一半了。
但我不能飘。采购这行我是门儿清的,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客户给脸是看在你头几批货做得漂亮,后面要是一直稳得住,那才是真本事。我当天下午就跑了一趟赵东明的厂子,亲自盯着第二批货的生产线,从原材料入库到成品出库,每一个环节都拍了视频存档。赵东明在车间里叼着根烟冲我竖大拇指:“小林,你这劲头比当年蹲我厂门口的时候还猛。”
“赵哥,您别笑话我了。”我蹲在机器旁边,拿手蹭了蹭刚下线的样品边角,“您这边产能最近能不能再提一提?我这边新谈了几个客户,需求量都不小。”
赵东明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看我:“产能没问题,关键是你资金链跟不跟得上?我可跟你说,账期给你压一个月是极限了,后面要是量大了,你得有准备。”
“放心,我心里有数。”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在找投资,有个孵化器的朋友帮我对接了几个金主,这两天在聊。”
赵东明把烟掐了,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掌跟砂纸一样粗糙,拍得我肩膀一沉:“小林,你是个做大事的料。周伟强把你放了,那是他眼瞎。”
从赵东明厂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开着王磊那辆旧丰田往市里赶,路上手机响了,是张美琴。接起来她的声音急急的:“林姐,周总今天又发疯了,把销售部全员骂了一顿,说业绩下滑是因为有人吃里扒外。还有……他好像去找赵总了,下午三点多走的,到现在没回公司。”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方向盘差点打滑。周伟强亲自去找赵东明了?以他那副颐指气使的德性,怕不是去吵架的。
“美琴,他那台保时捷呢?提回来了吗?”
“提回来了,停楼下呢,天天擦得锃亮,但……”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他首付的钱是借的,利息每天滚着,上个月客户的回款又因为赵总提价被卡住了,他这几天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挂了电话,我车子拐上高速,脑子里飞快地转。周伟强去找赵东明,无非两种结果:要么谈崩了,赵哥彻底跟他翻脸;要么他服软,答应赵哥的涨价要求。可不管是哪种,他都得出血。涨价他受不了,翻脸他更受不了,因为赵东明的供应链占了他公司采购总量的六成以上,临时换个供应商?换个屁,行业内稍微有点规模的厂家,哪个跟他周伟强有交情?他那张嘴向来得罪人多过交朋友,不然当初我也不会一个人跑断腿才拿下赵东明。
我正琢磨着,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赵东明打来的。
“妹子,跟你说个事儿,”赵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压着一股隐隐的火,“周伟强下午来我厂里了,一进门就拍桌子,说我被你洗了脑,要毁约涨价。我跟他讲道理,说市场行情涨了,我成本也上去了,价格调整是正常的。他倒好,直接说我要是敢涨价,他就去告我恶意串通。”
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告您?他凭什么?”
“凭你呗,”赵东明冷笑了一声,“他说你是从我这儿拿了好处才撺掇我涨价的,要告我们俩商业贿赂,还说他有证据。”
我车速慢下来,靠到应急车道上停住了。路边的应急灯一闪一闪的,照得我脸上忽明忽暗。商业贿赂?周伟强这帽子扣得够大。我跟他干了五年,清清白白,连赵东明厂里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每次去都是蹲车间吃盒饭,他上哪儿找证据去?可问题在于,他这种撒泼打滚的招数,虽然蠢,却恶心人。万一他真去工商那边闹一顿,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我这边刚起步的声誉也经不起折腾。
“赵哥,您别急,”我攥着方向盘说,“他手里没证据,吓唬人的。倒是您那边……他有没有威胁您别的?”
赵东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他说要断我货款,之前那批货的钱他押着不给,说等我答应原价供货才结。妹子,那批货的钱不小,三十二万,他要是一直拖着,我这边现金流也吃紧。”
三十二万……我脑子嗡的一下。那批货是我离职前经手的最后一批,本来按合同应该是款到发货,是周伟强临时改了主意,说要货到一个月再结,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还没等我跟他理论,提成的事儿就爆发了,我直接撂了挑子。现在这一个月期限快到了,他拿这笔钱当筹码来压赵东明。
“赵哥,你容我想想办法。”我说完这句就挂了电话,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会儿。
应急车道上偶尔有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车身晃得微微颤动。我抬起头,看见仪表盘上王磊贴的那张便签纸,上面是他写的五个字:慢慢来,我陪你。那是他上周偷偷贴上去的,我到现在才发现。
我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把那便签纸按平,然后重新发动了车子。
回家路上,我给启航电子的孙经理拨了个电话,语气尽量放轻松:“孙总,有件事想拜托您,您那边之前合作的那个律师事务所有做经济纠纷这块的吗?我想咨询点事儿。”
孙经理挺爽快:“有,我推给你。怎么了林总?遇到麻烦了?”
“小事儿,提前防一手。”我没多说,谢过他之后挂断,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盘算。周伟强想用赵东明那三十二万货款卡我脖子,那我就从法律层面给他上上课。我离职前签的那份合同里,有明确的付款条款,款到发货是白纸黑字写在补充协议里的,他周伟强单方面改成货到一个月再结,连我的签字都没补,这份合同在法律上就有瑕疵。他敢拿这事儿去威胁赵东明,我就敢拿这事儿去反制他。
但我知道,这事儿不能急。周伟强现在是困兽犹斗,越逼他他越疯,我得让他自己把戏唱足了,露出更多破绽,再一举收网。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孵化器办公,刚坐下不到半小时,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了。接起来,对方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想了半天,是原来公司销售部的老刘。老刘在周伟强手下干了三年,一直不怎么受待见,但人还算厚道。
“林晓,”他声音压得极低,“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周总昨天开会说了,要在行业里全面封杀你,还说他已经联系了好几家供应商,让他们别跟你合作。另外……”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他好像找人在查你之前经手的所有采购记录,说是要找你贪公司的证据。”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找我贪公司的证据?我林晓干了五年采购,每一笔账都做得清清楚楚,连一包烟都没拿过供应商的。周伟强这是急疯了,开始病急乱投医。
“谢谢老刘,你自己注意安全。”我挂掉电话,喝了口水,然后在白板上那行“独立供应链”下面加了一行字:反击,从证据开始。
我给孙经理推过来的那位律师打了个电话,约了下午见面。律师姓何,年轻但看着精明,听完我的情况后推了推眼镜说:“林女士,这事儿简单,你手里那份补充协议是有效的,对方单方面变更付款方式且未经你确认,属于违约。至于他威胁你要告商业贿赂,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属于诽谤,你可以保留追诉权。”
从律所出来,我心里踏实了大半。但还不够,光有法律武器不够,我得让周伟强自己跳进坑里。他查我的采购记录是吧?查吧,查得越细越好,最好把我每笔账都翻出来,到时候他自己就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正常推进手头的客户,一边冷眼旁观周伟强那边的动静。张美琴隔两天给我发一次内部播报:周总今天又骂了谁,今天又把哪个供应商的电话打爆了,今天又开着他那台保时捷到处找人借钱填高利贷的窟窿……消息一条比一条精彩。
周五晚上,张美琴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林姐!大消息!周总今天下午去赵总厂里闹了,带了两三个人,说要去搬货抵债,结果赵总报警了!警察来了之后一查合同,发现周总那边付款违约在先,赵总依法有权暂停供货。周总被警察训了一顿,灰溜溜走了!”
我听完那条语音,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的灯火像碎金子一样洒在远处。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之前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轻了不少。
周伟强,你自己把路走窄了,就别怪我。
我掏出手机,给赵东明发了条信息:赵哥,好消息。你那边损失的部分,我来补。下周我有一笔大单的预付款到账,先把您那三十二万垫上,咱们长线作战。
赵东明秒回:妹子,有你这句话,哥这厂子以后就是你后盾。
窗外的风裹着初冬的凉意从窗缝钻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却觉得浑身热乎乎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李发来的:“林姐,我也准备辞职了,你那边缺人不?”
我笑了笑,回他两个字:缺,来。
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转身看着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明天开始,又要忙起来了。周伟强那边的事还没完,但我知道,胜利的天平在朝谁倾斜。
04
小李来的那天上午,我正蹲在孵化器走廊里拆快递——第一批定制的公司名片和宣传册到了。他背着一个双肩包从电梯口走出来,看见我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噗嗤笑了:“林姐,你这老板当得够亲民的。”
我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把名片盒塞他怀里:“别贫,进来干活。”
小李本名李昊,二十六岁,跟了我两年多,手脚麻利脑子也活,之前在公司的时候就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采购专员。他辞职那天周伟强连面都没见,让行政给他结了工资就打发走了,连句挽留都没有。李昊后来说起这事儿直摇头:“我在那干了两年多,他连我全名叫什么都未必记得住,整天管我叫‘那个小李’。”
我把一张折叠桌支起来当他的工位,又把备用的那台旧笔记本推给他:“先凑合用,等第一笔回款到了给你换新的。现在手上有三件事要你帮忙:第一,把我之前整理的那些供应商资料重新录入表格,按品类和信用等级分好;第二,跑一趟城西的物流园,找一家靠谱的仓储合作方,价格要压到最低;第三……”我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名单推过去,“这上面是周伟强公司目前的客户名单,我之前做采购的时候经手过一部分,你帮我看看,哪些跟咱们的目标客户有重叠,重点标注出来。”
李昊拿起名单扫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林姐,你这是要从他碗里抢食啊?”
“不是抢,”我纠正他,“是他自己把碗摔了,食洒出来,我路过捡一下而已。”
李昊笑起来,拉开椅子坐下就开始干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坐在窗边回了几封邮件,又给赵东明打了个电话确认下一批货的排期,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李昊正盯着电脑屏幕出神,嘴里念念有词。
“怎么了?”
他转过屏幕给我看:“林姐你看,周总那边的官网,产品报价上周调了三次,第一次上调了五个点,第二次又降了两个点,第三次直接标了‘面议’……这什么意思?”
我凑过去看了看,心里大概有了数。赵东明那边涨价之后,周伟强肯定临时找了别的供应商替补,但新供应商的报价肯定比赵东明给的贵,他那边的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成本上去了他还不敢轻易涨客户的价格,因为他的客户里有一半是我当年经手谈下来的,签的都是长期协议价,合同里锁死了调价窗口期,他这会儿想涨也涨不了。
“意思就是他两头堵了,”我坐回椅子上,两条腿翘到桌沿,“成本在涨,售价动不了,中间那点利润被挤得干干净净。再加上他刚提了那台车,每月还有高利贷要还……”
李昊接话:“资金链要断?”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笑了一下:“你先干活,别管他那边,他自有他的造化。”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一直在盘着那根弦。周伟强是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狗急跳墙的时候最危险。果然,当天傍晚,何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林女士,你前老板今天下午来我们律所了,说要起诉你,理由是‘恶意竞争’和‘商业机密泄露’。我们主任接待的,看了他带的材料,全是些你自己做的采购报表和供应商联系清单……”
我握着电话愣了:“那些东西是我在职期间自己整理的,里面又没什么核心机密,供应商联系方式本来就是公开的……”
“对,关键就在这儿,”何律师的声音里压着笑意,“他带了一份你原来电脑里的文件打印件,上面有赵东明公司的联系人和报价。但那个报价是两年前的,市场行情早变了,根本构不成商业机密。而且我们主任问了他一句‘这些文件当初有没有跟员工签过保密协议’,他当场就卡壳了。”
我靠进椅背里,无声地笑了半天。保密协议?周伟强那破公司连劳动合同都是网上随便找的模板,前两年还是我提醒他才把社保给全员交上,他哪儿来的保密协议。
“何律师,那他这起诉能成吗?”
“成不了,证据链不完整,而且构不成实质损害。不过我得提醒你,”何律师的声音认真起来,“这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可能会搞一些不规范的手段,比如散布谣言、骚扰客户什么的,你那边要有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我把李昊叫过来简单说了情况,他听完沉默了两秒,忽然说:“林姐,要不要把咱们那几个新客户的联系方式从公开渠道处理一下?我怕他顺藤摸瓜去骚扰。”
我心说李昊这孩子确实心细,点点头让他去办。然后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我之前存了很久但一直没拨过的号码——周伟强公司的最大客户,恒泰电子的采购总监方总。当年那单三百万的大生意,就是恒泰的订单。方总对周伟强的公司本身没什么好感,完全是冲着我做的采购方案和成本控制才签的合同。周伟强一直不知道这事儿,还以为是自家销售团队谈下来的。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方总您好,我是林晓,之前跟您对接过恒泰那批订单的采购……”
方总的声音听起来很意外,但带着明显的好感:“林经理?哎哟好久不见!你那批货做得真心漂亮,质量过硬价格还公道,后来我这边还想追加订单来着,结果你们周总说产能跟不上,给我推了……”
产能跟不上?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哪是产能跟不上,是赵东明那边的账期谈不拢,周伟强想换便宜供应商导致质量出了纰漏,不敢接恒泰的单子了。这事儿我离职前就有苗头,只不过当时我忙着处理其他事没深究。
“方总,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跟您说个事儿。”我清了清嗓子,“我离职了,自己出来做了个小供应链公司,手里有稳定的货源渠道,价格和质量您都放心。您要是有需求,咱们可以重新对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方总的声音明显提了个调:“你自己干了?那敢情好!之前跟你合作那一次我就觉得你是个靠谱的。这样,你明天有没有空?来我公司一趟,正好我这有一批新项目的采购需求正在立项,你看能不能接。”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李昊在旁边竖起耳朵听完了全程,眼睛瞪得圆圆的:“林姐,恒泰?那可是周总的头号大客户啊,去年他公司四成的营收都是从恒泰来的……”
“我知道。”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他去年那四成营收,是我帮他做方案才拿下来的。他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最大的客户是靠谁留住的。”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孵化器这栋楼的窗户里亮起稀稀拉拉的灯。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反击,从证据开始”后面又写了一行字:重建客户信任,从恒泰入手。
李昊在后面问我:“林姐,明天去恒泰,要我跟着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先去跑物流园,把仓储的事定了。恒泰那边,我自己去谈。”
“为啥?”
“因为方总只认我。”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李昊听出了里面的分量,没再多问,低头接着整理表格去了。
晚上回到家,王磊正蹲在阳台上给几盆快冻蔫的绿萝换土,朵朵趴在茶几上画画,满桌子都是五颜六色的颜料。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的画,上面画着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一栋楼前面,楼顶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妈妈公司。
王磊从阳台探出头来:“她今天放学回来非画不可,说你公司开张了要送一幅画。”
我蹲下来把朵朵揽进怀里,小姑娘身上一股橡皮泥和水果糖的味道,软乎乎的。她把画笔递给我:“妈妈,你帮我写字,写‘祝妈妈赚钱多多’。”
我在画纸角落照着她的话写下来,写完笔还没放下,就听王磊在旁边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那个姓周的没再找你麻烦吧?”
我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说,讲到方总那边约了明天见面的时候,王磊放下手里的花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林晓,你这节奏太快了,别把自己逼太紧。”
“不快不行。”我搂着女儿站起来,看着她那幅画上歪歪扭扭的“妈妈公司”四个字,“有人等着看我笑话呢,我得让他们看清楚,那个笑话到底是谁。”
王磊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热汤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恒泰电子的大楼下,手里拎着重新梳理过的报价单和资质文件。方总的办公室在十二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工业园区的全景,他本人比两年前看着稍显发福了些,但眼神还是一样的锐利。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资料翻了翻,看了不到三分钟,直接推到一边:“林晓,我不看这些虚的,你就告诉我,你能给我什么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我坐直了身子,迎上他的目光:“稳定。方总,您之前的单子我经手过,那批货换了三茬供应商才交付完成,中间出了两次质量事故,您损失了不少吧?我这边只有两条线,赵东明的厂和另一个备用厂,全部签了长期保供协议,价格锁定一年不变。您下单我供货,没有中间环节,不出任何幺蛾子。”
方总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后背上开始沁出一层薄汗。然后他忽然笑了,伸手从抽屉里掏出一份合同模板:“那行,先签个一年的框架协议,年采购额保底五百万。你要是这一年干得漂亮,后面三年优先给你。”
五百万。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太多表情,只是接过合同翻了翻关键条款,然后伸出手:“方总,合作愉快。”
方总握上来的手劲很大:“林晓,我看人很准的,你比你那个前老板靠谱一百倍。他上次来我这儿,自己喝着我的茶还要骂他供应商不厚道,我就知道这人干不长久。”
从恒泰出来,我站在十二楼的电梯间里等电梯,看着楼层指示灯一层层跳上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五百万的保底协议,比我之前五年经手的所有订单加在一起都大。可这还只是个开始,我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昊发来的消息:“林姐,物流园谈妥了,仓储费压了十五个点下来,合同我已经发你邮箱了。另外……我刚听老刘说,周总今天上午去银行了,脸色特别难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键。轿厢缓缓下降,玻璃幕墙外的阳光把整个工业园区照得白晃晃一片。
周伟强,你的好日子,这次是真的到头了。
05
恒泰的框架协议签下来之后,我这边整个节奏都变了。之前还是小打小闹地接些散单,现在有了保底五百万的年采购量撑着,上下游的信心一下子就上来了。赵东明主动把给我的账期从一个月延长到了四十五天,连之前跟我砍价砍得磨磨叽叽的陈姐都主动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把包装盒的产能再扩一扩。
李昊从物流园回来那天带了个好消息:那边愿意给我们预留一片独立仓储区,租金比市价低了将近两成,条件是签一年以上的长约。我看了看合同,价格合适条款干净,直接就签了。
但我知道,恒泰那边的消息迟早会传到周伟强耳朵里。果然,合同签完第三天,张美琴的电话就来了,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林姐,周总不知道从哪知道你签了恒泰的事,今天开例会的时候当着全公司的人骂你是‘白眼狼’,说要让你在这个行业里待不下去……”
我正蹲在仓储区清点新入库的货品,听她这么说,只是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夹着:“让他骂,嘴长在他身上。美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他最近有没有拖欠你们工资?”
张美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上个月的工资晚了五天发的,说是财务周转不开。这月的……还没到日子,但销售部那边有几个同事已经开始往外投简历了。哦对了,还有件事,”她压得更低了,“周总把那台保时捷抵押出去了。”
我手里的盘点单差点没拿稳:“抵押了?”
“嗯,我听行政小王说的,她帮我倒水的时候看见周总在办公室打电话,跟对方说什么‘暂时过渡一下,等回款到了就赎回来’……林姐,他那车才提了多久啊,这就押出去了?”
我放下盘点单,直起腰来揉了揉蹲麻的腿。保时捷抵押出去了?看来他那边资金缺口比我想象的还大。赵东明那三十二万货款被卡着,恒泰的订单又转到了我手里,他公司的现金流大概率已经见底了。高利贷每天滚着利息,员工工资要发,房租要付,新供应商那边还要现金结算——这么多口子一起放血,他那点家底撑不了多久。
“美琴,你自己多留心,能早走就早走,别跟着他沉船。”我叮嘱了一句,挂了电话。
旁边李昊正在把一箱样品往货架上码,听我挂了电话探头过来问:“林姐,周总把车押了?”
“嗯。”我把手机揣兜里,弯腰继续清点货品,“别管他,咱们把眼前这批货理清楚就行了。明天陈姐那边有一批新包装盒到,你过去验一下尺寸,赵哥那边下周三的出货要配套用。”
但说实话,我心里不可能完全没波动。周伟强这人虽然做事浑,但把他逼到把新车都押出去的地步,说明局势比他预想的崩得快得多。我只是没想到,接下来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快。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正在办公室里跟一个新客户开视频会议,李昊忽然从外面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我冲他摆摆手示意等一会儿,等视频会议结束才问他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林姐,你看看这个,咱们行业的交流群里有人发了个截图。”
我接过来一看,是周伟强公司官网上挂出来的公告,标题写着“关于调整产品价格体系的说明”,内容大致是说因上游原材料成本上涨,公司决定对全线产品价格上调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五,即日起执行。公告下方连个盖章都没有,措辞也写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他自己临时敲出来的。
我把手机还给李昊:“他撑不住了,成本压死了利润率,现在只能涨价。可他涨价,客户就跑了。”
“已经跑了,”李昊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你看,这是老刘刚才发我的。恒泰的单子转给咱们之后,周总那边陆续有三四个中小客户也提出要终止合作,说是价格涨太猛接受不了。老刘说销售部现在就剩两个人还在扛着,剩下的全在等着拿完这月工资就走人。”
我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心里一时有点五味杂陈。那些客户里面有几个,当初跟我对接的时候人都不错,有些甚至私下跟我吃过饭聊过行业行情。他们转单的时候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过联系我,但既然没找过来,我也没必要主动伸手。商业场上,落井下石不是我林晓的作风,但我也不会把生意往外推。
周伟强那边的溃败比我想象中来得更猛烈。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到我耳朵里:员工大批离职,他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开始跟员工谈“分期发放”;新的供应商因为他拖欠货款断了他的原料供应;几个之前跟他签了长期协议的老客户因为调价窗口期没到,直接拒绝接受涨价要求,双方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
而我这边的局面正好相反。恒泰的第一批订单按时交付,方总那边反馈非常好,直接追加了额外采购量。陈姐的包装盒提前两天到货,价格和质量都稳得住。赵东明厂里的产能全力运转,三条线开了两条专供我的单子。甚至连之前那个让我挺揪心的投资问题,都有了眉目——孵化器的朋友帮我对接了一个做供应链金融的小投资人,对方看了我的业务流水和合同之后,初步答应投一百万进来做周转资金。
那天晚上,我跟王磊在家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正放着财经新闻,说什么中小企业资金链断裂风险加大之类的。朵朵在旁边扒着饭,王磊忽然问我:“你那个前老板的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夹了一筷子菜:“应该快撑不住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抬头看他。
王磊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我是问,如果他公司真倒了,你什么感受?毕竟是干了五年的地方。”
我沉默了一下。说实话,我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去想那些感受。但王磊这么一问,我忽然想起来好多画面——刚入职那年,周伟强还开着破捷达带我去见供应商,晚上回来请我吃了顿路边摊烧烤,拍着桌子说将来要带公司上市;后来公司慢慢大起来,周伟强的车换了又换,办公室里添了红木家具和茶台,跟我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一直到他把那三十万提成抹掉,把保时捷的配置单拍在我面前说“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
“感受就是,”我重新拿起筷子,“他把我当抹布擦完就扔,那我就证明给他看,抹布也是有骨头的。他倒不倒闭是他的因果,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正事。”
王磊笑了,站起来又给我盛了碗汤:“说得好,就冲这句话,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办那个公司注册的税务手续。”
我端着汤碗冲他举了举,算是干杯。朵朵在旁边有样学样,把她的小水杯也举起来:“妈妈干杯!”
那碗汤喝下去,整个人暖洋洋的。
但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周伟强那边出了大事。
天刚蒙蒙亮,张美琴的电话就把我吵醒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抖:“林姐……周总的公司……昨天晚上,几个核心员工在群里联名发了离职通知,今天早上一个人都没来上班。财务系统被锁了,供应商上门堵门了……”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无:“什么?锁财务系统?”
“对!昨晚上最后走的那个技术员把系统密码改了,说周总欠了他五个月社保没交,要去劳动仲裁。周总今天一早在公司砸东西,楼下供应商的车把写字楼大门都堵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窗外天光刚刚泛白,远处的楼顶被晨雾笼得朦朦胧胧。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条一条信息往一起拼:员工集体离职、财务系统被锁、供应商堵门……周伟强的公司,今天怕是要出大变故了。
“美琴,你呢?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上周就提了离职,昨天最后一天。”张美琴的声音冷静了一些,“林姐,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声,周总今天早上到处在找你,他跟好几个人打听你的电话号码……我觉得他可能要来找你。”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来找我?他终于撑不住,要来求我了?
可林晓啊林晓,你知道这五年我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那三十万对我意味着什么。现在你公司倒了,你想起我了?
“让他来。”我说完这三个字,挂了电话,翻身下床开始换衣服。
王磊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头出来:“这么早?”
“有点急事,我去一趟公司。”我一边套外套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王磊,如果今天有人来找我,不管是谁,你都别出面,我来处理。”
王磊擦了擦手走过来,在门口拉住我的胳膊,低头看了我两秒:“林晓,你脸上写着要上战场了。别冲动,别心软,也别太硬。”
我仰头冲他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出门的时候晨风裹着城市还没褪尽的凉气扑到脸上,我深吸一口,大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昊发来的消息,就几个字:“林姐,楼下有人蹲点,好像是周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兜里。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像倒计时。
周伟强,我等着你。
06
我是在孵化器楼下那条街的拐角看见周伟强的。他蹲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脚边扔了三个烟头,身上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在一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要不是那张脸我太熟了,差点没认出来。
他看见我的车靠边停,一下子弹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两只手撑着我的车窗玻璃,隔着那层薄薄的茶色膜,我看见他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得起皮。
“林晓!林晓你下来!”他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在空旷的早晨街巷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我有话跟你说!”
我坐在车里看了他三秒,然后熄火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我拢了拢外套:“周总,大清早的,这是哪一出?”
“你别叫我周总!”他两只手在空中乱挥,激动得像是要从地板上蹦起来,“林晓,我公司完了!全完了!你知不知道,财务系统被锁了,供应商今天早上把货全拉走了,客户电话打了二十几个全是退单的……我这公司连今天都撑不过去!”
我靠在车门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见我不说话,更急了,往前迈了一步:“林晓,你帮帮我!你帮我把赵东明那边拉回来,你跟他说,以前的条件我都答应,涨价也行、账期缩短也行、什么都行!你给我一条活路!”
街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有几个路过的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两眼。我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他的视线:“周总,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晚了点?当初我把提成单子放在你桌上,你怎么跟我说的?‘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别总盯着眼前那仨瓜俩枣’。”
周伟强的脸色刷一下变了,从红变白再变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当时是瞎了眼!我脑子进水了!林晓你大人大量,你在我这儿干了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看着我这公司就这么……”
“就这么什么?”我打断他,“就这么倒了?周总,你知道公司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吗?不是因为我把赵东明带走了,不是因为恒泰转单了。是你自己,这五年你把心思都花在换车换表充门面上了,供应商关系你管过吗?客户维护你做过吗?员工社保你按时交过吗?”
周伟强被我这一顿堵得哑口无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街边一辆环卫车轰隆隆开过去,带起一阵尘土,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脸。
“林晓,我知道错了。”他终于又开口,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哽咽,“你给我一条活路,就一条。赵东明那边的货,你给我牵个线,就一个月,不,半个月也行!我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五年了,我头一回看见周伟强低下头、弯下腰、把姿态放到这么低。可我又清楚地知道,他是被逼到绝路了才这样的,但凡他还有一丁点别的办法,他都不会来找我。
“周总,”我开口了,声音放得很平,“赵东明那边,我确实能说上话。但我不能帮你。”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
“因为帮你没有任何意义。”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的公司已经散架了,员工跑光了、供应商翻脸了、客户全退了,就算我把赵东明拉回来,你拿什么付他货款?拿什么维持运转?你那台保时捷都抵押出去了,手头还有现金吗?”
周伟强的嘴唇又哆嗦起来,像是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让我帮你牵线,”我往他面前走了一步,“你现在需要的是,把你那些烂摊子一个个理清楚。欠员工的社保、欠供应商的货款、欠银行的高利贷,该结的结该谈的谈。你还有公司的一些资产能变现吧?电脑、办公家具、那台还没被拖走的车……把这些处理了,先把人的钱还上。”
他呆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眼睛里从最初的哀求慢慢变成空洞,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灰败。梧桐树的黄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的烟头堆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林晓,”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恨过。三十万被扣的时候,我蹲在消防通道里哭过一场,那会儿是真恨。但现在……”我摇了摇头,“现在不恨了。周总,我只是觉得你可惜。”
他愣愣地看着我。
“你有本事,”我说,“当年能把公司从七八个人带到几十个人,你不是没能力。但你后来把心思放错地方了。一辆保时捷能撑门面多久?真正撑门面的,是你对员工讲不讲信用、对供应商讲不讲规矩、对客户讲不讲良心。”
街角的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战,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周总,话我就说到这儿,你回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像一棵被人从土里拔出来扔在路边的枯树。我转身拉开车门坐回去,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踩下油门,车缓缓驶离那个拐角。梧桐树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掠过,我把车开进孵化器的地下车库,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好几分钟。
手机亮了,是王磊发来的消息:“见到他了?”
我打字回了一个字:“嗯。”
“你没事吧?”
我想了想,回他:“没事,他比我想象中惨。”
“那你什么感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摁下语音键,说了句话:“感觉……终于翻篇了。”
上楼的时候李昊已经在办公室里忙活了,见我进来,他探头看了看我脸色:“林姐,楼下那个……”
“走了。”我把包丢在桌上,“没事了,干活。”
但我知道,周伟强这事儿还没彻底完。他公司清算那堆烂摊子,至少要耗个把月。中间供应商要讨债、员工要仲裁、银行要追贷,每一个环节都够他焦头烂额。我之前对王磊说的“不会帮他”是真心的,但我也没打算落井下石。这事儿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输谁赢的问题了,而是他周伟强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得他自己填。
接下来几天,我埋头处理手头的工作。恒泰的第二批订单下来了,量大得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我跟赵东明加急开了两次线上会议调整排产计划。李昊把仓储管理搞上了正轨,陈姐那边新一批包装盒的质量比上一批还稳。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快得让我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恍惚——两个月前我还在周伟强的公司里被克扣提成,两个月后我的公司流水已经往七位数奔了。
张美琴在离职之后来了我这边,做行政和财务助理,小姑娘手脚勤快脑子也灵,来了不到一周就把我那堆乱糟糟的票据理得清清楚楚。算上李昊和后面陆续招的两个年轻人,我这个当初只有一间六十平米办公室加一张二手桌的“公司”,现在也有五个正式员工了。
星期五下午,我正跟一个准客户通电话,李昊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牛皮纸信封,表情有点微妙。我挂了电话之后他把信封递过来:“林姐,你看这个,物业那边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法院传票的复印件,原告是周伟强公司的一个供应商,被告是我。理由是“恶意诱导供应商违约”,要求赔偿经济损失若干。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李昊凑过来:“林姐,这……”
“没事,”我把传票复印件放到桌上,“这是周伟强那些供应商里有人动歪脑筋了,看他公司倒了,想从我这儿讹一笔。放心,何律师那边我有数。”
当天下午我就给何律师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何律师在电话那头听完,语气很稳:“林女士,这个你不用慌,对方连最基本的证据链都搭不起来。你跟他们有什么合同关系?没有。你诱导谁了?他们拿不出任何书面证据。这种起诉纯粹是吓唬人的,大概率开庭之前就会撤诉。”
果不其然,过了不到一个礼拜,何律师告诉我那边撤诉了,连立案都没立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王磊做了顿好的,排骨炖玉米、清炒时蔬、红烧鱼,摆了满满一桌子。朵朵在旁边举着筷子比划,说要给妈妈夹最大的那块排骨。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腾腾的热气、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丈夫忙前忙后盛饭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所有折腾、委屈、眼泪、咬牙,都被这顿饭熨平了。
“妈,”朵朵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你那个坏老板还欺负你吗?”
我跟王磊对视了一眼,王磊冲我眨眨眼。我弯下腰亲了亲女儿毛茸茸的头顶:“不欺负了,以后都没人欺负妈妈了。”
朵朵高兴地点点头,然后又低头扒她的饭去了。窗外夜色沉静,远处高架桥上灯火流动,客厅电视里放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热情洋溢地介绍某个菜谱。
我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软烂入味,咸淡正好。
真好。
07
日子一天天往前赶,天冷得越来越厉害,但孵化器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足,人一进去就得脱外套。我坐在电脑前面核对这一季度的财务报表,数字一行一行跳过去,最后那个合计栏里的数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截。
李昊端了杯热茶放我桌上,探头看了一眼屏幕:“林姐,这个月流水破六十了吧?”
“破了。”我往后一靠,揉了揉发酸的肩颈,“但后面赵哥那边的原材料价格还得再谈一轮,他那边成本也涨了,咱们得做好利润空间被压缩的准备。”
“那要不要再开发两家新的供应商?把备选池扩一扩。”李昊坐回自己工位上,翻开那个已经记了半本的供应商资料册,“我最近留意到城北有一家新厂子,设备不错,规模也够,就是刚投产没多久,信誉还没攒起来。要不要去接触一下?”
我想了想,点头:“你去约个时间,下周抽空跑一趟。价格能压就压,但品控不能放。”
正聊着,张美琴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我老家寄来的,大家分着吃。哦对了林姐,”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刚从楼下上来的时候碰见一个人,看着眼熟……好像是周总。”
我手里的橘子差点没接住:“周伟强?他又来了?”
“嗯,但没上来,在楼下大堂坐着呢,也没跟物业说什么,就坐在那排塑料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
我把橘子放下,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孵化器一楼大堂的一角,果然有个人影缩在那排塑料椅子上,穿着件暗灰色的羽绒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李昊跟过来:“林姐,要下去看看吗?”
我摇了摇头:“不用,先忙咱们的。他要真有话说,会上来的。”
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没有猜测。自从那次在街角见过他之后,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这期间关于周伟强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公司正式走清算程序了,办公楼退租了,大部分员工欠薪通过劳动仲裁解决了,几个大供应商那边谈了一部分债务减免。听说他把那台抵押出去的保时捷彻底转手了,换了辆二手小面包车开。还有人说他在跑网约车,也有人说他在找新工作但处处碰壁。
这些消息像风吹过水面似的,泛一圈涟漪就没了,我听完也没太往心里去。但今天他忽然出现在这儿,我不得不多想一层。
一上午我都没下楼,该做什么做什么,跟新客户开会、回邮件、看样品。到中午的时候,李昊出去买饭,回来跟我说:“林姐,周总还在楼下坐着呢,中间去门口抽了根烟又回来了。”
我放下筷子,心里那个天平晃了几下,最终还是站起来了:“我下去看看。”
电梯下行的那几十秒里,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最后定格在五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我第一次去周伟强公司面试,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供应商报价单,他抬起头冲我笑着说:“小林,你来了正好,我这公司刚起步,你跟着我干,咱们以后把生意做大!”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是真有光的。
电梯门开了,我走到大堂,看见周伟强还坐在那排塑料椅子上,羽绒服的拉链敞着,里面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起了不少球。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林晓。”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比上次沉稳了不少,虽然还是带着点哑。
“周总,”我在他对面站定,“怎么不上去?楼下冷。”
“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他低头搓了搓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机油痕迹,“怕打扰你工作。”
我看了他一会儿:“那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说出口:“我找了份新工作,给一家物流公司开车。工资不高,但够过日子了。之前欠的那些债,我跟各家都谈好了分期还,慢慢来……”
“那挺好的。”我真心实意地说,“你开车技术本来就不错,以前公司那辆小面包你开得比谁都利索。”
他苦笑了一声:“那辆面包车早卖了,后来开的那个宝马也卖了,保时捷更别说了……现在就剩一辆亲戚借给我的老捷达,跑网约车用的。”
大堂里进进出出的人多起来,几个穿着快递服的小哥抱着箱子叮叮咚咚地跑过,我往旁边让了让:“周总,你今天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找了新工作吧?”
周伟强沉默了一会儿,从羽绒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上是他的手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
“林晓,这里是我当初扣你的那笔提成,三十万。还差你三年年终奖没发的部分,我后面慢慢还。银行卡密码是你入职那天的日期,我记得清楚。谢谢你那天早上跟我说的话,我回家想了很久,你是对的。祝你好。”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那排塑料椅子前面,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周总,”我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发颤,“这钱你从哪来的?”
“卖了些东西,凑了凑。”他干巴巴地说,“你别嫌少……利息我现在补不上,等以后宽裕了再……”
“周伟强。”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把那张银行卡塞回他手里,“这钱你拿走。你欠我的已经还了,不是用钱还的。”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卡:“林晓,你……”
“你还记得你当年怎么跟我说的吗?”我看着他,“你说跟着你干,以后公司起来了,我是元老。后来你确实把公司做大了一些,但你在半路上把元老们全忘了。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不是那三十万,是你把当年那个蹲在路边摊拍着桌子说要做大做强的自己弄丢了。”
周伟强握着那张银行卡的手微微发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现在你把那个自己找回来了,”我把那张纸条折好塞回信封,“这三十万,就当是你重新出发的启动资金。拿着它,好好开你的车,好好过日子。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大堂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又亮,一明一暗之间,我看见周伟强的眼眶泛了红,但硬是一滴泪没落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银行卡揣回兜里,朝我弯了弯身子:“林晓,谢谢你。”
“走吧,”我冲他笑了笑,“别在这儿蹲着了,回去跑你的单去。”
他转身往外走,羽绒服的下摆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鼓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公司……做得挺好,我听说恒泰那边给你加了单子。”
“还行,凑合着干。”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阳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他的影子在光里拉得老长,上了路边一辆灰扑扑的旧捷达,发动引擎,车子吭哧了两声开走了。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电梯门开的时候,李昊探了个脑袋出来:“林姐,没事吧?”
“没事。”我走进去按了楼层按钮,“都过去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进抽屉最里面,跟朵朵那幅“妈妈公司”的画放在一起。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面那盆新买的绿萝上,叶子油亮亮的泛着光。
手机响了,是赵东明打来的:“妹子,跟你说个事儿,你之前让我帮忙留意的那批新设备,厂家那边来消息了,下周可以过去看样。你那边有空没有?”
“有空,赵哥你安排就行。”
挂了电话,我喝了口茶,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白板。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客户名单、供应商联系方式和各种进度条,最顶上一行还是当初写的那句“独立,从今天开始”,墨迹已经有点褪色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拿起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新的:独立之后,走得更远。
08
腊月二十六那天,公司年前的最后一单货发出去之后,我给大家放了假。李昊收拾东西的时候抬头问我:“林姐,年后咱们要不要换个更大的办公室?现在这间快坐不下了。”
我环顾了一圈这间六十平米的屋子,确实,当初两张桌子都显得空荡荡的,现在五个人加上各种样品、文件、打印设备,转个身都能碰着胳膊肘。
“年后看看吧,找个离物流园近点的地方,方便发货。”我一边说一边把最后几份合同锁进柜子里,“你先别操心这个了,过年多陪陪爸妈,年后回来有得忙。”
送走最后一个员工,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楼已经提前挂上了红灯笼,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显得格外醒目。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王磊催我回家的电话,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语气温和有礼:“请问是林晓女士吗?我是恒泰电子方总的秘书,方总让我转达一下,年后公司有个新项目启动,采购需求比较大,方总希望优先跟你这边对接,方便的话年后第一个工作日过来聊一聊。”
我答应了之后挂了电话,慢慢靠回椅背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恒泰那边看来是真认准我了,之前五百万的保底还没跑完,新项目又要加码。这种被人信任和依赖的感觉,跟当初在周伟强那边被人当抹布使的感觉,简直是两个世界。
回家的路上我去超市买了些年货,拎着大包小包进家门的时候,朵朵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妈妈!外公外婆明天来过年!”
王磊在厨房里探出头解释:“我打电话叫你爸妈过来了,他们俩在老家也没什么事,来这边一起热闹热闹。”
我把年货放下来,蹲下抱住女儿,闻着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草莓味洗发水香气,心里暖得发烫。
第二天我爸妈到的,我妈一进门就开始数落我又瘦了,我爸则背着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那台用了好几年的旧笔记本电脑上:“闺女,你那公司干得咋样了?要不要爸给你添点钱换个好电脑?”
“不用不用,”我赶紧拦着,“公司效益挺好的,年后准备换大办公室了。”
我妈在旁边插嘴:“可别太累,钱是挣不完的。我听磊磊说你前老板那公司倒了?那人也不是个东西,克扣你提成……”
“妈,那事儿过去了。”我倒了杯茶递给她,“人家现在也重新做人了,各过各的日子。”
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年夜饭。朵朵把她画的“妈妈公司”那幅画用相框裱起来放在了电视柜上,说要让外公外婆看看。我妈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红:“我闺女出息了。”
我爸举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闺女,爸不懂你那些生意上的事,但爸知道,你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踏实。”
我仰头把那杯酒干了,度数不高,但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来,远处有烟花冲上天空炸开,红红绿绿的光映在窗玻璃上。王磊在旁边给我碗里夹了一只虾,低声说:“明年会更好。”
我把那只虾吃了,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到很晚。收拾完碗筷之后,我坐在阳台上看了会儿烟花,冷风把脸颊吹得发麻但不想进去。手机里陆陆续续收到员工们的拜年消息,李昊发了一张跟爸妈的合照,张美琴晒了一桌子丰盛的年夜饭,连赵东明都发了个语音过来:“妹子新年好,明年咱们继续并肩干!”
我一条条看完,最后点开王磊的对话框,上面是他中午发的一条消息,就四个字:“媳妇儿,牛。”
我笑着把手机揣进兜里,望着远处黑沉的夜空里最后几朵散尽的烟花,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但愿明年,所有人都好好的。
年后初八开工,我在新租的办公室里贴上了第一批新名片。面积比原来大了三倍不止,朝阳面一整面落地窗,阳光能铺满整间屋子。李昊指挥着几个人把家具搬进来归位,张美琴在墙上钉员工守则,新招的两个年轻人在拆装电脑,满屋子乒乒乓乓的声响热闹极了。
开工第二天,我去了恒泰电子。方总在办公室等我,面前摆着一份比去年厚了好几倍的项目计划书,推过来的时候拍了拍封面:“林晓,这活儿不小,你接得住吗?”
我翻了几页,抬头看他:“接得住,但周期要拉长,前期垫资需求大,您这边付款节点能不能往前走一点?”
方总琢磨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上面改了两个数字:“这样行不行?首付款提到百分之四十,中间节点付到百分之七十,尾款验收后十五个工作日结清。”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然后伸出手:“行,干了。”
方总握完手之后忽然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林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前老板上个月来找过我?”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周伟强?他来找您干什么?”
“来替你说好话的,”方总靠在椅背上,表情里带着点玩味儿,“他跟我说,林晓这个人做事扎实,让我把单子放心交给你。我当时还挺意外,这人之前跟我合作的时候不是还骂你来着?”
我端着茶杯半天没动,脑子里翻了好几个来回。周伟强……居然替我去跟方总说好话?他不是早就跟这些老客户闹翻了吗?
“他那天穿了件灰色羽绒服,开着辆破捷达过来的。”方总继续说,“在楼下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我秘书差点把他当推销的拦出去。他见到我就说了那几句,说完转身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我放下茶杯,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了好一阵子。
“那您最后信他说的吗?”我问方总。
方总笑了起来:“我不是信他说的,我是信我自己看的。你这一年干的活,比他在我这儿合作三年加起来都扎实。他说不说那些话,我这单子都是你的。”
从恒泰出来,我上了车之后没立刻发动引擎,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周伟强替我去说好话这事,放在一年前打死我都不信,但现在它就是这么发生了。
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被我拉黑了好几个月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解除了黑名单。
但没拨出去。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他往前走他的路,我往前走我的,各自安好,比什么都强。
09
三月开春的时候,公司已经彻底走上正轨了。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正好对着一个小公园,玉兰花一树一树地开,白得像雪。每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从电梯出来拐个弯,迎面就是满眼的春色,心情总能好上一大截。
这天下午,我正在跟李昊核对二季度的采购计划,张美琴从前台那边探过头来:“林姐,外面有个人找你,说是姓周,没预约,问要不要让他进来?”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让他进来吧。”
周伟强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理短了,胡子刮得利利索索,整个人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拎了一盒草莓,往我桌上一放:“路过水果摊,看着新鲜,顺手带的。”
“你太客气了。”我把草莓收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地方不错,比原来那个大多了。”
“刚换的,”我给他倒了杯水,“你最近怎么样?网约车还跑着?”
“跑着,”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白天跑网约车,晚上去一家物流公司做兼职调度,两份工,累是累了点,但债还得快些。上个月把欠员工的社保全结清了,供应商那边也谈好了分期方案。”
“挺好的。”我说的是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措辞,然后开口:“林晓,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那份兼职的物流公司,老板是我以前的一个老关系,他那边有个供应链管理的岗位缺人,他觉得我之前做过公司,想让我去试试。但我跟他说了实话,说之前公司干黄了,得重新学。”
他抬起头看着我:“林晓,你这边供应链这块经验比我丰富,我想问问你,我要是去干那个岗位,有没有什么书或者什么方向能快速补一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伟强来向我请教,这事儿一年前要是有人跟我说,我能当笑话听三天。
“书不用看太多,”我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撕了张空页写了几个要点递给他,“你先把这个几个基本功搞明白:供应商分级管理、账期周转计算、质量追溯体系的搭建。你们物流公司主要是做运输端还是仓储端?不同侧重点的方向不太一样……”
周伟强接过那张纸,认认真真折好放进口袋里:“运输端为主,仓储也有一部分,但他想让我把采购和物流衔接起来做。”
“那好办,”我说,“改天你有空过来,我让李昊把他的供应商管理系统模板发你一份,你照着改改就能用。”
周伟强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晓,谢谢你。还有……”他顿了顿,“祝你公司越来越好,真的。”
“你也一样,”我站起来送他到电梯口,“好好干,别再把路走窄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跟以前那种张扬自负的笑容完全不同,是那种经历过摔打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平静。
回到办公室,李昊凑过来小声问:“林姐,你原谅他了?”
我坐回椅子上想了想:“算不上原谅不原谅。他教会了我一件事——做人别把别人的付出当理所当然。现在他能认识到这一点,说明那跤摔得值。”
李昊听完没再问,低头继续干活去了。
晚上回家,王磊问我今天公司有什么事没有,我顺口说了句周伟强来了一趟。王磊正在厨房切菜,刀停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问点工作上的事。”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他现在挺踏实的,两份工打着还债,人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王磊嗯了一声继续切菜,过了一会儿才说:“林晓,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真走出来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早就走出来了。”
周末的时候,我带朵朵去逛了趟公园。小姑娘撒着欢儿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泡泡,我跟在后面慢慢走,手机这时候响了,是何律师。
“林女士,跟你通知个好消息,”何律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你之前申请的那个供应链管理商标注册通过了,正式的批文这两天就能寄到。以后你的品牌受法律保护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片开得正盛的樱花树底下,抬头看着满枝头的淡粉色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谢谢何律师。”
挂了电话,朵朵跑回来拽着我的衣角:“妈妈,你怎么站这儿发呆呀?快来看那边有鸽子!”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的胳膊搂着我的脖子,暖烘烘的。樱花的花瓣落了几片在她的头发上,我伸手给她摘掉,她咯咯笑着说痒。
抱着女儿慢慢往前走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大半年的路——从那间六十平米的孵化器办公室,到如今二十多人的团队;从手里只有赵东明一条供应链,到如今上下游合作的厂家已经十几家了;从被周伟强扣着三十万提成蹲在消防通道里哭,到如今流水稳定在百万级别。
这条路不好走,但我走过来了。
我想起我妈除夕夜说的那句话——“我闺女出息了。”出息这两个字,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每天早出晚归一趟一趟跑工厂、一笔一笔算账、一个一个磨客户磨出来的。当初周伟强说我是“小采购”,现在我是林总,这中间差的不只是两个字,是一条一个人咬着牙走过来的长路。
10
四月中旬的时候,公司第二季度的业绩报表出来了,数字比预期高了不少。我把报表合上,抬头看着会议桌周围那一圈年轻的脸——李昊、张美琴,还有后招进来的几个新同事,每个人都盯着我看,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翻倍发,”我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哗一下炸了锅,几个人拍着桌子欢呼起来,“但别高兴太早,下个季度的目标我还没写在白板上呢。”
“林姐你写吧,我们扛得住!”李昊第一个表态,其他人跟着起哄。
我在白板上写下新一季度的目标数字,比上个季度高了百分之三十。写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能做到吗?”
“能!”异口同声。
散了会之后,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公园里那些开得热闹的花,忽然听见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林总,您好,我是之前跟您合作过小批量的那个电子厂,姓孙……我们厂最近想扩一条新产品线,赵总推荐了您这边,说您现在供应链做得大,能不能帮忙牵个线找几家靠谱的上游原材料商?”
我靠在窗边笑了:“孙总您好,当然可以,您这边新产线需要什么规格的料?我帮您对接。”
挂了电话,我转身看着白板上那个目标数字,心里那种踏实感沉甸甸的,像脚下踩了一块结实的石头。
傍晚下班的时候,李昊磨磨蹭蹭不走,最后凑过来问:“林姐,我今天路过原来公司那栋楼,看见那个楼挂上了新招牌,换了家公司了。周总那个公司,算是真没了。”
“嗯,”我一边收拾包一边说,“早就没了。”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李昊问完又补了一句,“我就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我想了想,看着窗外夕阳把整间办公室染成橘金色:“感觉就是,过去那五年没白过。该踩的坑踩了,该交的学费交了,该遇见的人遇见了。周伟强那公司倒了,但我从他那儿带走的东西,比三十万提成值钱得多。”
李昊点了点头:“确实,你把赵哥带走了。”
“不只是赵哥,”我背上包往门口走,“是把怎么识别一个人值不值得跟、怎么判断一段关系有没有未来这些东西带走了。这些才是真正值钱的。”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晚风暖洋洋地吹过来,裹着公园里花的香气。我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向停车场。新办公室的楼顶上,霓虹灯招牌亮起来了,上面三个字——“晓·供应链”,在暮色里闪着柔和的光。
车上,王磊发来消息:朵朵今天手工课做了个奖杯,说要送给“最厉害的妈妈”。后面跟了张照片,一个用彩纸和胶水糊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小奖杯,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第一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笑着回了条语音:“告诉她,妈妈把这个奖杯放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
发动车子的时候,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悠悠扬扬的。我跟着哼了两句,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春风灌进来。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在远处的楼宇间一层层点亮,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大概都有人在为自己的日子奔波着、挣扎着、也盼望着。
我想起去年那个在消防通道里蹲着哭的自己,那时候真觉得天都塌了。但现在回头看,那天在黑暗里哭过之后站起来的林晓,才真正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前面的红灯变了绿灯,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后视镜里,那栋挂着“晓·供应链”招牌的楼越来越远,但我知道,明天早上我还会准时出现在那里。
有些门关上了,是给你开另一扇更大的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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