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那车该卖了。”
谢慕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翘着腿坐下,指甲盖敲着茶几玻璃,一下一下,像催命。
“我问过了,二手市场能给四万八。你七十了,反应跟不上了,万一撞个人,咱家底全得赔进去。”
我端着刚沏好的茶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热气扑在脸上,我硬是把杯子稳住了,没洒。
我爸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那串开了六年捷达的车钥匙,指节发白。钥匙扣是去年我给他买的,牛皮上压了个“福”字,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我身体好着呢。”我爸声音不高。
“好什么好!”谢慕瑶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拍在茶几上,“上次体检,高压一百六,你自己看看。交警现在查得严,六十岁以上一年一检,你过得了吗?过不了就是无证驾驶,罚款两千,还得拘留!”
那张纸我看了一眼。是社区医院量血压的单子,手写的,连个公章都没有。
“姐,爸的驾照去年刚换的长期。”我把茶放在我爸手边,自己也坐下来,“体检也做了,没问题。”
“你懂什么?”谢慕瑶斜我一眼,“公安部刚提醒的,六十岁以上开车有三件事弄不明白就得挨罚。爸,你听我的,车卖了,钱我帮你存着,以后打车,我报销。”
我爸没说话,低头把钥匙扣上的皮子捋了又捋。
谢慕瑶站起来,走到我爸身边,声音忽然软了:“爸,我不是图你那点钱。我是怕。你万一出点事,我咋整?我婆家那边本来就瞧不起我,你要再出事,我——”
她说到这儿,眼圈真红了。
我爸心软了。我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他这辈子最扛不住的就是他闺女掉眼泪。
“那……我寻思寻思。”我爸说。
谢慕瑶立刻接话:“寻思啥呀,明天我联系车贩子,人家上门收。”
我放下茶杯。“姐,爸的车,让爸自己拿主意。”
“你少在这装好人。”谢慕瑶脸一沉,“你天天跑你的货,爸有个头疼脑热你管过吗?上回爸头晕,是谁送医院的?是我!”
我爸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那天晚上谢慕瑶走了之后,我爸坐在电视机前,频道换来换去,一个台也没看进去。我坐旁边,也没吭声。
过了半天他冒出一句:“慕珩,我是不是真老了?”
“爸,你还能拉二百斤面粉上五楼,谁说你老我第一个不干。”
他笑了一下,笑完又愁了:“那你姐说的……”
“姐说的不对。”我给他把茶续上,“公安部真有提醒,说的是六十岁以上驾驶人要注意体检、注意准驾车型、注意违法记分,不是不让开。你开的是小型客车,C1照,去年体检合格,一分没扣过,合规得很。”
我爸抬起头看我:“你咋知道?”
“我专门查了。你那驾照,该换的时候我陪你去换,该检的时候我陪你去检。谁也罚不着你。”
我爸的眉头松了点,但只松了一半。“你姐那边……”
“我来跟她说。”
话说得硬气,但我心里清楚,谢慕瑶不是三句话能打发的。她想要那四万八,还想要我爸存折上那十几万养老钱。她婆家去年刚换了房,月供压得她喘不上气,她早就在打我爸这点家底的主意了。
我没想到的是,她动作那么快。
第二天中午,我还在货场盯着装车,老周的电话就来了。
“慕珩,你赶紧回来。你姐带了个车贩子,在你爸楼下呢,正撬车牌。”
我扔下手里的单子,货车都没下,直接开着车头往回赶。
到楼下的时候,我爸正挡在捷达前面,瘦小的身子叉着胳膊,像只老母鸡护崽。谢慕瑶站在一边,跟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说着什么,那男的叼着烟,手里拎着个扳手。
“爸,你让开。”谢慕瑶伸手拽我爸胳膊。
我爸不退。“这车是我挣的,谁也别想动。”
“你咋这么犟呢!”谢慕瑶嗓门尖起来,“四万八不少了,你再拖下去连四万都不值!这钱我给你存着,你花的时候我亏过你吗?”
“那我问你,”我爸声音发颤,“这四万八,你打算给我存哪家银行?存折放谁手里?”
谢慕瑶脸一下红了。
那戴金链子的插嘴:“老爷子,您这车行情确实就这个数,过了这村没这店——”
“你闭嘴。”我走过去,往我爸身边一站,“谁让你撬车牌的?那叫故意损坏他人财物,你信不信我现在报警?”
金链子扫了我一眼,笑了:“哥们儿,我这有收购协议,你爸签了字的。”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签着“谢长庚”三个字。
我爸急了:“我没签!我就没签过!”
我一看就明白了。那字迹,是我姐的。她模仿我爸的签字,我从小见多了。小时候模仿家长签字糊弄老师,长大了模仿我爸签字卖我爸的车。
“姐。”我把那张纸举起来,“这字是你写的吧?爸的‘庚’字最后一笔从来往下拉,你这写成了个钩。爸,你自己看。”
我爸凑近一看,气得手直抖:“慕瑶!你这是造假!”
谢慕瑶脸上挂不住了,一把抢过那张纸撕了个粉碎。“行了行了!不卖了行吧!我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们爷俩过吧!”
她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我鼻子:“谢慕珩,你行。爸要是开车出了事,你一个人兜着,别来找我哭!”
金链子跟着她走了,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爸站在原地,看着被撬松的车牌晃里晃荡,半天没动。我走过去想把牌照按回去,他忽然拉住我胳膊。
“慕珩,你说……我是不是真该把车交了?”
“爸,交不交是你的事。但你得弄明白,你是自己不想开了,还是被人逼着不想开了。”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什么在晃。半晌,他弯腰把车牌捡起来,自己对着螺丝孔比划。
“我自己拧上。”他说,“我还没老到拧不动螺丝的份上。” 02
我姐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爸去早市买菜,回来脸色不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拍。
“车管所寄来的。”
我拆开一看,是《机动车驾驶证逾期未审验告知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谢长庚,准驾车型C1,应于十日内到车管所办理审验,逾期未办理的,不得驾驶机动车。
我爸今年六十九,明年才七十。按现行规定,七十周岁以上才需要每年提交身体条件证明。他这C1照记分周期内没扣满十二分,根本不需要审验。
“我去年换的长期,咋又冒出来个审验?”我爸捏着通知书,手抖得纸哗哗响,“我开了四十年车,没违过章没扣过分,咋就逾期了?”
我把信封翻过来看寄件人,地址印着市车管所,但下面那行联系电话是个手机号。车管所对外公布的电话我背得下来,全是座机。
“爸,这信是假的。”
“假的?”我爸一愣,“还带红章呢。”
那章盖得确实周正,不细看真能以假乱真。但我上个月刚陪我爸去车管所换过联系方式,窗口的小姑娘还跟我聊了两句,说现在通知都是短信加交管一二一二三软件推送,挂号信发得很少了。
“姐弄的。”我把信折起来,“她上回签字造假没成,这回改走‘官方通知’路线,吓唬你主动去车管所。你只要去了,她就能在路上截住你,拉你去卖车。”
我爸坐在那儿,盯着那封假信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最后他把信往桌上一扣,站起来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那捆刚买的小白菜,水声哗哗的。
他没说话,但后背绷得笔直。
我知道他心里那根弦快到头了。谢慕瑶是他亲闺女,当年嫁人的时候他陪送了六万嫁妆,那是他跑了两年长途攒下的。谢慕瑶在婆家受气,回娘家哭,他跟着掉眼泪。这些年她逢年过节拎两箱奶回来,我爸能念叨半个月“你姐日子紧还惦记我”。
现在那两箱奶的账,他大概算明白了。
我没急着拆穿。假信的事我没再提,转头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骂完说:“你姐今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你爸那车要是过户的话走啥手续。我说你问这干啥,她说帮朋友打听。我一听就不对味,她啥时候帮外人打听过户了?”
“她找好下家了。”我说。
“十有八九。”老周压低嗓门,“慕珩,你爸那车不值几个钱,但你姐盯上的是车背后那笔账。你爸去年不是把老家的宅基地退了么,退耕补偿款下来八万多,你姐是不是还不知道这钱到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宅基地退出补偿的事,我爸只跟我提过一嘴,说钱到账了,让我别跟外人说,连我姐都没告诉。我爸的意思是这钱留着,将来谁养他老就给谁。他嘴上没说死,但那意思明摆着——谢慕瑶惦记他的钱,他得攥着点。
“老周叔,我爸那笔钱的事,你咋知道的?”
“你爸喝多了跟我念叨的。上回我俩在街边吃烤串,他喝了两瓶啤酒就管不住嘴了。”老周叹气,“你姐精着呢,她要光靠假信吓唬,不至于这么上心。我琢磨着,她是不是从哪儿听说了补偿款的事?”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我爸推开门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递给我。
“慕珩,你姐那边……你别跟她硬顶。”我爸靠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那辆落了层灰的捷达,“她也不容易,婆家那两口子不是省油的灯。她抠钱抠惯了,抠到自家人头上,是爸没教好。”
“爸,她造假通知、撬车牌、还打算截你去车管所,这已经不是抠钱了。”
我爸沉默了一阵,仰头把杯里的水喝干了。
“我知道。”他把空杯子攥在手里,转了两圈,“我就是……舍不得。她小时候多好啊,我出车回来,她端盆热水给我烫脚,才七八岁,水端不稳,洒一半。”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哑。
我没接话。有些念头得让他自己转过来,我说多了就成了挑拨。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拉着我爸去了车管所。窗口的小姑娘查了系统,明确告诉我爸:您的驾驶证状态正常,七十周岁以前不需要每年提交身体条件证明,七十周岁以后每年提交一次就行,只要体检合格就可以继续驾驶,不存在“六十岁以上限制准驾”的规定。
我爸听完,把假信从兜里掏出来,问小姑娘:“那这信是谁发的?”
小姑娘一看就乐了:“大爷,这章是假的。我们单位的公章中间有编号,您这个没有。再说我们发通知都是盖业务专用章,不盖行政章。”
我爸把假信叠好,揣回兜里,跟小姑娘道了谢。出了车管所大门,他站在台阶上,把假信掏出来看了一眼,顺手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走,回家。”他拉开副驾车门,坐上去,系好安全带,“今天中午爸给你炖排骨。”
我以为这事到头了。结果车刚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手机响了,是我姐。
“谢慕珩,你把爸弄车管所去了?”她劈头就问,嗓门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点。
“爸自己来的。”
“你甭跟我装!我上午去爸那儿,邻居说看见你拉着爸往车管所方向去了。”谢慕瑶喘着粗气,“你行啊,背着我搞小动作,怂恿爸去查什么驾驶证。你是不是跟爸说我想害他?谢慕珩我告诉你,我是他闺女,我能害他?”
“姐,你造假车管所通知,这叫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什么假通知?我不知道。”她声音虚了,但立刻又硬起来,“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告诉你,爸那车必须卖。你不让卖,行,那你给我打个欠条,万一爸开车撞了人,赔偿款你一个人出,我不分担。”
我爸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他伸手把我手机拿过去,按了免提。
“慕瑶。”
“爸?”
“通知的事,爸不追究了。”我爸声音很平,“车,爸还得开。你弟说得对,我合规合法,谁罚不着我。”
“爸!你咋这么糊涂——”
“听爸说完。”我爸打断她,“你那套房月供多少,爸心里有数。你要是真困难,跟爸说,爸能帮就帮。可你要是再算计爸这点棺材本,慕瑶,爸就把话撂这儿——你弟给我养老,钱都归他。你自己掂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你偏心。”谢慕瑶声音变了调,尖里带着哭腔,“我嫁出去二十年,你去看过我几回?我婆家看不起我,你在哪儿?现在你跟我算钱?我算错了吗?你七十了,那车你还能开几年?趁值钱卖了分一分,大家都有好处,怎么就成我算计了?”
我爸闭了闭眼。
“慕瑶,那车是我拉的最后一趟活儿挣出来的。你结婚那年,爸就是从这车上卸了货赶去喝的喜酒。你忘了,爸没忘。”
谢慕瑶那边啪地挂了电话。
我爸把手机递还给我,靠着椅背没再说话。车窗外头,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盯着看,看了很久。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慕珩,宅基地那笔钱,你帮爸盯着。谁来要都不给。”
“爸,姐要是真困难——”
“真困难她来跟爸说。”我爸打断我,“她张嘴就是四万八,闭口就是卖车分钱。这不是困难,这是拿爸当傻子。”
车停进小区,我爸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明天你去帮爸装个行车记录仪。前后都照得着那种。”
“咋想起装记录仪了?”
我爸哼了一声:“你姐那脑子,谁知道下一步出啥幺蛾子。装上,省得她再往车上动手脚。”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爸瞪我:“笑啥?爸还没老糊涂,防人之心不可无。走,回家炖排骨,我饿了。” 03
行车记录仪装上的第三天,谢慕瑶又来了。
这回她没空手来,拎了一兜子水果,还买了盒我爸爱吃的绿豆糕。进门先喊了声“爸”,嗓门甜得发腻,跟头几天判若两人。
我爸正在阳台浇花,听见这声“爸”,手里水壶明显顿了顿。他看我一眼,那意思我懂:来了。
谢慕瑶把东西搁桌上,挽袖子就进了厨房。“爸,中午我做饭,您歇着。”她系上围裙,又探出头来补一句,“慕珩,酱油搁哪儿了?”
我没动。“姐,你有事说事。”
“没事就不能回来看看爸?”她笑得自然,手上哗哗切着葱,“前些日子是我急眼了,说话不好听,我认。爸,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爸从阳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没接话。谢慕瑶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一牙一牙码在盘子里,往我爸跟前推。
“爸,吃西瓜。”她坐下来,搓了搓手,“那个……上回说的车的事,我想通了。您说得对,您合规合法,是我不懂政策瞎搅和。车您开着,我不提了。”
我爸拿起一牙西瓜,咬了一口,慢慢嚼。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门儿清。谢慕瑶这个人,认错认得越痛快,后头的事越大。她要是跟你拧着来,说明还没想好怎么算计。她要是忽然软了,那就算计好了。
果然,西瓜吃到第二牙,她开了口。
“爸,车的事不说了,但有件事我得跟您商量。”她掏手机划拉了两下,递过来,“您看这个,我们小区旁边新开的那个养老公寓,条件特别好,一个月三千八,管吃管住管体检。我寻思着您一个人住这边,我跟慕珩都不放心,要不您搬过去试试?我天天去看您。”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上是几张精修的照片,大厅亮堂堂的,老头老太太围一桌包饺子,笑得比花还灿烂。
“一个月三千八,头三个月优惠价两千九。”谢慕瑶把手机收回去,“爸您那退休金一月两千六,我添一千,慕珩再添点,不就够了?”
我爸把西瓜皮搁下,擦了擦手。“我哪儿也不去。”
“爸——”
“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年,街坊邻居都熟。楼下老周天天喊我下棋,早市上卖菜的小刘见我就喊谢叔,我去那养老公寓干啥?跟一帮不认识的老头排排坐吃果果?”
谢慕瑶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已经往下走了。“那您一个人在家,万一摔了碰了怎么办?”
“你弟住对门。”我爸指了指我,“我敲个墙他就过来了。”
我接了一句:“姐,爸说得对,他在这边住惯了。养老公寓的事以后再说。”
谢慕瑶把西瓜皮往盘子里一扔,牙签戳得咚咚响。“行,养老的事先搁下。那另一件事——”她扭头看我,“慕珩,爸的存折是不是在你手里?”
来了。
“宅基地退耕补偿那八万多,爸到账半个月了,我昨天才听人说起。”谢慕瑶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爸,我不是要这钱。我是怕慕珩拿着这钱瞎折腾。他搞货运的,最近活儿好不好他自己心里清楚,万一挪用了呢?”
我爸没吭声。我给我爸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姐,存折在爸手里。”我说。
“我不信。”谢慕瑶盯着我爸,“爸,您把存折拿出来我看看。钱在,我就放心了。”
我爸放下茶杯。“慕瑶,你是真不放心钱,还是想看看钱在不在,好打主意?”
这话说得直,谢慕瑶脸一下涨红了。“爸!您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爸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摞旧报纸底下摸出个红布包,回来往茶几上一放,“看,存折在这,钱一分没动。看完你死心。”
谢慕瑶伸手就要拿。我爸的手按在红布包上,没松。
“看可以。看完把存折给我放回去,这钱怎么花,爸说了算。”
谢慕瑶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爸松手,她翻开存折看了一眼余额,八万四,一分不少。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存折合上,放回红布包里。
“行,在就行。”她语气明显淡了,“那这钱您打算咋办?”
“打算留着。”我爸把红布包拿回来,“谁真管我,这钱将来就是谁的。谁光惦记不干活,一分没有。”
谢慕瑶嘴角抽了抽,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拎起包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养老公寓的事您再考虑考虑。那地方真挺好,我同事她妈住那儿,天天有人陪着打麻将。”
我爸摆摆手:“再说吧。”
谢慕瑶走了,门带上那一下比平时重了几分。我爸坐回沙发,把红布包重新塞回电视柜抽屉里,锁上,钥匙揣进裤兜。
“爸,姐那边——”
“我知道。”我爸打断我,叹了口气,“她刚才看存折那眼神,跟当年你奶奶家分地的时候你大伯一模一样。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眼。过了会儿又睁开,跟我说:“慕珩,你明天帮爸跑一趟银行,把这钱转成定期,存三年。存单放你那儿。”
“放我这儿?爸,你不怕我挪用?”
我爸瞪我一眼:“你挪用你就给我滚出去,少废话。放你那儿,你姐再来问,我就说钱存了死期取不出来。她总不能上银行撬保险柜。”
我笑了。“行,明天我去办。”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算稳住了。没想到谢慕瑶留了后手。
04
三天后是个周末。我陪我爸去早市买完菜往回走,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堵在单元楼下,后门上贴着“诚信二手车辆交易”几个红字,底下印着电话。
谢慕瑶站在车旁边,跟一个络腮胡子男人说着话。旁边还站着个人,我一瞄心里就沉了——是我姐的丈夫,赵强。这人平时在工地上跑,一年到头见不着两回,但凡他露面,准没好事。
我爸脚步慢下来,手里的菜兜子攥得紧了。
“爸,您慢点。”我侧了侧身,把我爸挡在后面。
赵强先看见我们,一张胖脸堆起笑,迎上来递烟。“爸,您遛弯儿呢?我跟慕瑶来看看您。”
“空手来看?”我爸没接烟。
赵强脸上僵了一下,立刻又笑:“瞧您说的,自己闺女女婿,还整那虚的干啥。”他指了指那辆白色面包车,“爸,这车我工地一哥们儿,搞二手车的,刚好路过,我就让他上来给您那捷达估个价。您放心,不卖不卖,就是估着玩。”
“估着玩带车堵我楼门口?”我爸冷笑。
谢慕瑶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硬。“爸,赵强也是好意。人家专业收车的,看一眼又不花钱。您那车要是真值四万五以上,卖不卖咱再商量,我就是想让您心里有个数。”
我扫了眼那络腮胡子的车牌,外地牌。手机掏出来一查,那家“诚信二手车辆交易”在工商登记上根本没有,倒是网上有人发帖骂过,说一伙人打着收车名义压价强买,不给钱就赖着不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站了一步。“姐,你找的这家车商没备案。”
“你管人家备不备案,人家收车又不犯法。”赵强把烟点上,叼着,“慕珩,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开货车的,懂二手车行当吗?人家老李在这行干了十几年,比你懂。”
络腮胡子老李适时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接了,上面就一个名字一个电话,连个地址都没有。
“谢哥,”老李冲我爸笑,牙上沾着烟渍,“您这捷达我瞅一眼就成,六年的车,保养得咋样?”
我爸没理他,转头看谢慕瑶。“慕瑶,爸上回把话说清楚了。车不卖,你再整这些人来,爸就不客气了。”
“爸!您咋这么犟呢?”谢慕瑶嗓门拔起来,“我跟赵强跑前跑后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您?您那车放楼下天天吃灰,一年保险保养小两千,您退休金够折腾几回?”
赵强在旁边帮腔:“就是,爸,您这车现在还能卖上价,再放两年就成废铁了。到时候一分不值,您别后悔。”
我爸攥着菜兜子的手指节泛白。
我把菜兜子从我爸手里接过来,搁地上,然后掏出手机,对着那辆白色面包车前后左右拍了一遍,车牌特写,老李的脸也拍进去了。
“你拍啥?”赵强脸色变了。
“备案。”我说,“姐,姐夫,你二位听好。第一,这车是我爸的,卖不卖我爸说了算,你们没权利替他做主。第二,老李这个车商没营业执照没门店,属于无证经营,我打一二三一五举报一报一个准。第三——”我转向赵强,“姐夫,你那工地给工人上工伤保险了没?上回爸说你在的那个项目,好像没备案吧?”
赵强的脸刷地白了。他工地确实没足额上保险,这事我爸知道,因为赵强去年想拉我爸去工地看大门,我爸问了一嘴保险的事,赵强支支吾吾。这属于家丑,我爸嘱咐过别往外说,今天我当着面点出来,赵强心虚了。
“你……你少扯别的。”赵强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行行行,不估了不估了,好心当驴肝肺。慕瑶,走,咱回家。”
谢慕瑶没动。她盯着我,那眼神又冷又狠。“谢慕珩,你长本事了。拿你姐夫的把柄威胁人?”
“姐,我没威胁谁。我就一句话,爸的车和爸的钱,谁也别想动歪心思。你要是真为爸好,周末多回来几趟,陪爸吃顿饭,爸高兴了给你炖鱼。你要是奔着钱来,门儿都没有。”
谢慕瑶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上了白色面包车,砰地甩上车门。赵强跟着钻进去,车子发动,轰了一脚油门开走了,留下一股子尾气味儿。
我爸站在原地,腰板挺得笔直。等车没影了,他弯腰把地上的菜兜子拎起来,拍了拍灰。
“走,回家。你姐这顿鱼省下了。”
我跟在他后头,忍不住乐了。
我爸走了两步又回头:“慕珩,你刚才说那车商没备案,真的假的?”
“真的。网上有人骂过。”
“那你真举报?”
“先不举。”我把手机装起来,“看她下一步。她要是再折腾,我就举。”
我爸点点头,忽然又说:“你姐夫工地没上保险的事,你以后别往外说。那是人家饭碗。”
“知道了爸。”
进了楼道,我爸掏钥匙开门,插了两回没对准锁眼。我从他手里拿过钥匙,帮他拧开。他没说什么,进了屋换了拖鞋,往厨房走。
“爸,中午我做吧。”
“你歇着。”他系上围裙,从冰箱里往外掏排骨,“爸做,你打下手。剥两头蒜。”
我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剥蒜。我爸在灶台前忙活,排骨下锅焯水,撇浮沫,动作利索。油热了搁冰糖炒糖色,排骨倒进去翻炒,滋啦一声响。
他忽然开口:“慕珩,你姐今天那个样,我心里不好受。”
“我知道。”
“可我不后悔。”他把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翻炒了两下,“你奶奶走得早,我拉扯她跟你两个,没亏过她一口吃的。她结婚我陪送六万,那时候六万够买半套房。我不欠她的。”
我没吭声,把剥好的蒜递过去。
我爸接过去往锅里一扔,盖上锅盖,转过身靠着灶台,擦了擦手。
“她要是打今儿起真改了,逢年过节回来,爸照样给她留一副碗筷。她要是还这样——”他顿了顿,“爸就当少养了一个。”
这话重了。我爸说出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05
谢慕瑶这回来真的。
隔了五天,她一个电话没打,一条信息没发,周末也没上门。周日晚上我爸多炒了两个菜,摆了三副碗筷,等到七点半,把第三副收了。
“不等了,咱爷俩吃。”他给我夹了块红烧肉。
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但他不说,我也不问。
周二上午,我在货场接到居委会刘大姐的电话,说有人往社区递了份材料,举报谢长庚“年事已高、身体条件不适合驾驶”,要求社区出面劝导老人交回驾驶证。材料上写的血压值、心率数据都有,落款是家属签名。
“谢慕珩,你爸的事按理我不该往外说,但这事闹到社区来了,我得问问你,你姐到底啥意思?”
“刘大姐,那份材料上的数据是假的。我爸血压控制得好,上个月刚体检完,高压一百三。”
“那就好。我跟主任汇报一下,这材料我们压着不往上递。”刘大姐压低嗓门,“不过你姐上午来社区找我,闹了一通,说社区不管她就打市长热线。谢慕珩,社区能做的有限,你最好跟你姐把事说开。”
挂了电话,我站在货场边上抽了根烟。
我姐这步棋走的是“借助外力”。她自己不出面,让社区来压我爸。社区压不动她再打市长热线,热线转给交警队,交警队一查——我爸合规合法,啥事没有。她白折腾,但她不这么想。她赌的是我爸被吓得主动交证。
我爸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真要闹到政府部门上门,他就该睡不着觉了。
我掐了烟,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听完,在那边嘿嘿一乐:“你姐这是黔驴技穷了。慕珩,你听我的,别跟她硬碰,你得让她把戏唱完,唱到没词儿了,她自个儿就下台了。”
“周叔,你的意思是?”
“她不是举报到社区了吗?行啊,让她举报。你爸不是上个月刚体检完吗?你带他再去查一次,这回挑个大医院,所有项目做全,报告拿回来往社区一送,顺便让社区给她也回个话——材料不实,不予受理。这不比你在那儿跟她吵强?”
老周说得在理。
我回家跟我爸一商量,我爸起初不乐意:“我没病,查什么查?净花冤枉钱。”
“爸,这不叫冤枉钱。你查一回,报告往社区一放,我姐那材料就成废纸了。以后她再想拿你身体说事,得先问问体检报告答不答应。”
我爸琢磨了一下,点了头。“那去市一院,别去社区医院。查就查个权威的。”
第二天一早我拉我爸去了市一院。老年科的大夫对着我爸的体检单一条条看:血压一百三、心率七十八、颈动脉斑块轻微但无碍、视力左眼一点零右眼零点八、听力正常、反应速度测试达标。大夫看完说了句:“老爷子,您这身体开大巴都够格。”
我爸乐了,拿着体检报告出来的路上,腰杆比平时直了三分。
到了社区,刘大姐接的。她把体检报告复印了一份,又让我爸把驾驶证的审验记录、记分查询截屏都打出来,一块儿存了档。刘大姐当着我爸的面给谢慕瑶打电话,开了免提。
“谢女士,你提交的材料我们核实过了。你父亲谢长庚驾驶证状态正常,体检合格,不存在你说的那些问题。社区不能受理这个事。你要是还有别的诉求,你走正规渠道。”
电话那头谢慕瑶急了:“你们核实啥了?我爸七十了!高血压!”
“谢女士,你提供的血压数据是一百六,但你父亲市一院的体检报告写得很清楚,一百三。而且按现行规定,七十周岁以前不需要每年提交身体条件证明,你父亲才六十九。你说的情况跟政策对不上。”
“那个体检报告肯定是谢慕珩找人做的!”
刘大姐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谢女士,报告上有市一院体检中心的公章,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医院查。社区这边只能按材料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忽然挂断了。
刘大姐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谢慕珩,你姐这脾气,唉。”
我爸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站起来,冲刘大姐点点头。“刘主任,麻烦你了。这事闹到社区来,给你添麻烦了。”
“谢叔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出了社区大门,我爸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走到路边他站住了,扭头看我。
“慕珩,你姐闹这一圈,啥也没落着。她是不是该消停了?”
“不好说。”
我爸哼了一声。“那爸再补一刀。”
“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笨手笨脚地翻出通讯录,找到谢慕瑶,拨了过去。我姐接了,我爸按了免提。
“慕瑶,爸跟你说个事。”我爸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爸刚去市一院做了全面体检,报告交给社区了。你那份材料社区不受理。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拿爸的身体说事,爸就把你伪造通知、伪造签字的事一块儿报到派出所去。”
“爸!我是你闺女——”
“你还是我闺女,所以爸给你留面子。可你再闹,爸这老脸也不要了,咱爷仨上派出所说清楚。你卖车的事、造假的事、往社区递假材料的事,一条一条捋。你捋不过爸,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