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出租车司机月入4万迪拉姆,听到我的北京工资后他沉默了

他问我从哪儿来的时候,车刚过世界贸易中心,高架桥下的光影一格一格地刷过他的侧脸。

我说北京。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然后他说,北京,好地方。顿了一下,又说,你们那儿开车的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了个数。

人民币。

他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十秒在迪拜的快速路上不算短,窗外那些玻璃幕墙的反光一直在闪,冷气开得很足,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干的,刮在手臂上有点刺。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是迪拉姆,红色的,很小。

他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我又问了一遍。他说,那你们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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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后来我想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刺耳,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就是单纯的不理解。

像一个每天跑十二个小时的人听到另一个人每天跑十二个小时,但账本上的数字对不上,那种不理解。

他叫Rashid。巴基斯坦人,来迪拜九年了。

其实我不该问他工资的。但那天从机场出来,他主动搭话,说你是中国人吧,我说是。他说中国好,巴基斯坦和中国是兄弟。

这种话我听过很多次了,拉合尔的车夫说过,伊斯兰堡的店主说过,迪拜的出租车司机说过。每次听都觉得像一句通关密语,念出来之后双方都松一口气,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不会太难。

然后我就问了。你在这儿开车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说,看情况,好的时候四千五,差的时候三千多。迪拉姆。

我脑子转了一下。四千五迪拉姆,按当时的汇率,大概是人民币八千多。如果跑得好,旺季能到六千。

一万出头。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天气。热,但是有风。

后来我查了一下数据。迪拜出租车司机的平均月薪确实在三千五到五千迪拉姆之间,有的报告说年薪平均七万八迪拉姆左右,算下来月均六千五。但那是“gross salary”,税前。Rashid说的四千五,是他实际拿到手的,扣掉公司抽成、油钱分摊、各种名目的费用之后,落在口袋里能寄回家的数。

公司抽成是多少。我问。

百分之三十五。他说。每跑一单,公司先拿走三十五。

我算了一下。如果他一天跑六百迪拉姆的车费,公司拿二百一,他拿三百九。一个月跑满三十天,一万一千七。

但他说他拿不到那么多。因为跑不到六百。

迪拜的出租车市场有七千多辆车,一万两千多个司机。路上跑的每一辆黄色出租车里都坐着一个人,他们的收入结构几乎一样:没有底薪,全靠提成。跑得多挣得多,跑得少一分没有。

这听起来很公平。多劳多得。

但Rashid说了一个词:空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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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跑,表不走。油在烧,时间在流。钱不进账。

他说他最怕的不是堵车,是机场的出租车候客区。有一次他排了四十分钟,前面还有十几辆车,空调开着,引擎转着,太阳把车顶晒得发烫,车里倒是凉的,但那个凉是用油换来的。他说他坐在里面,看着前面的车一辆一辆地挪,心里在算,这一趟起步价五迪拉姆,够不够cover刚才烧掉的油。

我说,那不是亏了。

他说,不算亏。起步价刚好够油钱。白跑了四十分钟,没挣,也没赔。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谢赫扎耶德路上,旁边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超过去,车速很快,他的车也在跑,表也在跳。但我知道他说的那个四十分钟是什么。那是一种被时间裹着往前走、但脚底下没有位移的感觉。

你每天跑几个小时。我问。

十二个。他说。下午四点到凌晨四点。

夜班。

夜班好跑。白天堵,红绿灯多,一单接一单地在市区里磨,跑不出公里数。晚上虽然人少,但机场、酒店的单子多,一趟顶白天三趟。

我问他困不困。

他说习惯了。凌晨两三点最难熬,眼皮沉,有时候等红灯的时候会眯一下。但不敢睡。

被摄像头拍到打瞌睡要罚款,罚一次一天白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车正经过一片工地。迪拜永远有工地。塔吊的灯在夜空里连成一条虚线,像某种还没写完的句子。

你住在哪儿。

国际城。他说。

我知道那个地方。迪拜外籍劳工最集中的住宅区,离市中心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全是那种五六层高的旧楼,外墙刷成土黄色,阳台上一排一排地晾着衣服。里面住着巴基斯坦人、印度人、孟加拉人、尼泊尔人,还有像Rashid这样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他说他住一个隔间。不是房间,是隔间。一套公寓被隔成好几个小间,他住其中一个,一个月五百迪拉姆。

同住的人有四个,共用一个卫生间,共用一个厨房,但没人做饭。夏天电费贵,一个隔间一个月能跑到两百迪拉姆,大家平摊,每人五十。

他说,白天不能开空调。电费太贵。

迪拜的夏天,四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八十。我说,那怎么睡。

他说,白天睡觉的时候开风扇。风扇便宜。实在热得不行,就去商场。

商场凉快,不要钱。

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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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每个月寄回家两千迪拉姆,折合人民币不到四千块。剩下的留着自己花。房租五百,吃饭六百,手机费一百,杂七杂八再算两百。

一千四。剩下六百。

六百迪拉姆,在迪拜能干什么。我那天在Dubai Mall买了一杯美式,二十五迪拉姆。六百迪拉姆,二十四杯咖啡。

或者够他吃两个月印巴小馆子的咖喱配饼,一顿十迪拉姆。

他说他刚来的时候,同批培训的十几个人,半年后走了一半。不是干不了,是算完账发现剩不下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他说,因为回去更剩不下。

他家在巴基斯坦的某个我记不住名字的城市。他说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他每年回去一次,待一个月。

剩下的十一个月,他在这个城市里开车,从下午四点到凌晨四点,十二个小时,一周六天。他说周日名义上休息,但休一天少一天的钱,谁敢休。

他说他再干三年就回去。攒够钱,开个小店。他说这话的时候,车拐进了一条小路,两边是那种两三层的老楼,一楼是店铺,卷帘门都拉下来了,路灯把招牌上的阿拉伯文照得模模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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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我,你北京的房子多少钱。

我说了个数。人民币。

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车在小路上开得慢,引擎的声音很轻,空调的风还是干的。远处有一辆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说,你们那儿的人,怎么买得起。

我说,很多人买不起。

他说,那你们怎么办。

我说,租。

他说,租多少钱。

我说了个数。

他算了算,换算成迪拉姆。然后他说,那比迪拜还贵。

我说,是啊。

他说,那你们为什么还待在那儿。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在北京的时候想过,在别的地方的时候也想过。但我从来没想出一个能说出口的答案。

那天在Rashid的车里,我也不想说那些标准答案。什么机会多,什么习惯了,什么回不去了。那些话在迪拜的夜里说出来,在谢赫扎耶德路的路灯底下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计价器上跳过去的一个数字。

我说,我不知道。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这次的眼神不是确认,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他说,我也不不知道我为什么待在这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那是我上车之后他第一次笑。笑得很短,像一声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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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把我送到了酒店。我给他小费,他不要。他说你留着吧,北京贵。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黄色出租车汇进车流,尾灯在远处变成一个红点,然后消失了。

我想起他说的一句话。他说他们公司会表彰一些司机,发奖状,表扬他们服务好、拾金不昧。他说他拿过一次,一个乘客把手机落在后座,他开回去还了。公司给他发了一张纸,上面印着他的名字。

他说他把那张纸寄回家了。给孩子看。

他说,孩子不知道迪拜是什么样子。他们只知道爸爸在一个很远的、很热的地方开车。他们看到那张纸,会觉得爸爸在那儿过得不错。

他说,其实也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车正经过一座清真寺,宣礼塔上的灯亮着,蓝色的,在夜空里很安静。

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那儿开车。我也不知道他攒够了开小店的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那些数字是不是真的。

但那天晚上他后视镜里的那个眼神,和那句“那你们怎么活”,我一直记着。

不是因为它刺痛了我。是因为我发现,在那个问题面前,我和他其实坐在同一辆车里。

只是跑的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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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出租车司机收入差异很大,官方统计数据(平均月薪约3500-5000迪拉姆)和实际到手收入之间有差距,因为公司抽成通常高达35%。不要只看招聘广告上的数字。

迪拜出租车司机的生存成本常被低估。国际城的隔间房租约500迪拉姆/月,但夏季电费昂贵,很多人白天靠商场避暑。

如果你在迪拜打车,想和司机聊天,可以问“你从哪儿来”开头。但“你挣多少钱”这个问题,可能会让对话走向一个你没想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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