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0
林教授坐在后排,手里捏着一张淡蓝色的调令函。那纸我早上送她时还没见过,现在上面多了几道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我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她正把那张纸塞进公文包侧袋,动作很慢,慢得不像她。
“周敏,不去机场了。”她抬头,镜片后的眼睛没有看我,“去南城研究所。那边缺个助手,你跟我过去。”
我握方向盘的手没动。导航还在显示机场T2航站楼,预计到达时间14点20分。这条路我开了八年,每个星期五下午三点半,她的航班准时起飞,我开到落客区,下车帮她拿行李箱,她说一句“辛苦了”,我点头,看她拖着箱子走进玻璃门,然后我开回市区,加满油,把车停进地库。星期一早上七点二十,我再去接她。八年,这个流程没有变过一次。
后座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着她头发,几根银丝贴在深蓝色的靠枕上。那个靠枕是她三年前放上去的,说颈椎不好,我后来去汽配城买了个记忆棉的,把原来自带的换掉了。她没问过换没换,我也没说过。
“研究所的编制还在走流程,你先以劳务派遣进去,等流程结束再转。”她的声音像在布置工作,“待遇不会比现在低。”
我还没说话。前面路口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车停稳。旁边一辆公交车贴得很近,车身广告上印着几个大字:新起点新未来。
“您几点的飞机?”我听见自己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调令上写的是下周到岗,今天不去机场,您订的机票怎么办?”
她没回答。我从镜子里看见她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又放下。手机壳是黑色的,边缘磨得发白,还是我去年在网上帮她买的。她说要个防滑的,我找了三家店,挑了这个带细纹的。她收到时说“行,能用”。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继续往前开。导航还在坚持:前方500米右转进入机场高速。她突然说:“你现在不用去机场了。”
我把导航退出,重新输入南城研究所。屏幕上的路线图跳出来,预计时间一小时二十分钟。车流很稳,阳光从左侧车窗打进来,照在我手臂上,晒得皮肤发烫。我把空调调低了两度。
“我回去想想。”我说。
她“嗯”了一声,身体往后靠,闭上眼。
八年前,我第一次坐进这辆车的驾驶座,她坐在后排,也是这样闭着眼。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全黑的,公文包是棕色,手机壳还没有防滑纹。
01
2016年春天,我37岁,刚从家里出来。
陈磊说我不适合再待在家里了,孩子送去了他奶奶那边,房子归他,存款归我。那张银行卡放在餐桌上,旁边是离婚协议,内容我看了三遍,最后用笔在空白处写下“同意”。陈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我出门前把钥匙留在鞋柜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没听见。
离婚后我在一家服装店理货,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一个月三千五。租的房子在城北,一套老式两居室,卫生间在楼梯拐角,水压小得洗不了头。我每天在店里用自来水洗刘海,湿着头发骑电动车回家。那半年我不怎么说话,同事都叫我“那个不说话的大姐”。后来店关了,老板欠了三个月工资,我再没见过他。
朋友介绍我给人开车,说对方是大学老师,要求干净利落、话不要多。我去了。第一次见林教授,她站在校门口等车,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电脑包,个子不高,背挺得笔直。我下车帮她开车门,她看了我一眼,说:“周师傅?”我说是。她上了车,报了个地址,再没说话。那天路上堵得厉害,我绕了一条小路,早到了十分钟。她下车前说了一句“你路很熟”,我还没开口,车门已经关上了。
当时我只当是客套话。后来她找我,说每周固定三天用车,偶尔加班,工资按月结,不用坐班。我说好。从那以后,星期五下午就成了我一周里最稳当的时间。她乘飞机去各个城市开会,我负责接送,跑机场高速像跑自家院子。
第二年,她搬到城西的新楼里,我接送她的路程从四十分钟变成一小时。她在车上处理邮件,偶尔开视频会议,说的是外语,我听不懂,就把广播关掉,只剩空调的风声。有一回她开会开到一半,突然用中文说:“前面那个菜场停一下,我要买点青菜。”我把车停在路边,她下车走了十几分钟,回来时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小白菜和两根白萝卜。她说晚上有人来家里吃饭。那天她没让我把她送到地库门口,只到小区大门,说“你早点回去”。
她的客人不少,有学生,有同事,有外地的专家。她从不让我上去,我也从不问。
第三年,我妈病了,在老家住院。我请了五天假,回来时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她让我那个星期不用跑了,工资照发。我坚持去,她就坐在后排看文件,下车前说:“周敏,你这个人太要强。”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带“师傅”两个字。
我回家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黄,瘦,眼角全是细纹。那几年我什么护肤品都不用,一瓶大宝用四季。后来我买了一套水乳,放在卫生间的水箱盖上,每天早上抹一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突然在意了。
孩子跟着陈磊,我一个月见两次,每次在商场里吃顿饭。他越长越像他爸,额角有个旋,头发立起来,像个小刺猬。他不怎么跟我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盯着手机看视频。我给他夹菜,他说“谢谢妈妈”,语气像对服务员。我心里有根线,每年见面绷得越来越紧。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林教授提过。她的车上不聊私事,只聊路况和天气。我猜她不知道我离婚,不知道我有孩子,不知道我妈住院。她只知道我叫周敏,开车稳当,路熟,话少。这些就够了。
02
第五年,她的车换了新的。旧的那辆转手给学院,她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开新车。我说行。她买车那天我去了,销售顾问以为我是她家亲戚,拉着我介绍保险和贴膜。我说我只看车。林教授站在旁边看手机,抬头说一句:“周敏定的东西,都听她的。”销售愣了一下,给我倒了杯茶。
那杯茶烫手,我端着没喝。
新车的座椅比我原来的旧车软,方向盘轻,油门灵。她上车试坐,我开车带她转了一圈。她说“不错”。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验收一件家具。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辆车,我只是一份工作,别想太多。
可人总是会想太多。她每回出差,我都会提前看天气,给她在后排放一把伞。夏天放一箱水,冬天放一个毛毯。车上的抽纸换成软一点的,她擦手时不至于磨红。后视镜的角度调好,她靠窗不晒。这些事她不会注意,但我不做就心里不踏实。
后来学院的老师都认识我,有老师搭她的车去开会,坐副驾驶跟我聊两句,问我干了几年。我说五年。那老师转头对林教授说:“周师傅比我们院的后勤人员还熟。”林教授没抬头,只说:“她做事放心。”
放心,这两个字我记到现在。她给很多人用过这个词,说学生“放心”,说同事“放心”,说我“放心”。像在评价一个工具,顺手,不出错。可我当时还觉得高兴。
有一回她喝多了,同事扶她出来,我赶紧打开后门。她坐进车里,身上一股白酒味,领口歪着。我递了一瓶水过去,她没接,身子往车门上一靠,闭着眼说:“周敏,你这辈子最想做什么?”我手还举着那瓶水,愣了几秒。她从来没有问过这种问题。
“不知道。”我说。
她没再问。那瓶水最后放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第二天她还给我的时候还是满的。
那几年我老得很快。不是面貌上的那种老,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倦。凌晨送早班机,四点钟起床,五点钟到她楼下。她上车时永远精神很好,头发梳得整齐,衬衫没有褶。我有时在想,这个人是不是不用睡觉。后来我发现她在飞机上补觉,一上飞机就戴眼罩,落地时又把头发梳一遍。我把车上的遮阳板换成了厚一点的,后排装了遮光帘。她没问过,但每次我拉上帘子,她都会把眼罩摘下来,说“谢谢”。
这句“谢谢”她说得很多。早安,谢谢,辛苦了。三个短语,八年循环。每个字都礼貌,每个字都隔着距离。
我前夫陈磊后来再婚了。孩子告诉我,阿姨做饭很好吃,家里有大电视。我听完“哦”了一声,把手机放在围裙兜里。那天我在家擦抽油烟机,油垢粘在抹布上,洗了三遍还是腻。我蹲在地上,打开水龙头冲手,水很凉,手背发红。我看着那些红印子,突然想给林教授发个消息,问她下次出差要不要多带一件外套。我没发。
03
第六年,林教授的先生病了。
她先生在外省工作,一年回来两次。我跟车时见过他一面,高高瘦瘦,戴着金边眼镜,笑起来眼睛弯着。他站在台阶上等她,她下车走过去,他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那个包我提过无数次,有时候很重,里面装着电脑和资料。他接过时好像不觉得重,揽着她的肩往里走。我坐在车里看,没动。
后来她不怎么出差了。星期五下午的机场变成了医院。我送她去南城的肿瘤医院,路程比机场近,但路上红绿灯多。她坐在后排看检查报告,纸页翻得飞快,刷刷响。我不敢说话,把广播打开,调到音乐频道。她听了两首歌,突然说:“关掉吧。”我关了。
她先生住院那几个月,我每天早晚跑两趟。她每次下车前都说“辛苦了”,声音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但有一次她走到医院大门,又折回来,隔着车窗对我说:“周敏,你能等我一会儿吗?就半小时。”我说好。她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上,脚步很快地进了医院。
那天我等了两个小时。
天黑透了她才出来,眼睛不红,妆也没花,只是嘴唇干得起了皮。她把包拿起来,坐进后排,说回家。我没多问。车开到她楼下,她说了句“今天时间没算好,不好意思”。我说没事。
后来我回去的路上想,她不是没算好时间。她只是不想那个时间太短。
她先生走的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不用去接。我在家待了一整天,手机放在桌角,每隔几分钟就看一下。没有消息。第二天去接她,她穿了一身黑,头发盘得低低的,脸色白得像纸。我打开车门,她坐进来,说:“去学校。”一路无话。到了学校门口,她下车,我正准备走,她突然回头说:“周敏,谢谢你。”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座位上。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克制,没有哭腔。但我看见她右手在抖,手指夹着公文包的提手,指节泛白。我回了一句“节哀”。她转身走了,背还是很直。
那些年,我看到的林教授不会倒。她先生去世后她照样上课,照样开会,照样星期五出差。只有一次,我从后视镜看见她往窗外看,眼睛很久没眨。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路边有一个卖花的摊子,黄色菊花摆了一地。她把视线收回来,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声音稳稳当当,像刚才那一瞬间不存在。
我给自己买过一束花,回家插在玻璃瓶里。两天后就蔫了。我把瓶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什么都没装。
04
第八年春天,学院换了领导。传言说林教授要调走,去南城的研究所。我听了没问。她的事一向不问。
那天她上车后跟我说:“下周院里有个欢送会,你要不要来?”我愣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她从来没让我参加过任何活动。我说:“不太方便吧。”她低头翻手机,没接话。
欢送会那天,我把车停在礼堂门口。她去开会,我在车里等。几个年轻老师从旁边经过,有人敲了敲车窗,问我去不去里面坐。我摇头。他们走了,其中一个说:“林教授这司机跟了她八年,跟车一样。”另一个说:“别瞎说,周师傅人挺好的。”第一个人笑:“好归好,毕竟就是份工。”
我把车窗摇上去,外面的声音断成半截。车里很静,空调的风吹着我的脸。我打开手机,看到陈磊发来的消息,说孩子下个月要报培训班,费用各出一半。我回了个“好”。他秒回:“谢谢。”和当年离婚协议上“同意”一样干净。
欢送会结束,林教授上车时,手里抱着一大捧花,白玫瑰配满天星。她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说:“回家。”我开车,那捧花在座椅上晃,有几片花瓣落在脚垫上。到了楼下,她下车前问:“这花你要不要?”我摇头。她就抱着走了。
那捧花很大,她的背影被花遮了一半。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副驾驶座上的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花瓣很软,像要化了。
然后就是调令。
她说去南城研究所,缺个助手,待遇不会低。她说“你跟我过去”,语气和这八年里说“去机场”“去学校”“回家”一样。我想,她可能觉得一切很自然。车开了八年,司机换地方,车跟着换地方。她问我,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我的家在这里,虽然那只是一个出租屋。我儿子在这里,虽然他不怎么想我。我妈在老家,虽然她更习惯我不在。可林教授要走了,她需要一个助手。她说的是“助手”,不是“司机”。这个词让我心跳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0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手机响了。是林教授的短信,很短:“你考虑一下,岗位可以谈。”
我没回。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接她。她上车后说:“考虑得怎么样?”我说还在想。她没催,打开电脑,在车上改了半篇论文。下车时她说:“如果去,下周一之前告诉我。”
那一刻,她手放在车门把手上,脸已经朝外了。我忽然说:“林老师,我给您开了八年车,您知道我叫什么吗?”
她回过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我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周敏。”她说。
我点头:“您记性真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推开车门走了。
我坐在车里,手还在方向盘上。叫得上名字。对。这八年,她叫过“周师傅”,叫过“周敏”,每一句我都应了。可我这个人,她可能只知道我会开车。我的孩子叫什么,我住哪,我妈还在不在,我离婚多少年,她都不知道。可我也没说过。
我回家翻出一张照片,是五年前学院组织活动时,一个老师顺手拍的。照片里林教授站在一群老师中间,我站在车旁,两个人隔得很远。我把照片用手机拍下来,发给了我妈。我妈回了一个“哦”。我儿子看见我发朋友圈,点了个赞。他那头像是一双运动鞋。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那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给她发了消息:“林老师,南城研究所的活我干不了。送您去机场。”
她回:“好。”
六
周六,她走。我按约好的时间去接她。她拉着行李箱从楼道出来,黑色行李箱,万向轮,贴着一张粉色纸条,上面写着“易碎”。她自己贴的,歪歪扭扭,边角卷起来。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排。车开出去,她说:“去机场。”我“嗯”了一声,按导航走。上了高速,她忽然说:“研究所那边助理岗工资比司机高,坐办公室,不用起早。”我点头,没接话。
“你真的不考虑?”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在这一站接送习惯了。”我说。
她没再说话。到机场落客区,我停好车,帮她把箱子拿下来。她站着,看了看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八年,谢谢你。”她说。
我捏着信封,手指有些发麻。她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我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她说:“你以后开车慢一点。”然后转身走进玻璃门,没回头。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那扇门开开合合,不断有人经过,拖行李箱的,打电话的,抱小孩的。我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和一个黑色的U盘。U盘上用便签纸包着,写着几个字:“孩子补习费。祝好。”
我捏着那张便签,纸被汗湿了。风吹过来,凉凉的。
七
我开车往回走。导航显示回城路线,高速两边是灰扑扑的树。阳光很大,照得柏油路泛白光。我把空调调低,又调高。方向盘很滑,手心全是汗。
下了高速,我没回家,拐去了孩子学校门口。正是放学时间,家长们在门口挤成一片。我把车停在路对面,熄了火。我看见我儿子走出来,背着一个大书包,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他正在和一个同学说话,笑得眼睛眯起来。没看见我。
手机震了,是林教授的消息:“到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我没回。我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会的。”又删了。再打:“林老师,我送您八年,您给我个U盘,是什么意思?”也没发出去。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是她走进玻璃门的背影,和她先生接过她电脑包的那个台阶,和那捧白玫瑰,和那个蓝色靠枕。还有昨天她问我“你知道我叫什么吗”的时候,我坐在驾驶座上,心里突然空掉的那一下。
我睁开眼,拔下U盘,插进车上的播放器。屏幕跳出来一个文件夹。我点开。里面是一份PDF,文件名写着“周敏档案”。
我愣住了。屏幕上滚动的,是林教授手写的推荐信,和一份进修申请表。申请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字:“周敏,八年,可担助理岗。若不愿随调,请转本地职称考试推荐名额。”
我把车停在路边,手扶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前面是学校,我儿子已经走了。夕阳透过车窗晒进来,晒得我眼睛发烫。我拿起手机,把之前编辑的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然后打了一句话,按了发送:
“林老师,下周一我去南城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