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后视镜里那张脸又皱起来了。
“张叔,你这车开得比我奶奶走路还慢,我下午三点有个跨国会议,耽误了你赔得起? ”
周明远把平板往座椅上一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尖往我耳朵里扎。
我看了眼仪表盘,时速八十七,在高架上限速八十的路段,这已经算顶格了。
他从来不看这些,他只关心自己那点时间。
我没吭声,右脚轻轻点了点刹车,让车速稳在八十。
我叫张建国,四十六岁,给周家开了十二年车。
周明远是周家独子,三年前从国外回来接手公司,我原本伺候的是他爸周德海。
周德海念旧,把我留在了儿子身边,说是照顾,其实谁都知道,周明远那脾气,换过七个司机,我是第八个。
“听见没有? ”他抬脚踢了踢驾驶座靠背,力道不大,但那股子不耐烦顺着座椅传过来,像隔着衣服被人拿指甲刮。
“听见了,周总。 ”我应了一声,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他哼了一声,又低头去看平板。
我瞥了眼后视镜,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子立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周明远长得像他妈,眉眼清俊,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好像谁都是他手底下不听话的员工。
到了公司楼下,他推开车门,迈出去两步又停住,回头说:“下午四点来接我,别迟到。 ”
“好。 ”
他走了,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我拧开喝了一口,是早上出门前我老婆给泡的枸杞茶。
她总说开夜车伤眼睛,得补补。
我盯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想起周德海还在位的时候,每次坐我的车,都会在前排副驾驶坐,跟我聊几句家常。
“建国啊,你儿子今年高考吧? 考得怎么样? ”
“还行,考了个一本。 ”
“好,有出息。 回头让明远给他安排个实习,年轻人得锻炼锻炼。 ”
那时候周明远刚回国,坐在后排戴着耳机,一句话不接。
周德海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我没想到周德海会记住这句话。
更没想到,三个月后他突发脑梗住院,周明远接手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工资涨了两千。
我以为是周德海交代的,后来才知道,是周明远自己做的决定。
“我爸说你儿子学计算机的,正好公司缺人。 ”他把一张名片扔在我面前,“让他下周一去报到。 ”
我愣了半天,想说句谢谢,他已经转身走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孩子就是面冷,心肠其实不坏。
可后来我才发现,他对我儿子的“照顾”,不过是为了堵住我的嘴。
周明远接手公司后,换了财务总监,换了采购主管,唯独没换我。
不是因为他念旧,是因为我给他爸开了十年车,知道他爸那些老关系都藏在哪儿。
他需要我当个活地图,随时告诉他,哪个叔叔跟他爸有交情,哪个伯伯手里攥着公司的把柄。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琢磨明白的。
那天下午我准时到了公司楼下,等了四十分钟,他才从大楼里出来。
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
那是他秘书林薇,三十出头,做事利落,但看人的眼神总是冷冷的。
“张叔,先送林秘书回家。 ”他上了车,把车门关上,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我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林薇报了地址,是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离公司不近,但离周明远住的地方倒是挺近。
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林薇一直在回微信,周明远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到了小区门口,林薇下车,弯腰对车窗里说:“周总,明天九点的会别忘了。 ”
“嗯。 ”
车子重新上路,我听见周明远在后座叹了口气。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正揉着眉心,脸上那股子不耐烦劲儿消下去不少,露出一丝疲态。
“周总,要不先送您回家? ”
“回什么家,去老宅。 ”他说,“我爸明天过寿,我得回去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
我愣了一下。
周德海过寿,我竟然不知道。
也是,自从他住院以后,周家的事就都归周明远管了,我不过是个司机,不知道也正常。
车子拐上通往城郊的路,两边的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一片片灰扑扑的平房。
周家老宅在城郊的一个别墅区里,是周德海早年买的,院子很大,种着一棵老槐树。
周明远下了车,我坐在车里等他,看着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明远来了? 快进来,你爸正念叨你呢。 ”
那是周明远的继母,赵秀兰。
周德海的原配,也就是周明远的亲妈,在他十二岁那年就病故了。
赵秀兰是周德海后来娶的,比周德海小十五岁,今年刚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
她跟周明远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谁都知道,这母子俩不对付。
我坐在车里,看着周明远进了屋,院子里的灯亮起来,透过窗户能看见几个人影晃动。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我老婆发来一条微信,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回了个“回”,然后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我睁开眼,看见赵秀兰站在车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笑。
“建国,进来坐坐,老周说想见你。 ”
我赶紧下车,跟着她往里走。
客厅里灯很亮,周德海坐在轮椅上,精神看着还行,就是瘦了不少。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建国,过来坐。 ”
我走过去,他拉着我的手,拍了拍:“这半年辛苦你了,明远那孩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
“周叔您说哪儿的话,周总对我挺好的。 ”
周德海笑了笑,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周明远,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明天我过寿,你赵姨张罗了一桌菜,你把公司那摊子事放放,早点回来。 ”
“知道了。 ”周明远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赵秀兰在旁边笑着说:“明远现在管着那么大的公司,忙是应该的。 老周你就别催他了,他能来就行。 ”
周德海没理她,又拍了拍我的手:“建国,明天你也来,这些年你跟着我,没少操心,我得敬你一杯。 ”
我连忙摆手:“周叔您这话折煞我了,我就是个开车的。 ”
“开车怎么了? 开车也是人。 ”周德海说,“你坐了我十年车,比我这儿子陪我的时间都长。 ”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明远的脸色沉了沉,但没说什么。
赵秀兰赶紧打圆场:“老周你这话说的,明远不是忙嘛。 行了行了,建国你先回去吧,明天早点来。 ”
我点点头,跟周德海告了辞,往外走的时候,余光瞥见周明远正盯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车擦了又擦,才开去周家老宅。
院子里已经摆了两桌酒席,来的都是周德海的老朋友,有几个我认识,是以前常坐我车的。
周明远站在门口迎客,穿了一身深色西装,看见我来了,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桌上摆着花生瓜子,我抓了一把花生,慢慢剥着。
旁边坐的是周德海的老战友,姓刘,以前在部队当团长,退休后开了个建材公司。
他看见我,递了根烟过来:“建国,听说你现在跟着明远干? ”
“嗯,给周总开车。 ”
“那小子脾气不小吧? ”刘团长笑了笑,“他爸年轻时候也那样,倔得很。 ”
我笑了笑,没接话。
酒席开始以后,周德海被推出来,坐在主位上,精神比昨天好一些。
他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看向我:“建国,你过来。 ”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筷子,走过去。
周德海拉住我的手,对着满桌的宾客说:“今天我得跟大家说个事。 建国跟了我十年,比亲儿子还亲。 我住院这半年,都是他隔三差五来看我,陪我说话。 明远忙,我不怪他,但建国这份情,我得记着。 ”
桌上的人都看着我,我有点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周德海攥得紧。
“所以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认建国当干儿子。 ”
这话一出,满桌安静。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周明远。
他坐在周德海旁边,手里握着酒杯,指节发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爸,您喝多了吧? ”周明远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没喝多。 ”周德海说,“这事我琢磨半年了。 建国人实在,靠得住,比那些嘴上抹蜜的强。 ”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眼赵秀兰。
赵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端起酒杯说:“老周高兴,就随他吧。 建国,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
我站在原地,手被周德海攥着,感觉手心全是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周明远放下酒杯,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我去趟洗手间。 ”
他走了,背影挺直,脚步有点快。
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酒席散了以后,我帮着收拾桌子,赵秀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建国,你别往心里去,老周就是一时兴起。 明远那边,你多担待。 ”
“我知道,赵姨。 ”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微信,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她回了个问号,我没再回。
周明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换了件休闲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我站在院子里,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张叔,送我去趟公司。 ”
“这个点了还去公司? ”
“有份文件落那儿了。 ”
我没再问,跟着他上了车。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皱着,像在琢磨什么事。
到了公司楼下,他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张叔,我爸今天说的话,你别当真。 ”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在转身走进了大楼。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 ”
她回了个“好”。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经过一个超市,我想起家里酱油快没了,拐进去买了一瓶。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我有没有会员卡,我说没有。
她扫了码,说一共八块五。
我拎着酱油走出超市,站在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种累不是开了一天车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接周明远。
他上车的时候,眼睛下面有点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他没提昨天的事,我也没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车子开到公司楼下,他下车前说了一句:“下午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
“好。 ”
他走了,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周德海昨天说的那句话——“你坐了我十年车,比我这儿子陪我的时间都长。 ”
我拿起保温杯,喝了口已经凉了的枸杞茶,然后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接到我儿子的电话,说实习的事定下来了,下周一去报到。
“爸,周总那边的人事经理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带身份证和毕业证复印件。 ”
“嗯,好好干。 ”
“爸,你声音怎么有点哑? 感冒了? ”
“没有,可能是早上风大。 ”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趴了好一会儿。
车窗外的街声响成一片,我抬起头,看见路边有个卖早点的摊子,老板娘正往油锅里下油条,滋滋地响。
我忽然想起周德海以前坐我车的时候,总爱让我在路边停一下,买两根油条,分我一根,说:“建国,趁热吃。 ”
那时候油条一块钱一根,现在涨到两块五了。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老婆发的微信:“酱油买了吗? 晚上做红烧肉。 ”
我回了个“买了”,然后放下手机,看着前方的路。
路还很长,得接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