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陪我去提车，刚要交钱时销售把我拉到一旁：姐，您小姨一小时前就全款提了台同款车，和您选的一模一样
“姐，先别刷了。”
销售小刘从旁边横出来，一把按住了我手里的银行卡。他把我往茶水间旁边的过道里拽，手指头攥着我袖子，劲儿大得跟要打架似的。我被他弄得一个趔趄，火儿腾一下就上来了：“你干嘛？我合同签了，车也验了，钱都准备好了，你这时候跟我闹哪出？”小刘探头往展厅休息区的方向瞄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姐，您小姨——一个小时前，全款提了台同款车，配置、颜色、内饰，连脚垫都一样。”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第一反应是想笑。我小姨？她今天专门陪我来的，砍价的时候比我还凶，销售送不送保养跟她讲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硬是多薅了两次。她提什么车？
“你确定？”我问他。
“确定。我同事办的，就在您验车那会儿。”
我扭头往休息区看。小姨正坐在皮质沙发上翻手机，旁边放着那杯她念叨了一路的免费咖啡。她穿了件墨绿色羊绒大衣，是我上周陪她挑的，头发绾得一丝不乱，瞧上去倒像她才是今天的主角。见我走过来，她抬了抬下巴：“交完了？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别急。你但凡再磨半个钟头，那个行车记录仪也能白送。”
“小姨，”我坐下来，尽量让语气跟聊天似的，“你今天是不是也看了台车？”
她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别人肯定看不出来，但我从小跟她屁股后头长大，她睫毛一动我就知道有事。
“看了，”她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膝盖上，“就随便转转，反正陪你来了嘛。”
“我那款？”
“嗯，你那款。”
我等着她往下说。小姨这人嘴皮子利索得很，家里家外没有她圆不回来的场面话，可这会儿她偏偏不说了。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跟坐在自家客厅里似的。
说实在的，买车这事儿我盘算了整整两年。我叫林晓，二十七岁，在一家做品牌设计的公司上班，工资不算低，但北京这地方什么都贵。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三千五，加上年终奖，攒了两年多才凑够这辆车的首付。我妈嫌我磨叽，说人家闺女毕业三年都开上车了，你就知道抠抠搜搜。我说那能一样吗，人家爹妈给买的，我这是自己一分一毛挣的。我妈说不过我，转头就去找我小姨。
小姨赵敏，我妈亲妹妹，比我妈小六岁，早年做服装批发生意发的家，后来转行搞建材，手里据说好几个铺面。她离了婚，没孩子，对我就跟半个亲闺女似的。从小到大，学费她垫过，毕业找工作她托过人，我租房让中介坑了押金也是她一个电话摆平的。我妈总说：“你小姨啥都好，就是太要强。”这话得两头听。她确实要强，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在人前服过软。可她对家里人，那是掏心掏肺地好。
这回买车，我本来没打算让她掺和。我自己在网上看了小半年，对比来对比去，最后定了款国产新能源，落地十九万八，白色中配，该有的全有。我寻思首付八万，贷十万，每个月还三千出头，紧巴是紧巴点，但不至于活不下去。
小姨知道这事儿以后，非跟我去4S店。她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人家销售三句话就把你绕进去，我陪你去好歹给你砍两万下来。”我说不用，我都谈好了。她说谈好了也能谈，你信不信我让你那销售把脚垫都白送。我妈也在旁边敲边鼓：“让你小姨去，她不吃亏。”
结果去了还真管用。小姨往那儿一坐，跟小刘聊了二十分钟，价格没怎么动，但硬是多要了三次保养、一套原厂脚垫、一个行车记录仪，还跟人说：“别跟我扯什么贷款手续费，那是纯赚黑心钱，免了。”小刘被她降得服服帖帖，一口一个“姨”叫着，合同上真把那项给划了。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有个能撑腰的长辈真好。
今天提车，小姨一早就开车来接我。路上她问我：“你妈给你添了多少？”我说没要，自己出的。她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没接话。
到了店里验车、办手续，一切正常。小刘把刷卡机摆到我面前，我正要输密码，他就把我拽走了。
从休息区出来，我给小刘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地跟到展厅外面。
“到底怎么回事？”我压着嗓子问。
小刘搓着手，表情挺为难：“姐，这事儿按理说我不该多嘴，但您这单是我跟的，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您小姨那台车，十点二十左右办完的手续，全款，三十七万多。”
我打断他：“我那台十九万八。”
“对，您那是中配。您小姨那台是四驱顶配，加了两万多的选装包，落地三十七万四。”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买那么贵的干嘛？”
小刘没接话，停了两秒才说：“关键是，她提车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问我，我外甥女那台车，你给她报的什么价？我说十九万八啊。然后她说——”
他看了我一眼。
“她说，‘行，那你把我这台算她名下，回头我补差价。’”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们财务说这样不合规，就没办。她就自己全款提了那台，合同写的她自己的名字。”
我站在展厅门口，风吹过来，把一排彩旗吹得哗啦哗啦响。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
“喂，妈。”
“咋了？提完了？”
“妈，小姨是不是早就说要给我买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跟我提过一嘴，”我妈的声音明显虚了，“我说你闺女不要，你那钱留着养老。她就没再吭声。我还以为她听进去了。”
“她今天全款提了台顶配，三十七万。”
“多少？”
“三十七万。”
我妈在那头倒吸了口气，紧接着又开始找补：“那、那她可能是自己开呢？你小姨那台旧车早该换了……”
“她提的是我这款，就颜色配置不一样。”
我妈不说话了。
我回到展厅，小姨已经站起来了，正跟另一个销售聊什么。见我进来，她招招手：“走吧，手续办完了？小刘说系统有点问题让你等会儿刷，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那张脸。五十三岁的人，保养得跟四十出头似的，眉眼间跟我妈有五分像，但比我妈精神得多。她做事向来有主意，说话办事利利索索，从来没让人挑出过毛病。结婚离婚，一个人打拼这么多年，在我们全家眼里，她就是那种“你永远不用担心她”的人。
“小姨，”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买了台一样的车？”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一点没变：“是啊，我寻思你那个旧车也该换了，刚好我那台也开了六七年，顺道看看。怎么，不行啊？”
“你干嘛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我买我的，你买你的。”她拎起包，拍了拍我肩膀，“行了，别磨蹭了，赶紧交钱走人，一会儿我还得去趟店里。”
她往外走的时候，小刘追上去：“姨，您那台车下午给您送过去还是您自己来开？”
“我自己来开，”她头也不回，“你把我外甥女那台的手续赶紧办了，别耽误她上班。”
小刘折回来，看着我的表情有点复杂：“姐，那……咱还刷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卡里八万三千六，是我攒了两年零四个月的首付钱。
“刷。”
车开回去的路上，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小姨提了台三十七万的车，全款。”
我妈回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一听就是躲着人说的：“你小姨今早出门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给晓晓把车买了，写我名字，让我别说漏了。我当时还骂她呢，说孩子自己攒钱不容易，你这不是打人脸吗。她说——”
语音到这儿断了，过了十来秒又进来一条：“她说，‘姐，我这么些年攒了不少，也没个孩子。钱不给孩子花给谁花？但她那个性子跟你一样，要强，我明着给她肯定不要。我先把车开走，过阵子就说单位配的，转手过给她。’”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后视镜里，小姨那台白色的顶配刚好从路口拐过去。她摇下车窗跟我摆了摆手，然后一脚油门，汇进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我盯着那个车尾灯看了好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晓啊，你别跟你小姨置气。她就是——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好好给，一辈子都这样。”
“我没置气，”我说，“我就是觉得……”
我没说完。方向盘上被我攥出了一手汗。
晚上到家，小姨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脚垫是原厂的，别让他们给你换了。”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行车记录仪我让他们给你装好了。”
“知道了小姨。”
隔了五分钟，又进来一条：“你那车要是开着有什么不顺手的，跟我说。”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表情包。小姨回了个“微笑”——就是那个标准的中老年专用微笑，黄脸的那种。
我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想怎么不对味。
如果她真是疼我，大可以直说。就算我拒绝，她也可以换个法子——给我妈钱让我妈转交，或者干脆等我提完车再跟我说“这钱你拿着慢慢还”。可她偏不。她买台一模一样的，比我贵了小二十万，写自己的名字，再打算慢慢“转手”给我。
这听起来像疼我。可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呢？
我又想起我妈语音里没说完的话。她说小姨“不知道怎么好好给”——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可从小到大，小姨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让我觉得欠她的。欠她的不要紧，她是我小姨，我认。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买的不是一台车。
第二天上班，我在公司楼下碰见我表姐周倩。周倩是我大舅的女儿，比我大三岁，在附近一家律所上班。她看见我从新车上下来，眼睛瞪得溜圆。
“你真提了？你小姨真给你买了？”
“我自己买的，”我说，“小姨自己也提了一台。”
周倩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微妙。她绕着我的车转了一圈，咂了咂嘴：“行啊你，有面子。我跟你说，你小姨这人，手面是大，但你得心里有数。”
“什么意思？”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没什么，回头聊。上班要迟到了。”
她走得飞快，高跟鞋在地上敲出一串急急忙忙的响。我站在停车场出口，看着她拐进写字楼大堂，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大了一圈。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小姨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早发的，配了张方向盘的照片，文字只有四个字：“喜提新车。”
底下我妈评论：“恭喜恭喜。”
小姨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方向盘的角度偏了，座椅也没调正，拍照的人像是坐在副驾驶上随手拍的，根本不像一个刚提了新车、兴冲冲要晒方向盘的人自己拍的。
可小姨那台车，不是她自己开回来的吗？
那副驾驶上坐的是谁？
第二天中午，周倩主动约我吃饭。她选了律所楼下那家日料，进门先要了壶清酒，给我倒了一杯才开口：“我昨晚回家问了我爸一句，你小姨最近是不是经济上出了什么问题。”
“你爸怎么说？”
“我爸愣了一下，说没听说啊，她生意不是一直挺稳的吗。然后我妈在旁边插嘴，”周倩放下酒壶，“我妈说，上个月你小姨找她借了二十万，说是周转，过桥用，一星期就还。”
我筷子停在半空：“还了？”
“还了。第十天打过来的，多给了三千块钱，说是利息。我妈没要那三千，你小姨就拎了两瓶酒上门，硬塞的。”
周倩家的条件我知道，大舅在区里的事业单位，舅妈是老师，二十万拿得出来，但也绝对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小姨在全家眼里就是“混得最好的那个”，这么多年只有她帮别人的份，从来没跟兄弟姐妹张过嘴。
“你觉得有问题？”我问。
“我不好说。”周倩夹了块三文鱼，嚼得很慢，“但你琢磨琢磨，她一边还跟人借过桥钱，一边花三十七万全款提车。这两件事放在一块儿，你觉不觉得拧巴？”
确实拧巴。可要让我直接去问我小姨“你是不是没钱了”，我张不开这个嘴。她那人最要脸面，你问她这种话，她能笑着把你顶回来，回头半个月不搭理你。
下午我在工位上画图，手机震了一下，小姨发了条语音：“晓啊，你车开着咋样？那个动能回收你调低一档，不然堵车时候一顿一顿的。”
我回：“还行，挺好的。”
“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寻思了一下，答应了。
小姨家在东四环那边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两居室，但收拾得利利索索。她前年重新装的修，把阳台打通了做成了茶室，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那儿泡茶，排骨在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
“坐，”她给我倒了杯普洱，“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啥了？”
“还能说啥，把我数落了一顿呗。”小姨笑了，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说我瞎花钱，说我不知道跟你商量，说我那旧车还能开几年非换新的。你妈那嘴你也知道，真要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那你咋说的？”
“我说姐你别管，我的钱我想咋花咋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可我总觉得她笑里藏着点什么。
我低头喝茶，琢磨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小姨，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本来打算给我买车的？”
她没马上回答，端着茶杯看了我两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你妈嘴不牢。”
“那就是真的了？”
“也不是。”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本来想的是，你那台车我给你出一半，你自己出一半。可我琢磨着你肯定不要，你这丫头跟你妈一个德行，死要面子。”
“那你就自己提一台？你提那台顶配到底干嘛用的？”
小姨站起来往厨房走，背对着我说了句：“我就是想换车了，赶巧跟你赶一块儿了，你非往一块儿想我也没办法。”她掀开锅盖翻排骨，热气腾起来把她的脸罩住，“再说我提都提了，你总不能让我推回去吧？”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小姨炖的排骨确实香，可我嚼了半天愣是没嚼出味来。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兜子苹果，说单位发的吃不完。我拎着苹果下楼，站在单元门口没急着走。
小姨那台新车就停在楼下车位里，白色顶配，跟我的摆一块儿，除了轮毂和车顶行李架，外人根本分不出来。可我现在越看越觉得那车不对劲。小姨住的是老小区，车位紧张得要命，她那台旧车以前都是见缝插针地停，现在换了个大一号的新车，居然规规矩矩地停在正中间。旁边的车离她足有半米远，像是特意给她让出来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前保险杠，有泥点，轮毂上沾着干了的灰。这车提回来才两天，她这小区又都是铺装路面，哪来这么多泥？
我拍了张照片，上楼敲了小姨的门。
“咋又回来了？落东西了？”她嘴里问着，侧身让我进去。
“小姨，你这车昨天开哪儿去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管天管地还管你小姨上哪儿了？”
“你跟我说实话。”
她收了笑，走到沙发那儿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也坐。我坐下之后她半天没说话，手指头摩挲着手机壳的边角，那手机壳是她自己织的，毛线的，磨得起了球。
“晓啊，”她终于开口，“小姨问你个事儿。你爸当年那事儿，你妈跟你说了多少？”
我爸的事我知道个大概。我十五那年我爸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后来离了婚，人去了南方，这么多年就没怎么管过我。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中间的难处她很少提，一提就掉眼泪，久而久之我就不问了。
“大概知道。”
“你爸当年欠你大舅八万，欠你二舅五万，你外婆把棺材本都掏出来给他填了。这事你妈不让我跟你说，说你还小，别让你记恨你爸。可后来你爸跑了，这些窟窿谁填的？你大舅二舅嘴上都说不着急，可你舅妈们心里能没疙瘩？你妈那几年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买，逢年过节去你外婆家都抬不起头。”
我攥着那兜苹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生疼。
“所以小姨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妈这辈子最怕的事儿就是欠人情。她把你教得跟她一模一样，什么苦都自己咽，什么难处都不张嘴。可这世道不是这么活的，晓啊。你越是不张嘴，越有人觉得你好拿捏。你舅妈为什么跟你妈这些年不冷不热的？因为你妈从来不跟人开口，人家觉得她端着。”
小姨顿了顿，看着我：“我这车是给你买的。但我为什么没直接给你，你想过没有？”
“怕我不要。”
“这是一层。还有一层，”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我要是直接给你三十七万的车，你舅妈那边知道了，能炸锅。你大舅家你表姐还没换车呢，你二舅那边还开着辆十年的老朗逸。我凭啥单给你买？因为你是外甥女？那周倩也是我外甥女。我要是把钱明着砸你身上，往后你在这家里怎么做人？”
我哑了。
小姨接着说：“所以我寻思着，我先开一阵子，到时候找个由头八成新转给你，就说我开不惯电动车，折价给你。你舅妈那种人，你跟她讲道理没用，你得让她觉得你捡的是个便宜，不是专宠。”
“那这车到底哪儿来的泥？”
小姨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疲惫：“我昨天去了趟河北。你二舅家那个堂弟，在那边包了个工程，缺钱，我给他送了二十万过去。车是新的，我没敢开旧的那台，怕你二舅看见心里不舒服。”
我盯着她看了好半天。
“小姨，你到底借出去多少钱？”
“不多。”她站起来去收桌上的茶碗，背对着我，“你别操心这些，把你自己日子过好就行。”
她端着茶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一个月内，先跟大舅妈借了二十万过桥，又给二舅家的堂弟送了二十万，紧接着全款提了台三十七万的车。这些钱加在一块儿快八十万了，全往亲戚身上砸。
她做建材生意这么多年，手里是有底子的。可这么个花法，底子再厚也不能这么掏。她到底在急什么？
厨房里传来碗碰碗的声音，小姨在里面喊了句：“苹果你拿回去吃，别搁我这儿，我牙吃不了酸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小姨围着围裙在水池边刷碗，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腕上那块表我认识，戴了十来年了，表带都磨白了也没换。
“小姨，”我说，“你那表该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换什么换，走得准就行。”
我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晓啊，你赶紧回来一趟，你二舅来家里了，说要跟你小姨当面对质什么账目。”
我跟小姨对视了一眼，她手里的碗停在水龙头底下，水花溅了她一袖子。
“你二舅去你妈那儿了？”她问。
我点头。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把围裙一摘：“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二舅坐在我妈家客厅里，面前的茶杯没动过，烟倒是抽了三根。我妈在旁边坐着，脸色不大好看，见我推门进去，先瞪了我一眼：“你把你小姨叫来干什么？”
“我自个儿来的。”小姨从门后头闪出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搁，顺手把我二舅搁在茶几上的烟盒拿起来装自己兜里了，“少抽点，你那肺要不要了？”
二舅没理这茬，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仰头看着小姨：“赵敏，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就行。”
“你说。”
“你给老三家那小子打了二十万，什么意思？”
小姨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翘起腿：“他跟你说的？”
“他敢不说？我前天去他工地，看见他新提了辆皮卡，我说你哪来的钱，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小姑给的。我回头就把他骂了一顿，你一个当长辈的，他缺钱你给他这么些，他往后还知道自个儿姓什么吗？”
我在旁边听着，这话头听着像是怪小姨给钱，实际上我二舅这人说话向来反着绕，他真实的意思——我猜——是这么大一笔钱经了他儿子的手，他自己居然不知道，面子上过不去。
“那钱是借的，”小姨说，“我让他打了欠条的。”
“你拿出来我看看。”
小姨不吱声了。
二舅冷笑了一声：“赵敏，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欠条了？你给周倩找工作那会儿收过介绍费吗？你给你大姐垫医药费那会儿让人打过条子吗？你跟我跟前装什么装。”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老二你小点声，街坊四邻都听得见。”
“我嗓门大怎么了，”二舅嗓门更大了，“我憋了一肚子火我。赵敏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我就在这儿坐着不走。”
小姨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你问。你问什么我说什么。”
“行。头一件，你哪来这些钱？你那建材生意这两年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别以为我不知道，去年秋天你那市场里走了好几家铺子。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把哪套房抵出去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一拍。小姨名下我知道的就东四环这套房，还有没有别的我不知道，但听二舅这意思，他对小姨的家底心里有数。
小姨沉默了几秒。我妈在旁边插了句嘴：“老二你瞎琢磨什么呢，她那店开得好好的——”
“大姐我问她呢。”
小姨抬起头：“没抵押。房子好好的。钱是我这些年攒的，还有一部分是老周留给我的。”
老周是小姨前夫。两人离婚离得不算难看，但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还能给小姨留钱？
二舅显然也不信：“老周给你留了多少？”
“这你不用管。反正不是偷的不是抢的。”
“那你急什么？”二舅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孙子似的给人塞钱，你大舅妈那二十万上礼拜才还上，紧接着就给老三家送了二十万。你这叫周转？你这叫往外扔。你到底在怕什么？”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我妈看看小姨，又看看二舅，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二舅问的这话跟我这两天琢磨的一模一样，只是他问得更难听。可小姨坐在那儿，脸上虽然挂着笑，手指头攥着椅子扶手，关节都泛了白。
“老二，”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些年，钱是攒了些，可也没攒下什么正经东西。没孩子，房子就一套，车开十来年了。你们家孩子多，老大老二老三，哪个没在我这儿拿过好处？我什么时候跟你们算过账？”
二舅嘴张了张，被她堵回去了。
“我给老三那二十万，是因为他跟我开口了。他大小伙子，脸皮薄，能跟我张嘴就是真过不去了。我当姑的不帮谁帮？你当爹的帮不上，还不让我帮？”
这话戳二舅肺管子上了。我知道二舅退休金不高，去年给儿子结婚掏空了家底，现在儿媳妇怀孕了，开销更大。小姨这话明着是替自己解释，实际上是往二舅软肋上捅了一刀。
二舅的脸涨红了，噌地站起来：“行，赵敏，你行。你有钱，你厉害，你以后有事儿别找我们。”他抓起外套就要走，我妈赶紧去拦。
拉扯之间，二舅手机掉地上了，手机壳摔开，里头掉出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我弯腰捡起来，扫了一眼，是张医院的预约单。
二舅一把从我手里夺过去，揣进了兜里。
可我看见了。预约科室写着“消化内科”，患者姓名那栏写的是……赵敏。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二舅拿着小姨的医院预约单干什么？是小姨去医院，二舅陪着？还是说，二舅去医院，拿小姨的单子去帮人问诊？
“二舅，”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嗓子，“那单子怎么回事？”
他背对着我站住了。
小姨也站起来了，脸色忽然变了：“老二，你兜里什么东西？”
二舅转过身来，脸上那阵火气退了，换上了一种很古怪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说。他看看我，又看看小姨，最后把那张纸掏出来，没给我，也没给小姨，而是递给了我妈。
“大姐你看。”
我妈接过去戴上花镜，看了能有三秒钟，脸色刷地白了。
“赵敏，”我妈声音都抖了，“你查胃镜干什么？”
“大姐你听我说——”
“你查胃镜就查胃镜，你约什么增强CT？你上个月跟我借那两万块钱说进货，你进什么货了？你是不是——”
我妈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小姨站那儿，一屋子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她，她倒好，笑了一下：“都别瞎想。我就是胃不舒服，大夫让做个系统检查，没啥大事。我这不先忙着把家里的事儿都安排利索了，省得回头查出毛病来又没工夫弄。”
“什么毛病？”我妈追问。
“还不知道呢，得等结果。”小姨把那张单子从我妈手里抽回来，折好塞进自己包里，“所以我才给老二家的送钱，才赶紧把车换了。我寻思万一要真有点什么事儿，我先把想干的事儿干了，别留遗憾。”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跟聊今天晚上吃什么似的。可我妈已经扶着沙发扶手坐下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咋不早说呢。”
二舅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没转过身来。
我站在客厅当中间，看着小姨那张脸上平静得不像话的表情，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另一件事——那张预约单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批注，是我刚才瞥见的，写的是“建议家属陪同”。而我二舅这个平时一年到头往医院跑不了一趟的人，怎么会揣着小姨的单子？
他陪小姨去的医院？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这事儿，比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得早，今天上门闹这一出，根本就是故意的——拿钱说事儿当幌子，逼着小姨把这事儿当众说清楚？
我正想开口问，小姨忽然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晓啊，去帮小姨倒杯水。”
她把我往厨房方向推。我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她压着嗓子跟我二舅说了句什么。我竖起耳朵，只听见半句：“……你别跟大姐说那五万的事儿。”
五万？什么五万？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了。
付费卡点
那五万块钱的事，我没当场问出来。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二舅已经坐回去了，翘着二郎腿，脸上恢复了他一贯那副“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表情。小姨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跟没事人似的跟我妈说：“大姐你也别瞎琢磨了，我下周出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妈红着眼圈瞪她：“你下周才出结果，今天就把钱撒得到处都是，你这是安排后事呢？”
“呸呸呸，”小姨连啐了三口，“大吉大利。我就是图个心安，把欠的人情都清一清，省得回头人家说我赵敏借钱不还。”
二舅在那头冷不丁冒了句：“你欠谁的？你倒是说说。”
小姨没理他，转头跟我妈说排骨还在我那儿锅里呢，得回去关火。说完拎包就走，临走把我胳膊一拽：“晓啊，送送小姨。”
下了楼，我憋了一路没说话，走到车跟前她掏钥匙，我才开口：“小姨，五万是什么？”
她手顿了一下，按在车门把手上没动。
“你听见了？”
“我又不聋。”
她叹了口气，把钥匙攥在手里盘了两圈，像是盘算着怎么说。最后她抬起头：“你二舅去年秋里查出来胃上有毛病，息肉，切了。住院花了五万多，他那个医保报得少，自己掏了四万八。我给他垫的，我说不用还。你二舅这人你还不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钱我出了就出了，可他偏不干，非得给我打了张欠条，一个月还一千。我说你一个月一千你得还到哪年去？他说不要拉倒，就这一千，还到他还不动为止。”
“就这？”
“就这。他今天来闹，就是因为这事儿。他怕我查出毛病来，回头这张欠条没人接了，他连个还钱的对象都没有。他那个人，话不会好好说，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难听的，你听着是吵架，其实他就是慌。”
我站在车旁边，初冬的风刮得脸生疼，可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人抽掉了一根线头。
“那你到底查的什么？”
“胃上长了个东西，大夫说看着不太平整，让做增强CT确认一下。你别跟你妈细说，她那种人，你给她个针尖她能想到天安门。”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路灯底下，她鬓角的白头发比上回见她又多了一撮，之前染得挺匀，这会儿新长出来的没来得及补，明晃晃地戳在那儿。
“小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怕结果不好？”
她把车门拉开，坐进去，发动了车子才摇下窗跟我说了句：“晓啊，我五十三了。人到了这个岁数，查出来什么都有可能。我跟你说没怕那是假的，可我怕有什么用？该查查该治治。我就寻思着趁我还能动弹，把该安排的事儿都安排明白。”
车开出去两步她又停下，探头出来补了一句：“你那车开着咋样？不行的话我那台你开走，我开你那台。”
“你那台贵二十万。”
“贵不贵的不都是开。”
我一摆手让她赶紧走。她真就把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一拐，没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九点多，被周倩一个电话吵起来。她在电话里劈头就问：“你小姨是不是病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妈跟我说的。你二舅昨晚回去在家庭群里发了条语音，说小姨查出来胃上有毛病，还没确诊，让大家心里有个数。我妈今早给我打电话，让我问问你具体情况。”
“那你直接问小姨啊。”
“我问了，她不接我电话。”
我翻出微信一看，小姨朋友圈照常更新，今早六点半发了张茶室窗外的日出，配文“早起三光”。挺正常的一个人，看着不像有事。
“周倩，”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爸当年借小姨那八万，还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怎么知道这事儿？”
“你爸说的？”
“我爸昨晚喝了两杯，跟我妈念叨的。他说当年你爸欠的钱其实是十二万，你小姨替还了八万，剩下四万你妈自己还的。我爸那八万你小姨去年就还清了，分两次，一次五万一次三万，最后一次多打了八千，说是这些年利息。”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五万。又是五万。
“周倩，你爸有没有说小姨还钱那天什么状态？”
“我爸说，小姨拎着个文件袋去的，里头装的现金。我爸说现在谁还拿现金，她说她就爱用现金，踏实。我爸还跟我妈嘀咕了一句，说赵敏是不是生意上出什么事了，哪有还钱拎一兜子现金来的。我妈说可能人家做买卖的习惯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想了十分钟，然后给小姨发了条微信：“小姨，你今天忙不？我过去帮你收拾收拾阳台。”
她秒回：“来呗，中午包饺子。”
我打车过去，小姨正在和面，围裙上沾了不少面粉。我洗了手帮她擀皮，娘儿俩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来聊去，我总算把话往正题上引了：“小姨，你看病手头紧不紧？我这儿有点积蓄，你先拿着用。”
她擀面杖一停，抬眼看我：“你拉倒吧，你那点钱留着还车贷。”
“车贷我算过了，每个月三千出头，我工资扛得住。你那检查要是真查出什么，后续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所以我才把该还的还了，”她低下头继续擀皮，面团在她手里转得匀匀的，“欠别人的还清了，往后万一要用钱，我不用一边治病一边惦记着还有谁的账没结。”
我捏着饺子皮，手上沾了水，黏糊糊的：“那你借钱给二舅那二十万呢？那个不用还了？”
小姨手底下没停：“老三那孩子实诚，我叫他打了欠条的。他说姑你别急，这钱我肯定还。我说我不急，你慢慢来。我就怕他急着还我，接活接太密再把自个儿累出毛病来。”
我包好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摆正了才说：“小姨，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她终于停下动作，认真看了我一眼。面粉沾在她鼻梁上，白了一小块，让她那张平时挺有派头的脸显出几分滑稽来。
“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模一样。”
“我妈怎么了？”
“你妈当年带着你过，最怕别人问她有钱没钱。你也是，最怕欠人家人情。”她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晓啊，小姨跟你说句难听的。你那个车，你攒了两年多首付，你觉着挺硬气是不是？可你知不知道你妈去年做甲状腺手术，住院费是我掏的？你妈不让我跟你说，怕你分心。”
手里的饺子差点掉了。
“我妈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去年十月。小手术，住了四天就出来了。你那时候在外地出差，你妈说你忙别打扰你。我陪的床。”
我回想去年十月，我在深圳待了半个月，天天加班到半夜，跟我妈通电话她确实声音有点哑，我问她她说感冒了。
“你们……”我嗓子眼堵得慌，把饺子往案板上一放，撑着手不说话。
“你看，这就是咱家的规矩，”小姨把饺子一个个码好，“你瞒我我瞒你，谁有事都自己兜着。你爸欠钱跑路那会儿，你妈一个人扛了四年，我后来才知道。我离婚那会儿，你妈天天给我送饭，送了仨月，我愣是一句谢谢没说过。你二舅这次过来拍桌子，你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那个脾气，心里一急就嘴上伤人。”
她抹了把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转账记录，日期是昨天，收款方是我妈的名字，金额五万，备注写着“检查费”。
“你给我妈转钱干嘛？”
“你妈那甲状腺后续得复查，她不跟我要我也不好硬给。正好昨天你妈打电话来说你二舅走了之后她心里不踏实，我一琢磨，干脆把复查的钱先转了。你妈跟我推了半天，最后我说明天我去医院你陪我，她才收的。”
我忽然明白了。
“你下周做CT，让我妈陪你去？”
“对。我寻思着，她陪我去，她就得操心我，就没空操心自己那点小毛病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怎么到这种时候还在盘算着怎么把家里每个人都照顾到？
“小姨，”我包完了最后一个饺子，把手上面粉拍干净，“下周我陪你去。”
“你不上班？”
“请一天假。”
“不用——”
“我说陪你就陪你。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跟我妈说你把五万块钱的事儿透露给我了。”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噗嗤笑了：“行行行，你这丫头学坏了。”
饺子煮出来，我俩坐阳台茶室里吃。小姨吃了三个就放下筷子，说胃不舒服吃不多。我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老毛病了，一到饭点就饱，不吃又饿得慌。”
我夹了个饺子蘸了醋，尽量让语气跟聊天似的：“小姨，等你检查结果出来，不管好坏，咱们把家人都叫一块儿吃顿饭吧。”
“干嘛？”
“不干嘛。就是觉得咱家人好像从来没正正经经坐一块儿吃过顿饭，每次都是有事才凑一块儿。你给这个塞钱那个塞钱，最后自己吃三个饺子就饱了。”
小姨愣了一会儿，低头笑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儿：“行啊，你张罗。我出钱。”
我嘴上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小姨给所有人的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给二舅还了欠条，给大舅清了旧账，给我买了车，给我妈转了复查费。唯独没给她自己留后路。
她到底自己手里还剩多少？
这个答案，我猜用不了多久就能知道了。
检查结果周二下午出来的。小姨没打电话，直接来了我公司楼下，把车往路边一停，给我发了个定位。我下楼的时候她正靠在车门上啃一根烤肠，看见我就把剩下半根递过来：“吃不吃？门口便利店买的，还热乎。”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她：“怎么样？”
“良性的。”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拉开车门，“上车说。”
我坐进副驾驶，她把一摞检查报告往我腿上一搁：“大夫说就是个间质瘤，个头不大，位置也还行，怕以后长起来麻烦，建议切了。微创，住三天院。”
我翻了翻报告，看不太懂，但“良性”俩字反复出现，心里那块石头好歹落了地。
“什么时候做？”
“下周四。你妈非得陪我去，我说不用，她跟我急眼了。你俩一块儿来吧，省得她一个人瞎琢磨。”她发动车子，顺手把暖风开大，“对了，你那个家庭聚餐，定哪天？”
“你手术完出院那天怎么样？正好给你接风。”
她笑了：“你这是接风还是庆功？”
“都有。”
小姨手术那天，我跟单位请了假，一早到医院。我妈比她来得还早，拎着个保温桶，里头是小米粥，说术后六个小时能喝。小姨换了病号服躺床上，白了两个色号，还跟我妈贫：“大姐，我这辈子最烦穿别人穿过的衣裳，你瞧瞧这病号服，领子都洗松了。”
我妈一边给她掖被角一边说：“少废话，一会儿麻醉师来了你好好说话。”
手术做了一个多钟头，我和我妈在走廊里坐着，她嘴上跟我聊着天，手里那根塑料水杯的吸管被她咬扁了。
“妈。”
“嗯？”
“去年你做手术，为什么让小姨陪不让通知我？”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走廊尽头，把纸杯搁在椅子扶手上：“你小姨嘴真不牢。”
“你别怪她。她为我为这个家做了多少，你还跟她计较这个。”
我妈叹了口气：“我不是计较，我是觉得不好意思。你小姨这些年帮咱家帮得够多了，我总不能再让你把工作扔了回来伺候我吧？你那时候在外地出差，项目正紧，我跟小姨说了，她二话没说就来了，连住院押金都是她交的。后来我让她跟你提一嘴，她说提了干啥，孩子知道了还得惦记，回来一趟机票又得一千多。”
“所以你俩就这么瞒着我？”
“瞒你的事多着呢，”我妈看了我一眼，“你爸前年跟人打听你的联系方式，问到我这儿来了。我没告诉。你小姨知道了，托人去问了一嘴，回来说你爸在那边又成了个家，孩子都上小学了。这事我本来打算烂肚子里的。”
我半天没说话。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嘎吱嘎吱响。
“他什么时候打听的？”
“前年秋天。你小姨当时想告诉你，我没让。她说行，那就不说。后来她背着我给你那个车多上了两年延保，说是怕你爸哪天真找上来，你手头紧的话修车钱不用你操心。”
我攥着那张报告单，心里头翻腾得厉害。小姨这人，爱你爱得像做贼，什么都往暗处塞，你就说上周她转给我的那张银行卡——卡里十二万，备注写的是“购车补贴”——我到现在也没敢动。她手术前塞给我的，说车既然都买了，她那份“心意”得走明账，名目写补贴，回头全家问起来就说车企活动抽的奖。
手术室门开了，护士推着小姨出来，她人还迷糊着，嘴倒是没停，含含糊糊地喊了句“晓啊别给我垫那护工钱”。我妈赶紧迎上去，我跟在后面推车，低头看见小姨指甲缝里还沾着面粉，估计是早起给阳台那几盆花换土没来得及洗手。
术后第二天，二舅来了。没打招呼，拎着两箱奶，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小姨正半靠着床头喝粥，看见他嘴一撇：“哟，稀客。”
二舅把奶搁在床头柜上，拉把椅子坐下，吭哧了半天，冒出一句：“老三那二十万，我替他还你。”
小姨勺子停在半空：“你哪来的钱？”
“我把那个小皮卡卖了。老三自己说的，他借你那钱他不踏实，夜里睡不着。我说你早干嘛去了，他说他寻思姑的钱不算借。我把他说了一顿，车我卖了，凑了十二万，剩下八万我按月给你。”
小姨把粥碗往桌上一墩：“赵老二你少跟我来这套。你那皮卡是吃饭的家伙，你卖了开什么？”
“我骑电驴。”二舅梗着脖子，“我骑电驴上班骑了二十年，就你有钱烧的才开皮卡。”
我在旁边坐着，看这俩人又呛呛起来了。嘴上谁都不让谁，可二舅说“剩下八万按月给”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截，跟商量似的。小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十二万我收了，剩下八万你留着，给老三媳妇攒着生孩子用。”
“那不行——”
“我说行就行。你再犟，这十二万我也不要了。”
二舅气得直嘬牙花子，但到底没再反驳。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半天，背对着小姨说了句：“你往后有啥事，别老自个儿扛着。我脾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了，我又不能真不管你。”
小姨没吭声，等二舅走远了才跟我嘀咕：“你二舅这人，你要是不让他出点血，他能记你一辈子好。”
出院那天，我把聚餐订在了一家涮肉馆，要了个包间。大舅一家、二舅、我妈、小姨，还有我，六个人正好一桌。周倩来得最晚，一进门先给每人发了张名片，说她换律所了，专做家族信托和遗产规划，以后家里有事找她，打八折。
大舅妈接过去看了看，说了句：“你小姨车都换了，你啥时候换？”
周倩翻了个白眼：“我那小破车开着挺好。”
小姨在边上听见了，涮着羊肉头都没抬：“你那小破车明年我给你换了。”
周倩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别别别，小姨你打住，我自己来。”
一桌人都笑了。
锅底滚起来，热气腾腾的，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二舅跟大舅碰了杯白的，说了句“敏的事咱以后多上心”，大舅嗯了一声，拿筷子给小姨夹了片毛肚：“吃，这个好消化。”
小姨看着碗里的毛肚，愣了好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吃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特别踏实。小姨这个人，一辈子不习惯被人伺候，你对她好，她第一反应是往回推。可这会儿她坐在那儿，涮肉、喝茶、听我二舅吹牛，没往外推什么，也没急着掏钱买单——结账的时候她跟我抢了一下，我说这顿我请，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没数？我说你手术刚花一笔，又给我十二万，让我请顿饭怎么了。
她嘴张了张，最后把钱包收回去，说了句：“行吧，你请就你请，下回我来。”
出来的时候周倩蹭我的车，坐副驾驶上翻了半天手机，忽然说了句：“你知道吗，小姨那个建材市场，去年底走了好几家，她那摊位现在空了三间。”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我妈上个月去那边买五金碰见小姨，小姨正带人看铺子，说要转租。我妈回来跟我爸嘀咕，说赵敏是不是撑不住了。我爸说不会，她那性格，真撑不住也不会跟咱们张嘴。”
我把车停在路边，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小姨发了个微信：“小姨，你那铺子要是租不出去，我认识几个做文创市集的，帮你问问？”
隔了半分钟她回过来：“你忙你的，我自个儿能行。”
又隔了十秒，补了一条：“你认识的那人靠谱不？回头把微信推我。”
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周倩瞥了我一眼：“咋了？”
“没事，”我把手机搁在支架上，打着了火，“走吧，送你回去。”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我想起小姨今早出院前护士嘱咐她的话——“饮食清淡，少食多餐，一个月后来复查”。她点头点得特别认真，转头就跟我商量中午涮肉点辣的还是清汤的。
这人就这样。你让她对自己上点心，她转头就忘了。可你要是说别人有事，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我打算等空下来，去她那个建材市场转一圈。她不说实话不要紧，我长眼睛了，自己看。
我去小姨那个建材市场是周四下午。市场在东五环外头，一个大铁棚子底下隔出百十来个摊位，卖五金的、卖瓷砖的、卖卫浴的，中间过道窄得推个小车都得侧身。小姨的铺子在靠里头倒数第三间，门脸不算大，招牌上写着“敏华建材”，那个“敏”字缺了右下角，看着跟“每”似的。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跟一个戴安全帽的师傅算账，计算器摁得噼里啪啦响，桌上摊着一堆单子。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嘴上没停：“……一米八的管件你要三根，我这儿就剩两根半，剩下半根算饶你的，下回补货给你带过来。”
师傅走了之后她把计算器往桌上一磕：“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把她桌上那摞单子归了归，“空着的那几间铺子怎么回事？”
她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个橘子丢给我：“听你妈说的吧。别操那心，我已经租出去一间了，剩下两间谈着。”
“谈着”俩字她咬得特别轻，我一听就知道悬。我剥着橘子溜达出去转了一圈，她那排空铺子我数了数，三间挨着，卷帘门拉下来，上头贴的“招租”电话被雨淋得模糊了。隔壁卖五金的老板正在门口泡茶，见我张望主动搭话：“找赵老板？她今儿在里头呢。”
“大哥我问一下，这几间空了多久了？”
老板嘬了口茶：“小半年了。年头不好，做批发的搬走了好几家，老赵这人死扛，租金不肯降，人家隔壁市场月租比她这儿便宜两千，谁还上赶着来？”
我转回去的时候小姨正在给一个客户打电话，语气里全是笑：“王总您放心，货周五准到，我亲自盯着装车……哎对对对，还是老规矩，到货您验完再说。”挂了电话她脸上的笑劲儿还没退，冲我一摊手：“你看，生意还行，没你想的那么惨。”
“小姨，隔壁老板说你租金不肯降。”
她噎了一下，随即瞪我：“那老张头嘴碎得跟棉裤腰似的。我这铺子当年买的时候单价就高，租金再降我就倒贴物业费了。”
“那你空着也是空着，降两千总能租出去吧？空一间一个月亏多少，你算过没有？”
她不说话了，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两遍。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做市集那朋友的微信，发语音问了一句。朋友回得倒快，说最近正好在找地方做手作人集群，问面积和位置。我把手机递给小姨看，她接了，翻了翻聊天记录，嘴上还说“你这朋友靠谱吗”，手上已经把铺子的平面图发给人家了。
隔天朋友来看场地，小姨全程陪着，嘴上把“我们这儿水电便宜、物流方便、过道宽”说得天花乱坠，到谈租金的时候倒卡住了。朋友说预算有限，小姨报的价比人家预期高出一截，我在旁边听着都替她捏把汗。拉扯了半天，最后朋友说回去商量商量。
人走了之后小姨坐那儿愣神，我跟她说：“你那报价比隔壁高了两千。”
“我知道。”
“那你怎么——”
“降了租金我这铺子的估值就得跟着掉。你当我就图每个月那几千块？这市场要是转手卖了，租金水平直接决定卖价。我这一排铺子加起来，差两千一平就是差好几十万。”
我头一回听她说这么掏心窝子的话。她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除了那套住着的房，就剩这个市场里的几间铺面了。前夫老周留给她的钱她还了旧账、贴了亲戚，剩下的就砸在这排铺子里。她不是急钱，她是急铺子空着没人气。
“那你想过没有，”我拉了把椅子坐她对面，“你跟人家谈的是长租，人家做市集做起来了，你这排铺子人气活了，往后估值反而涨。你要是死咬着价，再空半年，那损失不比降两千大？”
她看了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把手机拿起来给朋友发了条语音：“小刘啊，租金的事儿我再琢磨琢磨，你那边要是诚心要，咱俩再碰一下。”
这事儿我本来以为就算完了。结果隔了三天，周倩给我打电话，火急火燎的：“你让小姨签什么了？”
“什么签什么？”
“我妈刚才打电话，说小姨找她借了三十万，说要盘下别人家一间铺子扩面积。我妈问是不是你那车闹的，你小姨最近手头到底怎么回事？”
我脑袋嗡了一下。三十万？盘铺子？她哪来的钱？
我火急火燎给小姨打电话，她正在市场里跟人谈事，压着嗓子回我：“你等会儿，我一会儿给你回过去。”
等了半个钟头她电话来了，语气倒是轻松：“你妈又跟你告状了？”
“小姨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上周刚给我十二万，这周又找大舅妈借三十万？你手里到底还有没有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晓啊，我跟你说实话，你别跟你妈学。”她深吸了口气，“我手里能动用的钱不多了。前头还你大舅八万，给老二家那小子二十万，给你十二万，加上手术花的，我账上剩不到十万。可我看中的那间铺子在正门口，人流最好，人家老板要移民低价转，过了这村没这店。我算过了，盘下来跟我那几间打通，租金收益能翻一番。”
“所以你借钱盘铺子？”
“我押了那套房子。”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你把东四环那套房子抵押了？”
“抵押了八十万。三十万给我大姐还回去，五十万盘铺子。我算过账，租金能把月供覆盖住，剩的钱够我周转。晓啊，小姨做了二十年买卖，这点账算得过来。”
我站在公司走廊里，半天说不出话。她把自己住的那套房押出去了，万一铺子租不出去，她连窝都没了。
“你抵押之前怎么不跟家里商量？”
“跟谁商量？你妈那性格，我跟她说她能一宿睡不着。老二上回那出你忘了？我要是提前说了，他能把房顶掀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晓啊，小姨这辈子就干了两样事，挣钱，分钱。现在身体查出毛病来，我寻思着趁还能动弹，把挣钱的家伙什攒一块儿，往后就算我不干了，这排铺子的租金也够我吃口饭。这事儿我琢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让我干成。”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她这话说得特别平静，可我听出来她是在求我别拦着。
“你差多少？”我问。
“不差了，刚凑够。”
“我是说万一，你能不能留出半年月供的活钱？”
她笑了一声：“你这丫头，比你妈强，你妈就知道骂我。”
“我不骂你。你把账算给我看看。”
那个周末我上她家，她把账本摊了一桌子。我拿计算器摁了一下午，给她挑了三个毛病：租金预估太乐观、月供没把利率浮动的空间留够、她自己那摊生意的流水跟铺子租金混在一块儿没分账。她坐在对面听着，时不时还犟两句，但最后把数全改了。改完之后月供压力降了八百多，她看着新数愣了半天，说了句：“你随你姥爷，算账细。”
我说：“小姨，我有个条件。你那十二万我收下了，但我不能白拿。往后你这几间铺子的账我帮你管，每个月我出一份表，你按表跟我对。你要是不同意，那十二万我退你。”
她嘴张了张，大概想说什么“你管好你自己”，但最后把话咽回去了，拍了下桌子：“行，请个免费会计，我赚了。”
铺子盘下来那天，我跟周倩都去了。三间空铺子加上新盘的那间，一共四间打通，隔壁做市集的朋友来看了一眼，当场签了三年合同，租金比小姨原来报的低了一千五，但人家答应自己出钱做门头装修。小姨签完字把笔一搁，扭头跟我嘀咕：“这价签得我心口疼。”
“你心口疼什么，人家装修费就贴进去好几万。”
“那倒是。”她掰着手指头算，“省了装修，等于头一年租金没降。”
“对喽。”
她嘿嘿笑了，拍了我后背一巴掌。
那天收工之后她请我吃卤煮，就市场后头那家老店。她要了碗肠儿多肺少的，吃得满头汗。吃完出来站在马路牙子上剔牙，忽然说了句：“晓啊，等这排铺子租金收顺了，我把你那十二万补上。”
“不用补。”
“要补。你那钱是你自己攒的，跟我给你的不一样。”
“小姨，”我站在路灯底下看她，“你给我那十二万，我拿来给你铺子做周转了，那钱现在在你铺子里头转着呢。你要真过意不去，往后每年给我分个红。”
她看了我一眼，路灯底下那张脸忽明忽暗的，最后笑了一声：“你这丫头，比你妈会算账。”
第三个月，小姨复查，一切正常。拿报告那天她非让我去接她，从医院出来她坐我副驾驶上剥橘子，剥完了递给我一半：“你尝尝，甜。”
我接过来吃了。她忽然说了句：“我昨天把那个间质瘤切了之后，头一回觉得胃是自己的了。以前总觉着里头揣着个什么东西，现在是空的，舒坦。”
我没接话。她这人，但凡说点软的，你要接得太快她就往回缩。
车开到东四环她家楼下，我停了车，她解安全带的时候我喊住她：“小姨。”
“嗯？”
“你那个账本，下个月的我已经做好了，在邮箱里。你瞅一眼。”
她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比闹钟还准时。”
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敲了敲我车窗。我摇下来，她弯着腰跟我说：“你那个车贷，我看了你上个月还款记录，你多还了五百。干嘛？”
“提前还点，省利息。”
她撇了撇嘴：“行吧，反正我管不着。”嘴上说着管不着，脸上却笑得挺满意，转身拎着包上楼了。
我坐在车里没急着走。后视镜里能看见她家阳台那几盆花，新换的土，长得旺得很。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倩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消息：“下周日小姨生日，我订了蛋糕，谁负责饭店？”
我妈秒回：“我订。”
二舅隔了五分钟发了个语音，点开一听，里头是他那个大嗓门：“别订太贵的，回头我出钱。”
小姨最后一个冒泡，就回了仨字：“我请客。”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发出去：“都别抢了，我出。”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小姨发了个表情包——还是那个黄脸微笑。
我关掉手机，发动车子，拐上了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