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水站在副总办公室门口,门缝里漏出李建军的笑声和他老婆王莉的说话声。
茶水面上飘着一片茶叶梗,转了两圈,老周一口没喝。
财务室的小刘昨晚上偷偷给他发了条微信,截图是年终奖分配表,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李建军720万,其余几个总监分了剩下的30万,到老周这里,4000块。
老周把手机揣回裤兜,屏碎了仨月了也没舍得换,那片裂痕正好划过自己的名字,像一道刀口。
李建军是他带出来的徒弟,十五年前刚来公司那会儿,连Excel都不会用,是老周手把手教的。
去年李建军升了副总,老周提了句想把销售二部的老张提上来当主管,李建军打着哈哈说再研究研究,后来那个位置给了王莉的侄子。
老周没吭声,那孩子嘴甜,逢年过节给李建军送烟送酒,老周只会闷头干活。
老周回到工位,把杯子搁在用了八年的保温杯垫上,那个杯垫底下的橡胶圈已经发黄发硬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年假申请单。
行政部的小赵跑过来问周叔您要休多久,老周头也没抬说二十五天。
小赵愣了一下,说去年您才休了三天,剩下二十多天都作废了。
老周嗯了一声,说我今年累得慌,得缓缓。
家里老婆张翠芬打来电话,问他年终奖发了没,孩子下学期的补习班该续费了,一门课三千八,三门就是一万多。
老周捏着手机,那头电钻声嗡嗡响,隔壁又在装修,他说发了,四千。
张翠芬沉默了好几秒,电话里只有电钻的突突声,然后她说知道了,我先拿存折顶上。
没等他回话就挂了。
公司里没人知道老周看见那张表了。
他每天照常打卡,把手里几个客户的尾款催完,把下个月的排期表做了个粗稿发给李建军的助理。
临走那天下午,他收拾抽屉,翻出来一张十五年前的合影,那年公司刚成立,加上老板陈国栋才七个人,李建军站在他旁边,笑得一脸憨厚,那时候王莉还没来公司。
老周把照片塞进包里,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嘴角往下耷拉着,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把工牌摘下来搁在键盘上,走了。
头三天他真在家躺着,张翠芬早上上班前给他留了粥和咸菜,中午他自己热热吃。
女儿晚上回来问他爸你今天没去公司啊,他说休假了。
女儿哦了一声回屋写作业,门关上之前又说了一句,妈说咱家这个月紧着点花。
老周没应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滴答滴答,秒针一顿一顿地往前挪,像他这十几年的日子。
第四天他去了趟菜市场,鸡蛋搞活动三块八一斤,他称了三斤,又买了一把小葱两块五。
排队结账的时候遇见对门刘姐,刘姐说你今天不上班啊,老周说休年假。
刘姐说你们大公司福利就是好,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也休不了几天。
老周笑笑没接话。
回家路上他看见公交站台上贴着招聘广告,一家建材公司招销售经理,薪资面议。
他掏出手机拍了个照,屏上那道裂痕正好把联系方式挡住了一半。
第十天的时候李建军的助理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问他休假系统里的审批流程卡在您那了,您得点一下。
老周说我在外面信号不好,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静音扔沙发上,去阳台上浇花。
那盆君子兰还是去年公司团建发的,叶子有点蔫了,他浇了水又用手指把土松了松。
第十五天张翠芬晚上跟他吵了一架。
她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往年你恨不得把年假折成钱,今年你倒好,一休二十多天,那几千块补贴不要了?
老周说我想歇歇。
张翠芬说你歇什么歇,孩子明年中考,你心里没数?
老周坐在沙发上没动,遥控器搁在手边,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一个女的哭诉老公不顾家。
他把声音调大了一点,张翠芬看了他一眼,摔门进了卧室。
第二十二天他收到老张的短信,老张说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二部的单子被王莉那边抢走了三个,李总也没说什么,老周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才打字说我不清楚,你找李总问问。
他把手机扣过去,下楼去小区门口买了两斤橘子,九块钱。
卖橘子的大姐跟他闲聊,说今年橘子便宜,去年这个时候还卖六块呢。
老周说是啊,什么都涨就工资不涨。
大姐接话说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在厂里上班,今年奖金砍了一半。
老周把橘子拎回家,剥了一个,酸得他皱眉,但还是吃完了。
第二十三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公司,李建军站在他面前笑着说老周你辛苦了,然后递过来一个信封,薄得跟纸一样。
他接过来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醒了以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去,他想起自己那把用了三年的保温杯还扔在办公室抽屉里,忘了带回来。
第二十五天早上他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打卡机滴了一声,显示八点二十九。
他走到工位坐下,对面的小年轻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周哥回来了啊,老周点点头。
他打开电脑,邮箱里塞了两百多封未读,他按着删除键一条条清,大部分是垃圾广告和抄送邮件,有几封是客户问报价的,时间都在十天前了。
他正一封封往回拨电话,行政部小赵跑过来说周叔,陈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老周起身往楼上走,经过李建军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李建军正跟王莉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两人有说有笑。
李建军看见他点了点头,老周没停步。
陈国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
陈国栋坐在大班台后面,台面上摆着两杯茶,一杯自己的一杯空的,明显是知道他要来。
空调开得足,吹得老周胳膊上的汗毛竖起来。
陈国栋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大半,平时不怎么来公司,都是李建军在管。
今天倒是来了,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指指对面的椅子让老周坐,老周坐了,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往下陷一截。
陈国栋开口说你休假这二十五天,公司业绩挂了零蛋,你知不知道。
老周嗯了一声。
陈国栋把一沓报表推过来,老周没看。
陈国栋说建军那边说你把手里几个大客户的对接人都没交代清楚就走了,现在人家换了别家供货,六百万的合同飞了,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老周看着陈国栋的眼睛说,陈总,奖金表我看了。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陈国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说那个是建军的方案,我还没最终批。
老周笑了笑,从他包里掏出那张打印出来的分配表搁在桌上,指纹按在表上,他说四百八十三万,这是今年公司纯利,我带了十二个业务员,干了一整年的活,最后分四千。
陈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楼下有汽车按喇叭,短促地响了两声就没了。
老周继续说,您说业绩挂零,我这二十五天没来,人全在李总那边,您问问他那七百二十万是怎么拿的。
我没闹,我休我的假,您要觉得我不行,开了我就是。
陈国栋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铛的一声。
他说老周,你在公司十五年,元老了,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老周说我心里是有数。
他把包拉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陈国栋说,陈总,当初您创业那会儿,咱俩一起跑市场,晚上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凑合一宿,您还记得不。
陈国栋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老周没等他说话就把门带上了。
他下楼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那个保温杯他拿出来了,想了想又搁回去。
对面的小年轻问他周哥你不干了?
老周说还不一定。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那份没做完的下个月排期表打开,继续往上填数字。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起来,前台小姑娘接起来听了两句就喊周哥,是张经理找您。
老周伸手接了,是老张,声音压得很低说周哥,上午李总开了个会,说要把二部和一部合并,让我去仓库。
老周握着听筒,墙上挂钟走到十点整,咔嗒响了一声。
他说老张你别急,先别签任何字。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嗡嗡的低频声像只蚊子在耳边转。
王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哒哒哒地敲在地砖上,经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说老周,陈总跟你聊完了吧,有个事儿你处理一下,城南那个老客户的回款拖了仨月了,你去催催。
老周抬头看着她,说你让李总去吧,他拿了七百二十万,总得干点活。
王莉的脸刷一下沉下来,说老周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周说就字面意思。
王莉哼了一声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下午两点,李建军亲自过来了,站在老周工位旁边说老周,咱们谈谈。
老周正对着电脑敲键盘,没抬头说谈什么。
李建军弯下腰凑近了一点说你跟陈总说什么了。
老周说该说的都说了。
李建军压低声音说老周,你别犯糊涂,公司现在是我在管,陈总再过两年就退了,到时候什么格局你心里清楚。
老周停下手,转过身看着李建军,他说建军,你记不记得你妈住院那年,你手里拿不出押金,我从存折里取了两万给你。
李建军愣了下,说那钱我还你了。
老周说对,你还了,连本带利还了两万二,分了三回。
但你忘了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跟你说的话。
李建军脸色变了一下。
老周说我那天跟你说,建军,咱这行不容易,做人得厚道。
李建军站直了,理了理领带,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他说老周,时代不一样了,公司要发展,不能光靠感情。
老周说对,我认可。
那你七百二十万拿得烫不烫手。
李建军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皮鞋底蹭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
老周把排期表做完发到公共盘上,关了电脑。
他拿着包经过前台的时候,小赵叫住他说周叔,刚才陈总秘书打电话说让您别急着走,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让您参加。
老周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棕红色的门,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说行,我知道了。
出了公司大门,外面下着小雨,细得跟针似的往脸上扎。
他站在门口的雨搭底下掏出手机,屏上的裂痕横贯屏幕中央,他点开通讯录找到猎头老孙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手机自动黑屏,他在屏上映出的那张脸上看见自己嘴角往上翘了翘,不像笑,更像腮帮子绷紧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进雨里,路过超市门口喇叭还在喊鸡蛋三块八,他停下来想了想,转身进去了。
第二天九点他坐在会议室长桌最末的位置。
陈国栋坐主位,李建军坐他右手边,王莉坐李建军旁边,其余几个部门总监分列两边,一共九个人。
空调出风口对着老周吹,他穿的那件夹克领子立起来挡了挡。
陈国栋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把今年年终奖的分配情况再核实一下。
李建军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陈国栋接着说,财务重新核算了一版,按照每个部门的实际产出和利润率,我重新做了分配。
他把一张新表推出来,小赵拿起来复印了九份发下去。
老周接过来扫了一眼,李建军从七百二十万变成了三百万,王莉那三十万变成了十万,他自己那栏写着三十六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李建军的脸由红转白,他说陈总,这个调整之前没跟我商量过。
陈国栋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他说建军,公司是我开的,怎么分钱我说了算。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手头那个城南的项目下周自己去跑一趟,回了款再聊。
李建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王莉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老周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声响不大,但坐在旁边的老张听见了,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散会后李建军从老周身边经过,步子放得很慢,说了一句老周,你行。
老周没看他,把那张分配表对折塞进包里,说李总,我下周请三天假,家里有点事。
李建军没接话,走了。
老周走到窗前,楼下大街上车水马龙,一个外卖骑手闯了红灯从车流里穿过去,后座上的箱子晃了两晃没掉。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冬天,他和陈国栋在火车站候车室里啃烧饼,一人一半,烧饼凉了硬得硌牙,两个人对着乐。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夹着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和炸油条的焦香。
他摸出手机给张翠芬发了条短信,说年终奖补了三十六万,你查查卡里到了没。
过了五分钟张翠芬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分钟又发过来一条:晚上买条鱼,清蒸。
老周看着屏幕上的裂痕,那道光正好把鱼字劈成两半,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嘴角这回是真的翘起来了。
人这辈子,攒了金山银山不如攒一笔明白账,不是账本上那个数,是心里那杆秤得先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