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清明那天我拎着两盒青团回老家,远远就看见我家那破旧的院门口停着五辆崭新的黑色奥迪,锃亮的车漆晃得我眼晕。我爸穿着一身明显是新买的西装站在门口,搓着手笑出一脸褶子,冲我喊:"大丫头回来了!正好,你弟刚当上支行行长,咱家得撑起排面!"我站在那五辆奥迪中间,手里廉价的青团显得格外扎眼。没人问我这一个月五百块的私房钱攒得累不累,也没人注意我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我每月给老爸转5000块私房钱的事,在弟弟的高升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01
我叫林淑芬,今年三十一岁,在省城一家私企做行政,每月工资到手七千二。三年前离婚,没要房子也没要车,只带走了女儿朵朵。前夫嫌弃我生的是女儿,婆婆更是从月子里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离婚时他们全家像甩包袱一样把我和朵朵丢了出来,还美其名曰"给你母女俩自由"。
离婚后我一个人租了个三十平的老破小,月租一千八,朵朵上幼儿园每个月要两千,剩下的钱掰成八瓣花。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在县城老家住着,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出头,够他自己吃喝,但逢年过节要送礼、人情往来得随份子,他那点钱总是不够。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吞吞吐吐的。"淑芬啊……你弟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见面礼,爸这边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先挪两千给爸应个急?"
我弟林志强比我小三岁,在县城一家银行做柜员,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我那时候刚离婚没多久,手里也没几个钱,但听着我爸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的,我还是转了三千过去。从那以后,我爸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来,说家里屋顶漏水要修、说老战友儿子结婚要随礼、说高血压要买药……每次都是"手头紧"、"先挪挪"、"爸记着你的好"。
我一开始也犹豫过,毕竟我一个单亲妈妈,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但每次挂了电话,看着朵朵熟睡的脸,我就想起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淑芬,你是姐姐,以后要多照顾你爸和你弟。"我妈走那年我才十九岁,弟弟十六岁,从那时候起,我就像个小妈一样操心着这个家。
后来我学聪明了,每个月发了工资,雷打不动给我爸转五千块,剩下两千二应付房租和日常开销,朵朵的学费就靠我周末接点私活赚外快补上。朋友都骂我傻,说林淑芬你是不是有毛病,自己都穷得叮当响了还给家里填无底洞。我只是笑笑,说那是我爸,我不能看着他为难。
其实我心里不是没有怨,只是那些委屈都被"孝顺"两个字压下去了。我偶尔也会想,我爸拿我的钱都干什么了?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省城过得怎么样?但每次电话里他一句"我闺女最懂事",我就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上周我爸又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淑芬啊,清明你回来一趟吧,家里有好事!你弟那个行长竞聘过了,过几天正式下文!"我笑着说好,挂了电话就去买了朵朵最爱吃的青团,又去菜市场挑了两条我爸爱吃的鲤鱼。我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回去得给我爸包个两千的红包,虽然这个月已经捉襟见肘了,但弟弟高升是大事,当姐姐的不能失了礼数。
我把青团和鱼装进双肩包,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三个小时的车程,我靠在车窗上眯了一路,梦里是我妈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她回头冲我笑,说淑芬啊,你是姐姐。我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的,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被旁边的乘客看见。
大巴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我背着包走了二十分钟到家门口那条巷子。远远的,我就愣住了。
我家那扇掉漆的铁门旁边,停着一排崭新的黑色奥迪。我数了数,五辆,车头上还系着红绸带。崭新的车漆在四月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把旁边邻居家那辆落了灰的面包车衬得像堆废铁。
我爸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站在门口,那西装明显是新买的,剪裁合体,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身边站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正陪笑说着什么。看见我走近,我爸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一双皮鞋擦得锃亮。
"大丫头回来了!"他搓着手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快快快,正好你弟刚当上支行行长,咱家得撑起排面!这几辆车都是他朋友开来贺喜的,你说咱家志强争气不争气?"
我张了张嘴,包带勒得肩膀生疼。手里装着青团的塑料袋因为拎得太久,在我掌心勒出两道红印。那两盒青团加起来才三十六块钱,此刻在那五辆奥迪面前,像个笑话。
"爸,"我的声音有点干,"我弟人呢?"
"屋里呢!好几个领导来家里坐,你弟正陪说话呢!"我爸拉着我的胳膊就往里走,边走边回头冲那几个中年男人摆手,"老张老李,这就是我大闺女,在省城上班呢!大丫头有出息着呢!"
我被我爸拽着穿过院子,经过那五辆奥迪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崭新的轮胎上一点泥都没有,显然刚洗过。院门口种了二十年的那棵老槐树被挤到一边,树枝上还挂着去年过年时我买的小红灯笼,被风吹日晒得褪成了粉色。
客厅里坐了一圈人,茶几上摆着我没见过的茶叶礼盒和水果,我弟林志强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穿了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亮闪闪的。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叫了声姐,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他身边的沙发上坐着我弟媳,挺着五个月的孕肚,正端着茶杯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聊天,看见我只点了下头。
我站在客厅门口,背上的双肩包显得那么不合时宜。我爸还在边上跟人介绍,说我大闺女在省城大公司上班,事业好得很。我看见茶几下面露出来半截酒盒,是那种一瓶上千的品牌。我弟脚上那双皮鞋,鞋底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头一回穿。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五辆奥迪、这身西装、这茶叶酒水、这满屋子的排场,得花多少钱。然后我想起过去三年每个月转出去的那五千块,想起上个月我为了省几十块钱的菜钱绕了大半个菜市场,想起朵朵开学前我熬了三个通宵赶私活赚学费。
我爸还在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看上去比过年时年轻了五岁。他拍着我肩膀说:"淑芬啊,你弟弟争气,咱们老林家要改换门庭了!以后你也能跟着享福了!"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鞋头沾着大巴车上的灰。我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青团的甜香味闷在塑料袋里飘出来,黏糊糊的,像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先把东西放屋里去。"
我转身往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小屋走,经过院子里那五辆奥迪时,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新车的皮味和橡胶味。我使劲眨了眨眼,总觉得今天的太阳有点太晃了。
02
我把双肩包和青团放在小屋的床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这间屋子还是我出嫁前的样子,墙上贴着高中时得的奖状,书桌上摆着一排旧书,床头那个布偶熊洗得都快看不出颜色了。窗户外面就是院子,隔着玻璃能看见那五辆奥迪黑黝黝的车顶。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我爸的声音最响,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我爸正领着那些人往院外走,边走边拱手作揖,说是要去镇上的金福楼吃饭。我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车钥匙,开了其中一辆奥迪的车门,弯着腰给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让座。
我爸走到巷子口又折回来,推开我屋的门探进头:"淑芬,你先把屋子收拾收拾,爸去金福楼陪领导们吃个饭,回头给你带菜回来。对了,院里那五辆车你帮看着点,别让小孩刮了。"
门啪嗒关上,我听见院子里发动机相继启动的声音,一辆接着一辆,排气声低沉浑厚。我走到窗前,看见我爸坐上最后一辆奥迪的副驾,车窗降下来,他探出头冲隔壁王婶家喊了句:"老王家的,晚上来家喝茶啊!"
车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站在窗前往外看,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落了几个青色的花苞。我妈以前最爱在这棵树下择菜,夏天的傍晚她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我在旁边写作业,我弟在院子里追蜻蜓。那时候我妈会说,等你们姐弟俩长大了,这个家就热闹了。
可现在这个家确实热闹了,热闹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这个月刚发工资就给我爸转了五千,现在余额还剩六百三十七块。下个月房租要一千八,朵朵的幼儿园学费下周五前要交两千,我接的那个私活还得熬三个晚上才能拿钱,给完下个月的花销大概能剩个三百多,买米买油勉强够,前提是朵朵不生病变着法子要玩具。
我坐在床边给朵朵发了条语音,问她中午在外婆家吃了什么。朵朵在外婆家,托我闺蜜夏晓云的妈帮忙照看。夏晓云是我在省城唯一的知心朋友,当初我离婚的时候,是她收留我和朵朵住了半个月。
语音发出去,朵朵很快回了条奶声奶气的消息:"妈妈,外婆给我做了红烧肉,好好吃!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听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把那两条鲤鱼拿到厨房去了。
厨房里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好几天没人开火。我把鱼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水,水声哗哗的。这时候我听见大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走进院子。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是我弟媳杨晓婷进来了,她挺着肚子走得慢,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手提包,踩着双平底软鞋。看见我,她笑了笑:"姐,你在家呢?我以为你跟爸他们一块儿去金福楼了。"
"我没去,你们去吧。"我说,"我把鱼收拾了,晚上给爸炖汤。"
杨晓婷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水池里的鱼,啧了一声:"姐,你这鱼在哪买的?看着不太新鲜啊。"她又扫了一眼灶台,"爸平时也不怎么做饭,你大老远回来就别忙活了。晚上我跟志强请爸出去吃,你也一块儿来吧,就在县城新开的和风楼,档次比金福楼高多了。"
我拿刀刮鱼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行,那你们去吧,我在家随便吃点就行。"
杨晓婷站在厨房门口没走,她的手有意无意地抚着肚子,那件孕妇裙看着面料挺好,腰间的蝴蝶结系得很精致。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姐,你每个月给爸转五千块钱的事,爸跟我提过一嘴。"
我手一抖,刀差点划到手指。我把刀放下,转过身看她。杨晓婷脸上的表情很淡,既没有感激也没有嫌弃,就是那种很有分寸的笑。
"爸说那是你的孝心,"杨晓婷说,"我其实挺佩服你的,自己带孩子不容易,还惦记着家里。"她顿了顿,"不过姐,你也别太委屈自己了。志强现在升了行长,以后家里的开销就不用你操心了。你挣那点钱,在省城不容易,自己留着吧。"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我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大概是嫌我穷,怕我给家里丢人,怕我那五千块的分量比不上她老公一个行长的头衔。
我笑了笑:"志强刚升上去,处处都要用钱,爸那边还是我继续转吧。反正我也习惯了,不差这点。"
杨晓婷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我听见她说:"……嗯对,晚上在香格里拉定了包间,行长和几个主任都来……志强刚上任得把关系走动起来……"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条鱼,鱼鳞刮了一半,银白色的鳞片沾了我一手。水龙头没关,水哗哗流着,我把鱼重新放进水里,搓了搓手上的鳞片。香格里拉,县城的香格里拉酒店一桌饭最低两千八,够我给朵朵交一个月的幼儿园学费。
我把鱼收拾好放进冰箱,擦了擦手,走进我弟的房间。门没锁,我推门进去,房间里比以前阔气了不少,新换了窗帘,桌上摆着两瓶没拆封的高档酒,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一件没拆吊牌的男士大衣。我扫了一眼吊牌上的价格,五千六。
我弟林志强柜员的工资一个月也就四千出头,杨晓婷在县医院做护士,一个月三千多。这屋里的新东西、那五辆奥迪、香格里拉的包间、高档酒、新大衣,钱从哪来的?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我爸这几天发来的消息,一条是上周的:"淑芬,你弟买车差五万,爸这边凑了三万,还差两万你看能不能……"我当时转了,转完给我爸发了条:"爸,这是我下个月的工资,你让志强省着点花。"我爸回了个"好闺女"的表情包,之后再没消息。
原来那五辆奥迪里,可能有一辆是我的。每月的五千、隔三差五的急用钱、过节的红包、冬天的暖气费,三年下来我转了差不多二十万。这二十万养出了两身新西装、一屋子排场和一排院门口的奥迪。
我在我弟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把门带上。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我看见巷口停下一辆出租车,我爸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个打包盒。看见我在院子里,他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盒子:"淑芬,爸给你带了金福楼的糖醋排骨!快趁热吃!"
我走过去接过盒子,盒子还是烫的。我爸笑眯眯地看着我,嘴上的油还没擦干净,衬衫领口那块儿有点脏,应该是喝汤溅的。
"爸,"我说,"我刚才看见弟妹了,她说晚上你们去香格里拉。"
我爸摆摆手:"那是志强跟领导的饭局,咱不去掺和。晚上爸在家陪你吃饭,咱爷俩喝两盅!"他揽着我的肩膀往里走,酒气混着烟味扑过来,"爸知道你最孝顺了,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你弟出息了,爸这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你以后也不用那么累,该花花该用用,爸这边有你弟顶着呢。"
我被他揽着走了两步,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说"你以后不用那么累了",可我想说的是爸,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累?你知不知道在省城一个月七千二的工资要养活我和朵朵有多累?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中午在办公室吃泡面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把糖醋排骨端进了厨房,然后揭开盖子,排骨的甜香味漫出来,混着厨房里潮湿的灰尘味,我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03
晚饭确实是我跟我爸两个人吃的。我把冰箱里的鱼炖了,又炒了个青菜,我爸把那盒糖醋排骨热了,爷俩坐在客厅的小茶几上吃饭。客厅里拉着一圈红绸子,墙上还贴了个大红的"喜"字,大概是给我弟庆贺用的,看着像又结了一次婚。
我爸喝了两杯酒,脸膛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淑芬啊,你不知道,志强这回可给咱家长脸了。全县城银行系统竞聘,他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名!支行行长啊,管着几十号人呢!"他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以前你妈在的时候老说志强这孩子贪玩不长进,你看现在,多有出息!"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我爸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接着说:"你是不知道,自从志强考上这个行长,家里门槛都快被人踩破了。前两天你张叔、李叔都来贺喜,县里好几个单位领导也送了花篮过来。爸这个当爹的脸上有光啊!"
"那五辆奥迪是怎么回事?"我终于问了一句。
我爸摆摆手,笑得很得意:"那是志强几个朋友开来给他撑场面的,都是做生意的,知道志强上任了特意过来捧场。其中有个姓刘的老板,说要给志强揽一笔大存款,回头还要请志强吃饭呢。"我爸说着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淑芬,志强这孩子如今是当官的人了,咱家方方面面都得跟上。这人情往来、排面礼仪,一样都不能少。"
我抬起头看着他:"爸,志强刚当上行长,工资能涨多少?"
我爸愣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这个……肯定比当柜员强吧。志强说了,以后家里的开销他包了,让我放心。"
"那他买车的钱呢?"我又问。
我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不是他朋友先垫着的嘛,等志强工资下来慢慢还。志强有出息了,朋友都愿意帮他。"他说完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来来来,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肥瘦相间,裹着亮晶晶的糖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我其实很久没吃过排骨了,上次买肉还是半个月前,给朵朵剁了二两肉馅蒸蛋羹。我自己每天中午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两个包子对付,晚上回家煮把挂面拌酱油。
"爸,"我说,"我每个月给你的那五千块,你都用在哪儿了?"
饭桌上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我爸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淑芬,你这话问的……爸的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水电煤气费、人情往来、逢年过节的……这些不都是开销吗?"
我算了一下:"爸,你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加上我给的五千,一个月七千三。县城过日子,两个人,水电煤气加起来三百,吃饭一千五撑死了,人情往来一个月摊下来就算一千,你吃药顶天一千。那还剩两千五呢?"
我爸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沉了下来:"淑芬,你这是在查爸的账吗?爸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妈走得早,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如今你弟出息了,爸花点钱撑撑门面怎么了?你就这么斤斤计较?"
我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关节有点发白。我想说爸我不是计较,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那一个月五千块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可我看着我爸发红的眼眶和花白的头发,那口气又堵了回去。
"我没别的意思,"我低下头,"就是随便问问。"
我爸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起身去厨房盛饭。我看见他背影有点佝偻,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跛,是年轻时候在厂里落下的伤。我妈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到成年,确实不容易。可这不容易,怎么就变成了对我理所应当的索取呢?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颁奖典礼,红毯上明星们穿着华服镁光灯闪成一片。我爸看得津津有味,脚翘在茶几上,嘴里还哼哼着调子。
我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啦哗啦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擦了擦手掏出来看,是夏晓云发来的消息。
"淑芬,你没事吧?朵朵想你了,吵着要跟你视频。还有……我听说你弟当行长了?你可别犯傻啊,你那点钱自己都不够花,别再往家里填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突然有点酸。我回了个"没事,我挺好的",然后给朵朵拨了视频过去。视频接通,朵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喊妈妈。
"妈妈,外婆家的猫生小宝宝了!三只!好小好小!"
我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团乱麻稍微松了一点。我跟她聊了几分钟,告诉她妈妈明天就回去,让她乖乖听话。挂掉视频之后,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刷碗。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客厅门被推开的声音,我弟林志强的声音响起来:"爸,我回来了。姐呢?"
"在厨房洗碗呢。"我爸说,"志强,晚上饭局怎么样?"
"挺好的,刘行长喝了三杯,说下周就把那笔存款转过来。"我弟的声音带着点醉意,但听起来心情很好。"对了爸,明天你跟我去趟县城的商场,给晓婷买件好点的外套。她下周要跟行长夫人吃饭,得穿得体面点。"
我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我弟坐在我爸旁边,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脸喝得红扑扑的。他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袖口已经解开扣子,手腕上多了块我没见过的手表。
"志强,"我说,"你手腕上那块表是新买的?"
我弟低头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姐,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这是张老板送的,说是贺礼。"他把手表取下来递给我看,"你看,这表盘是蓝宝石玻璃的,防水防震,好几万呢。"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金属表带冰凉。表盘上那个logo我认识,以前陪公司老板去商场看过,同款要三万多。我把表还给他,他笑嘻嘻地戴回去,拍了拍我肩膀:"姐,以后跟着弟弟沾光吧。你在省城那破公司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如回来,我给你在银行安排个临时工干干。"
"不了,"我说,"我在省城挺好的。"
我弟耸耸肩,又搂着我爸的肩膀说笑去了。我转身回了厨房,把刷好的碗放进碗柜,手指摸到搪瓷碗边缘的一道裂口。这个碗还是我妈在的时候买的,用了十几年,碗底的花纹都磨没了。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用这个碗给我盛粥,那时候我总是吃不完,剩一半在碗里,我妈就拿过去帮我吃掉,一边吃一边说"不能浪费粮食"。
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灶台上显得一切都灰扑扑的。我关了灯走出去,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那五辆奥迪已经开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就剩那棵老槐树和角落里一只打瞌睡的流浪猫。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月亮,四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身后客厅里传来我爸和我弟的笑声,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热闹的节目,声音透过门缝漏出来,像隔了一层水。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APP,看着账户余额里那个可怜的数字,盯了很久。然后我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爸,下个月开始,五千我暂时不转了。我这边手头紧,朵朵要交学费了。"
消息发出去,客厅里的笑声没停。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十分钟,没有回复。二十分钟后我再看手机,我爸已经读了我的消息,但什么都没回。
我关了手机屏幕,站在月光底下,感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被夜风吹透了。
04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小屋里光线昏暗,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下一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半天,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留下的印子,形状像朵云,我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就爱看那朵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我爸昨晚没有回复我的消息,群里的消息倒是有一条,是我弟凌晨发在家族群里的照片,香格里拉的包间、满桌的菜、几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举着酒杯对着镜头笑。我弟坐在主位上,气派得很。照片下面我爸连发了三个大拇指表情。
我把手机扣过去,起身穿衣服。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泥土味,估计后半夜下了场小雨。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那五辆奥迪今天没了,院子显得空落落的,连角落里那只流浪猫都不见了。
我走到厨房想烧点热水,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门虚掩着,我爸压着嗓门在说话,声音有点急:"……你怎么不早说?现在怎么办?那边钱都收了……"
另一个声音是我弟的,听起来也很烦躁:"我哪知道那个刘老板的账户有问题!他当时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就想着拉笔存款把业绩冲上去……现在上面查下来,说那笔资金来路不明,要我说明情况……"
我脚步顿住了。站在客厅门口,隔着门缝听见我爸在里面叹气。"志强,你刚上任就出这种事,这要是处理不好……你是真糊涂啊!什么人的钱你都敢收?"
"爸,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刘老板那个人你也见过,看着挺靠谱的,谁知道他做的是灰色生意。"我弟的声音又急又压,"我现在就是怕上面追责,要是给我个处分什么的,这个行长位子怕是坐不稳了。"
"那怎么办?"我爸的声音有点抖,"要不……把钱退回去?"
"往哪退?刘老板昨天下午就被经侦叫去问话了,人都联系不上了!"我弟说完停顿了一下,"爸,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姐。她嘴不严,万一传出去……"
"你姐昨天问我那五千块钱的事了,"我爸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她。你姐那个人性子倔,她知道咱们用她的钱给……"
"给她找补一下不就完了,"我弟打断他,"姐这人好哄,你回头给她说几句好话,她又心软了。大不了以后补偿她呗。"
我站在门外,拳头攥得紧紧的。晨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我想推门进去,想当面问问他们什么叫"给她找补一下",想问问那二十万到底用到了什么地方。可我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脚步声往门口走,我赶紧闪到院子里的槐树后面。门被推开,我弟走出来,低着头看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凝重。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冲客厅里说:"爸,我待会儿去单位一趟,看看上面的态度。你在家别乱说,尤其是别跟姐提刘老板的事。"
说完他快步走出了院子,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响声。我等他走了才从槐树后面出来,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四月的早晨有点凉,我呼出的气化成一片白雾,很快散在风里。
我走进客厅的时候我爸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昨晚没收拾的酒瓶和花生壳,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看见我进来,我爸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淑芬你醒了?爸给你煮了粥,在锅里温着呢。"
"爸,"我站在茶几对面看着他,"我弟出什么事了?"
我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单位上一点小事,志强能处理好。你快去喝粥吧,再不吃就凉了。"
我没有动。我看着我爸的眼睛,那里面有躲闪、有不安,还有一丝我从前没见过的慌乱。我爸一辈子要面子,哪怕在我妈葬礼上他都绷着没掉一滴泪,如今这副神情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爸,你跟我说实话,"我说,"我每个月给你那五千块钱,是不是都用来给我弟撑场面了?"
我爸猛地抬起头,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从茶几上摸了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淑芬,"他的声音有点哑,"爸……爸也是没办法。你弟那个工作,要靠关系靠人脉,没钱怎么行?你跟志强是亲姐弟,你帮衬他一下怎么了?"
"我帮衬他三年了,"我说,"三年,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三年十八万。加上平时你找我要的急用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二十多万。爸,这二十多万你跟我说都花在哪儿了?"
我爸的脸色变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淑芬,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跟爸算账吗?你是想说你给爸钱给亏了?爸把你养到这么大,供你上学念书,你就这么跟爸说话?"
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住了:"爸,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个人带着朵朵在省城,一个月七千二的工资,付了房租交完学费,连顿肉都舍不得吃。你每次打电话说手头紧,我二话不说就把钱转过来。我以为你是真的日子过不下去,我以为你是身体不好要看病吃药……"
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可你拿我的钱给我弟买西装、请客吃饭、撑排面、弄那五辆奥迪。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大闺女在外面啃馒头的时候,你的儿子在香格里拉一顿饭吃掉她半个月工资?"
客厅里安静极了。我爸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一种复杂的沉默。他垂下眼睛,伸手又摸了支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把脸遮住了大半。
"淑芬,"他哑着嗓子说,"爸知道你委屈。可志强是你弟弟,他这次是真的拼上了前程……你是姐姐,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拆他的台。"
我笑了笑,那个笑我自己都觉得苦。"爸,你永远都是这一句话。我是姐姐,我活该受委屈。我是姐姐,我挣的钱就该填弟弟的窟窿。我是姐姐,我就该懂事、该忍让、该自己吃苦让弟弟风光。"
"可我也是个当妈的人,"我说,"我也有女儿要养。我要是把所有的钱都填给了娘家,朵朵怎么办?她跟着我受委屈,我连给她买双新鞋都得算计半天。爸,你心疼你儿子,就没有人心疼你闺女吗?"
我说完转身就走。身后我爸喊了一声"淑芬",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没了大半。我没有回头,出了客厅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很安静,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我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打开我爸的微信对话框。昨晚那条"下个月开始五千不转了"的消息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复。我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朝县城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弟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姐,你去哪儿了?爸说你一大早就出门了,中午回家吃饭吧,我让晓婷定了饭菜。"
我没有回复。又震了一下,是我爸的私聊:"淑芬,爸错了。你回来吧,中午爸给你包饺子。"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四月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我爸那条消息。
我擦了擦眼睛,打了一行字:"爸,我先回省城了。朵朵还在等我。你跟我弟……保重。"然后我关了手机,继续往车站走。
大巴车上人不多,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县城在晨光里慢慢后退,熟悉的街道、店铺、那家我高中时经常去的早餐店,一一掠过。我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温的,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回了省城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日子。房租要交、学费要付、账户里那点钱撑不了多久。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淑芬,你做得对。你再不立个界限,你跟你女儿都要被拖进那个无底洞里。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睁开眼,看见是我爸发来的一条语音。我没有点开,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座椅上。
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四月的小麦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我靠着窗玻璃,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窗外,思绪却飘得很远。
大巴拐上高速公路的时候,我听见后排一个小孩在跟妈妈说话,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要吃糖。那个妈妈笑着说好,然后窸窸窣窣地翻包找糖果。我突然想起朵朵,想起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妈妈,想起她趴在我怀里说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我没有擦,就让它流,流完了也就好了。
05
回到省城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我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扑过来。三十平的房子被塞得满满当当,门口堆着朵朵的玩具和绘本,沙发扶手上搭着我前天晾的床单,还没干透。我换了拖鞋走进去,推开卧室的门,朵朵正躺在床上睡午觉,夏晓云坐在床边看手机,看见我进来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在朵朵旁边坐下来。女儿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我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手指滑过她软软的发丝,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夏晓云拉着我走到客厅,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你爸那边还好吗?"
我摇了摇头,把这几天的经过简单说了说。夏晓云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淑芬,你这次做得对。早就该断了。"她把手机递给我看,"你自己看看,你弟在朋友圈都发什么了。"
我接过来一看,我弟林志强半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在办公室的照片,桌上摆着鲜花和奖杯,文案写的是:"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新的岗位新的征程,林某定不负重托。"下面点赞一片,评论区全是各种恭维,其中有一条是我爸的评论:"儿子好样的!爸为你骄傲!"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还给夏晓云。我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垫子,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夏晓云坐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手背:"别看了。你弟现在是春风得意,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我爸回了我那条消息,就仨字:"知道了。"
"知道了"。三个字,替我三年二十万盖了个章。我盯着那仨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夏晓云在旁边叹气,说你爸这话说的,怎么跟领导批文件似的。
我没接话,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朵朵醒了,光着脚丫跑出来喊妈妈。我蹲下来抱住她,女儿身上暖烘烘的,有一股奶香味。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小胳膊搂得紧紧的,说妈妈我好想你。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把朵朵抱得更紧了一点。我想,不管外面怎样,我还有这个小人儿,我得把她好好养大。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样。每天上班下班,接朵朵放学,周末赶私活赚外快。下个月的房租我找房东商量往后推了十天,朵朵的学费我刷了信用卡分期。日子紧巴,但也不是过不下去。白天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中午别人出去吃饭,我就在工位上啃面包配热水,顺手把手里的报表再核一遍。
我妈生前常说,人活一口气,日子再难也得把腰杆挺直了。我寻思我这腰杆挺得挺直的,就是有点硌得慌。
我爸那边安静了半个月。以前他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这半个月一个电话都没有。群里的消息也少了,就我弟偶尔发张办公室照片,配点领导讲话。我爸会在下面点个赞,回复一句"好"。
我把家族群的消息设成了免打扰。不是不想看,是看多了心累。
日子一忙就容易忘事,转眼到了四月底。这天傍晚我去幼儿园接朵朵,朵朵一见到我就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手工作品,是棵用彩纸折的树。她说妈妈这是春天的树,送给你的。我把那张彩纸树小心地装进包里,拉着朵朵的手往家走。
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把青菜和几个鸡蛋,心想今晚给朵朵炒个蛋炒饭。走到小区楼下,看见信箱里塞着个牛皮纸信封,我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字是我爸的。
我站在楼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就几句话,我爸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淑芬,这里有三万块钱,爸以前攒的。你给爸的那些钱爸都记着,这是先还你一部分。你自己在外头不容易,别亏待了朵朵。爸挺好,不用挂念。"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楼下,晚风呼呼地吹,把纸条边角吹得哗啦响。三万块。三年二十万里的三万块。我不知道我爸是怎么凑出这三万块的,他退休金就那么多,大概是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了吧。
朵朵拽着我的衣角说妈妈你怎么不走了?我低头看了看女儿,把银行卡和纸条揣进口袋,弯腰把她抱起来。朵朵搂着我的脖子,问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我说风太大了迷了眼睛。
晚上把朵朵哄睡之后,我给夏晓云打了个电话,说了银行卡的事。夏晓云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淑芬,你爸能还你三万说明他心里是有你的。但那二十万里剩下的十七万,估计是填你弟弟那个窟窿了。"
我没有说话,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跟老家我房间天花板上的水渍印不一样。这个裂缝笔直笔直的,像一道界线。
"晓云,"我说,"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爸那么大年纪了,我在电话里跟他那样说话……"
"林淑芬你给我打住,"夏晓云打断我,"你够孝顺了。你三年搭进去二十万,为了你爸你弟你连肉都舍不得吃。你要是再往里面填,你自个儿和朵朵怎么办?人得先把自己立住了才能顾别人,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我知道她说的对。可放下电话之后我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画面——我爸站在院门口搓着手笑的样子、他端着酒杯说"爸知道你最孝顺了"的样子、还有纸条上那行潦草的字。我是个心软的人,尤其见不得我爸服软。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心神不宁的,手里的表格看错了好几行。午休的时候我拿着手机去楼梯间,犹豫了半天,还是给我爸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爸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小心翼翼的:"淑芬?"
"爸,"我说,"钱我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爸说:"淑芬,你……你别生爸的气。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志强那边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你别担心。"
他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打电话他都是中气十足的,这回声音听着有点虚,像底气不足似的。我心里一软,说:"爸,你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我爸连声说,"你别操心爸,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和朵朵就成。"他又停顿了一下,"淑芬,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朵朵回来吃顿饭吧。爸给你们包饺子。"
我握着手机,听着我爸在电话那头局促的呼吸声,鼻子酸了一下。"好,"我说,"等五一放假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楼梯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清洁剂的味道,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白惨惨的照下来。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更堵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夏晓云发来的消息,语气急得不行:"淑芬你快看群!你弟在群里发了个大事!"
我心头一紧,赶紧打开家族群。群里消息已经炸了锅,我弟连着发了好几条长语音和一张文件截图。截图是一份盖着公章的处分决定,上面写着"林志强同志任支行行长期间,因审核不严导致资金风险,给予党内警告处分,免去支行行长职务"。
最后一条是我弟发的文字:"爸,姐,我对不起你们。刘老板的事上面没放过我,行长被撸了,调回柜台当普通柜员了。晓婷也跟我闹离婚,说我毁了她的面子。爸,我真的没脸回家了。"
群里一片死寂。没有点赞,没有回复。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办公室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
我想起了我爸站在院门口搓着手笑的样子,他说"你弟刚当上支行行长,咱家得撑起排面"。想起那五辆奥迪闪闪发亮的新车漆,想起香格里拉的包间和满桌的菜。
那些排面,眨眼之间,轰然倒塌。
这个时候,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我爸。
06
我拿着手机走到茶水间接起电话。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抽了半宿烟。"淑芬……"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停顿了很长时间。茶水间的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夕阳从玻璃上反射过来,橘红色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爸,你别着急,"我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我爸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志强那个事……上面查出来那笔钱是刘老板拿非法集资的钱存的,志强当时没查清楚就签了字……现在刘老板进去了,志强受了处分,行长被免了,调回柜台了……晓婷今天早上回了娘家,说孩子生下来要自己带,跟志强不过了……"
我听着,没说话。茶水间外面有人在说笑,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淑芬,"我爸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爸现在真的没办法了……志强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晓婷走了,爸这把老骨头……爸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靠在茶水间的墙上,手机贴着耳朵,感觉我爸的呼吸声像一片薄薄的纸,随时会被风吹破。我想起半个月前他站在院门口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他穿着新西装搓着手笑的画面,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紧得喘不过气。
"爸,"我说,"你别急,我明天请假回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工位,主管正准备下班,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想请两天假。主管看了我一眼,说林淑芬你这个月已经请过假了,再请要扣绩效。我说扣吧,家里真的有事。
晚上回到家,朵朵正坐在地毯上拼积木,看见我回来抬起头喊妈妈。我蹲下来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勉强稳住了一些。"朵朵,"我说,"明天妈妈带你回姥爷家一趟好不好?"
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姥爷家有大院子吗?有老槐树吗?"
"有,"我说,"老槐树还在。"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朵朵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朵朵在车上很兴奋,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一会儿指着一头牛喊妈妈你看,一会儿又问姥爷家有没有小猫。我搂着她,勉强挤出笑容应付着,心里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到了家门口,院子里的景象让我脚步顿了一下。那辆落了灰的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但旁边多了一排杂乱的脚印,枯叶被踩碎了一地。老槐树底下扔着几个空烟盒和两个捏扁了的易拉罐。院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被我推开。
我爸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穿了件旧的灰夹克,头发乱蓬蓬的,胡子几天没刮的样子。看见我进来,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姥爷!"朵朵挣脱我的手跑过去,扑进我爸怀里。我爸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朵朵,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院子里,走过去蹲下。"爸,"我说,"我弟呢?"
我爸指了指东边那间屋:"关着门呢,从昨天到现在没出来。我叫他也不应声,饭端到门口也不吃。"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淑芬……爸是不是做错了?爸是不是不该让他去争那个行长?"
我看着我爸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那一瞬间我觉得他老了。以前在我心里我爸是天,就算他偏心、就算他抠门、就算他把我的钱拿去贴补我弟,我也从来没觉得他会倒下。可此刻他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枯树。
"爸,我去看看他。"我站起来往东屋走。
东屋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里面一点光线都没有。我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两下,喊了声"志强,是我,姐"。
过了大概半分钟,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姐,你别管我。"
"你把门开开,"我靠在门框上说,"有什么事出来说,把自己关屋里算什么?"
里面没声了。我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门,然后说:"志强,姐大老远从省城赶回来的,你连门都不开?你要真觉得没脸见人,那你以后也别认我这个姐了。"
这句话说完,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过了大概一分钟,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我弟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肿着,胡子拉碴的,身上的衬衫皱得像咸菜。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一股闷了好几天的气味,窗帘拉着灰扑扑的,床上被子乱成一团,地上扔着几个空酒瓶和烟头。我弟靠在门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照进来,我弟眯了一下眼睛,用手挡了挡。
"行了,"我说,"抬头挺胸的,不就工作出了点问题吗?行长当不了就当不了,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弟没说话,垂着眼睛看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哽咽:"姐,晓婷走了……她说跟我过不下去了,嫌我丢人。爸那几万块钱,是我拿去填账的……我本来想翻个身再还你,结果……"
"钱的事以后再说,"我打断他,"你先出来把饭吃了。朵朵在外面,你好歹当舅舅的,出来见见外甥女。"
我弟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姐,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行了,出来吃饭吧。"我说完就出去了。
客厅里我爸已经把桌子收拾出来了,摆了几盘菜,有昨晚剩的红烧肉,有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朵朵坐在我爸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我爸听着,嘴角总算有了点笑纹。看见我和我弟出来,我爸的眼神亮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说:"坐坐坐,饭都热好了。"
我弟低着头在桌边坐下,我爸给他盛了碗饭,又给我盛了一碗。朵朵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姥爷家的肉真好吃。"
我爸看着朵朵,又看了看我和我弟,眼眶又红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地说:"淑芬,志强,爸……爸以前糊涂。总想着让咱家在外面有面子、有排场,觉得志强当上行长就光宗耀祖了。可面子这东西,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到头来,还是自个儿把自个儿给撑倒了。"
我弟没说话,低着头扒饭。我爸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咱家以后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淑芬,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省城不容易,爸帮不上忙还给你添乱……以后你的钱你自己留着,爸再不找你要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酒杯,里面晃晃悠悠的。朵朵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说妈妈你怎么不吃饭呀?我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朵朵跟我睡在小屋的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问我为什么舅舅眼睛红红的。我说舅舅摔了一跤有点疼。朵朵哦了一声,又说姥爷的头发怎么变白了。我摸着她的小脑袋说姥爷年纪大了,头发自然就白了。
朵朵睡着之后我翻了个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窗台上放着我妈以前用的那个搪瓷杯子,杯口磕了一个小豁口。我伸手摸了摸那个豁口,想起我妈以前老说一句话:"一家人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的,只要心还在一起就散不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梦里又回到小时候,夏天的傍晚我妈在院子里择菜,我爸在屋里看报纸,我在旁边写作业,我弟追着蜻蜓满院子跑。然后我妈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淑芬啊,你是姐姐。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朵朵的小腿正搭在我肚子上,睡得口水直流。我看着她的小脸,伸手轻轻给她擦了擦嘴角。窗外传来鸟叫声和扫院子的哗啦声,是我爸在扫院子。
我披上衣服走出去。院子里晨光正好,我爸穿着旧夹克在扫地,老槐树的叶子被扫成一小堆。看见我出来,我爸直起腰冲我笑了笑:"淑芬,昨晚睡得好不?"
"挺好的,"我说,"爸,我来扫吧。"
我爸摆摆手:"不用不用,爸闲不住。"他低头继续扫,扫了两下又抬起头,"淑芬,你那个房……一个月房租多少?要不爸给你拿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了爸,我自己能行。"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继续低头扫地。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带着槐树的清香,院墙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自行车叮铃叮铃地响过去。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07
在老家待了两天,我弟总算从屋里走出来了。他话还是不多,但肯上桌吃饭了,也会抱着朵朵转两圈逗她笑。我爸那几天笑纹多了不少,嘴上不说,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那口气松了。临走前那天晚上,我弟敲开我屋的门,手里捏着张卡。
"姐,这卡里有六万,"他声音闷闷的,"是我以前存的一点钱,加上找朋友借了些。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想办法慢慢还你。"
我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头微微低着,路灯的光从院子里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昏黄。我想起以前他考上银行那年,也是这样靠在门框上跟我说"姐我考上工作了",那时候他脸上全是意气风发的笑。如今同一个姿势,整个人却像缩水了一圈。
"这钱哪来的?"我问。
"真是我存的,加上跟同学借的。"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光,"姐你拿着吧,我知道二十万还不完,但这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你别推,推了我心里更不踏实。"
我看着他手里的卡,又看了看他的脸。月光下他的眼圈还有点青,下巴上冒出胡茬,跟以前那个光鲜的"林行长"判若两人。我想了想,把卡接过来揣进口袋。
"行,我收了。"我说,"但你记住,这钱是借的,你得还。还有,以后有什么事当面跟我说,别让爸在中间传话了。爸年纪大了,受不了折腾。"
我弟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闷声说了句"姐你路上慢点",转身回了自己屋。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掏出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了包里最里面那层拉链。
第二天一早带着朵朵回了省城。大巴开出县城的时候我回头看,看见我爸站在汽车站的广场上朝我这边张望,我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老远冲我这边挥手。朵朵趴在窗户上使劲喊姥爷,声音被风扯碎了,也不知道他们听见没有。
回省城之后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我继续上班下班,接朵朵放学,周末赶私活。那张六万的卡我存进了另一个账户,打算等手里宽裕了再拿出来应急。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心里少了一块石头,走路都觉得轻快了些。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夏晓云约我出来喝奶茶。我俩坐在商场一楼的奶茶店里,周围人来人往的,她上来就开门见山:"淑芬,我听说你弟那个事对你爸打击挺大的?你爸最近咋样?"
我搅了搅奶茶里的珍珠,说:"还行。现在不怎么往外跑了,也不张罗那些排面了。前两天打电话还说在院子里种了黄瓜,说等结了给我寄过来。"
夏晓云点点头,又凑近了一点:"那你现在手头呢?还紧吗?"
"凑合过吧,"我笑了笑,"反正以前也凑合过来了。朵朵下个月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钱,我再接两个私活就行。"
夏晓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表情严肃起来:"淑芬,我跟你说个事。我表姐在隔壁市的城投公司当人事经理,那边缺个行政主管,工资比你现在的多三千,还有年终奖。你要不要试试?"
我抬眼看她:"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夏晓云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给我看招聘信息,"我表姐说了,你工作经验够、人也踏实,只要面试过得去就行。就是得搬去隔壁市,朵朵上学得重新找幼儿园。"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招聘信息看了半天。三千块,每个月多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够交朵朵半年幼儿园学费,够我不用再顿顿啃面包,够偶尔带朵朵出去吃顿好的。
"可是搬过去……"我犹豫了一下。
"你犹豫啥?"夏晓云往椅背上一靠,"你在省城又没啥牵挂了,你那公司干了三年也没见给你涨工资。换个地方换个环境,还能多挣点钱,有啥不好?朵朵才多大,换个幼儿园适应两天就习惯了。你老守在原地,日子怎么过得去?"
她说的没错。我坐在奶茶店看着窗外的人流,心里那份犹豫慢慢被一点一点推开了。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快十年,上学、工作、结婚、离婚,所有的事都在这里发生。可我在这里过得好吗?每个月算着钱过日子,连朵朵想要个新书包我都要犹豫半个月。换个地方,也许真能换个活法。
"那我试试,"我说,"谢谢你晓云。"
夏晓云咧嘴笑了,端起奶茶跟我碰了碰杯:"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淑芬。"
面试安排在五月底。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赶去隔壁市。面试过程挺顺利,我表姐那边的领导问了问我的工作经历,看了我的学历证书和之前的工作成果,当场就说了"基本没问题,回去等通知走流程"。
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天。五月底的太阳已经有点烈了,晒得人皮肤发烫。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我可能要换个工作了,去隔壁市,工资能涨一些。"
我爸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去隔壁市?那朵朵呢?"
"朵朵跟着我过去,重新找个幼儿园。"
我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好。你自己拿主意就行。那边……那边好不好?"
"挺好的,"我说,"主管说工资能多三千。"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我爸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淑芬,你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爸以前……没顾上你。你自己在外面,多心疼心疼自己,别光顾着别人。"
我握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眼眶有点发热。"知道了爸,"我说,"你在家也注意身体,别舍不得吃穿。"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给我弟发了条消息:"志强,我要换工作了,去隔壁市,以后回来得坐高铁了。你在家多陪陪爸。"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就回了:"收到姐。你注意安全,家里有我。"
三个字。"家里有我"。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往上弯了弯,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公交站旁边有棵合欢树,粉色的绒花开了一树,风一吹飘飘洒洒落了一地。我站在树下等车,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没那么晒了。
六月初,新公司的录用通知正式发下来了。我去公司提了离职,主管挽留了两句见我去意已决也就放了人。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找房子、联系幼儿园、搬家打包,夏晓云带着她妈过来帮了好几次忙。朵朵对新地方挺新鲜,听说有新滑梯的幼儿园高兴得直拍手。
搬家那天我弟打来电话,问要不要回老家帮忙搬。我说不用了,东西不多,晓云她们帮衬着呢。我弟在电话那头说,姐,你要是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跟我说。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继续装箱子。三十平的房子里东西越收拾越多,每一件都带着这几年在这里生活的痕迹。朵朵的画、夏晓云送我的围巾、我自己攒了好久的书。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箱,封上胶带,写上"易碎"或者"书"或者"朵朵的东西"。
晚上朵朵睡着之后我坐在空了大半的客厅里,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出租屋好像突然变大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昏黄的光,照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我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清明那天在老家拍的照片——老槐树、院门口的青石板路、我爸站在槐树下打电话的背影。
我把相册关掉,锁了屏幕。明天一早就要去新城市了。新的地方、新的工作、新的开始。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但至少我迈出这一步了。就像我妈说的,日子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我站起来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在封箱带上写上"厨房用品"。然后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在朵朵身边躺下来。女儿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呼吸绵长安稳。我侧过身看着她,在黑漆漆的夜里勾起嘴角。
明天,新的城市。我闭上眼睛。
08
搬到新城市后,日子比我想象中过得快。新公司在一栋挺气派的写字楼里,同事们也还算好相处。行政主管的工作比我以前干的内容更杂一些,但压力反倒没那么大。工资准时发,每个月底看着卡里的余额,虽然离"宽裕"还差得远,但至少不用再掰着指头算每一分钱了。
朵朵在新幼儿园适应得不错,接她放学的时候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新老师会唱好听的歌,新同学给她分了一块巧克力。我看着她跑在前面的小身影,心里那份踏实感一点一点往下沉。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正带着朵朵在小区楼下的超市买菜,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我接起来,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然:"淑芬啊,你这两天有空回来一趟不?爸想你了,也想朵朵了。"
"爸,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西红柿,"出什么事了?"
"没……没啥大事,"我爸支吾了一下,"就是你弟……他谈了个对象,想带回来给你看看。爸寻思着你是姐姐,得你给把把关。"
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行,那我这周末带朵朵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的蔬菜区发了会儿呆。我弟这倒是恢复得快,才过了两个多月就有新对象了。不过想想也是,他今年才二十八,总不能因为一次打击就把一辈子搭进去。人嘛,日子总得过下去。
周六一早,我带着朵朵坐上了回县城的高铁。以前坐大巴要三个多小时,高铁只要五十分钟就到了。朵朵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一路叽叽喳喳地喊"妈妈你看那个楼好高""妈妈你看田里有牛"。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到了县城火车站,我正琢磨着打车回去,一出站就看见我弟靠在出站口的栏杆上等着。他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跟前两个月那个胡子拉碴关在屋里不出来的人判若两人。看见我和朵朵,他大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姐,朵朵,走,车在那边。"
我跟着他走到停车场,发现他开的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银色国产车,车身上还有几道划痕,一看就是二手车。我弟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新买的,代步用,二手的便宜。以后慢慢再换好的。"
我点点头上了车。我弟开车比从前稳当多了,不抢道不超速,红灯前早早减速。我坐在副驾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他大概感觉到我在看他,侧头瞥了我一眼:"姐你老看我干啥?"
"看你变帅了。"我说。
他脸一红,没接话,专心开车。
到了家门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绿了一层,树底下多了两把塑料凳子,还摆了一盆月季,红艳艳的刚开。我爸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捏着擀面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哟!朵朵来了!快来让姥爷抱抱!"
朵朵撒腿就跑过去扑进我爸怀里,我爸弯着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月季花的香味从院子里飘过来,混着屋里饺子馅的味道。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软乎乎的。
进了屋,客厅里坐着一个姑娘,看着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了件素净的碎花连衣裙,正低着头帮忙择韭菜。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笑了笑,脸上有点红:"是姐姐吧?我叫赵雅茹,在县小学当老师。"
我打量了她两眼,长相普通但挺清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舒服。我弟从后面跟进来,走到赵雅茹旁边,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姐,雅茹是我同学的表妹,以前就认识的。我跟她说了咱家的情况,她不嫌弃。"
赵雅茹轻轻拍了我弟胳膊一下,冲我说:"姐你别听志强瞎说。他这个人挺靠谱的,就是有时候太要面子了。我跟他说过日子踏踏实实的最好,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要也罢。"
我看着她说话时自然的样子,又看了看我弟站在她旁边那种既紧张又藏不住笑的表情,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啪嗒落了下来。我说:"好,挺好。志强你眼光不错。"
我弟咧嘴笑了,赵雅茹也跟着笑起来。我爸端着一大盘饺子从厨房走出来,喊着"来来来开饭了",围裙上沾着面粉,头顶花白的头发在灯光底下亮亮的。朵朵围着桌子转圈,一个劲儿喊"姥爷我要吃饺子"。
那顿饭吃得热闹。赵雅茹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帮我爸盛汤、给我弟夹菜、逗朵朵说话,自然得像在这个家待了很久似的。我弟给她剥了只虾放到碗里,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温柔柔的。我爸看在眼里,嘴就没合拢过,酒也比平时多喝了两杯。
饭后我帮着我爸在厨房收拾,赵雅茹在客厅陪朵朵玩积木,我弟在边上看着。厨房的水声哗哗的,我爸刷着碗,突然冒出一句:"淑芬,你看雅茹这姑娘咋样?"
"挺好的,"我说,"比晓婷实在。"
我爸点点头,把刷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淑芬,爸其实想跟你说个事。爸攒了笔钱,不多,够在县城买个二手小两居。爸寻思着……给你弟出个首付,让他跟雅茹把婚结了。志强这孩子,经过这回懂事了不少,雅茹也是个过日子的,爸想帮衬他们一把。"
我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行啊爸,你拿主意就行。"
我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探询:"淑芬,你不会……心里不痛快吧?爸知道你以前……"
"爸,"我打断他,"我现在一个月挣的钱比以前多,够花了。你给志强买房,应该的。他成家了,你也安心。"
我爸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刷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刷了两下他又抬起头,声音闷闷的:"那你呢?你跟朵朵……要不要爸也给你攒点?爸知道以前亏待你了……"
我笑了笑,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里。"爸,我自己能挣。你管好志强那边就成。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我爸没再说话,低头刷刷洗洗的。水龙头哗哗流着,厨房里弥漫着饺子的香味和洗洁精的味道。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的月季被风轻轻吹着,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厨房的窗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晚上赵雅茹先回去了,我弟送她出门。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比从前小了许多。朵朵趴在我爸腿边玩手机游戏,我爸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我坐在旁边嗑瓜子,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过了一会儿我弟回来,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他在我爸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爸,姐。雅茹那边的事定了的话,我打算把之前借的钱还上。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还债,剩多少花多少。你们放心,这回我不折腾那些有的没的了。"
我爸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日子还长着呢。"
我弟点点头,又看向我:"姐,你那边的钱我会每个月转给你,两年之内肯定还清。你信我。"
我看着他在灯下的脸,眉目之间比以前沉着了些,眼睛里没那么多虚浮的光了。我嗯了一声:"行,我等着。"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那间小屋里。朵朵躺在我旁边,小手搭在我肚子上睡得呼哧呼哧的。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翻了个身,听见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我闭上眼,恍惚间又听见我妈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说淑芬啊,你是姐姐。我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
09
日子像河水一样往前淌着,不快不慢。我在新公司干了小半年,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渐渐得心应手,上下班的路也走熟了。朵朵在新幼儿园交了好几个朋友,每天放学都拉着我讲她跟小伙伴之间那点"大事",什么谁摔了一跤哭了、谁带了什么好吃的分给大家。我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觉得每天再累也是值的。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去接朵朵,在幼儿园门口碰见一个面熟的人。想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以前在省城那个公司的前同事,叫周敏。她冲我打招呼,说林姐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换工作了搬到这边来了。周敏说怪不得呢。她拉着我聊了几句,说公司最近人事调整,我原来那个岗位到现在还没招到合适的人,主管老念叨说还是林姐在的时候省心。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心里却有点感慨。以前在那家公司干了三年,工资没涨多少,主管的夸奖倒是一句没少。可夸奖换不了房租换不了朵朵的学费,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明白了,该挪地方的时候就得挪。
周敏走了之后我牵着朵朵往家走。秋天的傍晚天暗得早,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朵朵踩着地砖的格子跳着走,一蹦一跳的数着数。我走在后面看她,忽然觉得这半年的日子虽然过得平淡,但心里那个空洞慢慢被填上了一点点。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我接起来,我爸的声音带着笑:"淑芬,你弟跟雅茹的婚事定了,下个月初六办酒。你到时候把朵朵带回来啊。"
"这么快?"我有点意外。
"快啥快,都处了仨月了,雅茹家里也满意,早点办了早点踏实。"我爸顿了顿,"淑芬,这次简简单单的,就家里亲戚几桌人,不搞那些大排场了。你弟说了,省下来的钱留着还债。"
我握着手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行,爸,我跟单位请个假,提前一天回去帮忙。"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朵朵,她还在数格子,嘴里念念有词。我喊了她一声,她回过头冲我笑,路灯底下小脸亮堂堂的。"朵朵,"我说,"下个月舅舅结婚,咱们回姥爷家吃酒席去。"
"好啊好啊!"朵朵蹦起来,"姥爷家有月季花了!我想看月季花!"
我笑着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小区的桂花开了,空气里一股甜丝丝的香味。我深吸了一口,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的都要好闻。
十月初六,我和朵朵提前一天回了老家。院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变了样,我爸在院墙根下又摆了好几盆花,月季、桂花、一盆开得正旺的菊花。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飘下来落在花盆边上,我爸也不扫,说留着好看,有秋天的味道。
我弟穿着件新衬衫在院子里搬桌子,赵雅茹在旁边帮忙摆凳子。看见我们回来,赵雅茹迎上来抱了抱朵朵,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给她。我弟冲我笑了笑,喊了声姐。
婚礼办得确实简单。就在村里的大礼堂摆了六桌,请的都是至亲。我爸穿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西装,那身西装还是以前我弟当行长时买的,如今穿在身上虽然没了当初那种意气风发,但看着踏实多了。他在酒席上讲了话,就说了几句,说志强这孩子以前走过弯路,现在踏实了,雅茹是个好姑娘,希望他俩好好的。
我弟端起酒杯敬了一圈,轮到我这一桌的时候他特意单独敬了我一杯。我端着酒杯,听他说:"姐,这杯酒敬你。以前我不懂事,让你操了那么多心。以后你跟朵朵常回来,家里有我,我养你。"
周围几个亲戚笑着起哄,说志强这话说得有出息。我端着那杯酒,看着他认真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抿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送走亲戚之后,我帮着我爸和赵雅茹收拾剩菜。赵雅茹手脚麻利,拾掇碗碟的架势比我利索多了。我爸在旁边擦桌子,一边擦一边哼着小调,头一点一点的。我弟把最后一箱酒搬到墙角,过来接过赵雅茹手里的碗,说你去歇着我来。赵雅茹笑着瞪了他一眼,说你就知道抢功。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听见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我爸发在家族群里的一张照片——是我们一家人的合影,我爸坐在中间,旁边是我和我弟,赵雅茹站在我弟旁边,朵朵蹲在最前面比了个大大的V字。我爸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一家人,齐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我爸笑着,眼角的皱纹比半年前多了些,但笑容比以前坦然了。我弟搂着赵雅茹的肩膀,表情平和。朵朵笑得露出豁牙。我站在我爸另一侧,穿了件最普通的碎花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也有笑。
我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朵朵咯咯的笑声,我弟在喊"朵朵不许踩沙发",赵雅茹温柔地说"别吓着她"。我爸端着杯茶坐在旁边,看着他们闹。
我站在厨房里,把手里的抹布拧干了搭在水池边上。窗外月色很好,老槐树的影子印在院子里,影影绰绰的。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些花盆里的花安安静静地开着,夜风里飘过来桂花的余香。
我妈要是还在,看见今晚这场面,大概会笑着说一句"这才像个家吧"。
我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转身从厨房走出去。客厅里一家人都在,灯光暖融融的照下来。我走过去在朵朵旁边坐下,女儿立刻靠过来贴在我身上,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胳膊。
电视里播着一个什么晚会,热热闹闹的节目一个接一个。我爸靠着沙发打了个哈欠,我弟起身去给他倒了杯热水。赵雅茹伸手把朵朵跑歪的发卡正了正。
没什么大事,就是普普通通的晚上。可我就是觉得,这样的晚上真好。
10
婚礼结束后第二天,我和朵朵回了新城市。高铁上朵朵靠在我身上睡着了,窗外是十月金黄的田野和远处连绵的山影。我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
回到出租屋已经傍晚了。我把朵朵安顿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这间屋子搬来几个月了,东西还没完全归置利索,墙角还堆着两个没拆封的纸箱。窗外是陌生的街景,楼下的桂花香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把脚边那个纸箱拖过来拆开。里面是以前老房子的东西,几本书、一本相册、还有一只我妈年轻时用过的针线盒。我把针线盒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卷线、几根针、一枚顶针。顶针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我妈缝补衣服时留下的。
我拿着那只顶针看了看,又放回盒子里。然后我翻开那本旧相册,里面是我妈在世时的老照片,有一张她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的,背后就是那棵老槐树。照片上的我妈还很年轻,头发扎成辫子搭在肩上,冲着镜头笑,露出两颗虎牙。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然后合上相册放进书架上。
手机在旁边响了一声,是夏晓云发来的消息:"婚礼咋样?你弟媳妇人还行吧?"
我靠在沙发上打字:"挺好的。人实在,对你弟也好。我爸挺高兴的。"
夏晓云秒回:"那就好。你弟这回总算找了个靠谱的。对了,你那边工作咋样?还顺心不?"
"还行,"我回了俩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以前轻松点。工资也稳了,每个月底能剩点。"
"那就成!"夏晓云发了个拍手表情,"林淑芬你可算是翻篇了。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少操娘家的心,你弟那么大个人了让他自个儿扛去。"
我看着她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的街灯已经全亮了,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这个城市我还没完全熟悉,但已经在一点一点地留下痕迹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平淡淡的,却让人心安。每周给我爸打个电话,有时候是视频,朵朵在镜头前跳来跳去地喊姥爷,我爸在那边笑呵呵的,举着手机满院子走给她看新开的花。我弟偶尔也会在电话里说几句,说他上个月奖金发了不少,多还了一千给我。
我说不急,你先顾好自己。他在电话那头说姐你放心吧,我现在日子过得踏实。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把剩下的纸箱都拆了归置好。擦书架的时候碰到那只针线盒,我把顶针拿出来戴在手指上试了试,尺寸刚刚好。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顶针取下来放回去。
收拾完屋子我坐在沙发上休息,掏出手机翻了翻我爸的朋友圈。他最近迷上了拍照,隔两天就发一张院子的照片,有时候是老槐树,有时候是月季,有时候是隔壁王婶家那只来串门的橘猫。配的文字都短,什么"今天太阳好""菊花开了""志强拿回来一条鱼"。
我给他最新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没过两分钟我爸就私聊过来了:"淑芬,你吃饭了没?"
"吃了,"我回,"爸你拍那菊花挺好看的。"
"那是雅茹买的,"我爸发了个笑脸,"她说院子里有花热闹。志强这媳妇娶得好,比你弟会过日子。"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又回了一句:"你自个儿也多注意身体,天冷了多穿点。"
"晓得晓得。"我爸回了个语音,点开听,里面是他的声音,还有隔壁院子里传来的人声和狗叫,"爸这边好着呢,你别操心。朵朵咋样?"
"朵朵也好着,今天跟同学去公园玩了,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的语音里有明显的笑意,"淑芬啊,爸昨天跟你弟说,今年过年你带朵朵回来,爸给你包个大的红包。爸今年攒了些钱,不多,但够给朵朵买身新衣裳。"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我爸的语音,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老家那边特有的口音和一点杂音。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一小片。
"行,"我回了一条语音,"那过年我带朵朵回去。你多包点饺子,朵朵爱吃你包的茴香馅。"
"好嘞!"我爸的语音里带着笑,"爸包多多的!"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片斜阳。楼下有孩子跑过的脚步声和笑声,隐隐约约的传上来。我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烧水泡了杯茶,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杯子里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一小片窗玻璃。我伸手在那片雾气上画了两笔,歪歪扭扭的,像棵树的形状。
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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