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私自驾驶我的豪车肇事致人重伤,需赔付230万,母亲逼迫我掏钱赔偿,我淡然告知车辆早已提前售卖过户
“姐,你得救救小浩啊!”
“你表弟撞了人,人家要二百三十万!”
“这钱你必须出,车是你的,你不掏谁掏?”
“妈,车我已经卖了。”
“什么?”
“上个月就过户了。”
“那也不行!那是你弟,你不能见死不救!”
医院的走廊里,白炽灯照得人发慌。消毒水的味道一阵阵往鼻子里钻。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手。
她身后还站着舅妈,头发乱糟糟的,哭得直不起腰。
两个人像两堵墙,把我堵在缴费窗口前。
我叫顾念,今年二十八岁。在这个家里,我就是那个理所当然要扛一切的人。
表弟叫周浩,舅舅家的独苗,比我小四岁。从小我妈就挂在嘴边一句话——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
顾念这个名字是我爸取的。他说,希望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家里人都念着你。
我爸走得早。我十岁那年,他出了意外,连句话都没留下。
从那以后,我妈就把全部心思扑在了娘家那边。舅舅家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周浩从小就被宠得不像话。要什么给什么,闯了祸就有人兜底。
我大学读的是设计,毕业后进了一家小公司。干了三年,攒了点钱,又跟朋友借了一笔,自己开了个工作室。
头两年难得很。经常熬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七点又要爬起来见客户。
我妈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打电话来,十次有九次是替舅舅家传话。
“你舅舅家要装修,你能借两万吗?”
“你舅妈生病了,你帮衬帮衬。”
“小浩要换电脑,你这个当姐的表示表示。”
我都给了。
不给不行。只要我犹豫一下,电话那头就开始哭,说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多不容易。
这些话像绳子,一圈一圈缠在我脖子上。
后来工作室慢慢有了起色。去年接了个大项目,对方是外地一个老板,开连锁餐厅的。他让我设计整条线的品牌形象,一签就是三年合同。
第一笔预付款到账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哭了很久。
没人知道那种感觉。熬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给自己买了辆车。白色的,二手的,但是车况很好,原车主保养得仔细。
落地不到六十万。对我来说已经是天价了。提车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方向盘的照片,写了句“这些年的第一个大件”。
我妈在下面评论:“有这钱不知道给你弟也买一辆。”
我没回。
周浩去年刚从一所三本院校毕业。学的是工商管理,四年下来也没学出个名堂。舅舅托人给他找了个工作,干了不到两个月就嫌累不干了。
之后就一直在家里蹲着。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
我妈隔三差五就给他转钱。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一千。我委婉地提过一次,说这样不好。
我妈眼睛一瞪:“你弟还小,不懂事,你当姐姐的多帮衬点怎么了?再说,你舅当年对你也不差吧?”
是不差。舅舅在我爸走的那年,帮着张罗了后事。这事我妈念叨了快二十年。
但一码归一码,我心里明白。
周浩知道我买了车,隔几天就发消息来借。
“姐,我出去兜一圈就回来。”
“姐,我约了朋友吃饭,开你车去撑个场面。”
“姐,你这车真不错,比我同学那辆强多了。”
我拒绝了很多次。偶尔借过两三回,每次还回来油表都见底,车里一股烟味。
后来我就不怎么借了。
上个月中旬,周浩又来找我。那天我正在赶方案,他打了五六个电话我都没接到。晚上回过去,他在电话那头笑嘻嘻地说:“姐,你车钥匙放哪了?我去家里没找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租的房子,他有备用钥匙。我妈给他的,说方便他偶尔来住。我根本不知道这事。
“你要干嘛?”
“不干嘛,就开一下。朋友从外地来,我带他们逛逛。”
“不行,我明天要用车。”
“那你明天再开回来嘛,我就用一晚上。”
我还是没松口。他在电话里啧了一声,明显不高兴。
过了几天我出差去外地,回来的时候发现车不在车位上。
我以为是记错了,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我给周浩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姐,车我开两天,明天还你。”
“你什么时候拿的钥匙?”
“哎呀你别那么小气嘛,我过两天就还。”
“你现在把车开回来。”
“行了行了,明天,明天一定。”
第二天他没还。第三天也没有。我再打电话过去,他就不接了。
我妈倒是打过来了。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说我不懂事,小浩开一下车怎么了,姐弟之间这么计较。
“妈,那是我的车。”
“我知道是你的车,你弟又不是不还你,急什么?”
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了。我去了舅舅家,周浩不在。舅妈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在舅舅家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最后没等到人,倒是等来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交警队打来的。
“请问是顾念女士吗?您的车发生了交通事故,请您尽快到……”
后面的话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电话里一阵一阵的忙音,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我赶到的时候,周浩正蹲在路边,脸色煞白。
车头撞得稀烂,安全气囊全弹出来了,散了一地。路边围了一圈人,120的灯闪得刺眼。
他开车的时候喝了酒。在市区开到快一百码,闯了红灯,撞上了一辆正常行驶的车。
对方车里是一家三口。男的断了三根肋骨,女的脑震荡,后座的孩子才六岁,头部受了重伤,一直在吐。
医生说孩子的情况很危险。要马上手术,后续还可能要做第二次、第三次。
交警测了周浩的酒精含量,超了快两倍。
他被带走了。
我妈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你弟出事了,你表弟出事了!”
我当时正在医院里,刚替那个六岁的孩子交了第一笔手术费。三万八。我刷的卡。
“我知道,我在医院。”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妈,我昨晚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哭。哭完以后,她说了让我永远忘不掉的一句话。
“那孩子伤得重不重?你表弟会不会坐牢?那车有保险吧?保险能赔多少?”
没有一句话问我怎么样。
后来就是漫长的拉锯。对方家属很气愤,要求赔钱,要求追责。孩子的伤情报告出来了,重度颅脑损伤,后续康复费用是个无底洞。
律师算了一下,各项赔偿加起来,至少二百三十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是麻木的。周浩家条件一般,舅舅在厂里上班,舅妈身体不好常年吃中药,别说二百三十万,二十三万他们都拿不出来。
我妈开始频繁地给我打电话。一开始是商量,后来是要求,再后来就是命令。
“小浩还小,他不能坐牢。你想想办法。”
“你那工作室不是挺赚钱的吗?你先把钱垫上,以后让你舅舅慢慢还。”
“你爸走得早,你舅舅帮过咱家多少回?你不能忘恩负义。”
“顾念,你听到没有?你表弟的前途不能毁在你手里!”
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垒起来,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我每天除了处理工作室的事,就是跑医院。那个六岁的孩子叫小雨,长得很瘦,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她妈妈醒过来以后一直在哭。她爸爸伤在肋骨,每次呼吸都疼得冒冷汗。
我去看小雨那天,她刚做完第一次手术。医生说要再观察四十八小时,如果脑压降不下来,还要再做第二次。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小雨妈妈趴在床边给孩子擦脸,一下一下的,特别轻。
她发现我在门口,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又红又肿,里面全是恨。
“你家的人,怎么教出来的孩子?”她问我,声音哑得快听不清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医院出来以后,我一个人在停车场坐了很久。手机一直在响。我妈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我没接。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我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纸。走近一看,是借款合同。她已经联系了好几个亲戚,凑了三十多万。
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走过来拉我的手。
“念念,妈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弟这事,不能不管。妈求你了。”
我看着我妈的手。这双手为我做过饭,洗过衣服。但这双手也签过无数张让我还钱的单子。
“妈,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抽回手,声音很平,“那辆车我已经卖了。”
“什么?”
“上个月就卖了。卖给外地一个二手车商,已经办了过户手续。行驶证上是别人的名字。”
我妈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什么时候卖的?”
“上个月十号。周浩拿走钥匙,是十五号的事。”
“那也就是说,那辆车现在不是你的了?”
“嗯。”
“那保险呢?保险还能赔吗?”
“过户之后,保险我也退了。新车主自己买的保险,跟我没关系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神从震惊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顾念,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终于问了出来,“你是不是知道他要用车,所以提前把车卖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我妈,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妈,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车是我的,他偷着开走,出了事,你让我赔。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受害者?”
我妈没说话。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看我,走到阳台上去接。
隔着玻璃门,我看到她压低声音说了很久,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转身走出了家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地响。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舅说,让你先别走,他们过来找你谈。”
我没回复。
我沿着路灯一直往前走,走了很远才发现,这条路是去我爸墓地的方向。
上一次去,是三年前。那次我去,是跟他说我的工作室终于不亏钱了。
这一次,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说他的女儿,好像终于学会说不了?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夜里的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车钥匙。那辆车的备用钥匙,我一直收着,没舍得扔。
上面的车标还在。摸上去,有点硌手。
从父亲的墓地回来后,我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二十三条未读消息。我妈发了八条。舅妈发了六条。剩下的都是陌生号码,不知道谁把我的号给发出去了。
我一条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去工作室。刚走到楼下,就看见我妈和舅妈坐在台阶上。两人一人拿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豆浆,看样子等了有一阵了。
“念念。”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脸上挤出一个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妈给你买了早饭。咱们上去说。”
我没动。舅妈在旁边红着眼圈,嘴唇一直在抖。
“念念,舅妈求你了。你弟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他在里面天天哭,说对不起你。”
“他撞的那个人还在医院躺着。”
舅妈噎了一下。
我妈赶紧接话:“是是是,那个孩子我们也心疼。但你弟的前途不能就这么毁了啊。他才二十四,还没结婚,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完了。”
“妈,谁的前途不是前途。”
我妈脸色变了。她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说:“你先上去,开门。有什么事咱们关起门来说。站在大街上像什么样子。”
我看了看周围,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我不想在大街上吵,只能开了门。
工作室不大,平时就我和两个员工。今天周末,没人来。三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妈先开口。
“念念,妈想了一晚上。这事,咱们不能不管。车你卖了,行,妈不怪你。但你表弟的事,你得帮忙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赔偿啊。人家要二百三十万。你舅凑了四十万,还差一百九十万。妈的意思是,你工作室不是经营得不错吗?先拿出来垫上。”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我的工作室是赚钱,但没有一百九十万的现金。而且那些都是公司账上的钱,要用来发工资、付房租的。”
“那你先拿一部分嘛。再不行,把房子抵押了。”
“房子是租的。”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又说:“那你总有存款吧。你这么多年,手里总有点底子。”
我看着她。忽然特别想笑。
这么多年,我妈从来没问过我存了多少钱,没问过我累不累,没问过我一个人扛着工作室压力大不大。现在开口就要我把底掏空。
“妈,我的钱是我的。周浩撞的人,凭什么我来赔?”
“凭你是他姐!”
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睛瞪得很大。
“凭你舅舅当年帮你爸办了后事!凭你在这个家吃了二十多年的饭!凭我生你养你这么大!”
舅妈在旁边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念念,舅妈知道你委屈。舅妈给你跪下了行不行?”
她真的往地上滑。我妈赶紧去扶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们。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快跑。另一个声音说,你走了她们怎么办。
我最后还是没走。但我也没有点头。
“让我想想。”
我说了这句话。我妈立刻擦了眼泪,拉着我的手说:“好,好,妈就知道你不会不管你弟的。你慢慢想,不急。”
她说不急。可当天下午,舅舅就给我打了电话。
舅舅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跟我联系。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见一面。电话接起来,他先是叹了半天气,然后说:“念念,舅舅这辈子没求过人。”
“舅舅,我——”
“你听舅舅把话说完。你弟不懂事,闯了祸。我们认。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但你弟才二十四,要是留了案底,以后怎么找工作?怎么娶媳妇?你表弟这个人虽然混,可心不坏。”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
“念念,你要是能帮你弟这一回,舅舅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我不知道说什么。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舅舅,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发呆。窗外的天阴着,没下雨,但闷得厉害。
我给我最好的朋友沈瑶打了个电话。沈瑶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公益机构做法律援助。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瑶沉默了很久。
“顾念,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那辆车,你到底卖了没有?”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卖了。”
“什么时候卖的?”
“出事前五天。”
沈瑶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把过户的文件留着。发票、合同,一样都别丢。”
“嗯,都留着。”
“还有,”沈瑶说,“你妈她们如果再逼你,你就装穷。别说存款。别提工作室。就说账上没钱,自己还欠着债。你记住了,你没有任何义务替你表弟赔钱。”
“可她们是我家人。”
“是你家人,所以更要保护好你自己。”
沈瑶这句话,我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我妈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她没哭,也没提钱的事。进了屋,先去厨房转了一圈,看到我冰箱里只有几盒酸奶和半袋面包。
“你就吃这些?”
“忙,没时间做。”
我妈叹了口气,挽起袖子说:“妈给你做顿饭。”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我妈炒了个青菜,又翻出几个鸡蛋,做了个汤。端到桌上,她给我盛了碗饭。
“念念,妈知道你不容易。”
我拿着筷子,没说话。
“你爸走得早,家里就靠你撑着。你从小就会读书,懂事,不让妈操心。你弟跟你比,差远了。”
她给自己也盛了碗饭,坐在对面。
“可你弟是你舅唯一的儿子。你舅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指着小浩给他养老。要是小浩坐了牢,你舅你舅妈也就活不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妈就想让你明白,你不是在帮小浩,你是在救你舅一家。”
“那谁来救我?”
我看着她。她愣住了。
“妈,那个被撞的孩子才六岁。她妈妈给我看了照片,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现在躺在医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你觉得这件事里,谁该被同情?”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知道你心善。”她慢慢说,“可那孩子的事儿,咱们可以多赔点钱。钱到位了,她家也就消停了。”
我听着这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特别陌生。
“妈,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吗?”
“不然呢?”她放下筷子,声音也硬了,“你倒是说说,除了钱,还能怎么办?你弟已经撞了,人已经伤了。现在就是把小浩抓起来,那孩子也好不了。但钱能赔给人家,人家心里也能好受点。你舅他们凑了四十万,说不够。你手里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能帮一把?”
“因为我的能力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我站起来。碗里的饭没动几口。
“妈,你回去吧。这事我不会出钱。”
我妈也站了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发抖。
“顾念,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出钱。”
“你再说一遍?”
“周浩的事,让他自己去承担。他不是三岁小孩了。”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好。顾念,你行。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你爸要是还活着,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会怎么想。”
她转身拿了包,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过头。
“你舅说了,明天他们去交警队。到时候人家问车是谁的,我们只能实话实说。车是你的,你弟是偷着开走的。你卖车的事,你自己去跟人家解释。看人家信不信你。”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菜还冒着热气,饭还没凉。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冷饭,然后放下了。
手机嗡嗡震了一下。是沈瑶发来的消息。
“你妈走了?”
“刚走。”
“她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她说明天去交警队。”
沈瑶的电话立刻打过来了。
“顾念,你听我说。明天她们如果去交警队,你必须到场。把过户的所有材料带上,原件。当着交警的面把事情说清楚。否则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你车卖了也说不清。”
“我知道。”
“还有,你千万别签任何东西。不管谁让你签,看都不要看。”
“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窗边往外看,我妈的身影在路灯下走远了,缩成一个小点。
我突然觉得很冷。去卧室拿了件外套披上,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还在。他坐在我小时候那个家的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我,笑了笑。
“念念回来了。”
“爸。”
“累不累?”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爸,我好像做错了什么。”
“你做什么了?”
“我跟妈吵架了。”
我爸摘下眼镜,想了想说:“念念,你记住,你没有欠任何人的。”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冷冰冰地贴在脸上。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文件到了交警队。我妈,舅舅,舅妈都到了。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舅舅面色铁青,舅妈在旁边抹眼泪。
周浩也被带过来了。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低着头不看我。
交警把材料摊开,问:“谁是车主?”
“是我。”我说。
我妈立刻接了句:“车是她的,但那时候她表弟——”
“请让当事人自己说。”交警打断了她。
我把过户合同、发票、新车主的联系方式全部交给了交警。交警翻了翻,又打了个电话核实。几分钟后,他点了点头。
“车辆确实在事故前已经过户了。”
舅妈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我妈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舅舅倒是没说话。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周浩始终低着头。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抬头。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眼里有泪。他张了张嘴,做了个口型。
“姐。”
我没回应。转过头,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妈追了上来。她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顾念,你舅刚才说了。他们愿意写欠条,你先把钱垫上。以后一定还。”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人。
“妈,我说过了。我不会出这笔钱。”
“你就这么狠心?”
“我不是狠心。我是没这个能力。”
“你工作室——”
“工作室上个月刚接了新项目,资金全砸进去了。我账上就几万块。我自己还要付房租、发工资。我拿什么垫?”
我妈张着嘴,说不出话。
“妈,你回去告诉舅舅,让他想办法吧。该卖房子卖房子。实在不行,周浩该担的责任,他得担。”
我甩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我妈的哭声,还有舅妈断断续续的骂声。骂我没良心,骂我白眼狼。
我没回头。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当天晚上小区物业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我家门口泼了红漆。我赶回去一看,门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还钱。”
红漆顺着门板往下淌,滴在楼道的地砖上,像血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报了警。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但我的声音很稳。
“你好,我要报案。”
门上那两个字,我拍了照。
警察来了以后,看了照片,又看了监控。小区监控坏了半个月,物业说早就报了修,一直没人来。
录了口供,警察说大概率是熟人干的,让我留意。走之前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注意安全”。
我换了门锁,又找保洁把门擦干净。红漆渗进木纹里,怎么擦都留着一层浅浅的印子。
像一块疤。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糊过去。早上七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舅舅的声音。
“念念,我在你工作室楼下。”
我攥着手机坐起来。
“舅舅,这么早?”
“你下来一趟吧。就我一个人,说几句话就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工作室楼下有一家早餐铺子,舅舅坐在最角落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两杯豆浆,没动过。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看到我,他站起来,又坐下。
“坐,念念。”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豆浆冒着热气,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舅舅先给你道个歉。”他开口说了这句话,声音不高,“昨天你舅妈去你家门口的事,我知道了。我骂了她。再怎么样,不能干这种事。”
我没说话。
“你妈那边,我也说了。你别怨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一辈子把娘家的事当自己的事。”
舅舅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放下以后,手在杯子上转来转去。
“念念,舅舅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看着他。
“你弟的事,我认。该判判,该赔赔。我跟你舅妈商量了,房子挂出去了,能卖一百多万。剩下的,我慢慢还。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让你掏一分钱。”
我心里动了一下。
“舅舅……”
“你听我说完。”他抬手打断我,“但舅舅求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去看看你妈。她昨晚一宿没睡,坐在客厅里发呆。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了,一句话不说。我怕她想不开。”
我沉默了。
“你妈这个人,嘴硬心软。她逼你,是觉得你不帮你弟。但她更怕的是你不认她了。念念,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带大,有些事做得不对,但对你的心是真的。”
我接过舅舅递来的纸巾,才意识到脸上湿了。
“我知道了舅舅。我一会儿就去。”
舅舅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你弟跟我说,那车的事他被人骗了。”
“什么?”
“他说出事那天,有人跟他讲,那车还是你的,保险还在。说就算撞了也不用他赔。”
我愣住了。
“谁跟他说的?”
“他不肯讲。就说是一个朋友。念念,舅舅不是要推责任,就是想让你知道,小浩可能也不是完全没脑子。他是被人撺掇的。”
舅舅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早餐铺子里,手里那杯豆浆已经凉透了。
有人告诉周浩,车还是我的。
可我明明已经把车卖了。过户文件交警都核实过了。
那这个“朋友”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周浩说这种话?是单纯的胡说八道,还是故意?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妈。”
“……嗯。”
“舅舅找我了。我一会儿去看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了。我没事。”
“妈——”
“顾念,你舅说得对。是我太护着你弟了。这事我不该逼你。”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我心里发慌。
“但有一件事我得问你。”
“你说。”
“你卖车的时候,知不知道小浩要借车?”
我顿了顿。
“不知道。我卖车是因为我想换车。”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
“那你为什么把备用钥匙留着?卖了车还留着钥匙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舍不得,也许就是一个疏忽。
“算了。”我妈的声音很疲惫,“你忙你的吧。”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转来转去。周浩被人骗了。被人骗了才觉得有恃无恐。可周浩那个人,谁能骗得动他?他那么精。
除非骗他的人是他信任的。
我打车去了舅舅家。舅妈开的门,眼眶还肿着,看到我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周浩坐在客厅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泡面,没怎么动。看到我,他蹭地站了起来。
“姐……”
“周浩,我问你件事。”
他低下头。
“出事前,谁跟你说车还是我的?”
他身子抖了一下。
“没,没人说。”
“周浩,你现在这样,你爸要卖房子给你赔钱。你要是还瞒着,这房子就白卖了。”
他攥着衣角,指关节发白。
“是、是表哥说的。”
“哪个表哥?”
“大姨家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大姨家的儿子,陈旭。比我大两岁,我妈那边亲戚里混得最好的一个。在一家汽车金融公司上班,平时不怎么跟我们走动。
“陈旭?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出事前三天。他约我吃饭,说姐的车准备换,但还没卖。让我要开趁早开。”
“你就信了?”
周浩抬起头,眼里有迷茫也有害怕。
“他说他在车管所有朋友,过户没办下来。让我放心开。”
我转过身,直接拨了陈旭的电话。
响了四声,他接了。
“念念?怎么了?”
“陈旭,周浩出事前三天,你见过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间。
“是啊,怎么了?一起吃了个饭。”
“你跟他说我的车还没卖。”
“我没说啊。”
“周浩自己说的,是你说的。”
陈旭笑了一声。
“念念,周浩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闯了祸,逮谁咬谁。他撞了人,想把责任往外推。我怎么可能跟他说那种话?我又不是不知道轻重。”
他的声音很稳,一点破绽都听不出来。
“那车管所的朋友呢?”
“什么朋友?”
“他说你在车管所有朋友,说我的过户没办下来。”
电话那头停了足足三秒。
“念念,这话我没法接。你让周浩来跟我对质。他要是敢当着我的面说,我就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念念,我倒想问你一句。你车都卖了,为什么还留着备用钥匙?你是不是……本来就想让他开?”
我手一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的。你早不卖晚不卖,偏偏出事前卖了。你说巧不巧?”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陈旭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脑子里。
我站在舅舅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灰扑扑的街道。舅妈在屋里小声问周浩:“你姐跟你说什么了?”
周浩没回答。
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顾念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来没听过。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你表弟撞的那个孩子,叫小雨对吧?”
我心里一紧。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表弟那天喝酒,是有人故意灌的。”
我攥紧了手机。
“你说什么?”
“那个人给了他一杯东西,说喝了提神。你表弟不知道,就喝了。后来开车就控制不住了。”
“谁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想你弟出事,谁得利最大?谁最想让你掏那二百三十万?”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敢想下去。
“你到底是谁?”
“我是那天跟他们一起吃饭的人。我看不过去了。就这样。”
电话挂了。
我靠着阳台栏杆,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直打颤。
谁得利最大?
如果我掏了钱,谁最轻松?周浩不用坐牢,舅舅不用卖房,我妈不用天天哭。
可还有一个人。陈旭。
他在汽车金融公司上班,他跟我舅舅家走得近。他为什么要害周浩?
除非,他真正的目标是我。
我拽紧了手机,转身往楼下走。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我妈的号码。
“顾念。”
她的声音很不对劲。又轻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妈?你怎么了?”
“你舅刚才来家里了。他跟我说车的事。”
“妈,你听我说,陈旭他——”
“不是陈旭的事。”
她打断了我。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
“顾念,你跟我说实话。你爸当年那笔赔偿金,到底去哪了?”
我愣在路边。
“什么赔偿金?”
“你爸出事那年,人家赔了三十八万。我一直没动,存了定期。准备给你上大学用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
“可刚才你舅说,那笔钱当年就被取走了。取钱的签名,是你的名字。”
一辆车从身边擦过去,带起的风掀乱了我的头发。
“可你那年才十岁。”
我妈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顾念,你到底是谁?”
付费卡点
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我站在路边,身后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带起一阵一阵的风。手机贴在耳朵上,掌心全是汗。
“妈,你说什么赔偿金?”
“你爸出事那年,人家赔了三十八万。我存了定期,准备给你上大学用。可你舅说,那笔钱当年就被取走了。签名是你的名字。”
“我那年十岁。我连字都写不利索。”
“我也在想这事。”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又远又近。
“顾念,你跟妈说实话。那笔钱,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从来没人跟我提过。”
“那你舅怎么说是你取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露出发白的背面。
“妈,你在家等着。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我抬手拦了辆车。报地址的时候嗓子发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车开出去几条街,我才想起来给沈瑶发了条消息。
“我妈那边出事了。我爸当年的赔偿金,被人以我的名义取走了。”
沈瑶秒回:“谁干的?”
“不知道。我舅说的,说签名是我的名字。”
“你十岁怎么可能签名。那就是伪造。”
“我知道。”
“你先去问清楚。别急。把能问的都问出来。你舅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什么时候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我把沈瑶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到了我妈家楼下,我付了车钱,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门虚掩着,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旧铁盒。那是我爸留下来的东西,以前一直放在柜子最上层。
铁盒里空了大半。剩下几张老照片,一本工作证,还有一张发黄的存单。
存单上的名字是我妈,金额三十八万,日期是二十年前。状态那一栏盖了个章,写着“已销户”。
我妈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很干,像哭过很久之后那种干。
“这盒子我今天翻出来,是想找你爸的身份证去注销户口。打开一看,存单还在,但钱没了。”
她指着存单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歪歪扭扭的。
“这笔钱,将来给念念上学用。——顾建国”
那是我爸的字。我认得出来。他以前给我写过家长签名,一横一竖都写得规规矩矩。
“妈,这字是我爸写的。”
“我知道。”
“那取钱的人——”
“你舅说,他陪你去过。说你当时拿着一张委托书,上面有我的签字和手印。”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委托书。签字。手印。
“我从来没拿过什么委托书。”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就是你舅弄错了。”
“妈,我舅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事?”
“今天早上。他来家里,跟我商量卖房子的事。说着说着,他忽然提了一句,说当年那笔赔偿金要是还在,也能顶一阵子。我说在呢,存了定期。他就愣了。他说姐,那钱不是早取了吗?念念取的。”
我妈攥着那张存单,指关节发白。
“我说不可能。念念那年才十岁。他说是后来取的。念念大了以后,拿委托书去取的。”
“我从来没拿过。”
“我知道。”
她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但很稳。
“所以我才问你。你到底是谁。妈不是怀疑你,妈是怕有人冒用你的名字。”
我蹲下来,手放在她膝盖上。
“妈,查。这件事必须查。我十岁不可能签名,委托书肯定是假的。要么是舅舅搞错了,要么是有人用我的名字把钱拿走了。”
我妈点了点头。她把存单折好,放回铁盒里。
“你舅那个人,不会撒谎。他要是说见过你拿委托书,那他就真的见过。”
“可他见到的那个‘我’,不一定是我。”
我妈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太懂。
“你是说,有人冒充你?”
“妈,你想想。我十岁那年你在哪?”
“我在你姥姥家。你爸出事以后,我整个人垮了。你姥姥接我过去住了大半年。你跟着你舅住了几个月。”
“对。那段时间,我的事都是谁在管?”
我妈沉默了。
“你舅。还有你舅妈。”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相册。上次为了过户的事,我把所有证件都拍了照存底。我翻到身份证那一页,递给我妈看。
“妈,这是我十八岁那年办的身份证。有效期到去年。”
我妈接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怎么了?”
“你舅说,他去取钱那天,看到的是你。拿着委托书,上面有我的签字。”
“我十八岁那年,身份证刚办下来。在那之前,我没有任何证件。”
我妈的手开始抖。
“你的意思是……”
“妈,有人在十八年前,用我名义取了一笔钱。那时候我连身份证都没有。委托书上的签字,要么是伪造的,要么是别人代签的。”
“你舅说亲眼看到你签的。”
“他看到的那个‘我’,可能是任何人。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被大人教着怎么签。签完就说自己是顾念。”
我妈的身子往后靠在沙发上。她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好一阵,她才说话。
“那天去取钱的人,还有谁?”
“你舅没说。”
“我去问他。”
我妈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下了楼,打了车直奔舅舅家。
到了楼下,我妈走得飞快。她敲门的时候手在抖。舅妈开的门,看到我妈的脸色,吓了一跳。
“姐,怎么了?”
“你男人呢?”
“在屋里呢。”
舅舅从卧室出来,看到我妈那个样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姐,你咋来了?”
我妈把铁盒往桌上一放,存单拍在茶几上。
“你跟我说,这钱是念念取走的。哪一年,哪一天,什么地点,谁跟你一起去的?”
舅舅的眼神闪了闪。
“姐,你问这个干嘛。都过去的事了。”
“我要听实话。”
舅舅搓了搓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是……念念十八岁那年。在城南那个储蓄所。我陪她去的。她拿着委托书,说是你签的字。”
“我十八岁那年,人在外地上学。”
舅舅愣住了。
“不可能啊。我亲眼看到你进去的。你从柜台拿了钱出来,还给我看了。”
“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舅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个人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
“穿……穿白衬衫。头发扎着。比现在瘦。说话……说话很小声。”
“那不是我。”我盯着舅舅的眼睛,“我十八岁那年暑假在外地打工,学校有记录可以查。我一天都没回来过。”
舅舅的脸色变了。
“那,那我看到的是谁?”
“舅舅,你好好想想。那天到底是谁让你去的?是谁告诉你,我要去取钱?”
舅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两只手撑着膝盖,眉头拧在一起。
“是……是陈旭他爸。”
我妈身子一僵。
“你说什么?”
“大姨夫让我去的。他说念念要取一笔钱,让我陪着。说孩子小,怕被人骗。我哪知道那孩子不是念念啊。”
“陈旭他爸。”我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他为什么让你去?”
“他说是帮忙。大姨夫那个人你知道,热心肠,谁家有事都帮。”
“他认识那个女孩?”
“我不知道。当时就想着是帮念念,也没多问。”
我妈转过身看我。她的嘴唇在哆嗦。
“陈旭他爸,是你爸出事那年的保险业务员。”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上浇下来。
“那笔赔偿金,就是他经手的。”
我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开始往一起拼。
陈旭他爸经手了赔偿金。舅舅被叫去“帮忙”。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孩冒充我取走了钱。而陈旭,在周浩出事前三天,告诉周浩车还没卖。
这不是巧合。
我妈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翻出陈旭的电话。
“妈,你先别打。”
“我要问清楚。”
“现在打过去,他什么都不会认。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就会有防备。”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那怎么办?”
“把证据找齐。存单、取款记录、委托书。只要储蓄所有档案,就能查到那天取钱的人到底是谁。”
“都二十年了,还在吗?”
“去问问。如果销户的时候留了凭证,就能查到。”
舅舅忽然站起来。
“我去。我陪你去。那事是我经手的,我签字了。我去查。”
我妈看着舅舅。她的眼里有失望,也有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早不说?”
“姐,我真不知道那是假的。我以为就是念念。我怎么会想到有人冒充自己外甥女?”
舅舅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念念上大学,你说那笔钱留着给她用。我还纳闷,不是说取走了吗?可我没敢问。怕你觉得我贪了那笔钱。”
“你没贪?”
“姐,我要是贪了,今天就不会提这事了。”
我妈沉默了。她知道舅舅说的是实话。
从舅舅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妈走在前面,背影佝偻着,比我印象中矮了一截。
“妈。”
她停下来。
“那钱的事,我来查。你不用管了。”
“念念。”
“嗯?”
“你爸那笔钱,妈存了二十年,一分都没动过。妈留着给你读书用的。”
她转过身。路灯亮了,照着她脸上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后来你上大学,拿了奖学金,又打工。我都没怎么掏钱。我就想着,那笔钱留着,以后你结婚买房用。”
“妈……”
“现在钱没了,妈才发现,我连是谁拿走的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到了最后,碎成几片。
我走过去,伸手抱住她。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很久没抱过她了。上次抱她,可能是小学的时候。
“妈,钱的事我来查。不管是谁拿走的,我会追回来。”
“你爸要是知道了……”
“爸知道的话,也会让我这么做的。”
我妈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把她送回家以后,我一个人走在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瑶。
“查得怎么样?”
“有人冒充我取了钱。十八年前。经手人是我表伯。”
“你表伯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妈说他后来搬走了,没怎么联系。”
“我帮你查。”
“沈瑶,还有一件事。”
“你说。”
“陈旭。他爸是当年赔款经手人。他本人又在车管所有‘朋友’。周浩撞人前,他跟周浩吃了饭。”
沈瑶那边安静了两秒。
“顾念,这个局不是一天两天搭起来的。”
“我知道。”
“你小心点。”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爸那三十八万,被一个冒充我的女孩取走了。陈旭他爸安排的。周浩被人教唆,开了我的车,撞了人。陈旭传递了假消息。
两件事,隔了十八年,却串在一条线上。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暂时想不明白。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不再等着别人来告诉我答案。
我自己去找。
沈瑶第二天下午就给我回了消息。
她有个朋友在档案管理部门工作,姓何,私下帮忙翻了旧存档。
“你爸那笔赔偿金,当年走的是特殊流程。表面上是保险赔付,实际上走的另一条通道。经办人签名那一栏,写的是陈旭他爸陈建国的名字。”
“取款记录呢?”
“也查到了。那笔钱是分三次取走的。前两次是转账,最后一次是现金。取款人签名那一栏,写的是顾念两个字。”
“笔迹呢?”
“何姐拍了照,我发你手机上了。你自己看。”
我点开照片。签名歪歪斜斜的,笔锋生涩,像是一个从来没写过字的人硬练出来的。
那个“顾”字,中间少了一横。我爸给我起名的时候说过,这个字要写得四平八稳,做人也要这样。
我十岁那年,他教我写名字,这个字我练了几百遍。
照片上的签名,连最基本的比划都不对。
“这不是我。”
“我知道。”沈瑶的声音很冷静,“但人家签名是顾念。除非你能证明这个签名不是你写的。”
“我能。我十岁那年根本签不出这个字。”
“口头说没用。得有当年的证据。你有没有什么作业本、考试卷子之类的?”
我想了想。我爸走了以后,我妈把我所有东西都收进了那个铁盒里。后来铁盒被塞在柜子顶上,再没人动过。
“可能有。我回去找找。”
挂了电话,我回了趟家。我妈坐在阳台上发呆,看到我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我没多说,搬了把凳子去够柜子顶上的东西。铁盒拿下来,我妈转过头看我。
“你找什么?”
“找几本旧本子。”
我把铁盒打开,里面除了存单和照片,还有几本皱巴巴的作业本。是小学的。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有我的名字。铅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才是我十岁的笔迹。
我拍了照,又翻出更多本子。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有。
“妈,这些东西你一直留着?”
“你爸收的。他说你写字的底子好,让我别扔。”
我抱着那摞本子,对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发给沈瑶。
沈瑶很快回了消息。
“够了。笔迹对比太明显,这个签名肯定是假的。我帮你找专业的人做个鉴定报告。”
“多久能出?”
“三到五天。加急的话,两天。”
“加急。”
“行。不过顾念,光有笔迹鉴定还不够。你得找到那个冒充你的人。”
冒充我的人,现在在哪?
我想到一个人。舅舅说,那天是陈建国带那个女孩来的。那么那个女孩是谁,陈建国最清楚。
而陈建国现在在哪,陈旭一定知道。
我从舅舅家出来那天,留了个心眼。我让舅舅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尤其是跟陈建国有关的。
舅舅说陈建国以前在城南一片跑业务,认识很多人。后来搬走了,听说去了隔壁省。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他有孩子吗?”我问。
“有一个儿子。就是陈旭。”
“陈旭跟他爸关系怎么样?”
“挺亲的。陈旭大学毕业以后,就是他爸托人给找的工作。在什么金融公司。”
我查了一下。陈旭就职的那家公司叫恒信汽车金融,主营二手车贷款业务。
跟车有关。跟钱有关。
我站在路边,整理了一下思路。
陈建国经手了我爸的赔偿金,找人冒充我取走了三十八万。他儿子陈旭,在汽车金融公司工作,认识车管所的人。周浩偷开我车之前,陈旭跟他说车还没卖。周浩喝酒开车,出了事。
这中间少了一环。陈建国当年为什么要拿走那笔钱?他跟我们家有什么仇?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陈旭他爸跟你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以前追过我。”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爸之前。我跟陈建国是初中同学。他追了我好几年,我没答应。后来我认识了你爸,就跟他断了。你爸出事那年,他已经改行做保险了。是你舅找他办的赔偿。”
“赔偿的事,是你找他的?”
“你舅找的。那时候我整个人垮了,什么都管不了。你舅说陈建国有门路,能多赔点。我就让他去了。”
“后来呢?”
“后来赔了三十八万。陈建国来送钱的时候,说想跟我重新开始。我把他赶走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就搬走了。再没联系过。”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脑子里翻来覆去。
陈建国恨我爸。他喜欢的女人嫁给了我爸。他经手了我爸的赔偿金,找机会把钱拿走了。这说得通。
可他为什么现在才动周浩这步棋?
除非,是陈旭自己的主意。
沈瑶在傍晚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何姐帮忙查了一下。陈旭去年年底从他的公司贷了一笔款,用的是一辆二手车的抵押。但那辆车现在不在他名下。他说是帮朋友贷的。”
“什么朋友?”
“不知道。但何姐说,那笔贷款快到期了,陈旭还不上。”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陈旭还不上贷款。周浩撞了人,如果车是我的,保险能赔,赔偿金就由保险公司出。如果车不是我的,那这笔钱就得有人来赔。
陈旭在赌。赌我妈会逼我出钱。赌我会乖乖掏二百三十万。
一旦我掏了钱,这笔账就平了。没有人会再去追究那辆车是谁的,也没有人会发现那笔赔偿金早就没了。
真是一箭双雕。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拨通了陈旭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念念?怎么又打过来了?”
“陈旭,咱们见一面。”
“现在?”
“明天下午。城南那个茶楼。你知道在哪吧?你爸以前常去的那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夜色压下来,远处的楼群亮着零零散散的灯。
我跟我妈说了一声。她站在门口,拦着我。
“念念,你别去。陈旭那个人,他爸当年就……”
“妈,我就是要当面问清楚。”
“问什么?”
“问问他爸当年拿走的那三十八万,现在在哪。”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拦我。只是在我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
我穿了件外套,把手机录音打开,揣在口袋里。沈瑶说她会在茶楼附近等我,有事随时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到了茶楼。陈旭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笑了笑。
“念念,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
“你找我什么事?”
“陈旭,周浩的事,你那天给他发了条消息。”
“什么消息?”
“你让他开我的车。你说车还是我的。”
陈旭脸上的笑没变。
“念念,你说过这话我没法接。周浩自己闯的祸,他咬我干什么?”
“你不用认。我有证据。”
陈旭的笑意淡了一点。
“什么证据?”
“那天跟你一起吃饭的人,不只周浩。还有一个人也去了。他愿意出来说话。”
陈旭的手停在茶杯上。
“谁?”
“你猜。”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笑容彻底收了。
“念念,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爸当年拿走的那三十八万,加上利息,现在该还了。”
陈旭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快。
“你胡说什么。”
“二十年前,你爸经手了我爸的赔偿金。他找人冒充我,去储蓄所把钱取走了。取款记录里有你爸作为经办人的签名。那个冒充我的人的笔迹,跟我十岁时的笔迹对不上。我已经在做鉴定了。”
陈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周浩的事呢?”
“我说了,那是他自己闯的祸。”
“陈旭,你贷款还不上。你动了周浩的脑子。你让他开我的车,出了事,逼我掏钱。钱一到手,你爸的事就永远没人查了。你想的是这个吧?”
陈旭站了起来。
“你有完没完?”
“还有完。你爸在哪?”
“我不知道。”
“陈旭,你爸拿走的钱我可以追。周浩撞人的案子,你也可以不认。但有一样你跑不掉。”
他停住了。低头看着我。
“你给周浩发的那条消息,茶楼有监控。那天跟你一起吃饭的人,是你公司的同事吧?你约他出来作证,他未必肯替你扛。”
陈旭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抖。
“我给你三天时间。”我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三天之内,你把当年那笔钱的去向跟我交代清楚。你爸在哪,那个冒充我的人是谁。否则我就把所有材料交给该交的地方。”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旭在后面喊了一声。
“顾念。”
我没回头。
“你爸当年出事,不是意外。”
我停住了。
“你说什么?”
陈旭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那天开的车,刹车动过手脚。是你舅干的。”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舅动过你爸的刹车。他知道你爸那天要开车去外地。他提前在刹车上动了手脚。”
我的腿有点发软,扶着门框站稳。
“你爸出事以后,你舅帮你们家张罗后事。他为什么那么积极?因为他心虚。”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陈旭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你爸出事那天,你舅去过你们家。你去问你妈,那天早上你舅来干什么。”
我没再说话,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灌进衣领,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站在茶楼门口,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我爸不是意外死的。
我打了一辆车,报了地址。一路上,我盯着窗外往后退的树和房子,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我爸出事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舅舅确实在家里。我妈说他是来送早饭的。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没多想。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冲上楼。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推门进来,愣住了。
“念念?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妈,我爸出事那天早上,舅舅来干什么?”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妈,你告诉我。”
她关了电视,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爸那天要开车去外地进货。你舅来送早饭。你爸还开玩笑说,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他有没有碰过车?”
我妈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你爸走之前,你舅说帮他去车里拿个东西。就一分钟。很快就回来了。”
“拿什么?”
“说是他的打火机掉在车里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妈,陈旭说,我爸的刹车被人动过。他说是舅舅。”
我妈的嘴唇颤了几下。整个人往后一靠,像被人抽掉了骨架。
“他……他说什么?”
“他说我爸的车,刹车被动了手脚。”
我妈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缓缓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你舅说,那天早上他去车里拿打火机。他在车里待了一会儿才出来。我没有多想。”
“妈,陈旭说的话我不知道真假。但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妈抬起手,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念念,你爸走的那天,你舅哭得比我还伤心。他说他这辈子欠你爸的。”
“欠什么?”
“他没说。我问了几次他都不肯讲。”
我扶着我妈坐下。然后掏出手机,给沈瑶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沈瑶,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二十年前,我爸车祸的详细记录。所有存档,都要。”
“好。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我妈面前。她满脸是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念念,妈对不起你。”
“妈,不怪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客厅墙上,一晃一晃的。
这个家里,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爸的死,那笔赔偿金,周浩的车祸。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我的舅舅。
可舅舅昨天还在我面前哭,说要卖房子替周浩赔钱。他看起来那么诚恳,那么无助。
那个在我爸葬礼上哭到昏过去的舅舅。那个从小到大帮我们家扛过煤气罐、修过水管、垫过学费的舅舅。
他到底是谁?
沈瑶的动作比我预想得快。
第二天傍晚她就给我打来电话,说当年的交警存档里有一份补充记录,是后来归档的。
“你爸出事的那条路,当年没有监控。但有一份目击者的笔录。那个人说,他看见你爸的车翻下路基之前,刹车灯亮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暗。”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什么意思?”
“刹车灯亮说明你爸踩了刹车。一次比一次暗,说明刹车失灵了。他没有放弃,一直在踩,但没用。”
我闭上眼。我爸最后那几秒钟,一定用尽了全力。
“还有一份车辆检测报告。报告里写刹车油管有异常磨损,但不是正常老化。检测员备注了一句——疑似人为。”
“这份报告当年为什么没查?”
“因为陈建国签了赔偿协议,案子就以意外结了。报告后来被放进档案室,没人再翻过。”
“沈瑶,谢谢你。”
“别谢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舅舅那边,我还没跟他对质。”
“你打算直接问他?”
“他是我舅舅。我要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心。这种事,人可能会急。”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让她今晚别等我。然后出了门。
舅舅家亮着灯。
我在楼下站了一阵才上去。敲门的时候手很沉。舅妈开的门,看到我愣了一下。
“念念?这么晚怎么来了?”
“舅妈,我找舅舅说点事。”
舅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茶杯。看到我的脸色,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念念来了,进来说。”
我坐在客厅里。舅妈给我倒了杯水,我说了声谢谢,没喝。
“舅舅,我来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爸出事那天早上,你去我家干什么?”
舅舅端杯子的手停住了。就那么一瞬间,然后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动作很慢。
“送早饭。我不是跟你妈说过了吗?”
“送完早饭以后,你去车里拿打火机。”
“是。”
“你在车里待了多久?”
“就一会儿。拿个打火机能要多久。”
“舅舅,有人看见你在车里待了十几分钟。”
舅舅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警觉,又变成一种复杂的东西。
“谁看见的?”
“那个目击者,当时就站在你家门口。”
舅舅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舅舅,我爸对你怎么样?”
舅舅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两只手抱着膝盖。舅妈站在旁边,脸色发灰。
“我爸出事那年,你带着我去办手续。你跑前跑后,比谁都卖力。我妈说你是好弟弟。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我的声音很平,但我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
“可是舅舅,你那天为什么要去动我爸的车?你为什么要在刹车油管上动手脚?”
舅舅猛地抬起头。
“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管谁说的。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整个人垮了下去。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抖。舅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走过去想拉他。他摆了摆手。
过了很久,他才把脸抬起来。他的眼睛红了,鼻翼在抽动。
“那天早上,你爸跟我说,他要去外地进一批货,让我一起去。我说不去。他就笑我,说我这辈子没出息。”
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那时候在厂里干得不顺,天天挨领导骂。你爸混得好,有车有房有老婆有孩子。我心里不平衡,就顶了他几句。他说话也冲,说我帮你们家那么多次,连句话都听不得。”
“所以你动了刹车?”
“我没想让他死。”
舅舅的声音哑了,又低又哑。
“我就是想让他开出去没多远就抛锚。让他出个丑,丢个人。我懂一点修车的门道,把那根管子松了半圈。我以为开出去几公里就会漏光。哪知道……”
他停住了。眼泪从他指缝间挤出来。
“哪知道那条路是个大下坡。”
我坐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是没感觉。
“你爸走了以后,我天天做噩梦。我梦见他在车里叫我,问我为什么。我去庙里烧香,我吃不下饭,我想去自首。可你妈拉着我,让我别走。她说你爸走了,这个家不能没人管。我留下了一直照顾你们,是想赎罪。”
“赎罪?”我站起来,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拿我爸的命赎罪?”
“念念,我错了。错了一辈子。你打我骂我都行。这些年我帮你妈帮你,就是想把欠你们的还上。”
“你还了什么?我爸能活过来吗?”
舅舅不说话了。他只是哭。舅妈也跟着哭。
我站在他家客厅里,浑身发抖。这本该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可他现在老得不像话,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哭得像个孩子。
“你去自首。”
我扔下这句话,转身出了门。背后舅妈在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下了楼,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夜风吹在脸上,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我爸走了二十年。我以为我知道真相。我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
可真相是,他最信任的人害了他。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舅舅去了派出所。
我妈后来知道全部经过以后,整整三天没怎么说话。第四天她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很轻。
“念念,妈想去看看你爸。”
我陪她去了。她在墓碑前坐了一上午,什么话都没说。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你爸这辈子,对谁都好。是我拖累了他。”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陈旭那边,我没等他三天。
他找上门来了。
是第五天傍晚。我在工作室加班,他直接推门进来的,脸色不太好看。
“顾念,你够狠的。”
“我怎么了?”
“你报警查车管所的事,把我那个朋友查了。他把我供出来了。”
“你让他给周浩传递假消息的事,本来就不干净。”
陈旭往前一步,两只手撑在我的办公桌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周浩的事,你舅舅的事,你爸的事,你想全算到我头上?”
“陈旭,你爸当年拿走的那三十八万,你知情吗?”
他顿住了。过了两秒,他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扔在我桌上。
“这是我爸给我最后发的一条消息。你自己看。”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小旭,那笔钱是爸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你替爸还上,别让爸死了还欠着良心债。”
“你爸呢?”
“上个月走了。心梗,没抢救过来。”
陈旭的声音很平,但里面有东西在烧。
“他走之前跟我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他追你妈没追上,恨了你爸一辈子。可你爸出事以后,他又觉得亏心。那三十八万他拿了,一分没花,压在床底下压了二十年。”
我抬起头看他。
“钱呢?”
“我带来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三十八万,一分不少。他留了话,说如果你来要,就还给你。如果你不来,就让我捐了。”
我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钞票,用橡皮筋扎着,发着旧。
“陈旭,周浩的事,你为什么要掺和?”
“因为我贷的那笔款还不上。我想让你出了赔偿金,事情就平了。你出了钱,周浩不坐牢,你舅舅不用卖房子,我爸的事也翻不出来。”
“你把所有人当棋子。”
“对。包括你。”
他看着我,眼睛没躲。
“但我没想到你卖了车。你卖了车还留着钥匙,你挖了个坑等着周浩跳。顾念,你比我狠。”
“我没挖坑。车卖了是我想换车。钥匙忘了交是疏忽。周浩出事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旭盯了我一阵,然后笑了。
“行。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钱我给你了。剩下的事,我不掺和了。”
他走了。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椅子里,看着桌上那袋钱。
三十八万。二十年。我爸的一条命。
过了几天,我去看了小雨。
她还躺在病床上,但醒了。小小的一个人,头上缠着纱布,眼睛半睁着,看到我进来,往她妈妈怀里缩了缩。
小雨妈妈看到我,脸色还是沉着。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孩子。还有,这个给你。”
我把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有十万。是我个人给小雨的康复费。跟周浩没关系,跟案子也没关系。是我自己想给的。”
小雨妈妈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案子那边,法院怎么判,我都认。周浩该担的责任,他担。但这孩子受的罪……我知道钱补不回来。”
我蹲下身,看着小雨。
“你叫什么名字?”
“小雨。”
“小雨,阿姨跟你说声对不起。撞你的那个人,是我弟弟。是我没管好家里人。”
小雨眨了眨眼睛。她伸出小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指尖上还扎着针,凉凉的。
小雨妈妈别过脸去,抹了一下眼睛。
“你走吧。”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等一下。”
我回过头。
“那十万,我收下。但不是代表我们原谅了。是给孩子治病的。”
“我知道。”
出了医院,天很蓝。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沈瑶发了条消息。
“钱还了。小雨那边我去过了。”
“你舅舅呢?”
“自首了。案子还没开庭。”
“你妈呢?”
“在慢慢缓。”
“你呢?”
我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我也在慢慢缓。”
一个月后,我换了辆车。白色的,跟之前那辆一个牌子,但是全新的。
提车那天我没发朋友圈。车子开出店门的时候,我绕路去了一趟我爸的墓地。
墓前的草长高了,我蹲下来拔了一会儿。拔完坐在地上,靠着墓碑。
“爸,钱要回来了。舅舅去自首了。我妈最近好多了,开始学着用手机买菜。”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那个铁盒里的旧照片,我爸抱着五六岁的我,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你教我写的名字,我一直记得。那个假的签名我没认。”
风从坡上吹过来,把照片的边角吹得翘起来。我用手按住。
“我现在挺好的。工作室接了个新项目,忙归忙,但能撑住。”
“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吃饭,会想起你做的红烧肉。妈做的总是不太对,她说你放了什么东西,但她想不起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好了,我走了。下次带妈一起来。”
回到车上,我坐了一会儿才发动。后视镜里,墓园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的。远处的山是青的,天是蓝的。
手机响了。是我妈。
“念念,你舅的判决下来了。三年。”
“我知道了。”
“你……恨他吗?”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干净的路面。
“妈,说不恨是假的。但他是我舅。他照顾了咱们家二十年。”
“那你会去看他吗?”
“等他稳下来再说吧。”
我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了红烧肉。虽然比你爸做的差,但能吃。”
“回。”
“开车慢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上大路。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桂花树的味道。
这个城市还是老样子。路的尽头是天空,天的尽头是云。云在慢慢地走。
我也在慢慢地走。
不急着去哪里。就是往前走。
把车停进小区的时候,我看见旁边车位上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跟我之前那辆一模一样的型号。车主是个年轻女人,正在擦后视镜。看到我,笑了一下。
“新买的?”
“对。”
“这车好开。我开三年了,没出过毛病。”
我冲她点了点头。
上楼的时候,我想起我爸说过的那句话。他说,希望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家里人都念着你。
我以前觉得这句话是枷锁。现在觉得,也可能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祝福。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妈已经把门打开了。红烧肉的香味从门里飘出来,混着米饭的热气。
“快进来,菜凉了。”
我换了鞋,坐到桌前。我妈给我盛了饭,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她脸上的皱纹还在,白头发也还在。但眼睛里有光了。
“好吃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比上次强。”
我妈笑了一下。这是这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窗外的路灯亮了。对面楼里有人开了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一格一格的。
我低头扒饭。碗里的红烧肉肥瘦相间,跟我爸做的不一样。但我吃了两碗。
吃完饭,我妈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沈瑶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刚领养的小猫,灰白色的,趴在她肩膀上睡觉。
“给你看看我儿子。”
“你什么时候有儿子了?”
“刚有。你什么时候来撸?”
“周末吧。”
“带上你妈。”
“再说。”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背上。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我妈哼歌的声音。
不大好听。但挺踏实的。
我闭上眼,想着明天要做什么。周一的方案要交,上午约了客户。下午可能要去趟建材市场,工作室想换一批桌椅。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
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有些伤口愈合了,有些还在疼。但日子总算回到了能过下去的样子。
我爸走了二十年。我花了二十年才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事要扛,有些事不能扛。有些人要留,有些人留不住。
但不管怎样,日子是自己的。往前走,总会亮起来。
窗外的天全黑了。客厅的灯亮着。我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念念。”
“嗯。”
“妈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愧疚,有疲惫,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暖。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好好过。”
她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那只手还是粗糙的。但温度是热的。
我握住她的手,没松开。
电视开着,放着不知名的连续剧。窗外的风小了,树叶不响了。
这个晚上跟很多个晚上没什么区别。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爸在照片里看着我们。他的眼睛很亮,像在很多年前某个下午,他站在家门口,喊我回家吃饭。
我听见了。
我一直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