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把新车停在家政门店门口的时候,许放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看了一眼车里。
“这车也太窄了。”
“你可以坐后面。”
“后面放了你买的那堆收纳箱,坐不下。”
“那你打车。”
他没听见似的,弯腰钻了进来。
我买的是一辆很普通的轿车,白色,落地十六万八。钱是我自己攒的,首付刷了我的卡,贷款也挂在我名下。提车那天,销售问我需不需要把丈夫的名字也写上,我说不用。
许放把腿往里收了收,肩膀贴着车门,硬是挤进了副驾驶。
“你看,能坐。”
“你一米八二,坐得像折起来的晾衣架。”
“我给你捧场。”
“我不用。”
“女人买新车,身边没人坐,像婚礼没有宾客。”
他说话总这样,明明听着像玩笑,里面却藏着一点不肯退的东西。
我把钥匙插进去,没发动。
家政门店的玻璃门映着我们两个。许放低头系安全带,动作慢得像在给谁看。他身上有股洗衣液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烟他戒了两个月,压力大时还是会摸口袋。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又抽了?”
“没抽。”
“手上有味。”
“刚才帮老板搬货,他抽。”
“你每次都能找到一个老板。”
他笑了一下,没接。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两次。
我没看。
许放替我看到了,屏幕上只有两个字,陈默。
我丈夫。
“他来接你?”
“嗯。”
“你叫他来的?”
“我让他把家里那张旧餐桌送去旧货市场,顺便接我。”
“新车第一天,就让他来坐?”
“他不一定坐。”
“那他来干什么?”
“你问题很多。”
许放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前面的雨刷器。那东西还没撕掉塑料膜,销售说回去自己撕,图个新鲜。我一直没动。
他忽然说:“苏岚,你买车不是为了上下班。”
我摸着方向盘上的皮套。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你不想回家,可以直接开走。”
我没说话。
他偏过脸看我,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下那颗浅褐色的痣。
“我说错了?”
我发动了车。
排气口还带着新车的味道,塑料、皮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腻气。
许放抬手按住了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
“别开那么快,车还没熟。”
“车不是人。”
“人比车难熟。”
他伸手要开音乐,我把声音调到了最低。
车到了小区门口,陈默站在保安亭旁边。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外套,手里拎着餐桌拆下来的两条木腿。四十岁的人,站在那里像专门来搬废品的。
我把车停在他面前。
许放没有下车。
“你下去。”我说。
“太窄,我腿麻了。”
“许放。”
“你老公不是来接你吗,让他开门。”
陈默走过来,没看我,先看向副驾驶。
他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然后拉开。
我听见车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许放挪了挪,还是没有下车。
陈默低头看着车里的两个人。
他始终没出声。
我也没出声。
小区门口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轮子压过井盖,咯噔一下。
陈默松开车门。
他转身,从我手里拿走车钥匙,走到排水沟旁边,抬手扔了进去。
那串钥匙碰到铁篦子,响了一下。
许放的脸色变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着方向盘。
陈默把木桌腿放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终于说了一句。
“新车不错。”
然后转身往小区里走。
“有些人不是看见你和谁挨在一起才走,是看见自己在你心里早就没有位置。”
第二章
我下车的时候,许放也跟着下来了。
他站在排水沟边,盯着那串钥匙落下去的位置。
“你丈夫疯了?”
“你坐回去的时候不是很自然吗。”
“我怎么知道他会扔钥匙。”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他问得太快,像提前准备过。
我把车门关上。
“你今天为什么非要坐副驾驶?”
“我腿麻。”
“后排不能麻?”
“你买新车,我坐一下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总说轿车挤。”
“所以才要试。”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全挤在这辆车里,像没有收好的被子,塞进一个小柜子,柜门一关,什么都露出来。
“许放,”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没回答。
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排水沟里的水。
“钥匙掉里面了。”
“我看见了。”
“得捞出来。”
“你捞。”
“你老公扔的,为什么我捞。”
“你不是来捧场的吗。”
他手里的树枝停了。
小区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我们,又缩回去。这里的人都认识陈默。陈默在小区物业做过几年维修,后来去了建材公司,谁家的水龙头漏了,谁家的门锁坏了,都能喊他。
他不爱说话,干活倒是快。
以前我也以为,他只是不会表达。
直到后来我发现,有些人的沉默不是不会表达,是不想表达。
许放站起来,裤脚沾了一点黑水。
“你要不要追进去?”
“追谁?”
“你老公。”
“追过去问他为什么扔钥匙。”
“嗯。”
“他会说。”
“你信?”
“他至少会说。”
许放笑了。
“苏岚,你跟他过了十二年,怎么还相信他说话。”
“我没说相信。”
“那你追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他没接。
“你手脏了。”
“脏了就脏了。”
“你以前不是最怕弄脏手。”
“人会变。”
“你变什么了?”
他看着我。
这句话问得很轻,落下来却没地方放。
我把纸巾丢到车里,转身进了小区。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口红有些掉了,头发因为刚才一直开车,发尾翘起来一小撮。销售交车时说我今天看起来很精神,我还特意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许放。
他回我:终于像个买得起自己人生的人。
我没发给陈默。
电梯到十二楼,我站在门口按密码。门没锁。
陈默在厨房里洗杯子。
桌上放着一碗凉掉的面,旁边还有一只没拆封的纸袋。
我换了鞋。
“钥匙呢?”
“掉沟里了。”
“我问你为什么扔。”
“手滑。”
“陈默。”
他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你们坐得挺挤。”
“所以呢。”
“没什么。”
“没什么你扔什么。”
“那是你的车。”
“钥匙在你手里。”
“你让我去接你。”
“我让你去接我,不是让你替我扔钥匙。”
“嗯。”
他擦了擦手,拿起纸袋。
“里面是给你的。”
我没接。
“什么?”
“车载手机支架。你说原来那个松。”
“我没说过。”
“你上个月说的。”
我盯着那个纸袋。
他把它放到鞋柜上。
“你车钥匙有备用的吧。”
“有。”
“那就行。”
他转身往卧室走。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的拖鞋踩过地板,一步,一步。
“陈默。”
他停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许放有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扔钥匙。”
“因为我不想拿着。”
“你拿着它就代表什么?”
“代表你让我去接你。”
“只是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苏岚,你想让我说什么。”
“随便。”
“我不想说。”
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把纸袋拆开。
里面是一个黑色手机支架,底下压着一张小票。小票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是陈默的。
别放太靠右,会挡住你看后视镜。
我把支架放在桌上。
许放发来消息,只有一句:钥匙捞出来了,明天给你。
我没回。
“婚姻里最难堪的不是被怀疑,是你发现对方连怀疑都懒得问到底。”
第三章
许放第二天中午把钥匙送到我公司楼下。
我在茶水间接到他的电话时,正对着一只没洗干净的咖啡杯发呆。杯底有一圈咖啡渣,我冲了三遍,还是有一点浅褐色的印子。
“下来。”他说。
“我在上班。”
“五分钟。”
“你不能放前台?”
“钥匙这种东西,不能放前台。”
他说得像里面装着什么贵重东西。
我下楼,他坐在路边花坛边,手里捏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的钥匙已经擦干净了,钥匙扣上的小木牌裂了一角。
“你怎么捞的?”
“找了根铁丝。”
“物业没说你?”
“说了。”
“你还捞。”
“那不是你的车钥匙吗。”
“你不是说是陈默扔的。”
“他扔的,你的车。”
我看着他。
许放把塑料袋递过来。
“给你。”
我没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送钥匙。”
“你从家政门店等我,到副驾驶挤进去,再让陈默看见。现在又把钥匙送到公司楼下。许放,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袋子放在我手边的花坛沿上。
“我想让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没人要。”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问得真客气。”
“我不客气一点,难道要抱着你哭。”
他低头笑了一下,鞋尖踢开一颗小石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是哪样。”
“以前你会问我,陈默为什么不回家吃饭,为什么不记得你生日,为什么一开口就是钱和房贷。”
“那是以前。”
“你现在不问了。”
“问了也没用。”
“所以你买车。”
“买车是因为我需要。”
“你每天打车上班,周末也不出城。你需要什么?”
我伸手拿钥匙。
他没松手。
我们各自攥着塑料袋两端,像在拉一张没写完的合同。
“松开。”我说。
“苏岚,你把我叫来,不就是想让他看看吗。”
“我什么时候叫你了。”
“你发朋友圈。”
“我发新车照片,配的是发票。”
“你知道我会去。”
“你每次都去。”
“那你也知道。”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发那张照片时,特意拍了副驾驶。那里空着,座椅调得很靠后,安全带垂在一边。许放评论了一句:给我留位置。
我没有删除。
公司里的人陆续从食堂回来,经过我们时,都会放慢一点脚步。许放以前是我的下属,后来辞职开了家家政门店。我们认识十年,彼此家里的备用钥匙都拿过。
他把声音压低。
“我不是你用来刺激他的工具。”
“你现在才知道?”
“我一直知道。”
“那你还配合。”
“因为我也想知道,他会不会有一点反应。”
“你看到了,满意吗?”
“没有。”
他说这两个字时,手终于松开。
我把钥匙收进包里。
“许放,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想买辆车。”
“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想坐一下副驾驶。”
“你挤得太用力。”
“你躲得太久。”
我们都没再说话。
午后的街道很吵,外卖员把车停在消防栓旁边,跑进写字楼。一个小孩拿着半袋薯片,边走边掉渣。许放盯着那袋薯片看了半天,忽然说:
“我前妻上周找我借钱。”
我没接上。
“她说孩子补课。我借了,没告诉你。”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想说个没关系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开,又合上。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哪种。”
“专门等别人婚姻坏掉,钻进去的人。”
“我没想你是哪种。”
“你一直在想。”
我看着他手里的烟盒。
“你不是坏人。”
“这句比骂我难听。”
“我只是说你不是坏人。”
“那我是什么。”
“一个很会把别人需要你,误会成别人爱你的人。”
他安静了很久。
烟盒在他手里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呢?”
“我怎么。”
“你是不是把别人吃醋,误会成别人还在乎你。”
这次轮到我没说话。
他把烟盒放回口袋。
“晚上我不去了。”
“去哪。”
“你家。”
“我也没让你去。”
“你老公让我去的。”
“陈默?”
“他昨天晚上给我发消息了。”
我看着他。
“他说什么?”
“他说,以后别坐副驾驶。”
许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问他为什么,他没回。”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他朝街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车载支架是我陪他买的。”
我愣在那里。
“什么时候?”
“你提车前。”
“为什么。”
“他说你总把手机放腿上。”
“他自己不会陪我买?”
“他说你不想让他陪。”
我手指扣住包带。
许放转身走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没追。
过了一会儿,我低头看见脚边有一小块咖啡色的纸巾,是许放刚才擦手时掉下来的。他没有捡。
他以前不会这样。
第四章
那天晚上,陈默没回家。
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十一点多,他发来一条消息:在公司。
我问他在哪个公司。
他没回。
我把厨房里的碗重新洗了一遍。洗完又洗那只白色马克杯,杯口有一道细裂纹,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买的。陈默不喜欢这只杯子,说杯沿刮嘴,我一直没扔。
洗到第三遍的时候,许放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盒。
“你怎么进来的?”
“你给过我钥匙。”
“我收回了。”
“门没反锁。”
“那你就能进?”
“我给你送东西。”
“放门口。”
他把纸盒放到鞋柜上。
“陈默让我送的。”
我看了一眼纸盒。
“什么?”
“你车里的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在我这里。”
“还有一把。”
我打开纸盒,里面是一串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塑料牌。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串数字,十五、二十、三十。
我认得那是我过去三个月的加班时长。
我一直在公司做绩效项目,连续三个月加班,陈默问过我几次几点回家,我嫌他烦,只说忙。
“这是干什么。”
“他说你可能用得上。”
“他人呢。”
“公司。”
“你见到他了?”
“嗯。”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们两个现在很会替对方留白。”
许放没有坐。
我把钥匙扔在桌上。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买车的事。”
“知道。”
“谁先知道?”
“陈默。”
“他什么时候知道?”
“你刷卡那天。”
“他看我账单?”
“你们是夫妻。”
“他以前从不看。”
“那天你把银行卡落在家里,他拿去给你送,看到短信。”
我笑了一下。
“所以他早就知道,却一句话没问。”
“他问过我。”
“问你什么?”
“问你是不是准备离开。”
客厅里很安静。
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
我把杯子放在水槽里,转身去拧。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想走,不知道你想不想带他一起。”
我拧完水龙头,手没有收回来。
“你觉得我会带他?”
“你没带过他。”
“他是我丈夫。”
“纸上是。”
“许放。”
“对不起。”
他道歉很快,像这个词已经在嘴边放了很久。
我回头看他。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动。
“这个问题你问晚了。”
“那就是喜欢。”
“喜欢过。”
“现在呢。”
“现在也有。”
我看着他。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身体微微往后靠,仍旧是那副不肯把自己交出来的样子。
“我不想要你离婚以后来找我。”
“我没说要找你。”
“你会。”
“凭什么。”
“因为你需要一个能听你说话的人。”
“那不是爱。”
“我知道。”
他把脸偏到一边。
“我妈住院那阵子,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不是因为我多关心你。我只是想让你别把所有时间都给陈默。你给他做饭,给他收拾衣服,给他记住缴费日期。你跟我说一句烦,我能高兴半天。”
我没说话。
“你以为我在救你,其实我也在拿你填自己的洞。”
他抬手揉了一下鼻子。
这个动作他每次撒谎前都会做。
“你妈不是住院,是摔伤。”
“差不多。”
“差很多。”
“你看,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把桌上的纸盒推向他。
“钥匙拿走。”
“陈默说给你。”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
“他说他不敢。”
“他会怕?”
“怕你把钥匙还他。”
这句话说完,他手机响了。
许放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谁?”
“陈默。”
他接起来。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许放只回了一句:“你自己来。”
然后挂断。
“他怎么了?”
“他在楼下。”
“那让他上来。”
“他说不。”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陈默站在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没有抬头,像知道我在看。
许放走到门口。
“你不下去?”
“他不是来找我的。”
“他来找你。”
“我不下去。”
“苏岚。”
“你们两个不是都很会替别人做决定吗,这次你们自己去。”
许放站了几秒,打开门。
他下楼后,陈默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站在楼下说话,距离不远。陈默把纸袋交给许放,许放没有接。他们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许放接过来,转身往楼上走。
门开时,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他让我给你。”
“什么。”
“你的旧车钥匙。”
我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把我婚前那套小房子的钥匙。
房子不大,在城北,结婚前我自己买的。后来陈默装修,搬进去,我们住了两年。结婚后我把房子租出去,一直没再去过。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字还是陈默的。
房子我没动,租金也在。你想住就住,不用提前告诉我。
我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出话。
许放低声说:“他要跟你分开。”
“他说了?”
“他说,你想要的车,他给不起。但那套房子,你可以拿回去。”
“还有呢。”
“他说他没资格让你留下。”
水龙头又滴了一声。
我把那只白色马克杯拿起来,手一滑,杯子掉进水槽,裂纹顺着杯口彻底断开。
我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下。
许放伸手要拉我。
我躲开。
“别碰我。”
“你流血了。”
“不是大事。”
“苏岚。”
“我说别碰我。”
我把碎片一块一块放到纸巾上,动作很慢。许放站在旁边,没有再劝。
过了很久,我问他: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不来亲口告诉我。”
许放看着地上的碎片。
“他说,你看见他会觉得他在求你。”
我抬起头。
“那他扔钥匙呢。”
许放沉默。
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我跑下楼时,陈默已经走到排水沟旁边。他弯腰,用一根铁丝拨弄里面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
他没有回头。
“车钥匙。”
“你不是扔了吗。”
“备用的。”
“找到了?”
“没有。”
“你别找了。”
“嗯。”
“陈默。”
他停下来。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去。排水沟里有几片枯叶,一只塑料袋,还有那枚裂开的木头钥匙牌。
我伸手进去,把它捞出来。
陈默看着我。
“脏。”
“我知道。”
“你不用捡。”
“那你为什么一直找。”
他把铁丝放到地上。
“因为那是你买车的钥匙。”
“你不是不想拿着吗。”
“我是不想拿着,不是不想让你有。”
他说完,站起身。
我捏着那串钥匙,黑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陈默,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留我。”
他看着我,像在想这句话该从哪里答。
“想过。”
“什么时候。”
“你发车照片那天。”
“你什么都没说。”
“我说了,车不错。”
“你只会说这个。”
“我没想好。”
“十二年了,你还没想好。”
“我以为你已经想好了。”
他说完,低头看我的手。
“先上去洗手。”
第五章
我和陈默去了城北那套房子。
不是当天。
隔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们谁也没有提离婚,谁也没有提留下。像两个人一起住在一间已经漏水的屋子里,知道屋顶要塌,却还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陈默睡客厅。
许放没有再来。
他只发过一条消息:门店有事,车载支架我让人放你公司。
我回了一个好。
仅此而已。
城北的房子开门时,门锁卡了一下。陈默蹲在门口,拿钥匙往里推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他以前最讨厌这种小毛病,锁芯涩一点就会换掉。
这次没换。
“你什么时候来的?”
“每个月来一次。”
“来干什么。”
“收租,交水电。”
“你自己来?”
“有时候让房客转。”
“为什么不卖。”
“你没让我卖。”
“我说过要卖吗?”
“你说过这里是你买的。”
我看着他。
“那是很多年前。”
“我记得。”
屋里家具不多,墙上还有我们结婚照留下的钉眼。客厅角落放着一把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旧毛巾。
我把窗帘拉开,窗台上有一只铁盒。
打开以后,里面全是小东西。
旧门卡、停车票、超市积分卡,还有几张餐馆的发票。最下面放着我的第一把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掉漆的小兔子。
我记得这把钥匙。
那时我刚学会开车,陈默陪我练了半个月。每次我把车停歪,他都要下车重新指挥。我嫌他烦,后来自己把车撞上了小区花坛。
他蹲在车头前看了半天,说:“花坛没事,车也没事,你先别哭。”
我那天没哭。
我只是把安全带解开,又重新系上,来回三次。
“这些你为什么留着。”我问。
“顺手。”
“停车票也顺手?”
“有些东西不该扔。”
他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那只纸袋。
我打开一张折起来的发票。
是我买第一件职业装的那家商场,时间是十年前。那天我升职,陈默请我吃饭,吃完我说想买件贵一点的衣服。
他当时说:“买。”
我问:“你不觉得贵?”
他说:“你穿得上。”
我把发票放回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以前会说买。”
“现在也会。”
“现在你只会问多少钱。”
陈默低头看地板。
“现在家里有房贷,孩子补课,你妈那边也要钱。”
“孩子补课的钱我出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什么。”
“我没问。”
“你问我新车十六万八,是不是冲动。”
“我怕你一个人扛。”
“车是我自己买的。”
“我知道。”
“你只会说知道。”
他抬头看我。
“那我说不知道。”
我没接。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购车合同,保险单,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是什么?”
“你车的贷款,我提前还了一半。”
我看着他。
“你动我的钱?”
“不是你的钱。”
“那是什么。”
“我卖了那辆旧车。”
“你不是说旧车留着给孩子学车。”
“孩子还没到学车的年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把钱还给我。”
“我当然会。”
“所以没告诉。”
我把文件袋放回桌上。
“你觉得这样就算在乎?”
“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做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买车的时候,销售问你需不需要一起登记。你说不用。那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把旧车卖了,补了一半贷款。不是想让你欠我。”
“那你想让我要什么。”
“我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这一次不像躲。
“我只是看到你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车,房子,备用钥匙。你甚至把公司那边的年假都算好了。苏岚,你不是突然要走,你是已经走到门口了。”
我低头翻文件。
最底下有一张小纸条,是停车场的缴费单。
日期是我提车前一天。
陈默在缴费人一栏写了我的名字。
“你那天去车行了。”
“嗯。”
“你为什么不进去。”
“你在试车。”
“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
“许放也在。”
“嗯。”
“你们那天就见过?”
“他在车行门口抽烟。我让他别抽,他说戒不掉。”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们两个早就商量好了?”
“没有。”
“那车载支架呢。”
“他推荐的。”
“钥匙呢。”
“我拿的备用。”
“副驾驶呢。”
他沉默了。
我把文件袋合上。
“你扔钥匙,是因为你以为我和他有事。”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笑了。”
我怔了一下。
“什么。”
“你坐在车里,许放挤在旁边。你笑得很开心。”
“那是因为他腿麻。”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扔。”
“我没见过你那样笑。”
他说完,走到窗边,手掌撑着窗台。
“你跟我说车太窄,我以为你在抱怨。你跟许放说车太窄,他说他能挤进去,你就笑了。”
“你在意的是这个?”
“我在意很多。”
“你从来没说。”
“你也没问。”
我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继续说:
“你买车那天,我在车行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我想进去问你,副驾驶能不能给我留一点位置。后来我觉得太晚了。”
“什么太晚。”
“你已经习惯没有我。”
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门槛处卡了一下。陈默下意识走过去,帮那人抬了一下。
那是个年轻女孩,连声说谢谢。
他回来时,手上沾了灰,先去找抹布。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旧钥匙。
“陈默。”
“嗯。”
“你愿不愿意重新坐一次副驾驶。”
他擦着手。
“你的车太窄。”
“许放坐得下。”
“他腿长。”
“你也可以挤。”
“我怕你嫌我碍事。”
我看着他。
“我以前说过吗?”
“说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让我坐副驾驶的时候。”
“我说什么?”
“你说,别碰我的方向盘。”
我想了很久,确实说过。
那时我们刚结婚,我还不习惯有人坐在旁边。陈默把手放在膝盖上,连安全带都系得规规矩矩。我嫌他坐姿太僵,说别碰方向盘,像在监考。
“你怎么还记得。”
“我记性好。”
他把抹布叠成方块。
“走吧。”
“去哪。”
“回家。”
“回哪个家。”
他看着我。
“你开车,回你想回的那个。”
第六章
我没有马上回家。
我先把那只裂开的白色杯子扔了。
扔的时候,许放打来电话。
我把电话接通。
“车载支架到了。”他说。
“嗯。”
“你不问放哪儿?”
“放公司。”
“苏岚。”
“你说。”
那边停了一会儿。
“我今天把店里的备用钥匙全收回来了。”
“挺好。”
“你不夸我。”
“你又不是小孩。”
“那你骂我。”
“也没必要。”
“你跟陈默和好了?”
“没有。”
“那你们去哪儿了。”
“城北的房子。”
“他把房子给你了?”
“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的事很多。”
他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
笑得不太自然。
“他说什么。”
“他说我可以回家。”
“哪个家?”
“他说让我自己选。”
“那你选了吗?”
我坐在车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
“还没有。”
“你会选他吧。”
“你希望我选谁。”
“我希望你别选一个只是在害怕孤单的人。”
“包括你吗?”
“包括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把你的钥匙放在前台抽屉第二层,没锁。你什么时候来拿都行。”
“你捞钥匙的时候,为什么要亲自下去。”
“因为那条沟里没有别人。”
“你可以叫物业。”
“我想自己捞。”
“为什么。”
“你不是什么都自己来吗。”
我没接话。
他在那边清了清嗓子。
“我前妻又找我借钱了。”
“你借了吗?”
“借了。”
“多少?”
“八千。”
“她上次不是借过了吗?”
“那次是六千。”
“你有病。”
“嗯。”
“你要是再这样,店迟早被你借空。”
“所以我在学着说不。”
“学会了吗?”
“还没。”
“那你慢慢学。”
挂电话前,他叫了我一声。
“苏岚。”
“嗯。”
“副驾驶留给自己。”
“知道。”
“不是提醒你。”
“那是什么。”
“随口一说。”
他挂了。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支架。支架的位置刚好,没挡住后视镜。
陈默坐在旁边,没有开口。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外套,袖口沾着一点墙灰。我伸手想替他拍掉,他往后缩了一下。
“怎么了?”
“你以前不喜欢我碰你衣服。”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会越拍越脏。”
“那是刚刷完漆的时候。”
“你记得挺清楚。”
“嗯。”
我把手收回来。
车里放着很轻的广播,主持人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交通事故。前面有辆电动车突然并线,陈默伸手挡了一下车门。
我没踩刹车。
“别挡。”我说。
“习惯。”
“十二年了还没改。”
“你也没改。”
“我改了。”
“你以前开车遇到并线,第一句会骂人。”
“现在也会。”
“你刚才没骂。”
“因为那个人没听见。”
他转过脸看我,眼角有一点细纹。
“你今天不打算回公司?”
“下午请假。”
“扣工资吗?”
“扣。”
“那去买菜。”
“你只会想吃什么。”
“你不想做可以不做。”
“那你做。”
“我不会。”
“你会煮面。”
“煮面也算。”
“算。”
我们去了小区附近的商场。
他推车,我拿菜。走到调味品区,他拿起一瓶酱油,又放回去,换了另一瓶。
“家里还有。”
“那买什么。”
“买鸡蛋。”
“冰箱里还有六个。”
“买十二个。”
“吃得完吗?”
“明天早上吃。”
“明天早上你不上班?”
“上。”
“那谁做。”
“你。”
我推了他一下购物车。
“你想得挺好。”
他没躲。
到了收银台,我才发现自己忘了带会员卡。陈默从钱包里拿出那张旧卡,递给收银员。
卡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
“这卡怎么还没换。”我问。
“能用。”
“你什么都说能用。”
“省钱。”
“你卖车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省。”
他看着我。
“卖旧车的钱,省给你了。”
这句话很轻。
我低头拿购物袋,假装没听见。
回到家,他把鸡蛋放进冰箱,按大小排了一遍。我坐在沙发上看他,忽然问:
“你还要睡客厅吗?”
“你想让我睡哪儿?”
“你自己决定。”
“卧室床垫软。”
“那你睡。”
“你呢?”
“我也睡。”
他站在那里,没动。
“苏岚。”
“嗯。”
“你不是因为车的事留下。”
“我知道。”
“你也不是因为房子。”
“我知道。”
“那你是因为什么。”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钥匙。
旧房子的,车的,门店的。三串钥匙混在一起,钥匙圈碰着钥匙圈,发出很轻的响声。
“因为你终于问了。”
“我问了什么?”
“问我想去哪儿。”
他垂下眼睛。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
“你说过什么。”
“我说我累。”
“那不算。”
“我说我不想一个人吃饭。”
“你说你减肥。”
“我说我不想每次都先低头。”
“你说谁先回家谁洗碗。”
“陈默。”
“嗯。”
“你看,你现在还是在回答表面。”
他不说话了。
我起身,把车钥匙放进他的手里。
他没有接稳,钥匙掉在地上。
我没有弯腰。
他蹲下去捡。
然后把钥匙放在鞋柜最上层,没有放进自己的口袋。
“我明天送你上班。”
“我自己开。”
“我知道。”
“你可以坐副驾驶。”
“车太窄。”
“那你挤一下。”
他看着我。
我先笑了。
不是因为许放,也不是为了让谁看见。
陈默犹豫了一下,低头把鞋柜上的车钥匙拿起来,重新放回我手里。
“你开慢点。”
“你别碰方向盘。”
“我不碰。”
“也别一直说话。”
“我本来就不爱说。”
“你今天说得够多了。”
“那明天少说一点。”
晚上睡觉前,我去厨房倒水。
陈默已经把那只白色杯子的碎片装进一个透明袋,放在垃圾桶旁边。他没有立刻扔,像是还没想好该不该让它消失。
我把袋子拿起来,打了个结。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
“扔了?”
“嗯。”
“可惜吗?”
“杯子而已。”
“你以前挺喜欢。”
“现在喜欢新的。”
他点点头,转身回房。
我关灯时,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张纸。
是陈默写的。
明早车位太窄,我下去给你挪。
我把纸折好,压在车钥匙下面。
第二天早上,我坐进驾驶座,陈默弯腰挤进副驾驶,安全带卡了两次都没扣上。我伸手过去替他拉开,他的手也伸过来。两个人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
“他没有把钥匙捡回来交给我,他把车位让出来,坐进了我愿意开的那辆车。”
我发动车子,手机支架稳稳托住屏幕。陈默低头调广播,调到一半问我,中午要不要买葱。我说家里还有。他说,那就买两根吧。车慢慢开出小区,副驾驶还是有点窄,他把膝盖往旁边收了收。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