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买车第三天，倒了四把，车头还是歪的。
许立平站在车屁股后头给我打手势，两只手掌往下压，压得跟他自己多明白似的。他在物流园开叉车开了十一年，头一回指挥我倒车。我摇下窗，他说往左，往左打。我往左打，车头顶到了墙根那个消防栓上。
他跑过来摸车头，说，不碍事，蹭掉点漆。
我说，你上一边去。
我们家那个车位，是买房的时候带的，二号楼东侧，靠墙第二个。买了三年，一直没车。没车也没空着——老周家的三轮车、他那辆骑了二十来年的自行车、几捆拆开的纸箱，都在那儿搁着。我从没说过什么。人家搁就搁着，我家又没车。
提车回来的第二天早上，车位上多了一把感应锁。
地上一块铁板，边上竖着一根杆，杆顶一个小红点，一闪一闪。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风大，我把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
第三天早上，物业小刘上来敲门。她说话前先笑一下。
姐，是这样啊。
我说，你说。
她说，二号楼东侧那个车位，周叔报上来的，说那个位置老有人乱停，让配把锁。
我说，那是我家的车位。
她愣了一下，啊，那个，周叔说您家一直没车。
我说，现在有了。
她说是是是，那我回去问问。
她走了。我把手底下那条裤脚改完，熨平，挂在架子上。铺子里那台老缝纫机咯噔咯噔响了一天，踏板有点涩，我没上油。
许立平晚上回来，我说，车先停外头吧。
他说行，一个月也就贴两张单，不叫事儿。
我说，嗯。
他去洗澡了。感应锁的事，我一个字没跟他说。其实我该说的，说了他去问比我问合适。我就是没说。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一个人下楼。楼道口靠墙立着一辆自行车，锈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链子掉了两年，一直那么立着。我把它推出来的时候，车把上那层灰蹭了我一手。
我推到二号楼东侧，靠墙第二个，把它锁在了感应锁边上的铁栏杆上。
回来的时候，两只手上都是黑。
这三天我见了何阿姨两回，她冲我笑，我也冲她笑。
02
何阿姨来铺子里改裤腰。
她六十七，膝盖不好，走一步歇半步。进门先说，哎哟，你这屋里比外头暖和。
我说，坐吧。
她把裤子搁在台子上，说，腰大了，你给收一收。
我说，瘦了。
她说，吃什么都不香，就瘦了。
我拿尺子给她量。她坐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
她说，我跟你说啊，我们家老周这两天神神叨叨的。
我说，怎么了。
她说，一天下楼看三回，看那个车位。我说你看它做什么，它又不长腿跑了。他说，多了个东西。
我低头画线，没接话。
她说，他那个人就这样，什么都要占着。占着又不吃。你说他图个啥。
我说，阿姨，裤腰我给你收两寸。
她说，收两寸，收两寸。哎，我这条裤子穿了八年了。
她坐了一会儿，又说，他啊，就是怕人家把那个位置占了。我这腿走不了远路。他每天得把三轮车停在楼下那个坡跟前，我下楼少走两步，上楼也少走两步。
我嗯了一声。
她说，我跟他说过，人家月明家买了车，你还去占人家的，多不像话。他说，她又不会开车。
我手上的粉笔停了一下。
何阿姨没觉出来，还在说，我说人家买了车就是买了车，会不会开是人家的事。他说，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我把裤子叠起来，说，明天下午来拿。
她说好。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台子上撑了一下。走到门口，她回头往楼道口那边看了一眼，咦了一声。
她说，立平那辆车呢。
我说，不知道。
她说，哦。
她就走了。
我把卷尺收起来，卷尺弹回去，弹在手背上，一条红印。
03
那天晚上我关铺子关得晚。有个客人拿了三件衣服来改，都是袖口磨破的，一件一件缝。
锁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人了。路灯坏了一盏，一亮一暗。
我走回小区，从北门进去。远远看见二号楼底下有人推着三轮车往坡上走。是老周。三轮车上坐着何阿姨，膝盖上盖着一件旧棉袄。
坡不长，也就十来米。老周推到一半停了一下，两只手撑着车把，肩膀一起一伏。歇了几秒，又推。推到坡顶又停了一下。
我站在花坛边上，没动。
我本来可以上去搭把手的。我没有。我心里那点东西堵着，堵得跟吞了团没泡开的干粉丝似的。我在花坛边上站着，站到他们把车推上去了，才往前走。
回到家，许立平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播天气预报。我把声音关了，给他搭了件外套。
八年前我租下这个铺面。那时候儿子刚上小学三年级，许立平上夜班，白天补觉。有一天下午我接了个急活，一条裙子第二天要穿，我在铺子里踩缝纫机，踩到六点半，才想起来孩子还没接。
我跑到学校门口，人早散了。我沿着马路一路找，找到小区门口，看见何阿姨牵着我们家孩子的手，正站在门卫室那儿。孩子手里攥着一根烤肠，嘴上全是油。
何阿姨说，我看这孩子一个人在校门口站着，我认得他，我就领回来了。
我说，谢谢您。
她说，谢什么，一个楼里的。
那时候她膝盖就不太好了，从学校到小区，走一段歇一段。她牵着孩子走了四十分钟。
我把孩子领回家，给她端过一碗挂面。她说她不吃，得回去给老周做饭。
这事我记了八年。所以我没去跟老周吵那把锁。我要是去吵了，这八年就白记了。
那辆自行车是许立平的。前年冬天他还在物流园上白班，骑车来回，一趟四十分钟。有一回下雪，他拐弯摔了。人没事，链子断了。他把车扛回来，靠在楼道口，说回头弄。
这一回头，就是两年。
我跟他说过两回，扔了吧。他说，扔了怪可惜的。
他不是舍不得车，他是舍不得修。他这个人，什么都想着回头弄，回头弄，回头就没有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个没有声音的画面。茶几上放着车钥匙，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辆车是我自己挑的，白的，小的。销售说这个好开，好停，女同志开最合适。我说好。
我考驾照考了三回。第三回才过。许立平以为我头一回就过了，我也没解释。解释起来比考还费劲。
我其实不怕开车。我是怕倒车。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那辆自行车还在。感应锁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白天看着也没什么，就是亮。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铺子。
04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还在铺子里。
有个客人的裤腰改了两次，第二次我拆了重缝。缝完我坐在那儿，看着台子上那堆东西，忽然站起来，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出来，整个倒在了台子上。
拉链头，二十来个，长的短的，铜的银的。纽扣一小袋，什么颜色都有。断掉的针，七八根。两卷线，一卷黑一卷白。几个顶针。一只袖扣，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是哪件衣服上掉下来的。
我把拉链头一个一个挑出来，按颜色分。铜的一堆，银的一堆，还有几个是黑的。
分完了，我又把它们推到一起。
下午有个客人说，你这手艺真好，什么都能修。我说，嗯。她说，那你家那位可有福气了。
我笑了一下。
我这双手，拉链断了能换，裤腰大了能收，就是收不住自己那口气。
我不是气他占那个位置。我是气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位置我用不上。
他知道我不会开车。他比许立平还清楚。许立平到今天还以为我头一回就考过了。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抽屉里收。收完了，地上还剩一个拉链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滚下去的。我蹲下去找，柜子底下黑，我伸手摸，摸了半天，摸出来一颗纽扣。
拉链头没找着。
我就那么坐在地上，靠着缝纫机。踏板是凉的。铺子里有股旧布的味道，混着机油味。
我想起我儿子。他今年大一，在外地。上礼拜打电话回来，说想买双鞋，我说买吧。他说妈你买车了。我说买了。他说那你敢开吗。我说敢。
其实我还没开过。提车那天是许立平开回来的。
坐了不知道多久，我起来，关了灯，锁门。
巷口有个人推着三轮车过去，天太黑，我没看清是谁。车轮压在石板上，吱呀一声。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门卫室拿快递。我买的一包拉链头，二十个，纸盒子，不重。
门卫室的窗台上堆着一摞报纸，报纸底下压着个牛皮纸袋，物业装东西用的那种，露出一个角。纸袋上贴着一张标签，用记号笔写的，302。
那字圆圆的，是小刘的字。
小刘从里头出来，姐。
我说，拿快递。
她把盒子递给我，说，姐，那个事我问了。
我说，什么事。
她说，车位那个。周叔报的。
我说，嗯。
她说，他跟物业说，配两把。
我没说话。
她指了一下窗台，说，那把在这儿呢。他说放这儿，谁问给谁。
我说，他说给谁了。
她说，没说。就说放这儿。
我把快递盒子拿起来，说，行，谢谢。
她说，姐，那你要不要拿走。
我说，先放着吧。
我拿着盒子出了门卫室。走到花坛边上，我站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室那个窗口，窗台上报纸底下，那个角还露着。
我又走回去。我站在窗口，小刘在里面接电话，背对着我，没看见。
我站了大概半分钟。
我没拿。
回到铺子，我把快递拆了。一包拉链头，我数了一遍，二十个。我又数了一遍，二十个。
下午三点多，老周来了。他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
他说，月明。
我说，周叔。
他说，你那车，借我用半天。送你何阿姨去城西，她妹妹那边。她坐不了公交，倒三趟。
我说，行。
我从抽屉里拿钥匙。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不进来看。
我说，走吧。
我跟他一前一后往二号楼东侧走。他走得慢，我也没走快。
走到车位那儿，他站住了。
车位上停着一辆自行车，锈迹斑斑，链子掉了，挂在车架上晃着。车锁在铁栏杆上。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也站着。
他说，这不是立平那辆吗。
我说，嗯。
他说，链子掉了。
我说，掉了两年了。
他没说话。他弯下腰，伸手拨了拨那截链子，拨了两下。他直起腰，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说，我那儿有个旧的，回头给你接上。
我说，不用。
他说，行。
他绕过去，走到车边上，拉开驾驶室的门。他坐进去，调了半天座椅，前后挪了两回。
他说，这车高。
我说，嗯。
他把车倒出去，倒得很稳。到底是开了一辈子车的人。
他摇下窗，说，那个锁，你要是嫌碍事，我让他们拆了。
我说，不用。
他说，行。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自行车。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个感应锁。锁壳上有个磕痕，是新的。不知道谁磕的。
我没跟他提那个纸袋。
06
第五天早上，许立平休息。我说，你下来给我看着，我把车停进去。
他说，行。
他站在车屁股后头，两只手比划。我倒一把，他喊停。再倒一把，他喊往左。倒了四把，第五把我进去了。车头正正好好，压在线里面。
我下来，腿有点软。
他说，你看，我说你行吧。
我说，嗯。
我锁车的时候，看见车位边上蹲着个人。是老周。他跟前摊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摆着钳子、一截链子、一小瓶机油。
他在给那辆自行车接链子。
我说，周叔，不用了。
他说，快好了。
我说，真不用。
他说，快好了。
我站在那儿看。他把链子往齿轮上挂，挂上去，一转，掉了。他又挂，又掉了。他手上全是黑，手背上蹭了一道。
风从两栋楼中间过来，把报纸的一角吹起来。他用手背按了一下。
三楼阳台上有人喊，老周，吃饭了。
是何阿姨。
老周说，知道了。
他没起来。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铺子。
路上我想起来，那个牛皮纸袋还在门卫室窗台上，压在报纸底下。
那天下午来了个客人，拿了条裤子来改裤脚。我量了，画了线，缝完，熨了两遍。
挂上去的时候，衣架是歪的。我把它正过来。
正过来，还是歪的。
傍晚我又去了一趟门卫室，取上午忘在那儿的小盒子。窗台上那摞报纸还在，牛皮纸袋还在底下压着，露出一个角，标签朝外。我没动它。回铺子的时候路过二号楼东侧，那辆自行车的链子挂上去了一半，另一半垂在地上。我把盒子拿回铺子拆开，二十个拉链头，我倒进抽屉，压在最上面。抽屉太满，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又推了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