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周一我就去车管所过户那辆二手车了,昨晚卖家终于送来新轮胎还说车况没问题,结果今早修理厂一查,我才发现这车根本泡过水。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才抬头看修理厂老板。
“确定吗?”
“底板下面有水印,线束也动过。你看这儿,泥沙没清干净。”
他拿着手电,蹲在车门边,袖口沾了一点黑灰。修理厂里放着一台旧风扇,叶片转起来有咯吱声,旁边的塑料凳子缺了一只脚。
我没再问。
手机响了,是周启。
“到哪儿了?”
“修理厂。”
“车看完了?我妈说中午炖了萝卜排骨,让你别在外面吃。”
我看了一眼那辆车。新轮胎干干净净,花纹清楚,昨晚卖家罗师傅送过来的时候,还蹲在楼下挨个摸胎面。
他说:“小陈,你放心开,车况没问题。轮胎我都换好了,省得你们女人家路上担心。”
我当时笑了一下。
我不喜欢别人说“你们女人家”,可我还是笑了。周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没说什么。那卷胶带后来被他放在鞋柜上,我早上出门时还差点踩到。
“你听见了吗?”周启又问。
“听见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车泡过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
“泡过水。老板说的。”
“老板看错了吧。”
“他修车二十多年。”
“那也不能光看一眼就……”
“不是一眼。”我打断他,“他拆开看的。”
周启没说话。
我把车钥匙放在掌心里,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蓝色的小塑料鸭子,是卖家送的,说孩子用过。我家孩子已经上初中了,他看见后说丑,还是拿走挂在书包上。昨天他又嫌书包沉,把鸭子取下来塞进了抽屉。
这些事都没什么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来。
“你先别急。”周启说,“我过去。”
“你不用过来。”
“我不过去怎么弄?”
“我自己能弄。”
“陈岚,你别什么都自己弄。”
他说得很平,像平时让我给他拿一下充电线。可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有个地方顿了一下。
老板从车底出来,擦了擦手。
“你家里人来不来?这种情况最好当面说清楚。”
“我丈夫来。”
“那行。你先坐会儿。”
我坐在塑料椅上,看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保养提示。上面有个字写错了,老板用黑笔在旁边补了一笔,补得很难看。门口有人把一双拖鞋倒着摆,我看了半天,才发现那是我自己的鞋。
周启二十分钟后到了。他没换衣服,灰色家居裤上沾着一根葱叶,像是刚从厨房出来。
“妈让我带话,说萝卜炖久了会甜。”他说。
我看着他。
“你先看车。”
“看。”
他走到车旁,蹲下来。老板又把手电递给他,指着底板。
周启看了很久。
“罗师傅不是说没问题吗?”
“他说过。”
“他怎么解释?”
“还没来。”
“那先叫他来。”
我低头看钥匙,蓝色的小鸭子不在上面。钥匙圈只剩一截断掉的绳子。
我问:“你昨天见他的时候,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没有。”
“真的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老板在旁边咳了一声,去拧水龙头。水流冲在铁盆里,声音很大。
周启看我:“先回去吃饭,车放这儿。”
“车不能开。”
“那就打车回去。”
我点头,起身时膝盖碰到了塑料桌。桌上放着一只没有盖子的胶水,瓶口已经结了一层硬壳。
周启伸手扶了我一下,我避开了。
不是因为不想让他碰。就是那一刻,不想。
他收回手,站在车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02
回到家,婆婆陈秀梅已经把饭盛好了。
萝卜炖得发白,排骨上没有多少肉。她给我夹了一块,放进碗里。
“你吃这个,软。”
“我不饿。”
“没让你吃一锅,夹一块也不行?”
她嘴上说着,还是把排骨夹回了自己碗里。
周启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车怎么了?”
“泡过水。”
我说得很轻。婆婆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谁说的?”
“修理厂。”
“修理厂的人都这么说,车不修就没活儿干了。”
“那您觉得呢?”
我问完就后悔了。这话有点冲,可也没冲到哪里去。婆婆低头挑萝卜里的葱花。她不爱吃葱,每次都要挑出来,挑完又嫌萝卜凉。
“我不懂车。”她说,“我只知道罗师傅不是坏人。”
周启抬眼:“妈。”
“我说错了?”
“没人说他是坏人。”
“那你们一个个这个脸色干什么。”
她把筷子放下,去厨房拿汤勺。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三个土豆,土豆上还粘着泥。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茶杯。
那只茶杯杯口缺了一个小口,是我结婚第二年买的,家里六只,现在只剩两只。婆婆一直不用,今天却拿来喝汤。
“罗师傅家里也有难处。”她说,“他女儿下个月要去外地上学,家里这段时间忙得很。他说这车平时开得少,保养也做过,不会耽误你们用。”
“他女儿上学,和车泡没泡过水是两回事。”
“我知道是两回事。”
她说完,抿了一口汤,嘴唇碰到杯口缺口,立刻换了个方向。
“你们要是不想要,就不买。没人按着你们。”
“不是买不买的问题。”我说。
“那是什么问题?”
我没答。
周启把碗里的萝卜捣了两下,萝卜变成一团。他这人吃饭有个毛病,喜欢把菜弄得稀碎,小时候他妈说他吃得细,结婚以后我才知道,他只是懒得嚼。
“明天我去找罗师傅。”他说。
“下周一就过户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婆婆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问:“你们明天还去不去看你爸?”
我愣了下。
周启说:“去。”
“那就先把那边的东西送过去。你爸屋里缺个小柜子,别总说下次。”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想起那辆车后备箱很深。周启前几天说,正好能装下小柜子,也能放孩子的折叠自行车。
我那时候还说,买了车以后,周末可以带婆婆去郊外走走。婆婆说她不去,坐车头晕。她说完又问我,郊外有没有卖小碗的地方,她想换一套。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车有问题?”我问。
周启抬头。
婆婆没有抬头。
我看见她的手在桌布上摸了一下,像在找一粒米。桌布上没有米,只有一道洗不掉的油印。
“你怎么会这么问?”周启说。
“因为你们两个看起来都不像第一次听见。”
“我没有。”
“妈呢?”
婆婆把筷子放下。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懂车。”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听过泡水这两个字。”
“听过。”她说,“电视上听过。”
厨房里那台小电视正播一个旧电视剧,里面的人在争一把伞。声音很小,台词听不清,只听见反复有人说“你先拿着”。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汤碗收走。
“放着吧。”婆婆说,“吃完再洗。”
“我吃完了。”
“你吃了几口?”
“够了。”
周启跟进厨房。
“你别把话说成这样。”
我把碗放进水池,开了水。
“哪样?”
“像我们合起伙来坑你。”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有。”
我看他。他把厨房门边那只扫把往旁边挪了挪,扫把头撞在墙上,掉了一小撮灰。
“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这辆车是罗师傅的?”我问。
“知道。”
“你是不是也知道他家里最近有事?”
“我妈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人家家里有事,车就不能看了?”
“我没说不能看。”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关小水龙头。水声变细,周启的声音也跟着低了。
“我想着先把车弄好。轮胎换了,能检查的都检查。谁知道修理厂会说泡过水。”
“你觉得泡水是小毛病?”
“我没觉得是小毛病。”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没问题?”
“我说的是我听到的。”
这句话让我站在水池前,半天没动。
周启看见我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故意瞒你。”
“你没问过。”
“我问过你,你说你相信我。”
我关掉水,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
“我说的是车,我没说你可以替我决定。”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婆婆在外面喊:“周启,萝卜要不要再热一遍?”
周启说:“不用。”
婆婆又喊:“不热就凉了。”
“知道了。”
他没有出去。
我拿起一只碗,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碗底有一小块没冲干净的米粒,我用指甲抠下来,放在水池边。
周启说:“你别洗了。”
“碗没洗干净。”
“已经很干净了。”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还说干净。”
他不吭声。
那天晚上,婆婆把那只缺口茶杯放在我床头,说里面放了两片切好的梨。她没有敲门,放下就走。我没吃,后来梨变黄了,我拿去厨房倒掉,杯子洗了三遍,还是有一股茶味。
03
第二天是星期六。
我醒得早,周启还在睡。他睡觉喜欢把被子卷到脚底下,半夜我替他拉过来两次。第三次没管,早上他露着一只脚,脚趾头蜷着。
我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想吃面。
厨房里没有挂面,只有半袋米粉。我煮了一碗,放了一个鸡蛋,鸡蛋煮破了,蛋黄流进汤里,样子不好看。
婆婆起床后问:“谁把我的剪刀拿走了?”
“我没拿。”
“我也没说你拿。”
“那你问我干什么?”
“随口问问。”
她在抽屉里翻了很久,翻出一把生锈的小剪子。她拿着剪子站在客厅,忽然问我:“车真不能要了?”
“我不知道。”
“修理厂的人怎么说?”
“说要再查。”
“那你就再查。”
“查了也不一定能查出全部。”
“人都不能一眼看透,何况车。”
她说完,去阳台给一盆薄荷剪叶子。剪下来一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嫌弃地说:“没味儿了。”
周启醒了,出来找水喝。
“罗师傅几点到?”
“不知道。”
“我给他打电话。”
“你打。”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下,很快挂了。
“关机。”
“他昨晚不是还说今天上午过来?”
“他说过。”
“那你再打。”
“关机了。”
我低头吃米粉,米粉泡得太软,夹不起来。
周启站在桌边,忽然说:“你要是觉得我办事不行,以后别让我办。”
我抬头看他。
“你别说这种话。”
“哪种话?”
“听着像你受了委屈。”
“我没有。”
“你有。”
“那你说我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们都不说话。
楼下有人按了两次电动车喇叭,孩子在屋里找校服,问他的蓝袜子是不是被我洗掉了。我说没有,后来发现那只袜子在他自己枕头下面。他说算了,穿黑的。
这么大的孩子,袜子也能放到枕头下面,周启说他像我。我没接话。
快十点时,罗师傅来了。
他没有进门,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玉米。他说是邻居送的,不吃就坏了,顺路拿给我们。
我看着那两根玉米,没接。
“罗师傅,车泡过水的事,你怎么说?”
“我也得先看看。”
“您昨晚说车况没问题。”
“普通的小毛病没有,大问题我也没想到。”
“泡水不算大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玉米在袋子里碰出轻响。
周启说:“您进去坐吧。”
罗师傅摇头。
“不了,家里还有事。”
“您先说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
“车以前在低洼地方停过一阵子,水到过轮胎边。后来修过,能开的。是不是你们说的那种泡水,我不好讲。”
我问:“什么叫不好讲?”
“就是我没亲眼看见水进去。”
“可您知道它进过水。”
“我知道车进过水,不知道进到哪儿。”
周启皱着眉:“您当时怎么没说?”
罗师傅把玉米换到另一只手里,手背上有几道白印。
“我说了,车子有过水痕。你们问我能不能开,我说能开。你们问我车况有没有问题,我说没有大问题。”
我心里发紧,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在较真。买一件东西,想要知道全部,又不愿承认自己也看不懂。周启昨天说换轮胎的时候,我只问了一句好不好看,轮胎黑不黑,没问里面的线。
“轮胎是您自己送来的?”我问。
“周启让我送的。”
周启看我。
“我让他送,是因为之前那两个磨得厉害。”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
“那你说。”
“你当时在开会,我没打扰你。”
“你总是觉得不打扰就是为我好。”
他说:“那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你现在就可以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
楼道里有人端着一盆衣服经过,停下来让我们借过。那人脚上穿着一双黄色棉拖,鞋底粘着一根葱皮。
罗师傅把玉米放到门边。
“车先别过户。你们再想想。”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我说。
“我知道。”
他低下头,像要道歉,又没有道歉。
“我家里那个孩子,确实要走了。我最近脑子乱。不是想拿你们当什么。”
我看见他裤脚沾着一小块干泥。
“罗师傅,您把车原样弄清楚。该怎么处理,按实际情况说。”
“好。”
他说完就走了。
婆婆从客厅出来,拿起那袋玉米。
“这个蒸一下,晚上吃。”
我说:“您还吃得下?”
“玉米又没惹你。”
她拿着玉米去厨房,走两步又回头。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觉得,话得说清楚,饭也不能糟蹋。”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到晚上该不该换床单。床单洗了还没晒,家里没有多余的夹子。然后又想到车。再然后想到我妈上次来,把我的拖鞋穿走了,说软和。
周启坐到我旁边。
“陈岚。”
“嗯。”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要这辆车。”
“你知道?”
“你不想每次回你妈家,都等别人顺路。”
我看着他。
“还有呢?”
“你不想在我妈面前总说不用。她给你什么,你都说不用。”
“我没有。”
“你有。”
“那是因为我不想欠她。”
他说:“她也没说让你欠。”
“她不说,不代表我不用还。”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绕。周启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换到了一个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正在讲怎么把面团揉匀。
他看了两秒。
“晚上吃面吧。”
“刚吃过。”
“那吃玉米。”
我没理他。
04
周一没有去车管所。
我请了半天假,给同事发消息,说家里有事。她回了一个知道了,又问我下午的资料放在哪里。我说在第二个抽屉,她说第二个抽屉里全是订书针。
我回她,最里面。
其实我也不记得是不是最里面。
车留在修理厂继续拆。周启去了罗师傅家,说要把情况讲清楚。婆婆没有跟着去,她坐在客厅里择豆角,豆角两头掐下来,堆成一小撮。
“你不去看看?”我问。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说。”
“我去了,人家还以为我逼着你要车。”
“没人这么说。”
“你心里这么想。”
“我没有。”
她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段。
“你有时候说没有,脸上就是有。”
我拿抹布擦桌子。桌面其实不脏,只有周启早上喝水留下的半圈印子。我擦了一遍,觉得还有,又擦了一遍。婆婆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盆里有几滴水溅到地砖上。
“这车是我让他去看的。”她说。
我的手停了一下。
“谁?”
“周启。”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把豆角盆推到一边。
“去年你不是说想学开车吗?”
“我说过。”
“你说想学,后来没学。”
“家里没人陪我练。”
“周启那阵子忙。”
“他一直忙。”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接这句话。
“我就跟他说,别老把车停在楼下占地方,找个便宜点的,先让你开起来。以后接孩子,买菜,回你妈那边,都方便。”
“所以你们就一起决定了?”
“不是一起决定。是他去看,我问了一句。”
“您问了一句,就算什么?”
“那你要我怎么样,写个章程?”
她语气不重,像在说今天豆角老了。我继续擦桌子,抹布在同一个地方绕圈,桌面被我擦出一小块发亮的水痕。
“我没有怪您。”
“你怪我也没关系。”
“我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
这句话落下后,她低头看豆角,拿起一根,又放下。
“我只是觉得,你总把自己放在外面。”她说,“家里有什么事,你先说不用。过节给你留菜,你说你减什么东西。给你妈送东西,你又说别让周启去。你们夫妻俩,有什么事也不商量。”
“我和周启的事,不是因为我不商量。”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只告诉我他觉得该告诉我的。”
她不说话。
厨房里的水龙头滴了一下。第二下隔了很久。阳台晾衣杆上有一只夹子夹着空衣架,风一吹,衣架撞在墙上,咚、咚两声。
这些声音都很烦。
我去拿新的抹布。抽屉里面有一只旧本子,封面写着孩子三年级时的课程表,日期已经看不清。那时我还在换工作,晚上回家总要对着课程表算第二天谁去接孩子。旧本子里夹着一张超市的抽纸广告,我看了一眼,没拿出来。
我拿了抹布,继续擦。
婆婆忽然说:“罗师傅说,车不是他一个人的。”
“什么意思?”
“他说是他弟弟的。”
“那为什么他卖?”
“他弟弟要换车,他说先放他那儿。”
“那他弟弟知道车泡过水吗?”
“他说知道。”
“他说?”
“我就听他说到这里。”
“您还听到什么?”
婆婆抿了抿嘴。
“听到他说,家里人都等着这辆车的事了。”
“家里人?”
“他媳妇要照顾孩子,平时出门不方便。你别问了,我记不清。”
我把桌角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能看见木纹里一条细小的黑线。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车有水痕?”
“我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还会要吗?”
我看着她。
她低头把豆角又掰了一根。
“我不是说你会要。我是说,你一听有问题,就会觉得所有人都拿你不当回事。”
“难道不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豆角放进盆里,手上沾着一点青色的汁。
“我们以为,换个轮胎,检查一下,能开,就够了。”
这话说得很普通。普通到我不知道该冲谁发火。
我想问她,为什么是“够了”。为什么我的安全、我的决定,在他们那里总能被缩成一句“能开”。我还想问她,为什么她给周启打电话安排事情时,总是避开我。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两圈,变成了:
“晚上吃什么?”
婆婆抬头,愣了下。
“不是说玉米吗?”
“玉米昨天吃了。”
“昨天没蒸熟。”
“那今天再蒸。”
“你不是不想吃?”
“我现在想吃。”
她看着我,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中午周启回来,鞋底带进来一小块泥。他站在门口没动。
“罗师傅说,车可以退回去。”
“退回去就行?”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办。”
“你又替我决定。”
“我问你怎么办,你说不知道。”
我把抹布拧干,水滴进水池。
“你去见他,有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提前说?”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以为我们知道。”
“你信吗?”
周启脱下鞋,换拖鞋。那双拖鞋是我妈上次带来的,鞋面上印着两只小熊,他穿起来脚后跟总露在外面。
“我不知道。”他说。
“你是不是也以为我知道?”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不出大事,就不用把中间的事都告诉我?”
他坐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妈说你最近总觉得自己是外人。”
“她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
“你们母子俩现在都会说没什么了。”
他把脚缩进拖鞋里。
“她说你每次回你妈家,都要自己拎一堆东西,不让我送。她觉得你不把这边当家。”
我笑了一下。
“我拎东西,是因为你妈每次都要给我装满。不是因为我不把这边当家。”
“她不知道。”
“你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有什么用。”
这句话出口,我又去拿那块抹布。桌子已经干了,我还是擦。擦到桌边时,抹布上的线头勾住了一个小毛刺,我用力扯,线头断了。
周启说:“车不买了。”
“我没说不买。”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的是一辆我知道底细的车。”
“这辆车不是了。”
“那就查清楚。”
“查不清楚呢?”
“就算了。”
“你看,你还是说算了。”
我抬头看他。
“那我还能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
婆婆在厨房里喊:“豆角要不要放辣椒?”
我说:“不要。”
周启说:“放一点。”
婆婆在里面停了停。
“到底放不放?”
我和周启都没说话。
她说:“那我放半勺。”
我把抹布挂在水龙头旁边。那块抹布往下滴水,一滴接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
05
车最后没有退。
也没有过户。
罗师傅把车送回修理厂,和老板一起把底板、线束、座椅下面又查了一遍。老板说,水进去过,但没有完全泡到发动机,后面能不能省心,谁也不能保证。
周启把这句话转给我时,正在阳台晾袜子。
“他说能修。”
“谁说的?”
“罗师傅。”
“他的话现在还算数吗?”
“他没说一定没问题。”
“那你信他什么?”
周启把一只袜子夹在晾衣杆上,夹子没夹住,袜子掉到地上。他捡起来,抖了两下,又夹上去。
“他把车钥匙放我手里了。”
“什么意思?”
“他说让我们先开一阵子,真有问题,他再想办法。”
我没说话。
“你不用。”
“我没说我要。”
“我知道。”
他把另一只袜子翻过来,里面有一小团纸屑。
“还有,他把之前换下来的旧轮胎也留下了。”
“为什么?”
“他说新轮胎不是他送的。”
我看着他。
“不是他送的?”
“他说是你妈让他买的。”
我转身去厨房倒水。
“我妈?”
“不是你婆婆。”
“我知道。”
我妈住在另一片小区,平时连我家灯坏了都要问半天,不太可能越过我去找卖家。可周启没有说错,那两只新轮胎的钱,确实是我妈前些天塞给我的。她说不用我回去看她,先把车弄好。
她没说是给轮胎的。
我也没说那笔钱放在哪里。
那天我回去拿东西,发现抽屉里少了一个信封。家里人都知道那种东西不能写进故事里,我也不想再想。后来我问我妈,她说:“你婆婆来过一次,坐了不到十分钟。”
“她去找我妈干什么?”
“送了点腌菜。”
“她有没有说车?”
“没说。”
我妈顿了一下,又说:“她问我,轮胎是不是该换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杯一直没放到嘴边。
周启在外面喊:“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妈说,她本来想把这事说给你听。”
“她没说。”
“她说她忘了。”
我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她会忘这种事?”
“她最近记性不好。”
“她记得罗师傅家里有孩子,记得玉米没蒸熟,记得你爸屋里缺柜子。”
“陈岚。”
“我知道,我又开始较真了。”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这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车的事,我确实没办好。”
这句话很轻,轻得不像道歉,倒像他把一件衣服放到椅背上。
“我不想听你认错。”我说。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
他没回答。
厨房门外,婆婆正在剥蒜。蒜皮落在地上,她没有扫,先把蒜瓣一颗颗摆到小碟子里。她剥蒜很慢,指甲边总有一点白色的皮。
“你妈给的那件事,我知道。”周启说。
我转过身。
“你知道什么?”
“她让我别告诉你。”
“为什么?”
“她说你知道了会觉得欠她。”
“所以你不说。”
“我当时觉得,先把轮胎换上,事情就过去了。”
“你看。”
我笑了一下。
“你们都觉得事情过去了,就不用告诉我。”
婆婆把蒜剥完,端着小碟子进来。
“说什么呢?”
“说轮胎。”周启说。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蒜瓣掉了一颗。她弯腰去捡,捡起来后没有放回碟子,直接丢进垃圾桶。
“车不买就不买。”她说,“别为这个吵。”
“我们没吵。”
“没吵你们说话这么费劲。”
她看我。
“你妈给轮胎的东西,是她托我拿给罗师傅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不用告诉。”
“她是我妈。”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替她做决定?”
“我没替她做决定。我就是顺路。”
“您从哪儿顺路?”
婆婆没答。
周启说:“妈,你不是说只去过一次吗?”
婆婆看了他一眼。
“我去过两次。”
“您刚才不是……”
“你问的是腌菜,我说送腌菜那次。”
周启停住了。
婆婆把小碟子放到桌上。
“第一次是送腌菜。第二次是拿轮胎的东西。你妈不想让你知道,她怕你又把东西退回来。”
我盯着她。
“我妈为什么要给您?”
“她说你想要一辆车很久了。”
“我没有很久。”
“你说过两年了。”
“那也不是……”
“我知道不是。”她打断我,“所以我没跟你说。周启说他来想办法,我就让他找罗师傅。罗师傅这车不是全好,我也没想到会有水。”
她说到这里,伸手把那只缺口茶杯往桌里推了推。
“你别把所有事都想成我们在背后商量着瞒你。人到了一起,做事就会有点乱。你妈不想你欠她,我也不想你觉得我们拿这个管你。周启呢,他就是怕你不高兴,越怕越不说。”
周启低声说:“我没那么差。”
婆婆说:“你有时候比这还差。”
他没顶嘴。
我看着桌上的蒜瓣,突然问:“车里还有没有那个蓝色小鸭子?”
周启愣了下。
“什么?”
“钥匙上的。”
“在孩子抽屉里吧。”
“哦。”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完也不想听答案。
那天晚上,罗师傅又打电话来。他没有解释泡水的具体位置,只说:“轮胎的钱,我会退给你们。”
我说:“不用。”
他说:“不是给你们,是给你妈。”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他又说:“她那天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她说只要轮胎换好,别让你觉得这家里没人想着你。”
电话挂断后,我去厨房拿杯子。婆婆坐在餐桌边,正在把蒜瓣挑出来。
“您为什么站在他家门口?”
“谁告诉你的?”
“罗师傅。”
“他说话怎么这么多。”
“您没进去?”
“人家家里乱。”
“您进去也没关系。”
“我不习惯去别人家坐。”
她把一瓣蒜推到我面前。
“这个坏了,扔掉。”
我拿起来看。蒜皮完整,里面有一点发黄。
“您自己扔。”
“你顺手。”
我把蒜瓣放进垃圾桶。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
“这杯子缺口了,明天扔掉吧。”
我说:“先留着。”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最讲体面吗?”
“杯子缺一块,也能喝水。”
她没说话,转身去洗杯子。水开得很大,溅湿了她的袖口。
06
周一下午,修理厂给了一个说法。
车可以继续修,也可以不接手。罗师傅愿意承担后面一部分检查,具体怎么弄,等拆得更清楚再说。老板在电话里说得很慢,像他也不想替谁保证。
我最后没有决定。
车还停在那里。新的轮胎也还在,黑得很整齐。
周启下班后问我:“你还想学开车吗?”
“想。”
“那我们再看别的。”
“再看吧。”
“你不急了?”
“急过了。”
他把菜放进冰箱,发现里面只剩半盒豆腐和两个鸡蛋。
“晚上吃什么?”
“面。”
“怎么又是面?”
“那你别吃。”
“我没说不吃。”
他拿出锅,洗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我说:“第一遍已经干净了。”
“我知道。”
“那你还洗。”
“顺手。”
婆婆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那只缺口茶杯。
“这杯子放哪儿?”
“柜子里。”
“柜子里没有位置。”
“那就放外面。”
她把杯子放在餐桌角上,转身去找葱。她还是不爱吃葱,找不到就会把整盘菜推给周启。
我站在水池边,看见周启把面条下进锅里。面条散开,水沸起来,锅盖顶了一下。
“车钥匙呢?”我问。
“在我这儿。”
“给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台面上。
钥匙圈上没有蓝色小鸭子,只有一条新的绳子,打了个很粗的结。
“你换的?”
“孩子抽屉里找出来的。”
“他不是嫌丑吗?”
“他说丢了。”
我拿起钥匙,绳结硌着手。
婆婆在旁边问:“面要不要放青菜?”
“放。”周启说。
“我问陈岚。”
我说:“放一点。”
她拿了两片菜叶,洗的时候把水开得很小。水池里有一只没洗干净的碗,她顺手拿起来,冲了几下,又放回去。
“车最后怎么说?”她问。
“还没定。”
“那就慢慢定。”
“嗯。”
“别着急过户。”
“知道。”
她点点头,去剥葱。
周启在锅边捞面,捞出来一半,又倒回去。
“你干什么?”我问。
“没熟。”
“刚才不是说熟了吗?”
“我看错了。”
他把面重新煮了一会儿。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杯子旁边。杯口缺了一块,里面空着。婆婆剥下来的葱皮落在桌布上,她没有看见。
周启把一碗面推到我面前。
“你先吃。”
“你呢?”
“我再盛。”
“妈呢?”
“她说她不吃。”
婆婆在厨房里说:“我吃半碗。”
“听见了。”周启回答。
我拿起筷子,夹起面,吹了两下。周启站在锅边,低头找漏勺。婆婆伸手把桌上的钥匙往里推了一寸,免得掉下去。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
我把那只缺口茶杯洗好,放在了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