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接了今晚最后一单。
上车的是个年轻男的,看着二十出头,穿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头上,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上车就往后座一靠,报了前面那条街上的老小区名字。
路不远,起步价的路程,我打表起步,车子从酒吧街拐出来,街上还有稀稀拉拉几个喝多了的人影在晃,路灯把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地方,表上显示十二块钱。
那男的在兜里摸了两下,又翻背包,翻得拉链哗啦响,过了十几秒,他说师傅不好意思,出门急忘带钱了,要不我留你个电话,明天一早我肯定给你转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总算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挺年轻的脸,眼睛有点红,看着像是熬夜或者哭过。
跑夜车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说忘带钱的也不是头一回,十个里面九个是装的,电话留了第二天就变成空号,或者接了说一句“打错了”就挂。
我看了他一眼,路边那盏路灯正好从车窗照进来,他脸上确实还带着点学生气,不像那些老油子。
我说行吧,号码报给他,他存进手机里,又拿自己手机拨过来,说我给你拨一下,你存着,明天一早我就转。
我手机响了,存了号码,他道了声谢就下了车,关车门的时候力气不大,轻轻带上的。
回了家快三点半,老刘已经睡了,床头灯还给我留着。
我轻手轻脚洗了把脸躺下去,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怎么这么晚,我说最后一单绕了点路,明天白天不去公司,下午再去,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
我脑子里过了一下刚才那单,十二块钱,估计又泡汤了,算了,见多了。
手机放床头柜上充电的时候看见那个未存号码,我顺手存了个“夜车十二”,然后把屏幕扣过去。
第二天七点半闹钟响,起来弄了两个水煮蛋,热了剩粥,叫老刘起床吃了去上班。
她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今天早班,走的时候叮嘱我说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晚上炖了。
我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门关上,家里就剩我一个,窗帘拉开一半,外面天阴着,看着要下雨的样子,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在吆喝,豆浆一块五一杯,油条两块。
我端着粥碗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昨晚上那事基本忘了,就想着今天下午得去公司把上个月的报销单交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不是通讯录里的。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顿了一下,然后说师傅你好,我是昨晚上坐你车那个,忘带钱那个。
我嗯了一声,说没事,方便的话转给我就行,微信支付宝都可以。
那边停了两三秒,然后他说,师傅我打电话不是跟你说钱的事,钱我肯定转你,十二块钱对吧,我加你微信马上转。
我是想跟你说另一件事,昨晚上我从你车上下来之后,回家在楼道里捡了个包,看着是个黑色手提包,里面有几张银行卡和身份证,还有一千多块钱现金,身份证上名字叫李秀芬,女的一九六五年生的,地址不是我们小区,应该是别人丢的。
我愣了一下,碗搁茶几上了。
他接着说,我本来想白天送去派出所,但是我看身份证地址写的是东城那边的老小区,离我这骑车二十多分钟,我寻思人家丢了肯定着急,大晚上的指不定是来看亲戚还是串门的,怕人家正到处找,我就想问你昨晚上我下车那个点,你在路边有没有看见过什么人,说不定是坐你车的前面一单掉的。
我想了想说昨晚上你之前那单是个女的,从火车站上的车,到你们那个小区附近下的,大概十一点四十左右,下车时候手里拎了不少东西,也拿了个黑色包,不过我也没注意她上车时候是不是拎了两个包。
他说那很可能就是那个大姐的,师傅你能不能把她的乘车记录找一下,看看有没有联系方式,我打电话问问。
我说行,我查一下。
挂了电话我翻了平台记录,昨晚十一点三十八分那一单确实有个女的,从火车站北广场到人民路那条巷子口,订单上有虚拟号码,我拨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又发了个短信说明情况。
过了大概半小时,那个女的回电话了,声音又急又快,说是我我包丢了,里头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千三现金,急死我了,我一晚上没睡着觉。
我跟她说有人捡到了,让她联系那个小伙子。
她连声道谢,挂了电话我又给那个小伙子打过去,把号码给了他。
这事儿到这我觉着就完了,十二块钱他微信转过来,我收了,前后也就一个小时的事。
下午我去公司交了报销单,回来路上买了把韭菜,想着晚上炒鸡蛋。
到家手机里多个未接来电,还是那个小伙子打的,我回过去,他说师傅,那个大姐联系我了,包也还给她了,她非要给我两百块钱感谢费,我没要,我说你要谢就谢那个出租车师傅吧,要不是他告诉我你号码,我也找不着你。
我说这不值当的,就顺手的事。
他说师傅我其实昨晚上心情特别不好,跟家里吵架跑出来的,上了你车也没注意看路,后来回家楼道里捡到那个包,我突然觉得这世上也没那么没意思。
他还想说啥,又顿住了,然后说了句总之谢谢师傅,有空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老刘回来了,拎着半袋子苹果说是医院同事老家带回来的,让我洗几个吃。
我蹲在厨房水池边洗苹果,水龙头哗哗响,脑子里想他说的那话。
昨晚上他上车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忘带钱的时候声音都是闷的,我当时心里还嘀咕又是一个想赖账的。
十二块钱,平台抽成之后到手九块六,都不够买一斤排骨。
我洗着苹果想,这人要是昨晚上没碰上这档子事,可能到今天还是觉着这世界全是占便宜没够的人,包括我,可能他也在心里觉得我就是那个不相信他说忘带钱的司机。
但偏偏他进了楼道就看见了那个包,偏偏包里头身份证是那个大姐的,他本来也可以直接送去派出所完事,但他非要绕一圈先找到失主,说怕人家着急。
晚上炖了排骨,和老刘坐饭桌上吃,外面雨下起来了,雨点子打在厨房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老刘说今天社区医院来了个老太太,儿女都不在身边,自己一个人来做检查,查出来血糖高,坐在诊室门口就哭了,后来护士站几个姑娘凑钱给她买了份盒饭,她说比亲闺女还亲。
老刘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夹着块排骨,眼圈有点红,我说你们单位人不都挺好的嘛,她说明天还要陪老太太去复查,挂号费都给她免了。
吃完饭我洗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个小伙子发了条微信,说大姐非要给我充了一百话费,我说不要她挂得比谁都快,师傅你说这人情我咋还。
我擦了擦手回他,你要真想还,下次坐车别忘带钱就行。
他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说那必须的,就冲你这服务态度,我以后打车都指定你。
我放下手机,窗户外头雨小了点,楼下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喊楼下谁家被子没收赶紧收啊淋透了。
老刘在客厅看电视,放的是一档家庭纠纷调解节目,里头俩兄妹为了一套老房子的拆迁款吵得不可开交,主持人劝都劝不住。
我关了水龙头,厨房安静下来,就剩客厅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昨晚上那个小伙子下车的时候楼道口那盏灯忽明忽暗的,他走进去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我想他当时心里头肯定是冷的。
但一个不知道谁丢的包,一张身份证,一个着急找东西的大姐,就这么把他从那个冷里头拽出来了。
这事儿说起来真不大,搁平常可能谁都不当回事。
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掉地上了你捡起来,看着是捡了个物件,实际上捡起来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睡觉前我看了下平台账户,今晚上流水三百四十二块六,除去油钱和平台抽成,到手也就两百出头。
老刘在边上已经睡熟了,呼吸声很轻。
我关了床头灯,手机屏幕最后一点光暗下去之前,我看见那个小伙子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橘猫,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大姐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伙子死活不要钱,她心里过意不去,问我能不能把他地址给她,她寄点老家特产过去。
我说大姐你直接问他吧,她笑了,说那行,这年头像你们这样的好人不多见了。
我说也没啥,都是碰上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门口,楼下那棵槐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几个老头在树底下摆棋摊,为一个马能不能过河争得面红耳赤。
这日子还是照常过,上班下班,出车收车,有人丢了东西,有人捡了东西,有人记得还钱,有人忘了还钱。
没啥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就这么琐琐碎碎的,有时候你觉得这世界冷得跟冰窖似的,有时候又觉得还是有那么点热气儿在底下慢慢冒。
后来的事就是那小伙子偶尔还打我的车,有时候是真用,有时候是专门在平台上下单,上车就坐副驾,跟我聊几句最近的烦心事。
他说他后来跟家里和好了,他爸给他打了电话,也没说啥,就问他过年回不回去,他说回,然后爷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他爸说那行,回来给你包饺子。
他坐在副驾上说这话的时候,车窗外面是华灯初上的街景,电动车在人行道上窜来窜去,有个外卖骑手边骑车边看手机差点撞上垃圾桶。
我按了下喇叭,说我送你到前面路口吧,那边好停车,他说行,然后又说师傅你知道么,那天要不是捡了那个包,我可能真就跟我爸断联系了。
我没接话,车子拐过路口,路边水果摊的喇叭在喊香蕉两块九毛九一斤,两个大妈在挑橘子,一个说这个酸,另一个说酸点好开胃。
他在路口下了车,扫码付了钱,说下次见,我说嗯,下次别忘带钱,他笑着摆摆手走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接了个单,下一个乘客上来的时候,我问去哪儿,他说去人民医院,媳妇要生了。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看见刚才那个小伙子拐进了小区门口,背影融进那群跳广场舞的大妈里头,找不着了。
这世上有的事就是这样,你压根不知道哪一件小事会把一个人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可能是有人还了你十二块钱,可能是你捡了个包还回去,可能就是半夜马路边有人愿意信你一句没带钱。
说穿了都是些不值一提的琐碎,但偏偏就是这些琐碎,让人觉着第二天还有醒过来的必要。
人心的善意有时候就像夜里的路灯,不怎么亮,但足够你看清脚底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