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来电:我妈不行了,你赶紧把车卖了凑60万,我反问:她不是你妈吗?你怎么不卖房?你的三套学区房,是准备传代吗

01 起

表哥来电:我妈不行了,你赶紧把车卖了凑60万,我反问:她不是你妈吗?你怎么不卖房?你的三套学区房,是准备传代吗-有驾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表哥陈磊打电话给我。

第一句就是:

“我妈不行了,你赶紧把车卖了,凑六十万。”

我正在地下车库里找停车位,车灯照着前面一堵白墙。那堵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消防检查通知,边角卷起来,像有人反复撕过又贴回去。

我没马上说话。

陈磊在那边催:“你听见没有,六十万,不是六万。你那辆车还能卖二十多万,剩下的你再想办法。”

“她不是你妈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不是你妈吗?你怎么不卖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他开始喘气,像是刚从楼梯上跑下来。

“你别跟我抬杠。现在是救急。”

“你三套学区房,卖一套不就够了。”

“那是孩子上学用的。”

“你有两个孩子,三套房,卖一套还剩两套。”

“你以为房子说卖就卖?里面住着人呢,贷款也没还清。你车没有贷款吧,卖起来最方便。”

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车里的音乐还在放。

陈磊继续说:“小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以后别来哭。她最疼你,结果她有事你连辆车都舍不得卖。”

我看着副驾驶上那只帆布袋。

里面有两盒鸡蛋,一包挂面,还有我下午从公司带回来的半个蛋糕。阿姨王秀兰不爱吃甜的,每次都说不吃,最后还是会用小刀切一小块,剩下的放在冰箱里,过两天硬得像砖。

“她现在在哪儿?”

“在家。”

“你陪着她。”

“我在处理钱的事。”

“处理谁的钱?”

“周宁,你别在这种时候跟我较真。”

我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不该较真?”

他那边又没声了。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这样说话。以前我在亲戚面前总是安静,问什么答什么。陈磊说我懂事,说女孩子不用太有主意,省得以后没人要。

后来我离婚,自己搬出来,买了这辆车。

他说:“你一个人开什么这么贵的车,撑场面吗?”

我说:“上下班方便。”

他当时摸着车门,笑得很轻:“女人还是得给自己留点退路。”

现在他想把我的退路卖掉。

“周宁。”他压低声音,“这六十万不是给我,是给你阿姨。她现在没法说话,你别逼我。”

“她没法说话?”

“她累了。”

“那我跟她说两句。”

“不方便。”

“把电话给她。”

“我说了不方便。”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通话时间。

五分二十七秒。

这五分钟里,他没有问过我最近好不好,也没有问我手里有没有六十万。他默认我该有,默认我该卖车,默认我会在听到“阿姨不行了”以后,马上去证明自己不是白眼狼。

我把车钥匙拔出来,站了一会儿。

“明天我去家里。”

“现在就来。”

“现在太晚了。”

“你还有心思睡觉?”

“我明天要上班。”

“你那破工作一天不去能怎么样?”

“能少挨一句骂。”

他没听懂,也不想听懂。

“你要是不来,后果你自己担。”

“让她等我一天。”

“你怎么这么冷血。”

电话挂了。

我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她问:阿姨那边怎么样。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回她:表哥说要六十万。

我妈很快打过来。

“你别卖车。”

“你知道什么?”

“你先别卖。”

“他为什么说阿姨不行了?”

我妈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像是她一边洗碗一边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明天去看看你阿姨。”

“你陪我去。”

“我不去。”

“为什么?”

“你自己去。”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车钥匙别交给别人。”

我以为她只是担心我被陈磊骗。

后来才知道,她那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一个人肯不肯帮你,不看她手里有多少钱,看她愿不愿意先把自己的退路拿出来。”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坐到十一点半,才拎着那只帆布袋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几秒。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我其实有点慌。

02 承

表哥来电:我妈不行了,你赶紧把车卖了凑60万,我反问:她不是你妈吗?你怎么不卖房?你的三套学区房,是准备传代吗-有驾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阿姨家。

门是陈磊开的。

他穿着一件熨得很平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块价格不低的表。厨房里飘着炖汤的味道,桌上放着三个碗,只有一双筷子动过。

阿姨坐在沙发边,手里捏着一只旧遥控器。

电视没有开。

“你怎么才来?”陈磊说。

“我上班。”

“我昨晚跟你说得那么清楚。”

“你说她不行了。”

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头发也没有梳,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蓝色外套。

“谁不行了?”她问。

我看向陈磊。

陈磊咳了一声:“妈,你别管这些。”

“你不是说我不行了吗?”

“我那不是着急。”

“我坐这儿好好的。”

“你昨天晚上差点晕过去。”

“我就是没吃饭。”

“你还嘴硬。”

阿姨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把鸡蛋和挂面放进厨房。

陈磊跟进来,低声说:“你把车卖了,钱打到我账户,我拿去处理。”

“处理什么?”

“债。”

“谁的债?”

“我妈的。”

“什么债?”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六十万不是六十块。”

他背靠着冰箱,压低嗓子:“我妈以前给我做过担保,现在对方要钱。不然就来收房子。”

“收哪套?”

“这跟你没关系。”

“房子是你名下的。”

“我妈签的字。”

“你三套房,哪一套是她名下?”

陈磊的脸沉下来。

客厅里,阿姨咳了一声。

“别在厨房吵。”

我走出去。

阿姨把桌上的汤碗推到我面前:“你吃点。”

“我不饿。”

“你小时候来我家,第一句话也是不饿。后来一碗饭吃三碗。”

“那时候你不让我妈接我回去。”

她的手停在半空。

陈磊立刻说:“周宁,你别翻旧账。”

“我没翻。”

“我妈养你那几年,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没算过。”

“所以她现在有事,你出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阿姨。

她没有替陈磊说话,也没有替我说话。她盯着汤碗里的葱花,拿勺子捞了两下,捞到最后,葱花碎得看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每次给我煮面,都会把葱花挑出来。

那时候我不吃葱。

她自己却最喜欢葱,觉得有味道。

“阿姨。”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她抬头看我。

“你表哥说你要六十万。”

“你表哥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不信,所以来问你。”

陈磊走过来:“妈,你别跟她解释了,签字的事你自己知道。现在人家催得紧,拿不出钱,房子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阿姨说。

陈磊愣了一下。

“什么叫没了就没了?”

“房子没了,还能住。”

“你住哪儿?”

“住你家。”

“我家不方便。”

“那我住周宁家。”

陈磊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接话。

客厅里一时很安静,只有冰箱在嗡嗡响。

他忽然笑了:“你们两个唱双簧呢?”

阿姨说:“我不会唱。”

她说完,拿起汤勺,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汤。

陈磊把手里的车钥匙拍在桌上。

那不是我的车钥匙,是他那辆黑色轿车的。

“我不是不卖房。”他说,“房子现在不能动。妈的事要是拖下去,谁都不好看。”

“谁不好看?”我问。

“你少装。”

“我只是想知道,卖我的车,为什么会让你更好看。”

他的脸一下僵住。

阿姨把汤碗推开,慢慢说:“周宁,你回去吧。”

“你要六十万吗?”

“不要。”

陈磊立刻接过去:“她现在说不要,等真出事就晚了。”

“她说不要。”

“她懂什么?”

“那你说她懂什么?”

陈磊没想到我会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嘴唇动了动。

我把帆布袋从厨房拿出来,递给阿姨。

“鸡蛋放冰箱,挂面在柜子里。”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很快收回去。

陈磊站在旁边,突然说:“你别以为买两盒鸡蛋就算尽心。”

“我没有这么以为。”

“那你卖车。”

我看着他。

“你先卖一套房。”

他笑了。

那笑里没有温度,像是已经替我把门关上。

“亲情最方便的地方,是它能把一个人的拒绝,改名叫不懂事。”

我走到门口时,阿姨忽然叫住我。

“周宁。”

“嗯。”

“你车里,那个旧纸袋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旧纸袋?”

她摇头:“没什么,你路上慢点。”

陈磊回头看她:“妈,你又乱说什么。”

阿姨没再出声。

我下楼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里面是车钥匙。

还有一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公交卡。

03 转

陈磊从那天开始,每隔几个小时给我发一次消息。

不是催,就是提醒。

“对方已经下最后通牒。”

“妈昨晚没睡。”

“你不能只顾自己。”

“车卖掉也就是换辆便宜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像是在教我怎么过日子。

我没回。

下午三点,人事部让我去会议室。

公司最近在裁人,名单还没正式出来,大家都在互相打听。经理把一份表格推给我,说:“你家里是不是有事?”

“有一点。”

“你这个月请假两次了。”

“那两次是我妈住院。”我说完,停了一下,“不是,去办手续。”

我已经很久没说“住院”这个词了。那是两年前,我妈摔伤后住了半个月,阿姨每天给她送饭,陈磊只来过一次,坐了十分钟就走。

经理看着我:“公司现在也不容易,你要是需要,可以先把车卖了缓一缓。”

我抬头看他。

他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说,车属于可变现资产。”

“房子不属于吗?”

“房子更难处理。”

“所以女人的车好处理。”

经理没接话,低头翻文件。

我从会议室出来,正好看到同事许媛站在门口。

她问:“你表哥又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在茶水间接电话,声音挺大。”

我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面。

许媛靠过来:“他是不是让你卖车?”

“嗯。”

“你卖不卖?”

“不卖。”

“那你还去他家?”

“看看我阿姨。”

“你阿姨对你好?”

我按下开水键,水流慢慢落下来。

“小时候对我好。”

“现在呢?”

“现在还没看出来。”

许媛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自己撕开,吃了一块。

“我跟你说,我表姐以前也是这样。家里老人一有事,就找最懂事的那个。懂事的人一开始给钱,后来给时间,再后来连拒绝都觉得自己有罪。”

我没有说话。

她嚼着饼干,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表哥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你怎么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我是说,三套房不一定真能卖。”

“他名下的。”

“名下不等于能拿出来。可能有贷款,可能有租约,可能有老人住,可能有他自己的难处。”

“他有难处,就可以把我的车定义成没难处?”

“那倒不行。”

她把饼干递给我。

我没接。

晚上回到车里,我打开储物箱,找那个旧纸袋。

里面有几张停车票,一根断掉的充电线,还有一张洗车卡。

我不知道阿姨问它干什么。

我把东西一件件摆在腿上,按日期看停车票。

最早的一张,是我买车那天。

那天我提车回来,阿姨来小区门口看了一眼,说:“车挺大,倒车小心。”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提车?”

她说:“你妈说的。”

我妈从来不跟她聊我的事。

我把洗车卡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

不是电话号码,是我车的车位号。

我盯了几秒,觉得没什么特别,又塞了回去。

晚上九点,陈磊来我家楼下。

我从窗户看见他站在路灯旁,手里夹着烟。

他不常抽烟,只有在需要别人让步时才抽。

我下楼。

“你怎么来了?”

“找你谈谈。”

“电话里不能谈?”

“你妈让我来。”

“我妈还是你妈?”

“你别绕。”

他把烟扔到地上,用鞋尖碾了两下。

“我妈真的撑不住了。”

“她到底是什么事?”

“债主明天来。”

“谁的债主?”

“我说了,是她签的字。”

“她给你做担保?”

“她是我妈,帮我一次怎么了?”

“所以现在还不上了,让她承担?”

“房子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卖?”

“你有没有完没完。”

“因为房子是给孩子的?”

“对。”

“你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离上学还早。”

“以后要用。”

“那我这辆车就不用以后了?”

陈磊低下头,又点了一根烟。

他抽了一口,马上咳起来。

我看着他把烟拿远,咳了好一会儿。

“不会抽就别抽。”

“你以为我愿意?”

“那你为什么抽?”

“装个样子。”

他承认得很快,反而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半天,他说:“周宁,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

“我没有。”

“你有。你觉得我这些年占了家里便宜,觉得我妈偏心我,觉得你小时候被送到她那儿,是因为没人要你。”

我看着他。

他很少说这么多。

“不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小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正把零钱一张张摞在盒子里。陈磊看了几眼,忽然说:“你阿姨年轻时,也不容易。”

“我知道。”

“她把你接过去,是因为你妈那时候要上班。”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把我接过去以后,给你买了新书包,让我用你的旧书包。”

陈磊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

“我还记得她把新书包藏在柜子里,怕我看见。”

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秒,他问:“你是不是觉得她更疼你?”

“没有。”

“你最好没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我看向他。

他低头擦鞋上的灰,擦得很认真。

“六十万,我不会给。”我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

“让你卖房。”

“你以为我卖不动?”

“你卖不卖是你的事。”

“我妈要是出事,你承担得起吗?”

“她要是因为你不卖房出事,你承担得起吗?”

陈磊的脸白了一下。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周宁。”

“还有事?”

“她房间床底下,有个红色铁盒。你别动。”

说完,他快步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商圈方向。

那个红色铁盒,我小时候见过。

阿姨每次放钱,都会锁进去。

她以前说,那里面是家里的命根子。

04 再

表哥来电:我妈不行了,你赶紧把车卖了凑60万,我反问:她不是你妈吗?你怎么不卖房?你的三套学区房,是准备传代吗-有驾

第二天早上,陈磊没有再催我。

他把三套房的地址发给了我。

只发地址,不说原因。

我看着那三行字,发现其中一套就在阿姨住的这栋住宅附近。另一套在商圈后面的高层小区,第三套在城北的新楼盘。

他当然不是没房。

他只是没有准备拿出来。

中午,我去了阿姨家。

门没锁。

陈磊坐在餐桌边,旁边放着一个黑色文件袋。

阿姨在厨房洗杯子。

一只杯子,她反复洗了很久。

“你怎么来了?”陈磊问。

“看看她。”

“看过了,回去吧。”

“你把地址发给我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看房吗?”

“你可以卖哪一套?”

“都不能卖。”

“那你发给我干什么?”

“让你知道我不是没有房。”

“有房不卖,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陈磊把文件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你看看。”

我没动。

“这里面是债务材料。”他说,“我妈签了担保,六十万是本金,加上各种费用。你要是愿意拿钱,我把房子暂时保住。以后我慢慢还你。”

“你拿什么还?”

“租金。”

“你三套房的租金呢?”

他一时没说话。

厨房里水声停了。

阿姨端着两个杯子出来,其中一个放在陈磊面前,另一个放在我面前。

杯子边沿有一道缺口。

我认得。

那是我小时候摔碎半只,被她用胶水粘好的。胶水变黄了,缺口旁边还留着一小块毛刺。

“你们别吵。”她说。

“妈。”陈磊站起来,“你把铁盒给我。”

阿姨看他:“你拿它做什么?”

“里面不是有钱吗?”

“没钱。”

“你别骗我。”

“里面是些旧东西。”

“你让周宁看看。”

阿姨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椅背上,转身进房间。

陈磊马上跟过去。

“你别进来。”他说。

“这是你妈的房间。”

“她让你进了吗?”

房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拉抽屉的声音。

接着是阿姨的声音:“陈磊,把手拿开。”

“妈,你把钥匙给我。”

“没有钥匙。”

“那盒子怎么开的?”

“锁坏了。”

“锁坏了你还藏着。”

我站在门外。

陈磊回头看我:“你满意了?你阿姨有钱,就是不给你。”

我没理他。

阿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红色铁盒。

铁盒上的花已经掉了大半,边缘凹进去一块。

她把盒子放在床上,没开。

陈磊伸手去拿。

阿姨按住盒盖。

“你不能动。”

“我是你儿子。”

“所以不能动。”

“我现在是在救你。”

“你不是在救我。”

陈磊停住。

阿姨坐在床沿,喘了两口气,手还按在盒盖上。

“你把三套房的资料拿出来。”

“拿出来干什么?”

“卖一套。”

“我说了不能卖。”

“那就把我这套卖了。”

“这套房不能卖。”

“为什么?”

“你住哪儿?”

“住周宁家。”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那句“住周宁家”不是第一次出现。

她昨天说过一次。

我以为只是赌气。

现在听起来,她像是已经想过很久。

陈磊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妈,这种时候你别添乱。”

“添乱的是你。”

“你知不知道对方明天就要来封门?”

“知道。”

“你知道还不拿钱?”

阿姨看向我:“周宁,把你车钥匙给我。”

我心里一紧。

陈磊也抬头。

“你看。”他说,“她自己都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掌心。

阿姨却没有接。

她只看了一眼,问:“你这车还剩多少贷款?”

“没有贷款。”

“谁帮你买的?”

“我自己。”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陈磊脸色变了:“妈,你到底什么意思?”

阿姨把红色铁盒打开。

里面没有现金。

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存折复印件、几张停车票、一串钥匙,还有一只透明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我的旧身份证复印件。

我看见最上面那张纸,边角已经发黄。

上面写着一行手写字:

“周宁的车,不能卖。”

字是我妈的。

我没动。

陈磊一把拿过那张纸。

“这是什么?”

阿姨伸手去抢,他躲开了。

“你妈两年前就把六十万给我了。”阿姨说。

屋里一下静了。

陈磊看着她。

“什么六十万?”

“你说的那六十万。”

“她给你钱干什么?”

“还你小时候替你爸垫的那笔债。”

“我爸的债,为什么她来还?”

“因为你爸临走前,把钱借给了你妈。”

陈磊的手指慢慢收紧。

阿姨把铁盒里的存折拿出来,一本一本摆到床上。

“我姐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要是知道,会把钱拿回去。那时候你刚买第一套房,差二十万,我拿了她的钱给你补上。她说算借给我,不急着还。”

“那六十万呢?”

“这些年我做家政,零零碎碎存的,加上你妈那笔,六十万。”

我看着那几张停车票。

最早那张,是我提车当天。

我妈把钱给阿姨,不是为了让我卖车。

她提前给我留下了一条路。

“你妈知道我不肯收。”阿姨说,“所以她让我把钱存在我名下。你买车那天,她说,车不用卖,车是你一个人出门时,能回来的东西。”

陈磊猛地把存折摔到床上。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拿出来?”

“拿出来给你还债?”

“我是你儿子。”

“所以我不能拿你的钱养你的房子。”

他的脸开始发红。

“你给周宁留钱,就不怕她拿走不管你?”

阿姨没有回答。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存折一本本捡起来。

其中一本夹着一张小纸条。

“周宁不欠我们家的。”

字很小,写得歪歪扭扭。

像是阿姨刚学会用手机备忘录之前,拿菜市场的票据背面写的。

我把纸条折好。

“阿姨,这钱你自己留着。”

“你不要?”

“不要。”

“你不要,我就没有了。”

“你拿去把担保解了。”

陈磊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六十万给你妈,不给你。”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她拿钱把自己的名字从担保里拿出来,不是替你保住房子。”

陈磊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

“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没有。”

“你们就是想逼我卖房。”

“不是我们逼你。”

我把那三张房产地址的纸放回他面前。

“是你自己不想卖。”

阿姨忽然捂住嘴,弯腰干呕了几下。

我赶紧给她倒水。

陈磊站在旁边,手垂着,没再说话。

阿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问我:“鸡蛋放冰箱了吗?”

“放了。”

“挂面呢?”

“也放了。”

她点点头,像这才想起自己原本要问什么。

“你可以不把钱给我,但别把我最后一点体面,也拿去给别人做垫脚石。”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陈磊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过了很久,他问:“妈,你真的要卖房?”

“卖你的。”

05 合

表哥来电:我妈不行了,你赶紧把车卖了凑60万,我反问:她不是你妈吗?你怎么不卖房?你的三套学区房,是准备传代吗-有驾

陈磊当天没有卖房。

他先去找了债主。

下午五点,他发来一条消息。

“对方同意先解担保,房子卖掉以后再结清。”

我问:“哪套?”

他没回。

阿姨的钱被重新存进了一个新账户。

开户的时候,她坚持让我陪着。

银行柜台前,她把身份证递过去,又从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柜员说:“这个不用交。”

“我知道。”阿姨说,“我就是想带着。”

那是我妈写的那句话。

周宁不欠我们家的。

我坐在她旁边,没问她为什么一直留着。

有些话问出来,就不值钱了。

办完手续,我们去家政门店取她的东西。

阿姨以前在那里接活,每周去三四天。门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看见阿姨,她立刻说:“你儿子昨天来过了。”

“他说什么?”

“说你以后不接活了。”

“我没说。”

刘姐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他还问我,你手里有没有存折。”

阿姨把手里的包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动作很快,像一个习惯。

她一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东西。

刘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这个是你家原来那个柜子的钥匙。他说没用,让我扔了。我没扔。”

阿姨接过去。

“谢谢。”

“你别谢我。那天你儿子来,我还给他倒了杯茶,他喝完把杯子带走了。”

“他拿杯子干什么?”

“说是你家的。”

阿姨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

“什么杯子?”

“缺口的那个?”她问。

“嗯。”

刘姐说:“就是那个蓝边的。他说他小时候用过。”

阿姨笑了笑:“他小时候什么都说是他的。”

我们从家政门店出来,沿着街道慢慢走。

阿姨走得不快,手里握着那串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声。

“你表哥小时候也不是坏孩子。”她说。

我没出声。

“他第一次偷钱,是拿了我五块钱买弹珠。后来被他爸打了一顿,他躲在厕所里哭,不肯出来。”

“你还替他瞒着。”

“我说是我弄丢的。”

“你一直替他瞒。”

“当妈的,谁不想孩子好。”

“他后来有三套房。”

“我知道。”

“他还让你卖房。”

“我知道。”

阿姨走到商圈入口,停下来买了一袋橘子。

老板称多了两个,她没让退。

“多两个没事。”她说。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把其中两个放回了摊位。

“算了,吃不完。”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和我妈有点像。

“你妈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阿姨突然说。

“什么时候?”

“你买车那天。”

“她说什么?”

“她说,周宁这辈子最怕别人说她没良心。你别拿这个吓她。”

我没说话。

“所以我那天问你车是谁买的。”

“你不是问我车有没有贷款吗?”

“我记错了。”

“你没记错。”

她抿了一下嘴。

“我那时候就想知道,你是不是又把所有钱都花在别人身上了。”

“我没有。”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她这次说得很轻。

到了小区门口,陈磊的车停在路边。

他坐在驾驶座里,没有下来。

阿姨敲了敲车窗。

陈磊把车窗降下来。

“妈。”

“你把房子卖哪套?”

“城北那套。”

“那套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卖了就没了。”

“卖了还能再买。”

“现在买不起了。”

“那就别买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阿姨。

“你把那六十万给我,我保证以后还。”

“你保证过很多次。”

“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真的会还。”

阿姨没有说话。

陈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边缘有一小块没剪干净的倒刺。他用另一只手抠了几下,抠出血丝,马上把手藏到腿下。

他看起来不像我以为的那样从容。

也不像一个真正做好准备的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妈给你钱?”他问我。

“我不知道。”

“她什么都给你留。”

“她没给我。”

“那她为什么留?”

我看着他。

“因为她知道你会来拿。”

陈磊的眼睛动了一下。

阿姨把手里的钥匙递给他。

“给你。”

他没接。

“这是你小时候住过的那套房,柜子的钥匙。”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卖房的时候,记得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里面有什么?”

“你的旧书包。”

陈磊低下头。

那一刻,他像是突然被谁从身后推了一下,整个人往里缩。

“妈,我那套房不能卖。”

“你也可以不卖。”

“那钱怎么办?”

“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你以前想得出来。”

他抬起头,声音低了很多:“以前你会帮我。”

“以前我也会卖掉周宁的时间。”

这句话说完,谁都没再说话。

阿姨把那串钥匙放进他手里,关上车窗。

我们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她问:“你是不是怪我?”

“怪什么?”

“小时候没把你接回去。”

“我怪过。”

“现在呢?”

“现在也有一点。”

她点了点头。

“那就怪着吧。”

“你不解释?”

“解释了你也不会马上不怪。”

我侧过脸看她。

她低头剥橘子,剥出来的皮整整齐齐,像以前给我剥鸡蛋一样,先敲碎一圈,再一点点揭下来。

她把橘子分了一半给我。

“酸。”

“你还给我。”

“我尝过了。”

“你知道酸还给我?”

“你小时候爱吃酸的。”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确实很酸。

晚上,陈磊卖掉了城北那套房。

他没有再让我卖车。

钱到账后,阿姨把担保撤掉,剩下的一部分,她拿去租了一间小房子。

不是住我家。

她说:“我住你家,你每天给我买菜,我会嫌贵。你会觉得我嫌你不孝。”

“我不会。”

“你现在不会,住三个月就会。”

“那你住我的车库?”

“车库更冷。”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我也笑。

她的人性里一直有个不体面的地方,她舍不得放下陈磊。

哪怕陈磊已经把她推到门外,她还是会在他卖房那天,给他装一锅排骨。

锅盖上贴着一张纸。

“少放盐。”

陈磊拿走锅时,站在门口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妈,锅我洗完送回来。”

阿姨说:“不用,锅你留着。”

“我家有锅。”

“那你还拿?”

“我想拿。”

阿姨没再说话。

门关上以后,她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三遍。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给他那六十万?”

“他要的是房子。”

“你不给,他会恨你。”

“他早就恨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把你赶出去。”

她说完,又低头去擦那只缺口的杯子。

擦了很久。

“真正让人放不下的,从来不是一个孩子做错了什么,是你明知道他错了,还是会给他留一碗热饭。”

06 尾声

阿姨搬家的那天,陈磊也来了。

他没有开自己的车,坐公交过来的。

手里拎着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那只缺口的杯子、几本旧账本,还有一个蓝色书包。

书包的拉链坏了一边,肩带用针线缝过,线头露在外面。

我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阿姨说:“你表哥小时候那个。”

“他还留着?”

“他自己留的。”

陈磊把书包放在桌上,说:“里面有几张照片,你别扔。”

阿姨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

“知道了。”

“还有那张存折复印件。”

“哪张?”

“你姐给你的那张。”

阿姨的手停住了。

陈磊看向我。

“我去银行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说,那六十万早就转到你妈名下了。”

我没有说话。

“她当年根本没把钱全给我妈。”

“她把钱放在阿姨名下。”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卖房那天。”

他坐在门边,像是不习惯坐在别人家里。

“我妈说,那套房卖了以后,她就不管我了。”

“她还管你。”

“她让我每周回来吃一次饭。”

“那不是管你。”

“对她来说是。”

阿姨从衣柜里拿出一床旧被子,塞进纸箱。

“你们两个别坐着说话,过来搭把手。”

我过去帮她抬箱子。

陈磊站在原地没动。

阿姨回头:“陈磊。”

“嗯。”

“那只锅你洗了吗?”

“洗了。”

“里面还有油。”

“我再洗一次。”

“算了,你拿过来,我自己洗。”

“我来。”

他说完,把袖子卷起来,抱着锅进了厨房。

水龙头很快响起来。

还是那种哗哗的声音。

阿姨坐在床边,忽然问我:“你妈最近还跟你吵架吗?”

“每天都吵。”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能吵架,说明她还把你当孩子。”

“她现在把我当提款机。”

“你给她钱了?”

“没有。”

“那她怎么没把你当提款机?”

“因为我穷。”

阿姨笑出了声。

笑完以后,她咳了两下,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你以后别总一个人扛着。”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行,没有。”

她把那张纸条递给我。

周宁不欠我们家的。

“这张给你。”

“我不要。”

“你妈写给你的。”

“你留着吧。”

“我留了两年。”

“那就继续留。”

“我眼睛花了,看不清。”

我接过来,折成两半,放进钱包。

她看见了,没说话。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陈磊拿着那只锅出来,锅底亮得发白。

阿姨看了看:“还行。”

陈磊把锅放到墙边。

“妈,周六我来接你吃饭。”

“你会做饭吗?”

“不会。”

“那你接我干什么?”

“出去吃。”

“贵不贵?”

“你别管。”

阿姨把头转向我:“他说贵不贵。”

“他说别管。”

“那我不去。”

陈磊抿了抿嘴,从纸箱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是两块已经有点硬的蛋糕。

“路上买的。”

阿姨接过去,拆开看了看。

“谁爱吃这个?”

“你以前不是爱吃吗?”

“我以前还爱吃葱。”

“现在也可以吃。”

“牙不好。”

“那我切小一点。”

他拿出手机,找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放蛋糕,最后把它放在窗台上。

阿姨指挥我把衣服放进柜子,又让我把米袋搬到厨房。

她忙起来以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每隔一会儿,就会摸一下口袋里的钥匙。

我坐在地上整理旧照片。

有一张照片里,我背着那个蓝色书包,站在住宅门口。

陈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新书包。

照片拍得很歪。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还有一行字。

“两个孩子都要好好长大。”

字迹不是阿姨的。

是我妈的。

我把照片放回去。

晚上回家,我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发现里面多了一袋橘子。

阿姨放的。

袋子底下压着一张公交卡,卡面磨得发白。

我拿出来看了看,没有新的字。

只是背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胶带里夹着一根很短的线头。

像是她缝书包时留下的。

我把橘子拎上楼。

进门以后,我妈在客厅看电视,问我:“你阿姨住得惯吗?”

“还不知道。”

“她给你什么了?”

“橘子。”

“酸不酸?”

“还没吃。”

我剥开一个,咬了一瓣。

“有点酸。”

我妈说:“酸的才有味。”

我没接话。

她把电视声音调小,又问:“车呢?”

“楼下。”

“钥匙收好。”

“收好了。”

我把剥好的橘子放到她手边。

她拿了一瓣,吃完,皱了皱眉。

“确实酸。”

我说:“阿姨尝过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放进一个白色小碟子里。

客厅里有电视声,厨房里有水声。

我低头看手机。

陈磊发来一条消息。

“妈说明天想吃饺子,你会包吗?”

我回他:“你不会?”

过了几秒,他回:“我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最后一瓣橘子。

我没再说卖车的事,他也没再提三套房。周六那天,阿姨把饺子皮擀得很薄,陈磊包出来的第一个饺子没有馅,像一只没说完的话。

#把秋天拍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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