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八岁跟着爱人开启房车游走,一路上扛下万般坎坷,真心劝大家别盲目跟风漂泊,既耗家底又身心煎熬
那个傍晚,我们的房车斜在甘肃一片荒滩上,左侧两个轮胎陷进碎石里,车尾的遮阳棚被一阵横风撕开一道口子,像片破布在夕阳底下啪啪地抽打着铁架。赵建国蹲在车头,拿扳手敲了敲刹车鼓,什么也没说。油箱表显示还能跑不到四十公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导航上那条蓝线断在半路。我端着搪瓷盆蹲在车门台阶上洗几片白菜叶子,水是从备用水箱接的,放了一天,带着股铁锈味。建国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手套往地上一摔,那是他第三回摔东西了。“我说走国道你非说省钱走县道,你看看这路,你看看!”他脸上晒脱了皮,颧骨两片红褐色的印子,脖子上搭的那条灰毛巾已经硬得像块砂纸。我没接话,把白菜叶子一片片掰开,水珠滴进盆里发出空洞的声响。出发第六十三天,我们每公里油钱合到一块两毛七,比当初查的攻略贵出将近四成。过路费省了,可修车费已经花了四千六——换了次轮胎,焊了回排气管,水箱漏水补了两回。后备箱那卷电工胶布用了大半,什么松动了都拿它缠。远处有辆拉煤的大货车轰隆隆开过去,扬起的煤灰扑过来,我赶紧把盆扣过来盖住菜叶子。建国今年六十一,退休前在厂里搞了一辈子技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这趟出来不到两个月,脾气跟这戈壁上的气温似的,白天烫手夜里冰牙。那天晚上我们睡在车里,我翻了个身,听见他在黑暗里叹气,说早知道不该把摊位盘出去。那个菜摊一个月能落三千七,虽说不多,是我们俩除了退休金之外最稳当的一笔进项。手机忽然亮了,是儿媳妇发来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听。屏幕的光映在房车顶棚上,那上面贴着一张我们出发前在小区门口拍的合照,背景是那辆银灰色的二手房车,七成新,花了九万二。建国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在哭,后来听见鼾声。我悄悄打开手机计算器,把卡里的余额加了一遍,减掉今天买的半袋子土豆和西红柿,减掉后天要续的营地费,还剩三位数。语音消息又响了一声。我点了转文字,儿媳妇说:“妈,磊磊下周要去省城复查,那个专家号我们排上了,还差三千五……”
【01】
那三千五百块钱我没给。不是不想给,是真挤不出来了。我们家底子薄,我跟建国退休金加一起每月七千二出头,出发前把菜摊盘出去收了八千块转让费,加上攒的养老钱,凑了四万二作为这趟房车游的启动资金。三个月不到,账上剩不到五千。光油钱就干进去一万四,驻车营地费每天平均六十,最贵的一晚在青海湖边,一百二,还没水没电。吃的上头我们尽量省,面条白菜土豆轮着来,建国笑话我,说一辈子没下过几次厨,出来倒学会了发面。可即便如此,钱还是像指缝里的沙子,怎么捂都往下漏。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天不亮就听见建国在外面捅咕车底,他趴在地上,拿手电照着后桥,说听见有异响。我裹着外套下去,戈壁滩上的早晨冷得钻骨头,露水把裤腿打得湿透。他爬到车底摸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沉得能滴水——后避震漏油了,修车铺子最近的也在八十公里外。我蹲在车边烧了壶热水,给他冲了碗麦片,他接过去的时候手上有道新划的口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沉默着吃完早饭,建国拿卫星地图找最近的小镇,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翻出床头那本旅行攻略,页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当初就是这本书,封面上印着“开着房车游中国,晚年就该这样过”,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翻了一晚上,建国拍着大腿说再不出去这辈子就出不去了。他把摊位盘掉那天还挺兴奋,说以后天天都是星期天。可现在他坐在驾驶座上,对着那个漏油的减震器发愣,手指头敲着方向盘,一下一下,像在数我们到底走了多少冤枉路。十点多我们慢慢挪到一个叫不上名字的镇子,修车铺门口挂着几条废轮胎,老板是个黑脸汉子,钻车底看了一眼就报了个数:“换一对,加工时,一千二。”建国脸都白了。他蹲在铺子门口抽了根烟,那烟还是出发前买的,剩半盒,一直舍不得抽。我站在旁边没说话,风刮过来卷着地上细碎的沙子,打在房车侧壁上沙拉沙拉响。最后他掐了烟,冲老板点点头。我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老板找零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大概少见这个岁数的女人头发乱糟糟地站在这种地方。出门的时候建国把换下来的旧避震器装进塑料袋塞进后备箱,说回去看看能不能修修留着备用。我没拦他。那天晚上驻在一个只有三台车的简易营地里,旁边一对开白色房车的老夫妇过来借水,男的姓孙,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说是从成都出来的,走了快半年了。孙老师很健谈,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说他们下一站要去敦煌。我问他走了这么久身体吃得消吗,他笑了笑说老伴膝盖不行了,在车上都系着护膝。他老伴坐在旁边椅子上削苹果,手很稳,但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撑着膝盖缓了半天。建国跟他们聊得热络,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说,老孙他们那辆车是租的。我愣了一下。他说租的,一个月八千,人家房子没卖,摊位也没盘,出来住半年就回去。他那句话说到最后声音低了半截。夜里我在手机上搜我们那辆二手车同款的新车报价,十三万八。而我们现在这辆,出发以来光维修费就已经填进去七千三。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建国已经睡了,呼吸很重,那多半是累的。棚顶贴的那张合照在暗处模模糊糊的,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辆银灰色的房车在照片里看起来比现在新得多。
【02】
第二天继续往西走,路况时好时坏。建国开车比以前慢多了,遇到坑洼都提前老远减速,我坐在副驾上盯着仪表盘,发动机转速一高我就紧张。那天下午过一段搓板路,整个车厢颠得碗柜门啪嗒一下弹开了,里面的搪瓷缸子滚出来砸在地板上,嗡一声闷响。建国猛踩了一脚刹车,车子歪在路边,他没说话,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我弯腰把缸子捡起来,底上磕掉了块瓷。那天晚上驻在县城边上一个停车场,旁边有个公共厕所可以接水。建国给水箱灌水的时候我去附近的菜店买了把挂面和几个鸡蛋,花了十二块六。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橱窗里摆着电子血压计,我想了想,进去问了一下价格,二百八十。没买。回到车上煮面,鸡蛋卧进去,建国吃了一碗半,比平时多。他放下碗忽然跟我说:“老孙两口子今天早上走了,去敦煌那条线,我问他路怎么样,他说高速费贵,绕道走省道要多跑两百公里。”他说着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他跟孙老师的聊天记录。老孙发了几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很爽朗,说他们到瓜州了,今晚驻在服务区,还发了一张照片,夕阳把房车照得金黄金黄的。可语音的最后一句老孙声音低了些,说老赵啊,膝盖疼得没办法,明天得找个地方歇两天了。建国收了手机,半天没说话。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他在用手机查修车铺的评价,屏幕亮着,搜的是“房车维修”“异地宰客”这几个关键词。他大概以为我没看见。睡前我翻了翻记账本,从出发那天到现在,吃住行修,总计花了两万九千四。按照当初的计划,四万二应该够走五个月,可现在才两个多月就花了快三万。我没跟建国提这个数字。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响声惊醒,是建国在翻工具箱。他打着小手电找创可贴,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手指头蹭了一下。我坐起来,看见他右手食指缠着块卫生纸,渗了点血。他借着那点光在看什么东西,我凑过去,是一张银行扣款短信,上个月他偷偷给儿子转了两千。大概是白天听我说了磊磊复查的事。我没点破,躺回去盯着车顶,他关了手电也躺下,黑暗中我们的呼吸中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却好像隔着这趟出发以来所有的路。第二天一早我趁他去买馒头的工夫,拨了儿子的电话。响了好几声磊磊才接,声音有点哑,说他还没起。我问他复查的事,他支吾了一下说:“妈,那个号我们没挂,小敏说再看看。”我问他钱呢,他沉默了几秒,说小敏拿去买了个什么课程,说是能在家兼职做剪辑,花了三千二。我攥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凉了,停车场那边建国拎着一袋馒头正走过来,塑料袋透明,馒头热气把袋子蒙了一层白雾。他冲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笑了笑,嘴角的干皮裂开一道血口子。我冲着电话里说:“你让小敏接电话。”磊磊说:“她不在。”电话挂了。建国走到车门前,递给我一个馒头,还是烫的。“先吃吧,”他说,“今天路远。”我接过馒头,手指头被烫了一下,那点热度把心里的凉意激得更明显了。我咬了一口馒头,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
【03】
馒头啃了一半我就再咽不下去了。建国在车里收拾东西,把后厢那箱矿泉水重新码了一遍,一瓶一瓶擦干净瓶身上的灰,那是他焦虑时候的老习惯。我站在车外把那通电话又理了一遍,三千二百块钱买了个剪辑课,儿子连复查号都取消了。我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省吃俭用,漏油的避震器换了一千二,我连瓶两块五的饮料都舍不得买,儿媳妇那边倒好,一句话就花掉了我们大半个月的退休金。我压着火把手机揣回兜里,上车的时候建国正拿胶带缠水管的接头,嘴里叼着手电,没顾上看我脸色。车开出去四十多公里,拐进一条乡道,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风一吹哗啦啦一片响。建国忽然说了句:“昨晚我看手机,磊磊发了个朋友圈,吃了顿火锅,好像挺高兴的。”他没头没尾地提这一句,眼睛却盯着路前方。我心里那团火拱了一下,说:“吃了顿火锅,可真是高兴。”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年轻,花点就花点吧。”他这话说得虚,末尾那个“吧”字飘着。我没接茬。中午在路边一个树荫底下停车歇脚,我煮了锅疙瘩汤,盐放少了,寡淡。建国喝了两碗,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拿毛巾擦了把脸,那条灰毛巾已经彻底硬了,擦脸跟砂纸似的。他忽然翻出来一本旧地图册,是在后备箱一个塑料袋里翻出来的,出发时候塞进去的,说以防手机没信号。他趴在桌上拿铅笔在上面画路线,嘴里念叨着从这里绕到那边能省多少多少公里。我端着碗看他,他脖子上晒脱皮那块颜色更深了,后脑勺的白头发多了不少,出发前他刚染过。我把碗放下,说:“建国,你手机给我看看。”他愣了一下:“干嘛?”“就看看。”他把手机递过来,解锁之后我直接翻微信支付记录。他反应过来想拿回去,我已经看见了。除了那天夜里发现的两千,上个月他还转过一笔一千五,收款方是儿媳妇。两笔加起来三千五,正好是磊磊复查那次要的那个数。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着他。“你瞒着我转了三千五,那是咱俩的养老钱。”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手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建国低头拿铅笔在地图册上画了一道重重的线,把纸都划破了。“小敏那会儿说是急用,磊磊又开口了……”他声音越说越小。“你知不知道咱账上还剩多少?”我问。他没回答。我打开手机计算器,把余额亮给他看:四千三百六十二块八。“咱俩现在往回走,油钱加过路费至少要两千,回去之后这辆车还要不要再修?棚子上的口子补不补?你家孙子下学期的学费谁出?”我一个一个问题往外扔,像是在扔手里攥了一路的石头子。建国把地图册合上了,封面那些花花绿绿的路线图被他手心里的汗洇湿了一块。他低着头说了句:“我想着,出来这趟不容易,不能让孩子们为难。”风从车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远处玉米地里有人放了个炮仗,砰一声,像是裂在了我俩中间那截沉默里。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我们在这条路上耗掉的,不只是钱。
【04】
从那天开始,车里的话明显少了。建国开车的时候把收音机打开,老放一个讲评书的台,声音不大不小的,正好填住我们之间那些空当。我坐在副驾上,窗外从玉米地变成了向日葵地又变成了光秃秃的土坡,景物在变,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到第四天傍晚,我们驻在了一个国道边的免费停车区,旁边有条干涸的水渠,渠底长满了灰扑扑的野草。我下车倒洗菜水,看见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听见我走近,猛地锁了屏,动作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我没追问,把盆子扣在车旁边晒着,蹲在水渠边上拔了几棵灰灰菜,想着焯一下拌着吃。蹲了没一会儿膝盖疼,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车门缓了好一阵。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凉拌灰灰菜和煮挂面,建国吃了半碗就撂了筷子。他把碗收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忽然背对着我开了口:“我把菜摊那个位置问了一下,人家说已经租出去了,年租一万二签了三年。”他后背绷着,肩胛骨在T恤底下凸出来两个硬邦邦的尖。我正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那个位置我守了八年,水费电费摊位费每月加起来六百二,但回头客有三四十个,每天光熟食就能走两百多块钱。”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水声盖住。我懂他的意思。我们把那只下蛋的鸡给宰了,现在发现外面找不到虫子吃。夜里我躺在车上翻来覆去,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剩下那四千三百多块钱掰成两半花。返程最少要加三回油,算上过路费怎么也得两千出头,剩下两千块要维持到家之前至少十天的吃喝。这还没算万一路上车再出什么毛病。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拿着小本子记账。写着写着,听见建国在睡梦里说了句含糊的梦话,好像是“别开了”还是“别去了”,听不真切。第二天清晨我醒得早,天蒙蒙亮,薄雾从水渠那边漫过来。建国已经起来了,坐在车外面一块石头上抽烟。那半盒烟还是出发时候的,他一直没怎么抽,可这几天剩得明显快了。我披了件外套下去,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底下青黑一片。“我跟老孙发了消息,”他掐了烟头,用鞋底碾灭了,“他给推荐了一条回程路,说好走,服务区也密。”我点点头,没说别的。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土坡上慢慢升起来的太阳,橙红色的一大轮,把这荒滩照得暖洋洋的。可我心里清楚,这趟原本想着诗和远方的路,走到今天只剩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和一屁股没算完的烂账。我正准备起身去做早饭,听见不远处发动机轰鸣声越来越大,一辆白色房车拐进了停车区,正是老孙那辆。他摇下车窗冲建国笑,可那笑容挂在他脸上怎么看怎么勉强。他老伴坐在副驾上,脸上搭着块毛巾,像是刚吐过。老孙熄了火下来,走到我们跟前,低声说了句:“老赵,我得跟你借点钱,我老伴急性肠胃炎,得去县医院,我身上现金不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转核桃的手终于停了,指关节捏得发白。我跟建国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东西都来不及藏——我们账上那点钱,借出去就回不了家了。
【05】
老孙站在那儿,头发被早晨的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那对核桃不再转了,就那么攥着。他那辆白色房车的门开着,他老伴半靠在座椅上,脸色蜡黄,额头上一层细汗。建国站起来,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只摸出个打火机和一团纸巾。我看了他一眼,转身回车上去拿手机,查了最近县医院的距离,十七公里。油还剩一格多,跑个来回没问题。可钱呢。我站在车门前攥着手机,余额那四个数字四千三百六十二块八像烙在眼珠子上。老孙跟过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他说他微信里还有八百多,现金就剩三百,挂号检查加上药,怎么也得一千五往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窘迫,那种一辈子不求人的人忽然开口借钱的表情,跟建国那夜在地图册上把纸划破的样子一模一样。我转了一千二给他,备注打了“孙哥急用”四个字。转账成功那一刻,我的手稳得出奇,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老孙看着我手机屏幕上那个转账成功的提示,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我到家就还你”,转身快步上了车。白色房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拐出国道往县医院方向去了。建国站在车旁边,两手叉着腰,仰头看天。“走吧,”我说,“把东西收拾收拾,下午往回走。”他低下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我回车上把碗柜里剩下的食材数了一遍:挂面还有两把半,大米不到一斤,土豆四个,西红柿三个,鸡蛋还剩六个,外加昨天拔的那把灰灰菜。这些省着吃够对付四五天。我把那本卷了边的旅行攻略塞进后备箱最底下,压在了换下来的旧避震器上面。往回走的路跟来的时候像两条完全不同的路。来的时候国道两边的白杨树在风里头沙沙响,我们听着歌,建国还会跟着哼两句。回去的时候那排白杨树在车窗外头往后倒,我一个劲儿地盯着油表。跑到第二个服务区加油,92号汽油每升八块零六分,加了三百块的,油表指针上来一格。建国去服务区开水间打热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盒泡面,红烧牛肉味,他把泡面搁在中控台上没说话。我拆开一盒泡了,热水冲下去那个浓烈的调料味溢满整个车厢,呛得我眼睛发酸。我端着泡面盒坐在副驾上吃了两口,想起出发前一个晚上,建国在厨房里炒了好几个菜,说路上就没这条件了。那天他炒的蒜薹肉丝咸了,我数落他盐放多了,他笑着说那明天少放点,可明天我们就走了,那顿饭是他在家里灶上做的最后一顿。泡面的汤喝完,我把盒子叠起来塞进垃圾袋里,抬头看见建国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那个眼神里头,混着愧疚、疲惫、还有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叫的东西。车重新上路,收音机里评书正讲到关键地方,说一个侠客中了埋伏,四面都是刀光剑影。建国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一下子静得只剩发动机的闷响。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回到家,我把那几块老手表卖了。”他说的是他柜子里那几块攒了几十年的旧表,最值钱的一块据他说能值个三五千。我没应声,手搭在车窗沿上,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割着手指。那块旧避震器在后备箱里随着颠簸哐当哐当响,像一颗松了的牙。
【06】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整整慢了三天。建国开车格外小心,遇到减速带恨不得下来推着走。我能理解他,车要是再坏在路上,我们连修车的钱都要凑不齐了。第三天傍晚进了河北地界,路两边开始出现熟悉的红砖房和一排一排的杨树,远处有人在地里烧秸秆,灰蓝色的烟被风拉成一条长带子横在半空。我闻着那股熟悉的焦糊味,心里头又松又紧的。松的是快到家了,紧的是回去之后怎么面对那堆烂摊子。到家那天晚上八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们摸了半天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一股潮味扑面而来,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响着,客厅窗台上一盆绿萝已经干成了标本。我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拧紧水龙头,水滴声停掉的一瞬间,整个屋子安静得让人心慌。建国把房车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搬上来,那根旧避震器他仍旧没扔,拿报纸裹着塞进了阳台柜子里。他收拾完坐在沙发上喘了好一阵,电视没开,灯也只开了一盏。我烧了壶水,给他泡了杯茶,茶叶还是出发前剩下的半包铁观音,在柜子里放了快三个月,味道寡淡。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茶几喝茶,谁都没提房车的事。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菜,碰到对门刘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桂芬你们可回来了,怎么黑了这么多。”我笑了笑说外面风大晒的。她拉住我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儿子家最近可热闹,你那儿媳妇在朋友圈发了好几次什么创业成功,天天晒电脑屏幕,我瞅着不像正经事。”我手里的菜篮子沉了一下。上楼之后我翻出手机看了儿媳妇的朋友圈,果然,最近半个月发了七八条,全是那种剪辑课的推广海报,中间夹着两张收益截图,一张日入四百多,一张日入七百多。配文写着“零基础宝妈逆袭,感谢老师带我上路”。我坐在马桶盖上看了半天,那两张截图的字体和颜色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底下评论还有人问她课程链接,她回得热火朝天。我截了图存起来。中午建国睡午觉的时候,我拨了磊磊的电话。这次他接得快,背景音安静,像是在家里。“妈,你们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心虚,从我喊他第一声“喂”我就听出来了。我说小敏那个剪辑课怎么回事。他沉默了十秒钟,然后说:“她说是正规平台……花了三千二进去,说学完能接单……但是接了几个都是几块钱的,那个老师说还要升级什么高阶班,再交六千八。”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早上买的一把空心菜,叶子蔫了,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才缓过来一点。“你叫她接电话。”我说。磊磊说:“她不在,去她妈那边了。”还是那套话。我把电话挂了,站在厨房里把空心菜一根一根择了,择得特别仔细,老梗掐掉,黄叶子撕干净。水龙头滴了一滴水下来,砸在菜叶子上溅开。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慢慢地、清清楚楚地浮上来:这笔钱,我不可能再补了,那块地儿也回不去了。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儿媳妇那条朋友圈底下,截了她回复别人的评论,又翻了翻那个所谓平台的百度搜索结果——全是投诉,骗子,割韭菜。一张一张截好图存进私密相册。晚上建国睡下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列了一张单子:剩余存款、每个月固定开销、房车如果卖掉能回多少本、儿子那边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兜底。写到“房车”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这辆车花了九万二,跑了不到三个月,现在卖给车贩子能出到六万五就算烧高香。我把那张纸叠好压在电视柜底下的饼干盒里,那盒子是我们结婚那会儿买的,铁皮已经锈了好几块。回到卧室的时候建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像我们走过的某条路。
【07】
第二天我按着饼干盒里那张单子上的计划,找了个收二手车的电话打了过去。对方是个年轻男的,听我说完车型年份里程数,隔了好几秒才回话:“阿姨,这车现在行情不好,您那款烧油凶,底盘件也老,我顶多给您出五万八。”我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们买的时候九万二,才跑了不到七千公里。”那边笑了一下:“阿姨,房车这玩意儿,开出车行就折两万,别说您这还是二手买的。”我挂了电话。五万八,净亏三万四,还没算路上搭进去的维修油钱生活开销。建国知道我去问了收车的,没说什么,只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多扒了半碗饭。饭后他坐在阳台上擦那几块旧手表,用块绒布一个个地擦,表盘上的划痕擦不掉,他拿手指头摩挲了半天。儿媳妇那边的事我没瞒着他,把截图给他看了。他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屏幕,看完了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看了第二遍。“她这是被人骗了。”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手里的眼镜布被他揉成了一团。“三千二扔水里了,”我说,“还要再扔六千八。”建国把眼镜搁在茶几上,双手搓了把脸,手心搓过脸颊的声音沙沙的。“那磊磊……”“磊磊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就是不敢拦。”我这话说得硬,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其实我清楚,儿子窝囊是随了他爸,可追根究底,当初要不是我点头同意盘掉菜摊跟他们出来,也不至于家里这根柱子被人抽走了都不吭一声。我跟建国商量了一晚上,最后的决定是房车先不急着卖,挂在网上慢慢出,能多卖一千是一千。钱的事我们俩自己填窟窿,儿子那边,我跟他说好了,以后每月固定给他打一千二帮衬孙子,多的一分没有。至于儿媳妇那个课,让她自己拿她那份收银员的工资去填。我说完这话的时候,建国坐在对面半天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当初盘摊子,小敏是支持过的。”我愣了一下。“那天晚上她来家里吃饭,说爸你们辛苦一辈子了出去走走,我们年轻人扛得住。”建国把那块擦好的手表用绒布包起来,放进抽屉里。“她是真说过这话。”那晚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楼下的野猫叫了好几声,又停了。建国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比在路上那会儿平缓了些。可我心里清楚,事情没完。儿媳妇那个性子我了解,她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放着好好的会计不干跑去学什么剪辑。她要是真死活要再交那六千八,闹起来,最后夹在中间的还是磊磊。果不其然,过了三天,磊磊晚上打了个电话来,吞吞吐吐的,说小敏把工作辞了,全职做那个什么视频带货。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攥住。她那个收银员的活儿干了两年,每月工资三千四,虽然不多好歹是稳定进项。现在辞了,指望着那堆不知真假的截图过日子。我在电话里一句重话都没说,只说了一句:“你叫她明晚来家里吃饭,我有话跟她说。”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灯光把影子投在地砖缝上。那台老挂钟走到九点整,当当当响了九声,每一声都敲在我想好的那个念头上。
【08】
第二天傍晚,儿媳妇陈小敏来了。她穿了一件我不认识的米白色风衣,头发烫了大卷,化了妆,比以前精神不少。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箱牛奶,搁在玄关柜上喊了声妈。建国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他探了半个脑袋出来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我让陈小敏坐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她倒是爽快,没等我开口就先说了:“妈,我知道你们回来之前那三千二的事,磊磊跟我说了。”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指甲做了个裸色的甲片,亮晶晶的。“但那是个机会,我那个老师,人家上个月纯利润两万多……”我打断了她:“你辞了工作了?”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不破不立嘛,那个收银员做着也没意思,我看准了短视频这个赛道……”我没接她的话,起身去电视柜底下掏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拿出里面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头是我整理好的资料——那个剪辑课的百度搜索结果,截了五张差评投诉页;她朋友圈里那两张收益截图我拿软件识图比对了一下,找到了原图出处,是某培训机构官网的示例图,被裁掉了水印。我把这些东西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摆了一排。陈小敏的视线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笑容慢慢从她脸上退下去了。她拿起其中一张截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厨房里建国关掉了油烟机,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停了,整个客厅忽然静得吓人。“那个日入四百多的截图,是人家官网上挂的样板,你把右上角的水印裁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重,每个字像摁图钉似的摁在桌面上。“你的老师让你交六千八升高阶班,你问他拿了营业执照没有,合同上盖的哪个公司的章,你让他开张发票你看看。”陈小敏坐在那里,手指头捏着那张纸的边角,指甲上的裸色甲片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她肩膀忽然塌了一下,那个挺着的劲儿一下子就泄了。“她说这是内部名额,不能走对公……”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把桌上的资料收起来,重新装回牛皮纸信封。“小敏,我不是来数落你。三千二我们家认了,就当交个学费。但你不能把全家的底子都押在一个连发票都开不出来的东西上头。”我把信封搁在茶几中间,“磊磊每个月工资六千,房贷去了两千八,剩下那点钱我不说你心里也有数。你现在把收银员的工作辞了,这个月的房贷靠什么还?”陈小敏低着头没说话。她搁在手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我余光瞥见是她那个“剪辑老师”发来的:“姐妹,高阶班最后三个名额了,今晚付定金还有优惠哦。”我指了一下她手机屏幕。她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那天晚饭四个人吃得沉默。建国炒了四个菜,蒜薹炒肉、番茄鸡蛋、拍黄瓜、还有个冬瓜丸子汤,丸子是他自己挤的,个头大大小小不太匀称。饭桌上谁都没提钱的事,可每个人心里都在嚼着那盘没端上来的账。吃完饭陈小敏主动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站在水池前面刷碗的样子,后背那件米白色风衣的领子有点歪,她没注意到。送她下楼的时候,她在楼道里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妈,那六千八我没交。”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背影往下走,声控灯亮了又灭。房车在网上挂了小半个月,最后六万二出手了。买主是个退休的中学体育老师,带着老婆来看车,爬上去东摸摸西摸摸,很喜欢,当场交了定金。建国跟着人家去办过户那天,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那串房车钥匙留在了车管所。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换鞋的时候弯着腰,半天没直起来。我把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的单子拿出来,在“房车”那两个字旁边写了“已出,六万二”。算上路上花掉的钱和折旧,这趟三个月不到的房车游走,净亏了将近五万。五万块钱,够我们交四年多的物业暖气费,够建国买他念叨了好几年的那个按摩椅,够孙子从小学补课补到初中。但日子还得往前过。后来老孙把钱还我了,微信转的,连着一句“谢谢老妹子”,我收了,把转账截图存进那个饼干盒里。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还是会翻那本卷了边的旅行攻略,封面上那对银发夫妻站在房车前笑得一脸灿烂,像当初打动我们的那幅画面。可我知道,那是人家的日子,不是我们的。我们这趟走下来最值钱的东西,不是路上拍的照片,也不是哪个景点的门票。是回来之后我坐在茶几这头,建国坐在那头,我们中间摆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我跟他一五一十把账算清楚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算完账,他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噗噗响的时候他回头跟我说了句话,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桂芬,往后咱不跟风了。”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嗒嗒响。我应了一声:“嗯,不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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