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给邻居的电动车,他说只骑几天,我等了半年才发现车已被他卖掉,追问时他却提了个要求,我当场傻眼了,没想到他还要我赔钱

01

我把那辆电动车借给赵成的时候,跟他说,只骑几天。

他说,三天,最多五天。

我点头,还把备用钥匙给了他。

半年以后,我在栖禾里小区门口看见一个陌生男人骑着我的车,车筐里放着两棵葱和一袋面粉。那辆车的右边后视镜歪着,车座下面贴着一小块灰色胶布,都是我认得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没动。

门卫老梁正拿着半截玉米啃,问我:“林姐,你不进去啊?”

“那车是谁的?”

“赵成家的吧。最近总有人骑。”

我没说话。那男人把车停到二号楼下,拎着面粉上楼,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两圈。钥匙圈是红色的,原来没有。

我回家先把鞋脱了,又穿上拖鞋,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冲着一个没洗干净的碗,碗边沾着一点辣椒皮。我用手抠了半天,抠不下来,拿了钢丝球。

周迟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有人讲怎么挑选窗帘。

“你见赵成骑我那辆车了吗?”我问。

“哪辆?”

“蓝色的。”

“你那车不是借给他了吗?”

“我问你见没见。”

周迟把声音调小了一格:“见过。怎么了?”

“他卖了。”

周迟看着我,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别人骑。”

“可能只是借给别人。”

“车筐里都换成别人家的葱了。”

他说:“你去问问。”

我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架子最下面有个塑料夹子,夹子上印着一只小鸭子,已经被热水烫得发白。我盯了几秒,突然想起那天借车的时候,赵成站在楼道里,鞋底沾着泥,手里拎着一盒没拆封的饼干。

那盒饼干后来放在我家茶几上,我嫌甜,一直没吃。

“我问他,他会说。”我说。

“那你就问。”

“你说得轻松。”

周迟没接话。他总是这样,事情还没到他手里,就觉得三句话能讲清楚。以前家里装窗帘,他也说三句话,结果窗帘杆装歪了,拆下来以后墙上多了四个洞。

我拿手机,翻到赵成的号码,按下去,又挂断。

周迟说:“你不是挺会跟人客气的吗?”

“我现在也可以客气。”

“那你客气。”

我转过身:“你别看热闹。”

“我没看。”

电视里的人开始介绍一种带花边的桌布。我忽然觉得这桌布挺难看的,像饭店后厨用的。

当天晚上,赵成给我发来一句话,说有空到他家坐坐。

我看了半天,只回了一个字。

“好。”

02

赵成住在我家楼下,门口放着一双黑色布鞋和一双小孩的凉鞋。凉鞋上粘着一颗干掉的米粒,我进去前看了两眼,没提醒他。

他把门开得很大。

“嫂子,进来坐。”

我不喜欢他叫我嫂子。我们住了三年,他一直这么叫,好像这样就能把借车的事说得不那么正式。

他老婆在厨房切土豆,听见我进来,探出半张脸。

“林姐,吃饭了吗?”

“吃过了。”

其实我只吃了半碗粥,里面还有一颗没煮开的米。周迟说晚上吃清淡一点,他最近总觉得胃里不舒服,又不肯去看。我说那就别吃辣,他转头点了份辣的拌面。

赵成给我倒茶,用的是一只缺了口的白瓷杯。

我看见那只杯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家原来有一套这样的杯子,四只,赵成搬家那天来帮我抬柜子,拿走了一只,说他家杯子摔了。后来我只剩三只,也没问。那时候我觉得问一只杯子显得小气。

茶是凉的,茶叶在杯底泡成一团。

“车呢?”我问。

赵成坐在我对面,先看了看厨房。

“嫂子,这事吧,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怎么想。”

“车确实让人骑走了。”

“卖掉了?”

“处理了。”

“卖掉了就是卖掉了,换个词也还是那辆车。”

他低头摸了摸杯沿:“我当时以为你不要了。”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厨房里传来切土豆的声音,一下一下,土豆皮掉在案板边上。赵成的女儿在里屋背课文,背到“春风吹绿了大地”时卡住了,重新念了一遍。

“我说过只借几天。”我说。

“你后来没催。”

“我以为你会还。”

“这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

赵成看着我,脸上的客气没了那么多。他拿起茶杯,没喝,放回桌上。

“你那车电池不太行,骑着骑着就没劲。人家接过去以后,也没怎么用。现在说要退,我没地方去找这个差价。”

我没听懂:“你卖给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车是你的。”

“所以呢?”

“你把差价补上,我把车弄回来,车还给你。”

我看着他。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里有一点土,像刚修过花盆。

“你让我赔钱?”

“不是赔。就是先垫一下。”

“车是你卖的。”

“我知道。”

“半年没还,也是你拖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我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当时你老公也说,反正你不急着用。”

我转头看向门口,门框上贴着一张幼儿园的贴纸,画的是一只歪嘴的兔子。

周迟说过这句话吗。

我记得那天赵成问起车的事,我在厨房洗菜,周迟站在阳台收衣服。他说过一句什么,像是“不急就先用着”,又像是“她那车放着也落灰”。我当时听见了,没回头。

“他是这么说的?”我问。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赵成揉了揉鼻子:“就是那个意思。”

他老婆端来一盘炒土豆,没放桌上,先把案板擦了两遍。

“赵成,你别把人家说得像答应了。”她说。

赵成抬头:“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向她。她没有替我说话的样子,也没有完全站在赵成那边。她把手上的水甩到水池里,声音很轻。

“车是你卖的。你自己想办法。”

赵成脸色有点白:“我没说不想办法。”

“那你叫林姐来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电视柜上放着一个小孩的水壶,盖子没拧紧,里面漏出一点水,把柜面泡出一个圆印。赵成拿抹布擦那个圆印,擦了几下,突然停了。

“嫂子,我家最近确实有点乱。”他说,“孩子要换地方上课,她奶奶一个人在家,我有时候两头跑。那车放着也是放着,我就想着先……”

“先卖了。”

“嗯。”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而没法继续问。

我站起来:“差价多少?”

赵成说:“一千二。”

我看着他,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厨房里土豆的味道很重,女儿又在背那句“春风吹绿了大地”,这次背对了。

“我不赔。”我说。

赵成点头:“那车可能就拿不回来了。”

“拿不回来,是你的事。”

“我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知道。

我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我:“嫂子。”

我回头。

“你要是真不想赔,也别跟别人说我把车卖了。”

我没有问为什么。

他的妻子在厨房里,把那盘土豆往里推了推,像怕凉了。

03

我回家以后,先找那辆车的购买凭证。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周迟说,找到了以后跟赵成讲清楚,没找到也没关系。这个人说话一直很松,像裤腰带没系紧,走两步就往下掉。

我把抽屉一个个拉开。

第一个抽屉有三把不知道哪扇门的钥匙,一卷透明胶带,两个干掉的印泥盒。第二个抽屉里是孩子小时候用过的蜡笔,周迟的旧耳机,还有一张不知道谁家婚宴的菜单。

我翻到最下面,摸到一本旧本子。

本子封面是浅黄色的,边角卷了。里面没有凭证,只有我以前记的家里杂事。哪天换灯泡,哪天给窗帘拆下来洗,哪天赵成来借车。

借车那一页写得很短。

“赵成,三到五天。”

后面还有一行,墨水淡了。

“周迟说先让他用。”

我坐在地板上,膝盖碰到抽屉门,抽屉往回弹了一下。

“你找什么呢?”周迟问。

“车的东西。”

“你不是说不赔吗?”

“我没说赔。”

“那找它干什么?”

我翻着本子:“你当时为什么说让他先用?”

周迟走过来,蹲在旁边。他穿着一条旧短裤,裤脚有线头,脚趾甲剪得不齐。

“我随口说的。”

“你随口说的话,别人当回事了。”

“赵成也没说他会卖。”

“你知道他卖了?”

“今天你说我才知道。”

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我却不太相信。不是不信他,是不信自己。我常常能在别人一句轻飘飘的话里,听出自己愿意听的那部分。

我把旧本子合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要回来?”

“不是。”

“那你觉得我该赔?”

“我没这么说。”

“你什么都没说。”

周迟站起来,去倒水。饮水机旁边有一小盆薄荷,叶子长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掐下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盆薄荷是不是该换土了?”

我看着他:“你现在问这个?”

“它都蔫了。”

“蔫的是我。”

“我没说你。”

我把本子放回抽屉,放反了,后来又拿出来重新放正。抽屉里有一只纽扣,不是我们家衣服上的,颜色是橙色的。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桌角。

手机响了一声,是广告短信。我没点开。

晚上我做了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切得太大,鸡蛋也煎老了。周迟吃了两口,说:“盐有点多。”

我说:“那别吃。”

他说:“我没说不好吃。”

“你可以不说。”

他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问:“你明天还去上班吗?”

“去。”

“那你早点睡。”

我看着他,想把筷子放下,又觉得剩半碗面浪费。楼下有人拖椅子,拖了三下停住。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转,我忘了关。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赵成。

他正蹲在楼道里修一把儿童雨伞。雨伞的骨架弯了,他用钳子夹了半天,手上蹭了一层黑。

“你把车卖给谁了?”我问。

“一个熟人。”

“叫什么?”

“姓吕。”

“电话给我。”

赵成抬头:“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听听他怎么说。”

“这事已经够麻烦了。”

“麻烦是你弄出来的。”

他说:“嫂子,我没有不认。”

“你认什么?”

他看着手里的伞,没说话。

那把伞上印着一排小鱼,最前面那条被磨掉了眼睛。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看它。

赵成把钳子放下:“他现在不愿意退,说车不是原来那样。我总不能把人家得罪了。”

“你怕得罪他,不怕得罪我。”

“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邻居。”

我竟然笑了。

“邻居就该替你承担?”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把雨伞撑开,伞面卡住,没完全打开。楼道里很窄,我们都侧着身。

“我以为你会帮我一下。”

他说完这句,像觉得自己说多了,把伞收起来。

我也没再问。

回到办公室,我先去茶水间洗杯子。洗手液的盖子坏了,按一下挤出一大坨,像白面糊。我冲了很久。

同事小郁问我:“你家是不是又有事?”

“没有。”

“你这两天一直盯着一个地方。”

“我眼睛累。”

“要不要喝点热水?”

“我不渴。”

她把杯子放在我桌上,转身走了。杯子上有一只蓝色小猫,耳朵缺了一块。

我坐下,打开电脑,先看了十分钟的无关通知。中午吃什么也没想好。食堂今天听说有蒸南瓜,我不太爱吃南瓜,又觉得不吃像错过了什么。

赵成下午又给我发消息,让我晚上过去一趟。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把消息撤了。

我还是没回。

04

晚上周迟回得早,手里拎着一袋青菜,还有两个油饼。

“妈让我带的。”他说。

“她怎么没带给她自己?”

“她说她晚上不吃。”

“她什么时候开始不吃油饼了?”

“我不知道。”

我把青菜接过来,发现袋子底下有一根葱折断了,葱白沾着泥。我把它单独拿出来,放到水池里。

周迟换鞋的时候问:“赵成联系你了吗?”

“联系了。”

“怎么说?”

“让我赔一千二。”

他说:“你不赔就行了。”

“你说得真简单。”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我开始洗那几片青菜。青菜其实不脏,我还是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水池里的水变得清亮,菜叶被我翻来翻去,边缘都快烂了。

周迟把油饼放在桌上:“别洗了,都是水。”

“你去把茶几上的东西收了。”

“怎么了?”

“看着乱。”

茶几上只有电视遥控器、半包纸巾、一个没盖好的护手霜,还有我去年买来没用完的发夹。发夹掉了一颗塑料珠,我捡起来,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枚橙色纽扣还在桌角,我顺手也放了进去。

周迟站在旁边:“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有责任?”

我把纸巾盒往左挪了一点:“你有没有责任,你自己知道。”

“我就说了一句话。”

“你总是说一句话。”

“那我以后不说。”

“你看,又来了。”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油饼咬了一口。油饼已经凉了,外皮掉了几粒芝麻。他吃得很慢,像在想别的事情。

我把茶几擦了一遍,又把电视柜擦了一遍。电视柜其实不脏,抹布上没有什么灰。

“你那天为什么不催?”他问。

“我以为你们会还。”

“我是说,你明明想要,为什么不催?”

我没回答。

水池里那根葱被水冲到了角落。我用手把它捞出来,葱叶断了一半。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开口要东西,就显得不够好相处?”周迟说。

我抬头看他。

他说完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这句话不是提前想好的。

“你现在倒明白。”我说。

“我也是猜的。”

“猜得还挺准。”

“那你就说清楚。”

“说清楚以后呢。赵成说他家有难处,我说不借了,像不像我很计较。你妈过来问一句,我说车要回来,像不像我不愿意帮忙。你们都觉得我好说话,等我不说话了,又问我怎么突然变了。”

我停了停,拿起一只碗。

碗底有一道细裂纹,平时看不出来,洗的时候才会硌手。

“我没有突然变。”我说,“我只是有一天不想再装了。”

周迟把油饼放下。

“你装什么?”

我低头刷碗,刷子在碗里绕着圈。

“装得不在乎。”

他说:“我没让你装。”

“你没让过我做很多事。你只是默认我会做。”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周迟站起来,拿走我手里的碗。

“我来。”

“你会摔。”

“我不会。”

“上次你把锅盖磕了一个坑。”

“那是锅盖自己掉的。”

“你看。”

我把碗拿回来。

周迟没有再抢。他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两件,又把一只袜子夹回去,重新挂好。那只袜子滑下来两次,他第三次才夹牢。

门铃响了。

是赵成。

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脚上穿着那双沾泥的布鞋。旁边站着他老婆,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

“嫂子,打扰了。”赵成说。

“有事?”

“我想跟你再商量一下。”

他老婆看了他一眼:“你先说。”

赵成的手在裤缝边蹭了蹭。

“那辆车,我确实卖了。钱也用掉了。现在对方说车况不对,要退。我把自己的补上,还差一点。你要是不帮,我就只能慢慢想办法。”

“你已经想好了,来找我。”

“我不是……”

“你是。”

他没反驳。

他老婆把衣服往上抱了抱:“林姐,这事是他做得不妥。你不用赔。我们家里最近确实有些事,孩子换地方,老人也不太能一个人待着,他急起来就容易先做了再说。”

赵成低声道:“我知道不妥。”

“你知道得晚。”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口气没有松,反而更堵。赵成的妻子头发上别着一根白色发夹,夹子上有一颗小小的塑料花。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护着怀里的衣服,像怕掉下来。

“我不要赔。”我说。

“好。”她点头,“应该的。”

赵成看着我:“那车……”

“车你想办法。”

“我会。”

“还有,别再说我老公让我先让你用。”

他抬起头。

周迟在我身后动了一下。

赵成说:“他确实说过。”

“他说过,不代表我同意。”

“我知道。”

这次他说得很慢。

我把门往里让了让:“进来坐吗?”

没有人进来。

赵成的妻子说:“不用了,孩子还在家。”

赵成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我先回去。”

门关上以后,我继续洗碗。

周迟站在门边:“你刚才说话挺重。”

“我已经很客气了。”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过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一点。”

他想了想:“那有一点。”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到架子上,发现碗边有一小块油渍,又拿下来重新洗。

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周迟问:“晚上要不要把油饼热一下?”

我说:“随便。”

他去开火,忘了把锅盖拿出来,找了半天。

05

赵成没有再来找我赔钱。

他也没有把车还回来。

事情像一颗没剥干净的蒜,放在那里,闻不见的时候以为没有,靠近了又有味道。

我照常上班,照常在电梯里遇见赵成的妻子。她有一次手里拎着一袋小番茄,袋口没扎好,滚出来两个。她蹲在地上捡,我也蹲下去帮她。

“林姐。”她把番茄接过去,“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

她嗯了一声,把番茄放回袋子里。

电梯到了三楼,她没出去。到了四楼,她还是没出去。

“你家孩子最近换地方上课?”我问。

“嗯。”

“习惯吗?”

“还行。就是早上要早起一点。”

“几点?”

“六点多。”

我们聊了两句早饭,聊到楼下那家包子铺把豆浆换成了甜的。她说孩子不喝甜豆浆,我说周迟也不喝,他说那是小孩喝的东西。

到了我们那层,她忽然说:“赵成不是想让你赔。”

我看着她。

她马上改口:“也不是完全不想。那天他说,要是车拿不回来,至少别让家里再添一件事。”

“什么意思?”

“我也没听太明白。”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回头补了一句:“他那个人,说话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回家后,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那只缺口的白瓷杯。

杯子洗得很干净,缺口处贴了一小圈透明胶。杯底还有一层没擦掉的茶渍。

我把杯子拿在手里,站了很久。

周迟从卧室出来:“赵成送的?”

“你怎么知道?”

“他放的。”

“什么时候?”

“刚才。”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把杯子送回来?”

周迟拿起杯子看了一眼:“他老婆说这是你家的。”

“你们去他家了?”

“我下班路过,帮他把门口一块木板搬进去。”

“你倒是挺有空。”

“木板也没多重。”

我把杯子放在餐桌上。

周迟去厨房拿水,回来时说:“赵成说车不是他自己想卖的。”

“那是谁想卖的?”

“他没说。”

“他跟你说这些?”

“也没说清楚。”

“你们两个聊天都喜欢说一半。”

他看着杯子:“他说那辆车拿去修过。”

“我不知道。”

“可能你也不知道。”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赵成在楼道里叫住我。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圈换成了蓝色的。那辆车的备用钥匙原来就在我这里,另一把借给了他。钥匙圈我记得,是一只红色的小塑料鱼。

“杯子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

“本来早该还你。”

“车呢?”

他低头看钥匙,拇指在上面摩擦。

“车在修理铺。”

“你不是说卖掉了吗?”

“卖掉了,又被退回来了。”

“谁退的?”

“人家。”

“那现在为什么不还我?”

“还差一点手续。”

“什么手续?”

他抬起头:“你别问这么细。”

我笑了:“我问自己的车,算细吗?”

他一下没话了。

楼道里有人家煮玉米,甜味从门缝里飘出来。赵成咳了一声,往旁边站了站。

“你老公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

“什么?”

“他说,你其实不想要那辆车。”

我看着他。

“他说你买了新的,旧的放着也没用。你要是早说,我不会……”

“我没有买新的。”

“我后来才知道。”

“你没问。”

“你也没说。”

我想回他几句,想说我为什么要一遍遍提醒你,想说借东西的人至少该记着归还。话到了嘴边,突然变成了:“修理铺在哪儿?”

赵成没回答。

他把钥匙塞回口袋,口袋里露出一截旧本子的纸角。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家那本浅黄色旧本子。

“你拿我本子干什么?”我问。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这个不是你的。”

“那是什么?”

“孩子拿来画画的。”

“你口袋里那个,是我的。”

他用手压住口袋:“我捡的。”

“在哪儿捡的?”

“楼道。”

“哪天?”

“我不记得。”

他说这句话时,旁边的声控灯灭了。楼道黑了一下,他抬手拍了两下墙,灯又亮起来。

我没再追问本子。

他也没再说车。

回家以后,我把那只杯子放进柜子。四只杯子只剩这一只,另外三只还在最里面。周迟问我为什么不拿出来用。

“缺口了。”我说。

“贴上了。”

“还是缺口。”

他说:“那就别用。”

我关上柜门,拿了一只普通玻璃杯喝水。玻璃杯里有一根很细的白色线,不知道是哪里掉进去的,我倒了两次,才倒出来。

第二天,赵成的妻子敲我家的门。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姐,那本子是赵成拿的。”她说。

“我知道。”

“他说不是故意的。”

“他拿它干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想看看你当时到底写了什么。”

“看到了吗?”

“他说没看懂。”

“那他拿走做什么?”

她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辆车,他没卖给外人。”

我没有说话。

“是他弟弟拿去用了。后来他弟弟那边也有点急事,转给了别人。赵成说这样讲出来不好听,怕你觉得他家乱。”

“你们家乱不乱,跟我没关系。”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车还能回来吗?”

“他说能。”

“他说能,就一定能?”

“我不知道。”

她抬头看我,脸上有一点不好意思:“他说你要是愿意再等几天,他会把车弄回来。差的那点,他自己补。”

我突然想起赵成第一次来借车时,站在门口问我:“嫂子,能不能借我几天。”

他说的是几天,不是三到五天。三到五天是我自己补出来的。

厨房里,周迟正在问电饭锅为什么不亮。他把插头插反了,反复试了三次。

赵成的妻子转身要走,忽然回头:“杯子不是他送的。”

“那是谁送的?”

“我婆婆。”

她说完就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没追。

那只杯子缺的口,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磕过。婆婆以前来我家,总爱把杯子摞得很高,拿一只压一只。她说这样省地方,我嫌她手重,后来悄悄把杯子分开放。

这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06

车最终没有在那几天回来。

赵成说修理铺换了地方,找起来麻烦。

我没有再问具体哪天。

周迟有一天早上说:“要不我们再买一辆。”

我正在给孩子的旧书套书皮,听见这话,剪刀偏了一点,把书皮剪出了一个豁口。

“不要。”

“上班不是不方便吗?”

“我坐车。”

“坐车也得走一段。”

“走就走。”

他说:“我只是提个建议。”

“我知道。”

他低头看我剪坏的书皮:“这个还能用吗?”

“能。”

“你这个脾气,跟书皮一样,剪坏了还要接着套。”

“你少说两句。”

“行。”

他真的安静了两分钟,突然问:“中午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冰箱里有豆腐。”

“那就豆腐。”

“光豆腐不行吧。”

“你想吃什么自己做。”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把书皮一点点压平,里面夹着一张孩子画过的纸,画的是三个人,头都很大,脚只有两根线。那张纸我看了看,塞回了旧书里。孩子已经很久没画这种画了,书也不知道是谁的。

赵成的妻子后来来过两次。

第一次送了一袋洗好的红薯,说是家里蒸多了。她放下就走,没提车。

第二次她站在门口,问我:“你们家那盆薄荷还活着吗?”

“快不行了。”

“我们家那盆也是。”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意思,低头踢了踢门边的拖鞋。

“赵成说,他已经把车找回来了。”

“在哪儿?”

“在他弟弟那里。”

“什么时候还?”

“他说周末。”

“周末是哪天?”

“这个我没问。”

我也没问。她走后,我把那袋红薯放在厨房角落,后来忘了什么时候吃完的。

周末赵成没有出现。

周迟倒是去了一趟他家,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

“你去他家拿这个?”

“他借我的。”

“你还回去。”

“明天还。”

“别拖半年。”

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

这回他说知道的时候,声音有点轻。

晚上,赵成在楼下碰见我。

“嫂子。”

我停下。

“车我会还你。”

“你不用每次见面都说。”

“我怕你以为我不还。”

“我现在已经不太相信你说的话了。”

他说:“那你看车。”

“车在哪儿?”

“在我弟那儿。”

“我想看看。”

他抿了抿嘴:“现在不方便。”

“什么时候方便?”

“过两天。”

“你看,又是过两天。”

赵成没有躲开,只是把手伸进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枚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小块蓝色塑料,边缘磨得发白。

他递给我。

我没有接。

“这是车钥匙?”

“备用的。”

“我的那把在你那里?”

“嗯。”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先放你这里。”

“车都不在我这里。”

“我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如此。

我接过钥匙,钥匙齿上有一点黑色油污。那不是我原来那把。原来那把钥匙的齿口有个小缺角,我记得很清楚。

“这辆车不是原来那辆。”我说。

赵成的眼神动了一下。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同一个牌子的,颜色也差不多。”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没有问下去。

他忽然说:“你老公那天说,你要的是个说法,不一定非要车。”

“他说得倒多。”

“他说你这人,嘴上说没事,心里会记很久。”

我抬头看他:“他说得不全对。”

赵成点点头:“嗯。”

“你弟弟为什么拿我的车?”

“他家里临时要用。”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说了,你可能不借。”

“本来就不是一直借给你们。”

“我知道。”

他把那句知道说完,转身去按楼道的灯。灯没亮,他又按了一次。

“我老婆说,杯子是我妈拿回来的。”我说。

“她总爱拿别人家东西,觉得反正以后还。”

“她还了吗?”

“她说她记得。”

“她记得就算还了?”

赵成笑了一下,很短。

“她最近记性不太好。”

我没有接话。

楼下小卖部的门帘被风吹得响了一下,里面有人在问有没有热水。赵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糖纸没有扔,捏在手里。

“嫂子,那一千二,我不要你赔了。”他说。

“本来就不该我赔。”

“嗯。”

“你也别说是我老公同意的。”

“我不说了。”

“你能做到吗?”

他想了一会儿:“尽量。”

我看着他,觉得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实在的回答。

回到家,周迟正在厨房切豆腐,切得大小不一。案板上有一小撮葱花,他说是从袋子里掉出来的。

“赵成给了我一把钥匙。”我说。

“车呢?”

“还没还。”

“那钥匙能开车吗?”

“不知道。”

“明天试试。”

“你去试。”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爱替别人做决定。”

周迟停了一下,点头:“也行。”

他把切好的豆腐放进锅里,盖上锅盖。锅盖没盖严,他重新挪了一下。

我拿着那枚钥匙,走到阳台,把它放进一个旧茶叶盒里。盒子里还有两根缝衣针、一截松紧带和一张过期的剪纸图案。

周迟在厨房喊:“盐放哪儿了?”

“你自己找。”

“找不到。”

“就在灶台下面。”

“没有。”

我走过去,打开柜门。盐就在最前面,他伸手就能碰到。

“你看不见吗?”我问。

“刚才没看见。”

我把盐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了一点,又问:“这样够不够?”

“少一点。”

他又倒回去一点。

锅里开始冒热气,豆腐贴在锅底,发出细小的声音。我站在旁边,看见他把火调小,又把一片粘在锅边的豆腐铲下来。

“明天你陪我去看看车。”我说。

“好。”

“别让赵成替你说话。”

“知道。”

“你别什么都知道。”

他抬头看我,手里还拿着锅铲。

“那我不说了。”

我本来想笑,没笑出来。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

我把茶叶盒往柜子里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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