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把预备给我购车的款借与了他弟弟,弟弟拎去置了一辆跑车,他说这是借不是给。
那天晚上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亮着,转账记录清清楚楚,二十万,整。
他说他弟要周转,三个月准还。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问他,那是我们攒了多久的钱。
他说他知道,两年半。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一下一下,节奏很乱。
我没再问下去,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响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抽干。
第二天他弟弟来家里吃饭,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跑车,停在我们楼下,车头正对着我家窗户。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弟弟从车里出来,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亮,抬头冲我笑了笑,喊了声嫂子。
那声嫂子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我转身回屋,他正从厨房端菜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笑是他弟弟进门之前就挂好的。
吃饭的时候他弟弟说车是朋友抵账抵来的,没花几个钱,就是开着玩玩。
他说这话时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肉上的油滴在桌面上,他随手用纸巾擦了。
我丈夫在旁边附和,说是啊是啊,现在跑车不值钱,二手市场一抓一大把。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他弟弟说了三十五分钟的话,从车说到生意,从生意说到朋友,从朋友说到小时候我丈夫替他挨打的事。
他说哥你还记得不,那次爸要打我,你把我推到身后,自己挨了一巴掌。
我丈夫笑,说记得,怎么不记得。
他弟弟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工夫,我丈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给他,他弟弟推了一下,接过去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静了很久。
我收拾碗筷,他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
我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他说,三个月,就三个月。
我没回头,问他,他拿什么还。
他说他弟有生意,在南方,做得不小。
我说那车呢。
他说车是抵账的,不算花钱。
我把水龙头关上,转过身看着他,他眼睛盯着电视,遥控器在手里转来转去。
我说,你信吗。
他没说话,遥控器停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声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余额,卡里还剩三千二。
我们本来打算下个月去提车,一辆十二万的国产,他看了半年,我看了半年,配置单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下面,都翻得起毛边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他弟弟说的那个南方城市。
我没告诉他,也没告诉他弟。
我坐高铁去的,三个小时,到了之后按他弟之前发在家族群里的定位找过去。
那是个汽配城,他弟的店在汽配城最里面,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那辆白色跑车,另一辆是辆旧面包。
我站在对面看了二十分钟,他弟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扔进跑车副驾驶,然后上车,发动,走了。
我走进汽配城,找到隔壁一家店,问那个老板,隔壁这店开了多久。
老板说,换了好几茬了,现在这个才来两个月。
我说生意怎么样。
老板笑了一声,说你看那跑车就知道了。
我当天晚上就回来了,到家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做饭,围裙上沾着酱油渍,看我进门,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加班。
他哦了一声,继续炒菜。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弟那个店在南方哪里。
他说在XX市,汽配城。
我说你去看过吗。
他筷子停了一下,说没有,太远了。
我说我今天去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我说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跑车和面包车,隔壁老板说他才来两个月。
他把筷子放下,碗里的饭还剩半碗。
他说他去问。
第二天他给他弟打电话,我在旁边听着,他开的是免提。
他弟说哥你别听别人瞎说,我这店刚搬过来,生意还没起来,跑车是朋友的,我就是开着办点事。
我丈夫说那钱呢。
他弟说三个月,哥,三个月准还,我这边有个大单子,成了就翻倍。
我丈夫看了我一眼,我摇头。
他对着电话说,你嫂子不放心。
他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嫂子就是想多了,我你还信不过吗,小时候你替我挨打,我这辈子都记着。
电话挂了之后,我丈夫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
我说,你记不记得你替他挨打那次,他后来做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他把你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偷了,去买了一双球鞋。
他脸色变了。
那年他十二岁,他弟十岁,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藏在枕头底下,准备买一辆二手自行车,上学骑。
他弟偷了那笔钱,买了双名牌球鞋,穿去学校炫耀。
他发现了之后没告诉爸妈,自己饿了一个月早饭,把钱省回来,买了辆更破的自行车。
这些事是他结婚之后跟我说的,说的时候笑,说那时候傻。
现在他不笑了。
他给他弟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没开免提,他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
我隔着玻璃看他,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手在空中比划。
打了二十分钟,他进来,脸色灰白。
他说他弟承认了,那二十万拿去提了跑车,首付,贷款买的,每个月还要还一万多。
他说他弟说这是借,不是给,等跑车玩腻了卖了就还。
我问他,你信吗。
他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脸,肩膀塌下去。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我也没吃,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灯亮着,白晃晃的。
后来他站起来,去卧室拿了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他说这是他偷偷攒的,四万块,本来想凑够了给我买个好点的车。
他说他明天去找他弟,把车要回来。
我说车已经买了,退了要折价。
他说那就折价,亏多少他认。
第二天他去了,我没去。
他晚上回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四沓钱,四万。
他说他弟把车退了,亏了两万,剩下的四万先还,剩下的十六万打了欠条,一年内还清。
他把欠条递给我,上面有他弟的签字和手印。
我接过来看了,折好,放进抽屉。
他站在旁边,手垂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说,你坐。
他坐下来,看着我。
我说,你弟小时候偷你钱那次,你替他瞒着,自己饿肚子。
他说嗯。
我说你现在还替他瞒吗。
他没说话,眼圈红了。
我说这二十万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说他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借。
他说他弟跪下来求他,说就这一次,说小时候替他挨打的事,说哥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说他救了吗。
他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一滴一滴。
我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热好的汤放在他面前。
我说喝了吧。
他端起碗,手在抖。
后来那十六万,他弟分四次还了,每次四万,最后一笔是第二年春天。
还最后一笔那天,他弟来家里,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车身上还有泥点子。
他把钱放在茶几上,说了句嫂子对不起。
我说钱对了就行。
他弟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没说,走了。
我丈夫送他到楼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橘子,说是他弟买的。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我说,车还买吗。
我说买。
他说买什么样的。
我说十二万的,和原来一样。
他说好。
第二天我们去4S店,把那辆看了半年的提回来了。
他坐进驾驶座,手在方向盘上摸了一圈,转头冲我笑。
那笑和以前不一样,眼睛里有点亮东西。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把车开出4S店的大门,上了大路。
路两边的树往后跑,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他说,以后钱的事,都听你的。
我说,本来就应该这样。
他笑了,这次笑得深,一直笑到耳朵根。
那天晚上我们把车停在楼下,他站在车旁边看了很久,抽了根烟。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他抬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把窗户打开,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
我把那张欠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撕了,扔进垃圾桶。
他上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他说,对不起。
我说,知道了。
他说,以后不会了。
我说,嗯。
他说,你信我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眼睛里有光。
我说,信。
他笑了,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他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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