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教会F1把车手变成故事

今天回头看,剧集《极速求生》像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创意:F1拥有全球旅行、亿元赛车、年轻车手、亿万富豪、内部政治和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故,简直天生适合拍真人秀。
可在Netflix出现以前,F1恰恰最不愿意让人看到这些东西。
伯尼·埃克莱斯顿经营F1几十年,核心逻辑是控制。电视画面、围场通行证、车队内部、比赛素材,越稀缺就越值钱。到了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时代,这套方法却开始失效。F1有官方网站,也开了社交账号,却依然像一个只允许付费会员进入的封闭俱乐部。
伯尼甚至公开说过,他并不特别在意年轻观众,因为年轻人“不买劳力士”。
最荒诞的例子来自汉密尔顿。2017年自由媒体接手F1后,新管理层第一次和他吃饭,汉密尔顿直接带来了一叠律师函——这些年,他只是在Instagram上分享自己参加大奖赛时的幕后照片和视频,却不断收到F1要求停止发布的侵权通知。
这几乎浓缩了旧F1的问题:它拥有世界上最有传播力的运动员,却不允许他们帮助自己传播。自由媒体公司接手以后,首先改变的并不是赛车,而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F1到底是做给谁看的?
Sean Bratches团队在2017年做了一轮横跨四大洲的品牌调研。无论普通观众还是潜在观众,对F1都有一个共同印象:它“难以进入”。
比赛里充满轮胎衰减、技术规则、策略计算和复杂处罚;围场则像一个只有富豪、赞助商和业内人士才能进入的私人会所。F1明明拥有速度、危险、明星和全球城市,却把自己包装成了一本昂贵而难懂的奢侈品目录。
自由媒体于是开始反过来做事:开放社交媒体、调整转播、增加车手曝光,把过去被严格保护的后台逐渐变成内容。
然后,Netflix出现了。
最开始,这甚至算不上一个被所有人看好的项目。F1准备拍一部十集纪录片,让摄制组真正进入车库、办公室和车队内部。过去几十年,这些地方恰恰是F1最神圣的禁区:赛车可以让全世界看,赛车为什么会变快、谁在吵架、谁可能被解雇,却绝不能随便让人知道。
十支车队里,八支同意参加。拒绝的是Ferrari和Mercedes。
理由也很现实。这两支车队本来就拥有最多电视曝光,没必要为了Netflix支付的几百万美元级别费用,把内部世界向摄像机开放。
结果,这个看起来像缺陷的安排,反而决定了《极速求生》为什么会成功。
因为拍不到最强的两支车队,制作团队不得不把镜头移向过去几乎没有人关心的中后游。冠军是谁,不再是唯一故事。
一支车队能不能活到明年,一个领队会不会被老板炒掉,一个车手是否会失去席位,两个只能争第九名的人为什么互相憎恨,都可以成为一整集的主线。
过去转播里稍纵即逝的中游人物,突然有了姓名、性格和人生。
哈斯领队冈瑟·施泰纳甚至成了明星。里卡多的笑容、霍纳的政治手腕、车手的无线电崩溃,都开始拥有与赛车成绩不同的传播价值。
Netflix做了一件传统体育转播很少做的事:把“谁赢了”从故事的终点,降成了故事的一个素材。
哪怕观众早就知道几个月前比赛的结果,仍然可以追完整季纪录片,因为真正驱动剧情的已经不是排名,而是人物关系。
这对F1尤其重要。
一场大奖赛有20名车手,但传统直播天然会把大量镜头交给领先者。如果Mercedes连续包揽冠亚军,排名十几位的车手可能一整场都不会被普通观众注意。《极速求生》却发现,20个人意味着20个故事入口。
车迷可以不喜欢同一支车队,不必理解同一种技术,甚至不必先看完整比赛。(我想到日韩造星男团女团的养成逻辑)
有人因为里卡多进入F1,有人喜欢Verstappen,有人喜欢Ferrari,有人只是觉得施泰纳骂人很好笑。只要先喜欢上某个人,之后自然会开始关心他开什么车、效力哪支车队、为什么换队,以及下一场比赛发生什么。
这与传统F1的产品逻辑完全相反。
以前是:先理解赛车,再认识车手。
现在变成:先认识一个人,再慢慢进入赛车世界。
甚至F1自己的电视转播也开始向这个方向变化。
自由媒体请来长期从事体育电视制作的David Hill重新设计比赛观看体验。新的转播不只是追着赛车跑,而是更强调车手面孔、情绪和现场氛围。连今天极具辨识度的F1主题音乐,也是这一阶段重新打造的——作曲家Brian Tyler此前参与过《速度与激情》和《刺客信条》,制作团队要求的感觉接近大片,而不是传统赛车节目。
Hill后来把整个变化总结得很简单:过去的任务是“跟着赛车跑”。
现在必须记住:明星是车手,不是赛车。
然后,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提前设计的变量出现了。
2020年2月28日,《极速求生》第二季上线。这一次Ferrari和Mercedes也参加了。几周之后,全球进入疫情时期。
F1真实比赛停摆了约四个月,世界各地却有大量人困在家里刷Netflix。一部讲述七十年历史赛车运动的纪录片,意外成为疫情期间的热门内容之一。
等到第三季在2021年上线时,《极速求生》冲上Netflix全球榜单,美国F1电视收视也随之显著上涨。书中记录,ESPN的美国场均观众从2020年的约60万级别,上升至2021年的94.9万,2022年进一步达到121万。
但即使是F1内部,也没有人敢把成功全部归功于Netflix。
托托·沃尔夫自己都说,他们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一个天才策略,还是一次幸运的重拳。疫情、社交媒体、全新的转播、美国市场扩张和Netflix其实同时发生。
真正发生的,是一整套传播逻辑改变了。所以,与其说Netflix“救了F1”,不如说它帮助F1发现了一种以前没有充分意识到的资产:比赛结果会过期,人物故事不会。
一场大奖赛结束以后,冠亚军已经确定,但人物关系仍然可以继续生长。车手转会、队友冲突、领队政治、合同谈判、失败后的情绪,都会成为下一场比赛的背景。
于是比赛本身也发生了角色变化。它依然是一切价值的基础,却不再是唯一产品。
周日两小时的正赛,开始像一台巨大的内容发动机:不断生产人物、冲突、胜负、表情、无线电、纪录片、短视频、游戏、周边和下一周的话题。
后来F1甚至开始配合电影、电子游戏和全球城市活动继续扩展这个世界。书里形容,自由媒体最终想建立的已经不只是一个比赛转播体系,而是一个让观众可以从不同入口进入的F1世界——有人从周日正赛进入,有人从Netflix进入,也有人先从游戏、短视频甚至某个车手开始。
这可能才是《极速求生》对F1最深远的改变。它没有让赛车突然变快,也没有改变谁站上领奖台。
它只是告诉F1:过去七十年,你一直以为最值钱的是那20辆赛车。
但真正能让人一直来看的,也许是坐在赛车里的那20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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