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朋友,去年10月刚提了辆带主动刹车功能的SUV。 这功能确实救过他两次,都是前车突然急停,系统“唰”一下介入刹住,让他免于追尾。 他当时觉得,这钱花得值,科技真能保命。
但就在前几天晚上,他下班走申嘉湖高速回家,快到周浦收费站那段路堵得走走停停。 突然“砰”一声巨响从车后传来,整个车身都往前耸了一下。 你猜他怎么想的? 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哎,这主动刹车又启动了,劲儿还挺大。 ”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被后车追尾了! 他甚至没看后视镜,就继续跟着前车慢慢往前挪。 直到仪表盘跳出“您的车需要紧急救援”的红色警报,他才半信半疑地把车靠到路边。 下车一看,整个后尾门都瘪进去一个大坑,冲击力绝对不小。
事后虽然靠后摄像头的录像找到了肇事司机,但处理流程比当场报警、拍照定责麻烦多了。 我后来问他:“兄弟,你当时是得多大的心,才能把这么猛的追尾当成是车子自己刹车啊? ”他挠挠头,自己也觉得离谱。 而那个肇事司机,看到前车挨了撞居然没事人一样开走了,估计当时也懵在车里,怀疑人生了吧?
这个故事听起来像个段子,但它恰恰戳中了当下汽车智能安全系统一个最核心的悖论: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我们今天就来好好聊聊这个几乎成为新车标配的“保命符”——自动紧急制动系统,也就是常说的AEB。
先说说它“成”的一面。 这绝不是吹牛,是有硬数据支撑的。 美国公路安全保险协会,也就是IIHS,在2025年发布的最新研究数据显示,装备了AEB的车辆,可以将追尾事故的发生率降低50%以上。 更关键的是,它能将导致人员伤亡的追尾事故降低62%。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成千上万的家庭可能因此避免了悲剧。 另一家权威机构欧洲新车安全评鉴协会的研究也表明,AEB能减少27%的事故。
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场景。 比如,城市早晚高峰的拥堵路段,前车毫无征兆地急刹,而你刚好看了一眼手机;或者高速公路上,你长途驾驶有些疲惫,反应慢了半拍;再或者,晚上光线不好,突然有行人或电动车从视觉盲区窜出来。 在这些关键时刻,AEB系统通过车上的摄像头和雷达,能比疲劳或分神的驾驶员更快地感知到碰撞风险。 它的工作逻辑是分级的:先发出声音和图像警告,如果驾驶员没有反应,系统会施加部分制动力减速,如果风险急剧升高,它就会全力制动,尽可能避免碰撞或减轻损失。
现实中,它成功救场的案例越来越多。 就在2025年11月,一位阿维塔车主发布视频,称自己早上出门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在转弯时没注意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小哥,脚还放在油门上。 车辆的AEB系统紧急介入刹停,并发出“请抬脚”的提示。 然而车主可能真的没睡醒,依然踩着油门,系统再次刹停。 连续两次后,电动车小哥吓得加速离开,没想到车主一慌,挂挡时又误操作,车辆朝着小哥方向动了一下,AEB第三次介入刹停。 虽然过程惊险,但最终没有发生事故。 这个案例非常典型,它展示了AEB作为“最后一道防线”的价值——在驾驶员出现明显误操作时进行干预。
正因为效果显著,AEB的普及速度非常快。 到2025年,中国乘用车新车AEB系统的搭载率已经超过60%。 而且,国家已经出手推动其成为标配。 强制性国家标准《轻型汽车自动紧急制动系统技术要求及试验方法》已经制定,计划于2028年1月1日正式实施。 这意味着不久之后,就像安全带和ABS一样,AEB将成为每一辆新车的必备安全配置。
然而,故事如果只到这里,那就太美好了。 现实往往是,“萧何”在帮你打江山的同时,也可能埋下败亡的隐患。 AEB的另一面,正是其技术局限性和由此衍生出的新风险。
首当其冲的就是“误触发”,也就是常说的“幽灵刹车”。 2025年1月,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宣布,对超过29万辆本田汽车展开调查,原因是这些车辆的AEB系统可能存在误触发问题,导致车辆在没有障碍物的情况下突然刹车,增加了碰撞风险。 调查显示,他们已经收到了412起相关报告,并追踪到106起与该问题相关的事件,其中包括8起受伤事故和3起碰撞事故。 这并非个例,此前NHTSA也曾对近300万辆本田车型进行过类似的工程分析。
“幽灵刹车”的发生场景五花八门。 2024年5月,一位湖北襄阳的理想L9车主称,自己的新车在高速上开启辅助驾驶时,系统检测到高处广告牌上的小货车图片,突然急刹,导致后车追尾。 理想汽车方面的分析结论是“视觉误检”。 更早的2023年,也有理想L7车主反映,车辆在80km/h行驶时突然刹停,原因是激光雷达把广告牌上准备起跑的人物识别成了真人。 这些案例暴露了当前感知系统(无论是纯视觉还是融合感知)的固有缺陷:它们依赖算法去理解二维图像或三维点云所代表的真实世界,而算法会犯错,会把阴影、图片、特殊形状的物体误判为危险。
与“误触发”相对的,是“该刹不刹”,也就是在真正危险来临时系统未能介入。 2025年12月,杭州一辆小米SU7 Max在交付中心内,驾驶员误将油门当刹车深踩,车辆加速撞向墙角,导致一名维修工死亡。 调查显示车辆处于人工驾驶模式,AEB并未触发。 同年4月,一辆问界M7 Pro在沈阳车展发生碰撞事故,官方声明称,因主驾未系安全带且方向盘有大角度干预,“不满足AEB触发条件”。 2025年5月,浙江湖州一位零跑C11车主称在靠边停车时车辆失控撞破围挡坠入荒地,AEB未介入,安全气囊也未弹出。 4S店根据后台数据回应称,系统检测到驾驶员踩下的是油门而非刹车。
这些悲剧引出了一个关键的技术逻辑:“驾驶员意图优先”原则。 简单说,当系统检测到驾驶员在主动、用力地踩油门或大幅度打方向时,它会默认驾驶员是在执行紧急避险操作(比如加速避开落石,或转向躲避障碍),从而抑制AEB的触发。 这本是为了防止系统干扰驾驶员正常操作的设计,但在驾驶员出现“误踩油门”这种致命错误时,它就变成了一个致命的空白区。 系统无法区分这是“有意识的避险”还是“无意识的错误”。
除了技术本身的局限,AEB带来的更大挑战,是它对驾驶员行为的改变,或者说“异化”。 最突出的问题就是“过度依赖”。 当一项技术多次成功展现其能力后,人类很容易产生一种“它很可靠”的错觉,从而放松自己的警惕。
2026年3月,西安的李先生驾驶购买不到一年的奔驰E300在高速上行驶,他开启了车辆的智能辅助驾驶功能。 当他看到右前方一辆大货车开始变道时,他心想:“车子应该会自动减速吧。 ”结果系统并未减速,等他反应过来踩刹车时已经晚了,两车发生刮撞。 虽然事故认定货车全责,但李先生价值近11万元的车损和车辆贬值已成事实。 他对4S店的质疑是:“我认为事故的原因是智驾系统出现问题。 ”而4S店的回复很明确:“智驾属于辅助性驾驶,不能完全依靠智驾,是操作不当导致的事故。 ”
这种过度依赖甚至发展到荒唐的地步。 2025年4月,广东交警公布了一段视频,一名男子在高速上开启智能驾驶功能后,竟然在驾驶座上睡着了,车辆超速狂飙超过100公里,时间持续一个多小时。 2026年3月,浙江一名男子酒后躺在副驾驶睡觉,用手机APP启动车辆的智能驾驶功能开了20分钟,最终被法院以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一个月。 同月,在G65包茂高速上,一名驾驶人开启智能驾驶辅助后未集中注意力,疏于观察,导致车辆撞上施工区域设施。
公安部在2025年7月的新闻发布会上明确强调:我国市场上销售的汽车搭载的“智驾”系统,都不具备“自动驾驶”功能,都还暂时停留在辅助驾驶阶段。 驾驶人“脱手脱眼”不仅藏隐患,一旦出事,还可能面临着民事赔偿、行政处罚和刑事追责三重法律风险。 交警在事故认定中也始终坚持,使用L2级辅助驾驶时,驾驶员未及时接管车辆,仍需承担相应甚至全部责任。
这就引出了最现实的困境:当事故发生时,责任到底该怎么划? 是驾驶员的,还是汽车制造商的?
从目前的司法实践来看,法律的天平仍然倾向于“驾驶员负主责”的原则。 2025年12月,某地矿区法院在一个案例分享会中阐述的观点具有代表性。 在一起交通事故中,原告认为车辆的AEB未发挥作用属于产品缺陷。 但法院认为:首先,事故发生时我国对于AEB系统尚未制定国家标准,从技术发展水平看,其无法识别骑行者等目标属于技术局限,且用户手册已明确警告,故不属于产品缺陷。 其次,事故主要原因是驾驶员未遵守交规,且误把油门当刹车持续深踩,系统判定为“主动加速”从而抑制了AEB介入,因此AEB未发挥作用与事故没有因果关系。 法院最终驳回了原告对车企的诉讼请求。
这个判决清晰地指出了当前责任认定的两个关键点:一是“技术局限”不等于“法律缺陷”,只要车企通过用户手册等尽到了充分的告知义务,就很难被追责;二是事故的直接因果关系往往指向驾驶员的操作(如违章、误踩油门),这直接打断了向车企追责的逻辑链条。 换句话说,在现有的L2级辅助驾驶框架下,法律认为方向盘后的人,始终是安全的第一且最终责任人。
然而,争议从未停止。 2024年4月,一辆问界M7在高速上碰撞起火致3人遇难,公众质疑其AEB为何没有生效,隐藏式门把手为何未能弹出。 2022年,一辆理想ONE被指在事故中AEB未介入,理想汽车回应称事故未触发气囊,故黑匣子未记录AEB数据。 更早之前,特斯拉也多次陷入“AEB失灵”的争议。 每当这些事故发生时,公众的疑问、媒体的追问、车企的声明和后台数据,常常陷入各执一词的罗生门。
行业内部也在反思。 2026年3月,《中国汽车报》发表评论指出,当前主流的AEB“干预即退出”逻辑(即驾驶员一踩油门或打方向,AEB就立即退出)是现行法律下的合规底线,但也放大了驾驶者失误操作的负面影响。 文章提到,新一代的AEB正在转向“智能融合控制”,试图通过算法区分驾驶员的“恐慌误踩”和“主动避险”,在危险时刻优先执行制动,以减少人为失误的影响。 但这无疑对技术的复杂性和可靠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数据呈现的图景同样是复杂甚至矛盾的。 IIHS在2024年3月的一份报告中,给特斯拉Autopilot等多家公司的辅助驾驶系统打了“较差”的评级。 IIHS总裁大卫·哈基当时说:“我们可以查看保险索赔数据,并确定这些更先进的驾驶系统并不能减少索赔。 相比之下,有证据表明,自动紧急制动系统(AEB)将追尾事故减少了50%”。 这个表态非常值得玩味:它将“AEB”这个具体的主动安全功能,与更复杂的“辅助驾驶系统”区分开来。 后者整合了自适应巡航、车道保持等多种功能,旨在减轻驾驶负担,但其带来的安全收益在数据上尚不明确,甚至可能因为导致驾驶员分心或过度依赖而增加风险。
所以,当我们回过头再看我朋友那个令人哭笑不得的追尾故事时,它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笑话了。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智能汽车时代人机关系最微妙也最危险的一个角落。 我们发明了强大的工具来弥补自身的弱点,却在不知不觉中,因为信任工具而暴露了新的、甚至更致命的弱点。 AEB在无数场景下是真正的“生命守护神”,这是它“成”的辉煌。 但它无法理解的广告牌、它遵循的“驾驶员优先”逻辑、以及它在我们心中种下的“可以放松一下”的错觉,又可能成为一系列新事故的起点,这是它“败”的隐忧。
技术标准在推进,2028年AEB将成为强制标配。 算法在优化,试图更智能地理解人的意图。 法律判例在积累,逐渐勾勒出责任的边界。 但所有这些进展,都绕不开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在机器越来越智能的驾驶舱里,那个名为“驾驶员”的人,究竟该如何自处? 是保持绝对专注,将系统视为永不犯错的“副驾”,还是学会与之共处,理解它的能力和边界,在它擅长的领域给予信任,在它无力的时候果断接管?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比任何一项酷炫的汽车技术都更重要。 因为每一次出发与抵达,最终关乎的都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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