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程岩,年终奖下来了,四块钱,一分不少,过来签个字。”
人力资源部的王姐把一张皱巴巴的领款单拍在程岩面前的机台上,声音不咸不淡。程岩刚把手从设备上收回来,指缝里还沾着导热硅脂,那张单子上的数字刺得他眼皮跳了一下。
旁边工位没人,但隔间茶水间里传来接水的动静,几个后勤的人在探头。
程岩低头把单子来回看了两遍,没错,四块。“年终奖”三个字加粗,大红章盖在下方。他抬起头:“王姐,我今年加班了三百二十个小时,参与了A7和A8两条产线的改型,部门年终绩效评分是A,你这四块钱是什么意思?”
王姐把胳膊抱在胸前,眼珠转了转:“你别问我,公司就这么定的,财务那边出的表,我就是个传话的。你赶紧签,别耽误我下班。”
程岩没签。他把单子扣在机台上,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茶水间的脑袋缩了回去,他余光扫到有人掏出手机。
研发部二组组长叫周海,此刻正坐在他那张靠窗的办公桌后面修指甲。程岩走过去,把领款单放在桌面上,指节叩了两下桌面:“周海,我的年终奖单子。”
周海眼皮都没抬:“看见了。”
“四块?”
周海笑了一声,把指甲刀收进抽屉里,这才仰起脸:“程岩,今年咱们部门效益不太好,上面卡的严,你跟孙秘书的差距……这不就体现出来了嘛。”
“孙秘书?”程岩重复。
“孙真真,坐你楼上的那个,老板助理。拿八十三万。”周海说到“八十三万”的时候特地咬了一下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开的办公室门传出去,“人家那是核心岗,你一个基层研发员……活儿干的再好也就是个修机器的,对吧?赶紧签了,别让王姐为难。”
程岩看着周海的眼睛。这位组长入职比程岩晚一年,当初程岩带他过了一遍A7产线的控制逻辑,系统里现在还留着“程岩亲自讲解”的培训记录。但现在周海坐在组长的位置上,程岩坐在工位上。
“我没签。”程岩说,“这张单子有问题。”
周海终于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难听的响动:“程岩,你跟我说单子有问题?赵总亲自批的表,你有意见你找赵总去。你在这儿跟我横什么?”
程岩没看他,转身走了。
研发部一共十二个人,有五个探头探脑地从格挡上方看他。程岩经过的时候,有人把键盘敲得特别重,有人假装在打电话。没一个人出声。
下午三点零五分,程岩被叫进人事总监刘文的办公室。
刘文坐在U形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续签合同,翻到第三页用红笔圈出薪资栏,推到程岩面前。
“程岩,你的合同下个月到期了。公司对你的整体表现还是认可的,准备继续签。薪资这块,维持原水平,岗位也暂时不动,年功工资正常递进。来,签字吧。”
程岩没动椅子。
“刘总,我现在的月薪是税前八千二,绩效因为部门考评原因,实际到手从未到过全额。隔壁张工跟我同年入职,上个月跳槽去了盛科,月薪开到两万三,人家还是做跟我完全一样的事。盛科的产品线结构你清楚,你跟我提‘维持原水平’?”
刘文把红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语速放慢了:“你看,程岩,你是个有能力的工程师,这我们认。但咱们公司的薪酬体系和市场行情不对标,那是战略问题,不是我能改的。你要说谈,我可以帮你争取,明年初的调薪窗口给你多争取五个点,行吧?”
“五个点,”程岩笑了一下,“刘总,我的年终奖是四块,孙秘书的是八十三万。你跟我说五个点?”
刘文愣了一瞬,随即那点愣怔迅速被职业化的笑容盖过去:“孙真真是高管序列,跟你不是一条线,你拿研发岗跟她比?”
“我没有跟她比。”程岩说,“我是说公司在同一张工资表上给两个员工填了一个四块一个八十三万这件事本身,不合规。我要求看全公司的年终奖分配方案。”
刘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程岩,你要是觉得年终奖分配有问题,可以走申诉流程,填表,找工会,最后汇总到赵总那边。你现在坐在我这儿拒绝续签,这是个选择,但你也要想清楚后果——你不续,公司不用赔你一分钱,你走了,你的位置有人坐。”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程岩注意到那个细节。
“刘总。”程岩站了起来,把续签合同推回到刘文面前,推得很轻,封面朝上,停在那支红笔旁边,“不续了。”
刘文嘴角没动,但眼神变了。
“我的专利,下个月也不借给公司使用了。”
他说完这句,转身拉开人事总监办公室的门。
门外走廊上站着孙真真。黑色套装,手里端着杯咖啡,杯子几乎怼到程岩胸口的位置。她显然不是刚好路过,因为她背后半开的副总办公室门里坐着赵光华赵总,正抬眼朝这边看。
孙真真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安静得能听到走廊尽头安保室换班的对讲机声:
“程工,刚才你说什么专利?”
程岩偏头看她。
“就是去年你提交的那份‘多通道热管理模组控制方法’?那个专利申请书上,我们的法务可是作为共同发明人列名的哦。你拿什么不借?”
走廊里一片沉寂。
周海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站在五六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那份四块钱的领款单,一脸“我可听见了”的表情。几个研发部的人从办公室门口露出半个身子。
程岩把目光从孙真真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扇半开的副总办公室门上。
赵光华没出来,但能看见他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份文件的页。
“你确定?”程岩问。
孙真真抬了抬下巴,没回答。
程岩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顺手搁在走廊边的饮水机顶上。
“那你们试试。”他说。
然后他越过孙真真,朝楼梯间走去。
背后,孙真真对着他的背影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周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孙秘,他说的是不是去年他那套产线控温方案?”
孙真真没理他。
但她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程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防火门后面。那扇门弹回来的时候很重,发出“砰”的一声,把整条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砸了一下。
王姐从人事部里探出头:“周海,你那四块钱的单子还签不签?”
没人接话。
周海把领款单折起来揣进兜里,转身回了工位。
孙真真站在原地又站了大概三秒钟,端着那杯咖啡走回副总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赵光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没压低声:“他刚说什么?”
楼下,程岩已经走到了一楼大厅。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他一眼,认出是研发部的人,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程岩从她面前走过,忽然停下。
“陈姐。”他说,“上个月你让我帮你修的打卡机,里面的存储卡我换过一张,旧的那张我还没扔。”
前台抬头:“啊?哦,那个没事,新的好用。”
“那张旧卡里有一段记录,去年十一月十九号凌晨两点半,有人用我的工号在研发区刷了二十二次门禁。”程岩说,“但你那天给我打过电话,说我工牌忘在你们台上了。”
前台的笑容定住了。
程岩没再说话,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下着小雨,他没带伞,走入雨里的时候手机响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是:“程工,听说你拒签了?有人想见你。今晚八点,彩虹路三号院内茶馆,你来了就知道了。不来,你专利上那个‘共同发明人’明天上班之前就会生效。”
程岩把短信看了两遍。
雨丝落在屏幕上,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眼公司大楼的窗户。五楼靠左那扇是周海的,灯亮着。七楼整层灯全亮着,那是赵光华的办公区。
他没回短信。
但他把方向改了,朝彩虹路那边走去。
沿途经过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小姑娘找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程工,今天下班早啊?”
程岩认出她是公司楼下便利店的兼职学生。
“嗯。”
“哎那你知不知道,”小姑娘压低声音,“刚才有个人来买烟,说你们公司研发部今年年终奖有人拿八十多万?”
程岩捏着找零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人长什么样?”
小姑娘想了想:“戴眼镜,穿深色夹克,说话有点公鸭嗓。”
程岩没接话。
他把零钱揣进口袋,转身走出了便利店,手机屏幕还没灭。那条短信还亮着。
他走到彩虹路三号院门口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分。
雨已经停了。
院门是那种老式的铁艺门,没锁,里面露出一角木制茶室的房檐。程岩推门进去,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旁边的桂花树被雨浇过,香得发闷。
他走到茶室门口,看见里面有个人背对着门坐着,面前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
那人没回头。
只是开口说了一句:“程工,你的专利,是去年三月十四号下午三点二十一分提交的初稿。我这里有那份初稿的备份。”
程岩站在门槛外面,脚底的雨水洇湿了台阶。
“你谁?”
那人转过头来。
程岩认出了那张脸。
公司总部的法务总监,徐征。去年年底离职的那个,据说去了竞对公司,理由是“身体原因”。
徐征把凉茶那杯推出来,推到位子对面。
“坐。你那份专利,申请文件上的‘共同发明人’,不是我列的。”
程岩坐下了。
徐征看着他,把下一句话说出来,声音不大:“是赵光华亲自打电话让法务部加进去的。”
茶室里没开灯,只有房檐下那盏白炽灯的光透进来,把两个人中间的桌面照出一块亮斑。
程岩没碰那杯茶。
“那份初稿的备份,”他说,“你从哪儿拿的?”
徐征笑了一下。
“我走之前,拷了一份。”
他顿了顿,把手机推过来,屏幕朝上,亮着一份PDF文件的第一页。
“现在的问题是,”徐征说,“你拒签了。然后人事那边告诉赵光华,你走之前放了一句话,说专利不借了。”
“对。”
徐征盯着他。
“你知道赵光华为什么让孙真真拿八十三万吗?”
程岩没回答。但他后背慢慢离开了椅背。
徐征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暗了。
“因为他需要她签一份文件。一份你绝对不想看到签字的文件。”
程岩看着徐征的眼睛。
徐征站起来,把雨伞拎在手里。
“八点过了,程工。你要是还想保那个专利的独立申请人身份,明天九点之前,你得出现在知识产权局的受理窗口。不然——”
他指了指桌面上那片亮斑消失后留下的黑暗。
“不然孙真真那个‘共同发明人’,就不只是名字在纸上了。”
程岩坐在那把木椅上,一个人。面前的凉茶水面上浮着一片桂花。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人事系统推送的自动消息——续签流程已关闭。底下一行小字:感谢您过去五年的服务。
然后是第二声响。
研发部工作群,周海发了一条消息。
“内部通知:关于研发一部A系列产线技术支持方案调整事宜,自即日起原程岩同志负责的相关模块交接至本组组员何亮同志处理。请周知。”
群消息底下,何亮秒回了一个“收到”。后面跟着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程岩把手机扣在桌上。
起身,推门,走出了那间茶室。
他沿着彩虹路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下。
前台陈姐发了一条消息:“程工,那张旧卡的事,我刚才查了一下监控,当晚刷你门禁的人……穿的是黑色高跟鞋。”
程岩的脚步停了一秒。
黑色高跟鞋。
孙真真那天穿的是什么?
他想起来。
下午在走廊里,她站的位置离他不到半米,他低头看过一眼。
她穿的是白色平底鞋。
程岩重新迈开步子,走进路灯底下。
口袋里的手机还没灭。
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挂在那里:“今晚八点,彩虹路三号院内茶馆。”发送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零七分。
而徐征出现在那间茶室里。
茶桌上两杯茶,一杯凉透。
也就是说,徐征比他到的早。
但那条短信发过来的时候,徐征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那么发短信的人,是谁?
第2章
程岩在路灯下站了三十秒。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把那条陌生短信的号码复制下来,没急着拨,先打开微信搜了一下。号码没有绑定微信。他又试了试支付宝转账功能,页面弹出一个名字的后两个字——翠华。
不是徐征。
他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打了个问号。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九点半了。程岩没开灯,把包扔在玄关鞋柜上,靠着防盗门站了一会儿。屋里冷,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几户,阳台晾的衣服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屏幕上还留着上个月末他最后一次修改的那份专利申请说明书。:“一种基于多级热流道反馈调节的集成式热管理控制系统及方法”。申请号已经预录了,提交日期是去年三月十四号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他点开PDF属性。创建者:程岩。最后一次修改者:程岩。共同发明人那一栏空着。
法务部后来递交的版本他见过一次扫描件。当时他没仔细看,但徐征今晚那句话让他想起来了——赵光华亲自打电话加的。
他翻出邮箱,找到去年四月初法务部发来的那一封。附件还在。他点开,翻到封面的“发明人”那一页,目光扫过去,看到“程岩”的名字后面紧跟着一个顿号,然后三个字。
孙真真。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文件关掉了。
然后他打开了公司的OA系统——他的账号还没被锁。系统首页弹出一条待办提醒:“离职交接流程——待确认”。他没点。他进到考勤系统的后台管理界面,输入工号和密码。前端时间给前台修打卡机的时候他多留了一个心眼,帮陈姐重装了管理端,他那台测试机的管理员权限至今没注销。
他调出去年十一月十九号的刷卡记录。
凌晨两点十七分到两点三十八分,研发区门禁累计刷卡二十二次。刷卡人ID显示的是他的工号。但他那天晚上明明在出租屋,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工牌不在身上,打电话给前台陈姐,陈姐说工牌在她那儿,昨晚下班的时候有人捡到交过来的。
二十二次刷卡对应的开门记录,他在系统里逐一查了时间戳和对应的门禁点位。
第一次刷,研发大厅主入口,成功。
第二次刷,研发大厅主入口,成功。
第三次刷,研发大厅主入口,失败。
第四次,成功。第五次失败。第六次成功。第七次失败。
间隔全部在三到八秒之内。不像是正常进出,更像是有人在反复尝试什么——或者是故意在制造一种“这个工号持有者在深夜反复进出”的活动记录。
他截了屏,存在本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他退出来,看到系统里一个没关掉的窗口——财务系统的报销审批流查看页面。他平时用这个来查自己的报销进度,今天随手点了一下,发现审批流里有一条刚过完的报销单,申请人孙真真,报销内容“项目评审外协专家费用”,金额八十三万。
附件里附着一份专家名单,名字打码了。但审批节点上写着:初审赵光华,复审赵光华,终审赵光华。审批日期就在三天前。
八十三万,一次性过的。跟他那四块钱的终奖走的是同一张审批表。
程岩把页面关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海。
他没接。周海又打了一次,他还是没接。然后微信弹出一条语音,周海的,三秒。他点开放在耳边听,周海语气很松:“程岩,你那套控温模组的出厂参数表你放哪儿了?何亮这边急着调,你能回个话不?”
程岩摁灭屏幕,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把去年十一月十九号的监控调出来——他当时帮陈姐装系统的时候顺带备份了当天前后四十八小时的监控录像,当时只是为了测存储卡的数据恢复功能,没想过会用上。
录像里凌晨两点多那一段,画面里研发区主通道的灯是亮着的,但走廊里没有人。门禁刷卡器红绿指示灯在画面上反复闪烁,二十二次,全程镜头里没有出现任何人的身影。
镜头死角。
他快进了三十分钟,到凌晨三点左右,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从侧边消防通道那边走出来的。黑色上衣,裤脚收在靴子里,头发扎起来。那人走到门禁刷卡器前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自己手里的东西——像是一张卡片——然后抬起头,朝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不清楚脸。那人的帽子压得很低。
但程岩把画面对比度调高之后,看清了一个细节。
那人的鞋底侧面有一道白色的条纹。运动款的。
不是高跟鞋。
他把录像暂停在那个瞬间。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凌晨三点零九分,那个身影侧对镜头,帽檐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嘴角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笑了一下。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
陌生来电,跟下午那条短信同一个号。他按了接听。
那边没出声。呼吸很轻。
“翠华是谁?”程岩问。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程工,你看过那张旧卡里的东西了?”
程岩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没正面回答:“你发的短信?”
“不是。”对面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我是提醒你,今晚别去彩虹路。有人替你去了。”
“谁替我去了?”
“你明天早上九点去知识产权局排队的时候,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程岩回拨过去,占线。再拨,已关机。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然后他注意到电脑右下角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来自公司内部域名,发件人:赵光华。
邮件只有一个字:“程。”
正文是一段话。
“你的离职交接还没走完。根据公司规章制度第六条第四款,离职员工在交接期内不得主动使用或转移职务期间产生的研发成果。你的控温模组方案属于职务发明,公司持有使用权。你怎么‘不借’?”
邮件末尾附了一份PDF扫描件。是去年二月公司内部签署的一份《员工职务发明归属协议》——上面有程岩的电子签名。
他认得那个签名。但那个协议他从来没见过。
准确地说,他入职那年签过一份保密协议和一份竞业协议。但“职务发明归属”这份文件,他从未被单独拿出来签署过。
他放大PDF。签名栏里“程岩”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迹和他在OA系统里留的那一版电子签名模版一模一样。
但他从来没授权过任何人用他的签名模版签署任何协议。
程岩合上电脑。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水龙头开大的时候哗哗响了一阵,他把杯子灌满,没喝,放在灶台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徐征发了一条微信。
“你说的那份初稿备份,明天能给我用吗?”
消息发出去,没回。
他等了五分钟。然后拨了徐征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
再拨,忙音。
程岩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喝了那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里淌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胃里空空的——他今天中午就没吃饭,下午闹了那么一出,现在快十点了,他没觉得饿。
他只看到一个画面反复在脑子里转。
赵光华那封邮件里的那份协议,他的电子签名被贴上去的那个角度和位置,跟他平时在OA系统签报销单时习惯性的落点一模一样。那个模版只有人事系统和OA系统后台有权提取。
而孙真真在这家公司之前,是人资助理。
程岩把杯子冲了冲,放回沥水架上。
他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电脑,把去年十一月十九号那段监控录像的原始文件拷到一个USB里,又把那份伪造的职务发明协议截图保存。手机上的短信和通话记录他也打包截屏。
他在笔记本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了一行字:“明天九点,知识产权局。”
然后他删了那行字,改成另一行:“如果徐征的备份是假的,怎么办?”
他没想通。
但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里那个女人说的最后那句话——“明天早上九点你排队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他明天会去排队?
除非徐征告诉她了。除非徐征今晚在茶室里说的那些话本身就是某种信息传递——有人让徐征来说那些话,然后让程岩去知识产权局,最后再在某个特定时刻让他明白一切。
程岩后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条四块钱的终奖单子还在周海兜里。那个伪造的职务发明协议还在赵光华的电脑里。那张去年十一月十九号凌晨被刷了二十二次的工牌,从前台陈姐那儿拿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原来那张了。
他起身走到玄关,从鞋柜抽屉里翻出那张工牌。
翻到背面。
背面的磁条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他自己的工牌用了五年,背面干干净净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上周帮陈姐打卡机的时候还拿出来看过一次。
这张有划痕。
他举到灯底下仔细看。划痕不是新的,边缘有点发黄,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多次——可能是钥匙。他自己的钥匙从来不跟工牌放在同一个兜里。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的名字——何亮。
今天群消息里秒回“收到”的那个何亮。他带的那个组员,入职不到一年,平时话少,干活利索,程岩把A7的控制逻辑手把手教了他两个月。
他给何亮发了条微信,就几个字:“你接了我的产线,周海让你调参数?”
何亮回得很快:“嗯,程哥,你那个参数表方便发我不?”
程岩没回参数表。他打了另一行字发过去:“你今天下午在公司吗?”
何亮那边停顿了大概十秒。
然后回了一条:“在。周海让我三点半去他办公室找他拿你的交接清单。”
程岩盯着那条消息。
三点半。他三点零五分从刘文办公室出来,路过走廊,看到孙真真端着咖啡站着。三点半——何亮进了周海办公室。
那个时候他在楼下便利店买水。
那个收银的小姑娘说,有人去买烟,说研发部年终奖有人拿八十多万。时间差不多就是三点半到四点之间。那人穿深色夹克,公鸭嗓。
程岩删掉了跟何亮的对话框。
他把那个加密文件夹里所有截屏和录像备份拖进一个压缩包,加密,上传到云盘。然后把USB拔出来,揣进兜里。
今晚那个电话里的女人说“有人替你去了”彩虹路那间茶馆。徐征坐在那里等他,两杯茶,一杯凉透。那杯茶不是给他程岩准备的,是给那个替他去的人准备的。
那个人是谁?
程岩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个关键词:“盛科 法务 徐征”。
搜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盛科官网去年十月的人事公告——徐征入职,职位高级法务顾问。公告附着一张照片,徐征在会议桌前面坐着,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
他放大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的脸——
他没见过。
但他盯着那个女人的嘴角看了很久。
那个弧度。
跟监控录像里凌晨三点零九分那个帽檐底下的嘴角弧度,一摸一样。
程岩关上浏览器。
手机在桌上亮起来。
没有号码来电。屏幕上一个“未知”两个字。他接了,那边传来说话声,背景很安静,像是某种室内空间。
“程工,”那个声音说,“你看到盛科那张照片了?”
程岩没说话。
那边继续说:“今天下午那条短信是我发的。但让你去彩虹路的,是赵光华。他想看你跟徐征碰面,然后他好拿‘跟竞对公司前高管私下接触’这条来卡你离职竞业金。”
“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徐征入职盛科那天,站在他右边的那个人。”
电话挂断。
程岩站在出租屋的桌子前面,USB在兜里硌着他的腿。电脑屏幕还亮着,盛科那张公告照片停在网页上。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零点十四分。
距离明天九点,还有八个多小时。
但他的专利独立申请人身份,可能只剩下不到八个小时了。因为赵光华那封邮件里说的很清楚——“职务发明归属协议”上的电子签名生效日期是去年二月。也就是说,从去年二月开始,公司就已经在法律文书上把他那个控温模组方案列成了共同职务成果。
而孙真真作为“共同发明人”被加上去的那个版本,是在去年四月。
前后相差两个月。
徐征说初稿是去年三月十四号提交的。那么法务部收到赵光华的“加名”指令,是在初稿提交之后——也就是说,赵光华是在看到那份初稿之后,才决定让孙真真的名字出现在上面的。
程岩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他打开电脑里那份专利申请书的最后一次修改记录,翻到“权利要求书”部分,看到第17条权利要求的内容:“根据权利要求1所述的集成式热管理控制系统,其特征在于,所述多级热流道调节模块包含独立旁路控制单元,该单元在外部主控断电后可持续运行不少于四十八小时。”
这条是他自己写的。这条也是整个专利里含金量最高的东西——独立旁路控制,断电续行四十八小时。市面上现有的控温系统没有一家能做到超过二十四小时。
如果孙真真以“共同发明人”的身份合法地出现在专利申请人一栏里,那么谁有这条“独立旁路”的技术解释权和使用授权权?
程岩算了算。
如果赵光华想把这个专利卖给盛科——而盛科刚好缺一项能在断电后持续控温的技术——那徐征入职盛科这件事就解释得通了。
他拿起手机,重新给何亮发了条消息,这次换了个问题:“周海今天下午让你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电脑屏幕亮着没?”
何亮回复:“亮着,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关一个PDF。”
“什么PDF?”
“没看清,但他切了一下窗口,桌面上有一份文件叫‘归属协议’。”
程岩把手机放下。
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百叶窗,看向外面小区那条通向主路的巷子。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这栋楼,正在低头看手机。
那个人穿了一件深色夹克。
程岩把百叶窗合上了,只留了一条缝。
那人没抬头,但站的位置正好是他这栋楼的单元入口正对面。
程岩退回桌前,关了电脑,拔了电源,把所有东西收进背包里。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那张工牌——那张背面有划痕的工牌——塞进包的侧兜。
然后把手机设为静音,关了灯,坐在黑暗里。
对面巷子里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人还站在路灯底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程岩看着那条影子,数着他口袋里USB里的内容。
监控录像。
伪造协议截图。
短信记录。
通话录音。
还有一份东西——去年二月他签过的那份真正的入职协议原件扫描件,上面只有保密和竞业两条,没有“职务发明归属”这一项。
外面的路灯闪了一下。
穿深色夹克的那个人走了。
但程岩注意到,他走的方向不是出小区,而是往程岩这栋楼的后侧绕过去了。
他伸手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拎起来,从卧室窗户翻了出去。
二楼不高,下面是绿化带。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鞋底踩着湿泥,没出声。
他猫着腰往小区后门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住的那间屋子的厨房窗户后面,有个人影正在用手电筒往里照。
那个人影的肩膀上有一道反光条。
程岩认出来了。
那是公司安保制服肩上的那种反光条。
第3章
程岩贴着小区后门的围墙根站了十几秒。
那道人影还在他厨房窗户外头转,手电光从左扫到右,在灶台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往客厅窗户那边挪。程岩趁那束光背过去的一瞬间,矮身钻过围墙栅栏的缺口,落进了后面那条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条夜宵街,凌晨一点多了还有两三家亮着灯。程岩压着步子快步走过去,在一个卖烤串的摊子边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没人跟出来。他摸出手机,静音状态下屏幕亮了,三条未读微信。
何亮发了一条:“程哥,你刚才那个问题我问了一下,周海关的那个PDF文件名好像是‘归——’,后面他没让我看完。但我注意到他桌面上还有另一个文件,叫‘孙-83’。”
第二条是陈姐发来的:“程工,我刚才想起来,十一月十九号那天,我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工牌就放在前台台面上,但我记得我前一天下班临走前把台面全部收干净了。那个工牌是被人放在那儿的。”
第三条来自那个“未知”号码,还是一行字:“别走前门。从后巷穿到解放路,打车到城西工业园,找一个叫‘老秦’的人,说徐征让你来的。”
程岩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烤串摊老板正弯腰翻面筋,抬头看了他一眼:“吃点啥?最后一炉了。”
“不要了,谢谢。”程岩转身往巷子那头的解放路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后面传来老板喊了一声:“哎,你手机响了。”
程岩低头看,没有来电。他回头看摊老板,那老头正用手指了指他的裤兜:“不是那个,左边兜里。”
程岩左边兜里只有那个USB。他伸手掏出来,USB的金属外壳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贴上去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别信何亮。”
字迹很潦草,但笔划有力。程岩把便利贴揭下来翻了个面,背面没字。他看了看四周,夜宵街上的几桌客人没人往这边看。他把便利贴揉成团塞进兜里,继续走。
何亮有问题。那条消息里“孙-83”三个字如果不是巧合,那何亮要么看到了赵光华办公室里的某份文件,要么就是故意在钓他。
解放路到了。程岩拦了一辆出租,说城西工业园,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现在去那边?黑灯瞎火的。”
“有人等我。”
司机没再多问,踩了油门。程岩坐在后座靠右的位置,侧身看后窗。后面没有跟车。他把手机再次调出来,把今晚所有消息梳理了一遍顺序。
下午四点零七分,陌生号码第一条短信,让他去彩虹路。徐征出现在茶室。那个打电话的女人说短信是她发的,但让她发短信的人是赵光华——赵光华想制造他跟徐征私下碰面的把柄。但徐征在茶室里说了一些真话,比如赵光华让法务部在专利上加孙真真的名字。那徐征是来传话的。传谁的话?
盛科。
徐征入职盛科,盛科缺“独立旁路”技术。如果赵光华想把专利卖给盛科,徐征是最不该出现在程岩面前的人——因为徐征是买方派来的,跟程岩这个卖方核心发明人私下接触,一旦程岩倒向盛科,赵光华的买卖就黄了。
除非程岩手里的这个专利,赵光华认为程岩根本做不了主。因为那份“职务发明归属协议”的存在,赵光华觉得程岩是公司的资产,专利是公司的资产,孙真真那个“共同发明人”只是公司内部股权分配的事儿。他让程岩去彩虹路,是想拍程岩跟竞对公司的人见面,再用“违反竞业协议”这条把他彻底锁死——退一万步讲,即使专利权能掰扯,程岩自己都得先倒在外头那条“竞业”上。
好棋。但那个打电话的女人为什么要提醒程岩?她自称是徐征入职照片里站在他右边的那个人,她给程岩通风报信——她是谁的人?她图什么?
出租车在城西工业园门口停下来。程岩付了钱下车。园区大门关了,门卫室里灯亮着,但没人。他翻过大门边的栏杆,往里走。园区里黑压压一片,厂房轮廓在夜里像一排巨大沉默的方块。
他走进第一排厂房之间的通道,手机没信号了。他站着等了大概两分钟,前面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老式工作服,手里拎着手电筒,没开,就那么拎着晃荡。
“老秦?”程岩问。
那人走近了,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上下打量程岩一眼:“你就是徐征说的那个搞控温的?”
“对。”
“跟我来。”
老秦转身往厂房深处走,程岩跟在后面。经过三道铁门,老秦掏钥匙开了最后一道,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几十平米的小隔间,亮着一盏台灯,桌上铺满了图纸和仪器。
“坐。”老秦指了指一张折叠椅,自己坐到桌那边去,把桌上的一沓图纸推到程岩面前,“徐征让我给你看这个。你那个控温方案的独立旁路部分,是不是长这个样子的?”
程岩低头看那张图纸。那是一个简化的电路拓扑图,画得很粗糙,有些节点标注是错的,但整体架构跟程岩的方案几乎一模一样。他看了三秒,抬眼问:“谁画的?”
老秦从图纸下面抽出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发件人一栏写着“孙真真”,收件人是“赵光华”,日期是去年三月十号——比程岩提交初稿早了四天。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赵总,我根据之前讨论的思路做了一个草图,您看一下是否跟咱们预想的方向一致。”
附件名称:“热管理方案_初稿_v1”。
程岩把那张邮件截图看了两遍。
三月十号。孙真真发的邮件。一个“根据讨论思路做的草图”。附件里画的是跟程岩的方案几乎完全重叠的电路拓扑。
但程岩的方案是自己从头做的。他去年一月份开始搭框架,二月底完成初稿,全程没人跟他讨论过思路。他在研发部,孙真真在七楼总助办公室,两人工作线差着三级。她怎么可能比他早四天画出同一套东西?
“这个邮件我能拍一下吗?”程岩问。
老秦把图纸和截图收回自己那边:“你拍不了。这台电脑不上网,你手机拍完会留记录。徐征说了,这个只让你看,不让你带走。”
“那你告诉我,这封邮件的原件在哪儿?”
老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赵光华邮箱里。他不删,你拿不到。孙真真三月十号发的,赵光华三月十一号回复说‘方向可行,继续细化’。你三月十四号提交初稿,法务部三月十六号收到赵光华电话,要求加孙真真的名字。顺序全对上了。如果你打官司,赵光华拿出来这个,说你的方案是基于孙真真三月十号的‘思路草图’做的,你觉得法官信谁?”
程岩沉默了。
老秦又说:“徐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你手里那套参数,是唯一能证明那套拓扑是你独立设计的东西。但那个参数跟孙真真那封邮件的‘草图’之间有多少重叠,你比我清楚。’”
程岩当然清楚。他的参数表里有三十七个关键节点标注,每个节点的热流道反馈系数都是他实地调试产线时一个一个测出来的。孙真真那份草图里如果有任何相同的系数,那就不是“思路一致”能解释的了。但问题在于,赵光华不会让他有机会把参数表和邮件放在同一份证据里提交。
程岩站了起来。老秦抬了抬下巴:“要走了?”
“你告诉徐征,我明天九点去知识产权局。”程岩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还有,替我问他一句——孙真真那份草图,是谁教她画的?”
老秦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程岩推门出去,穿过三道铁门回到通道里。手机信号恢复了,一瞬间涌进来一堆消息。何亮又发了一条:“程哥,我刚才仔细想了一下,周海桌上那个‘孙-83’文件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怀疑是项目编号。”
王姐发了一条:“小程,你那个四块钱的签收单周海替你签了,你知不知道你离职了之后有个一个月薪资的封存流程,要本人签字才能解?”
最后一条是刘文发的。人事总监刘文,半夜两点发来的微信语音。程岩点开放在耳边。
刘文的声音压得很低,跟白天办公室里那个“五个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程岩,我知道你没睡。我现在跟你说一件事,你别挂。你今天下午说的那句‘专利不借了’,赵总听到了。他今晚九点半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把你的离职交接系统流程加速。我现在跟你说实话,那份‘职务发明归属协议’,去年二月你确实没签过。那个签名是孙真真从OA系统后台提取的模版贴上去的。但问题是——你没办法证明你没签过。因为OA系统里的操作日志去年三季度被清过一次。谁清的?信息部。信息部归谁管?赵光华。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语音结束。
程岩站在通道里,手电筒的光从脚底淌过——老秦出来了,没说别的,把手电筒递给他:“前头黑,你拿着出去,出大门往左手边扔就行。”
程岩接过手电筒,出了厂房。老秦在身后把铁门带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夜色里被吞没。
他走到工业园区大门口,把门卫室窗户上趴着睡觉的老头叫醒开了门。他往外走,在路边把手电筒按老秦说的往左手边绿化带里扔了。扔的时候他听见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像是塑料壳撞到什么东西。
他弯腰拨开灌木,看到手电筒旁边躺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他抽出来,里面一张纸,打印体:“孙真真三月十号那封邮件的原始发出时间,修改过。后台改的。操作人IP:192.168.1.7。”底下没有落款。
程岩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他走回主路上,凌晨三点。街上没人,他拦了第二辆出租,报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司机说他开错方向了,那个小区在东边,他现在在西边,绕过去至少四十分钟。
程岩说:“那就四十分钟。”
车动了以后他把手机静音关了。刘文那条语音他转成文字存在备忘录里,然后给刘文回了一条:“刘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刘文的回复来得很快:“因为明天九点赵总要去知识产权局窗口提交一份变更申请。申请人是你,变更内容是增加一个共同申请人——孙真真。他要用那份伪造的协议做依据。你如果不到,变更自动通过。”
程岩闭了一下眼。
他问:“变更申请已经交了?”
“系统里预提交了。窗口一开门就正式递进去。赵光华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你明天来不及。”
出租车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路灯一排一排往后掠过去。程岩看着窗外,手里的USB被攥得发烫。他有一种感觉——今晚他去过的所有地方,茶室、城西工业园、那间厂房隔间,全都是提前布置好的。徐征让他去找老秦,老秦让他看邮件截图,邮件截图证明孙真真“先于他”画出了草图。然后刘文的语音告诉他签名的伪造方式。然后在手电筒旁边捡到IP地址的纸条。
每一步都在把他往一个方向推。
但推他的人是谁?
那个打电话的女人说“短信是我发的”。她说赵光华想让他去彩虹路。但赵光华如果真的想把他跟徐征碰面这件事做实,就不该只让他去茶室,更应该让他跟徐征“聊完”之后留下某种证据。那条短信里写的“不来,你专利上那个‘共同发明人’明天上班之前就会生效”,本身就是一种恐吓,逼他去。
逼他去的人,跟让老秦在厂房等他的人,是同一个。
所以徐征和刘文,一个是传话的,一个是倒戈的,但他们的话指向同一个核心:赵光华伪造了协议,孙真真伪造了先期草图,信息部的IP地址是证据。而那个“未知”女人不断地在用信息把程岩从赵光华的陷阱里往外拽。
问题是——她想让程岩做什么?
单纯让他去知识产权局截胡变更申请?还是有别的目的?
出租车停了。程岩付钱下车,走回自己楼下那条巷子。穿深色夹克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路灯底下了。他上楼,打开门,屋里一切跟他离开时一样。他走到厨房窗户那儿看了一眼——窗台上有一排新鲜脚印,鞋码不大,不像是安保制服那个人的。
他把背包放下,坐在桌前重新打开电脑。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监控录像,他重新看了一遍凌晨三点零九分那个帽檐人的嘴角。他放大。再放大。像素模糊了,但那个弧线清晰地透露出一种从容。那人不像是偷溜进来的。那个人在那个时间点刷卡进出二十二次,没有慌乱,没有东张西望,甚至最后还抬头看监控笑了一下。
那个人知道自己不会被拍到脸。也知道事后有人会处理掉这段录像——但录像被程岩提前备份了。
程岩盯着那个嘴角,忽然想起一张脸。
他把电脑切到浏览器,重新打开盛科那张公告照片。徐征右边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他放大她的嘴角。同样的弧度。
但还有一个细节他之前没注意到——那个女人的左耳戴着一枚很小的耳环。银色,形状像一把钥匙。
他把监控录像里那个帽檐人同样位置放大。左耳——被帽檐遮住了大半,但侧边有一条细小的银光闪过。
同一个人。
程岩靠在椅背上,把今晚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未知”来电里的女人声音,说他“看到盛科那张照片了”——她等于是在主动告诉他,监控里那个人是她。
但她为什么要用二十二次门禁刷卡来刷他工牌?
是为了制造“程岩本人在深夜进出研发区”的活动记录。这份活动记录如果配合那份伪造的职务发明归属协议一起呈现,就能证明程岩在“非工作时间”多次出入研发区进行方案修改——修改的时间点恰好覆盖了方案从初稿到最终版的过程。把“活动记录”和“协议”拼在一起,就能构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证明这个专利是程岩在职期间完成的职务发明。
所以那二十二次刷卡,是在坐实一个根本不需要证明的事实。因为职务发明的定义本来就覆盖在职期间的工作成果。
多此一举。
除非,二十二次刷卡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证明职务发明——而是为了证明某个人在某个时间段,在研发区里做了什么别的事。
程岩重新调出那晚的录像,把刷卡记录和画面时间线重新对齐。二十二次刷卡里,有七次是失败的——三次连续失败,两次连续失败,两次连续失败。失败的刷卡间隔都在三到八秒之间,成功的刷卡间隔也一样。看起来像是有人拿着一张卡反复刷,没对准感应区,试了好几次。
但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这张卡,也许根本就不是他的卡。也许那个人手里有两张卡,一张是他的工牌,另一张是别的什么卡。那个人的目的是用他的工牌刷开门禁,进去之后换另一张卡操作某个设备——刷卡记录里那些“失败”的记录,实际上是感应器在读取另一张卡的时候没识别出来,误记在了最近一次成功刷开的工号下面。
门禁系统的日志只会记录成功和失败的次数,不会记录失败的卡号来源。但同一张工牌在三秒内重复刷了二十二次,这个异常数据本身就是可以被解释的东西。
程岩把那个时间段的录像再拖了一遍,重点看走廊尽头通向设备间的那个方向。凌晨两点三十八分最后一次刷卡成功之后,走廊里的人影消失了。但设备间的门在两点四十一分的时候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窄,画面里看不太清,但程岩把对比度拉满之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跟走廊灯光的色温不一样,偏暖。
设备间里有人开了灯。
程岩站起来。
设备间里放着的是公司核心研发服务器的机柜。A系列产线的所有控制程序编译版本、更新日志、调试记录,全在那几台机柜里。
如果那个人用他的工牌开了研发区的门禁,再用自己的卡刷开设备间,在里面做了什么——那“程岩”的名字就会被记录在服务器操作日志的门口准入栏里。而真正的操作者,戴帽子的那个人,可以随便在里面改任何东西。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何亮打了电话。响了三声,何亮接了,声音很含糊:“程哥?这么晚了……”
“何亮,我问你一个事。周海今天下午让你去接A7产线的时候,他有没有给你一份设备间的门禁授权?”
何亮沉默了几秒:“有。他给了我一张临时卡,说今天就开权限,明天正式生效。但我还没刷过。”
“那张卡你带了?”
“在工位抽屉里。”
程岩看了下时间,凌晨四点。公司七点开门。
他对何亮说:“你现在去公司,把那张卡拿出来,看看卡背面有没有划痕。”
何亮愣了:“现在?”
“何亮,你听我说。”程岩的声音很稳,“你如果去了,看了,告诉我是还是不是。如果你不去,今天下午你在周海桌上看到的那份‘归属协议’,可能会变成明天你被调去接我产线之后,下一份摆在你面前的东西。”
何亮那边呼吸声重了一下。
“我去。”
电话挂断。
程岩站在窗前,重新拉开百叶窗。天边开始泛灰了,路灯熄了。他看向公司大楼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再过四个小时,知识产权局的窗口一开,赵光华预提交的那份变更申请就会正式进入流程。
而他手里能用的牌,一份监控录像里没拍清楚的人影,一张写着IP地址的纸条,刘文的一条语音,还有何亮即将发回来的一条消息。
他从包里掏出那张有划痕的工牌,翻来覆去看了最后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那个“未知”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底是谁?”
回复只用了半分钟。
“你今天在知识产权局门口见到我的时候,我会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对了,我就告诉你。”
“什么问题?”
“二十二次刷卡,成功了几次,失败了几次。”
程岩看着那个数字在自己脑子里跳了一下。
他没数错的话,成功十四次,失败七次。二十一次。但系统记录里写的是二十二次。
多出来的那一次,是失败还是成功?
他正在算的时候,何亮发来一条微信:“程哥。卡背面有划痕。”
还有第二条:“不止一道。三道。中间那道最深。”
程岩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拿起钥匙,背上包,走出了门。
天快亮了。
第4章
凌晨四点四十,天边那层灰里渗出一线橘色。
程岩站在公司对面24小时便利店的屋檐底下,看见何亮从侧门出来。何亮走路一直压着肩膀,像怕让人看见他正脸。他快步穿过马路,缩到程岩边上,左右扫了两圈才伸手。掌心托着一张白色临时卡。卡面崭新,但背面三道划痕,中间那道确实最深,近乎刻进去的,边缘泛着黑色——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刮擦造成的。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张卡的?”程岩问。
“昨天下午两点半,周海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的。说今后A7产线日常维护可能需要进设备间,让我提前拿卡适应一下。”何亮把卡翻过来又翻过去,“程哥,这卡我拿到手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没动过。”
程岩接过卡,捏住边角对着路灯的光看。三道划痕的间距非常均匀,深浅变化有规律——像是一台机器的导轨压痕。他用指甲蹭了蹭中间那道最深的,蹭下来一点点黑色的粉尘。闻了一下。没有异味,但摸起来略微油腻,像打印机碳粉或者磁粉。
“周海给你卡的时候,有没有说这张卡以前是谁的?”
何亮摇头:“他就说临时卡,用完还他。”
程岩把卡装进自己兜里,从包里翻出一张A4纸递给何亮:“你现在帮我做一件事,别让任何人知道。去公司附近那个24小时打印店,用最便宜的打印纸把这张图打出来,打三份。然后你把其中一份塞到研发部茶水间的抽屉里,那个最下面一层平时没人打开的。剩下两份,一份放你工位,一份你拿好。”
何亮低头看那张纸。是程岩刚才在来的路上用手机备忘录手打的一份表格,内容是去年十一月十九日凌晨两点十七分到两点三十八分期间二十二次刷卡记录,程岩把失败和成功的时间列成了两列,第三列空着,写了个“待填”。
“为什么是茶水间最下面那层?”何亮问。
“因为周海每个周五下午四点会去茶水间煮茶,他煮茶用的茶叶罐放在最上面一格,但开罐需要剪刀,剪刀放在下面第二层。第一层他从来不碰。”程岩说,“他桌面上那份‘归属协议’你看到了,但他没亲眼见过那份协议的原始操作日志。如果有人拿这个表去问他,他的第一反应会是关抽屉,而不是交出去。”
何亮点头,把纸折好塞进外套内兜,转身走了。程岩看着他穿过马路,推开打印店的门。路灯灭了,对面大楼的轮廓从灰蓝色里浮出来,七楼那排窗户黑着,但五楼研发部窗口亮了一盏。有人已经到办公室了。
程岩看了眼手机,四点五十三分。他沿着街边往南走,拐过两个街区,上了开往市中心方向的早班公交车。车上就他一个人,司机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手机拿出来,重新调出之前记的那个表格,在脑子里重新算那二十二次。
成功十四次,失败七次,合计二十一次。但系统记录的刷卡次数是二十二。多出来的那一次在哪儿?他把时间线再捋一遍。成功刷开的记录对应研发区主入口、走廊通道、消防楼梯前门,一共四次不同的点位。失败记录分布在同一条路线的重复尝试上。但有那么一次,时间戳显示是两点三十五分十七秒,操作结果是“验证通过”,但门禁点位编号是“D07”——那是设备间的门禁读卡器。
可问题是,设备间的门禁读卡器跟主入口用的不是同一套权限数据库。主入口刷卡器读的是员工工牌的物理ID。设备间读卡器读的是独立的授权卡序列号。主入口的刷卡记录里如果出现D07设备间点位,意味着刷卡的那张卡被系统识别为了“同时具备两套权限”的复合卡。公司内部只有技术总监级别以上的定制卡才具备复合授权。程岩的工牌是普通员工卡,不可能刷开D07。
他翻回去看昨天从OA系统导出记录时那列“操作结果”和“点位编号”。系统日志里,两点三十五分十七秒那一条,“点位编号”那栏显示的是“D07”,操作结果“验证通过”。但这一条的前后各一条刷卡记录,点位编号都是“M01”。门禁系统的逻辑有一个漏洞——它允许同一工号在连续刷卡时仅记录首条操作的门禁点位,后续操作如果不切换点位,默认沿用上一个。但这条刷卡记录里,点位编号被记录为D07,说明刷卡的人手里那张卡在那一刻被读卡器识别出了设备间权限。
只有一种可能——那天晚上,戴帽子的人手里有两张卡。一张是程岩的普通工牌,另一张是一张具备D07权限的授权卡。她用程岩的卡刷开主入口之后,走进去,来到设备间门口,拿出第二张卡刷。主入口的读卡器在那一刻正好捕捉到第二张卡发射的复合授权信号——因为两张卡放在同一只手里靠得太近,感应区发生了信号交叠。系统把D07的授权结果记录在了程岩工号的那条操作下面。
所以系统里显示的是“程岩工号刷开了设备间”。
所以二十二次记录里,那次D07的“验证通过”也算了一次。但实际的物理刷卡行为里,那张授权卡刷开的是一扇不属于程岩权限的门。三次失败里面,有两次是因为信号交叠不成功——两张卡叠在一起,感应器读不出完整ID。那七次失败,分开算的话,每一次都对应着一次“尝试把两张卡调整位置以便同时被读取”的调试动作。
所以那个问题的答案——二十二次刷卡里成功几次失败几次——关键是看“失败”指什么。如果指系统记录的操作结果,失败七次。如果指实际物理动作,真正的失败次数是三次。多出来的那一次是D07的那条“验证通过”。
那个戴帽子的人用这种方式,在一晚上把两张卡的权限强行组合到一起,最终获得了设备间的进入授权。然后她进去,用那张授权卡做了一件什么事。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程岩下了车,在路边打开手机搜了公司设备间内的服务器访问日志机制。公司用的是老式门禁联动系统,员工进设备间后,机房内的每台服务器机柜都需要额外输入工号和密码才能调取日志。如果用授权卡刷开机房门,系统会记录进入者ID。但机柜内部操作日志只关联操作者工号,不关联开门卡ID。
如果那个人用程岩的工号刷开了主入口,用授权卡刷开了设备间,然后进了机房,用程岩的工号和密码登录了某台服务器——那那台服务器上留下的所有操作记录都会以程岩的名义存在。
程岩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把这件事的链条在脑子里连起来了。
那个人在去年十一月十九号凌晨,用他的工牌刷开主入口,用一张授权卡刷开设备间,用他的工号和密码登录了公司研发核心服务器,在A系列产线的程序日志里做了一些修改。而她做修改的时间点,恰好是程岩那个控温方案从初稿到最终版的期间。她的操作记录覆盖了程岩在研发区“提交修改”的时间段——如果将来打官司,赵光华那一方会出示服务器日志,证明“程岩”本人在那个深夜多次登录服务器修改程序文件,修改的方向是某个控温模块的调试参数。
而那套参数,恰好能把孙真真三月十号那封邮件里的“草图”对应的技术实现,跟程岩最终提交的完整方案连接到一起。
她想制造一条证据链,证明程岩的方案是“基于孙真真的草图思路、在程岩本人的服务器操作下完成开发”的职务成果。换句话说,她想把程岩变成孙真真那封邮件的执行工具人。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晚她明明可以更隐蔽地操作——她反复刷卡、制造异常痕迹、最后还抬头对监控笑了一下,全程没有刻意隐藏。她是故意的。
程岩抬起手腕看时间,五点半。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早餐摊出来的电动三轮,让老头把他送到知识产权局那条街。三轮晃晃悠悠开了十几分钟,他在后斗上把手机最后那点电省着用,只开了记事本,把那二十二次记录的时间、结果、点位和一张想象图连起来。
他画了一个很简单的顺序表:
2:17 主入口 成功
2:18 主入口 成功
2:19 主入口 失败
2:20 主入口 成功
2:22 主入口 成功
2:24 主入口 失败
2:26 主入口 成功
2:28 走廊通道 成功
2:29 走廊通道 成功
2:31 走廊通道 失败
2:33 走廊通道 成功
2:35 D07 成功
2:37 消防通道 失败
2:38 消防通道 成功
最后一次成功的时间是两点三十八分。那个人进了设备间之后,不到三分钟,设备间的暖色灯光亮了。她在里面待了多久?录像只拍到门缝开合的一瞬,没有拍到出来的时候。他昨晚看录像的时候漏了一段——他快进到三点零九分,那个人已经在走廊里了。中间有将近三十分钟,设备间的门是关着的。
三十分钟足够登录一台服务器,修改一个程序文件,退出,清除本地操作痕迹。但如果她不是登录服务器改程序呢?如果她进设备间是去做另一件事——比如,把一张授权卡的权限写入到程岩的工牌磁条里?
程岩把那张有划痕的工牌从包里掏出来。他之前以为划痕是长时间使用造成的磨损。但如果是磁条写入设备的压痕呢?公司设备间里有一台老的ID卡编程器,可以把任何权限写入一张空白卡片的磁条。操作的时候,卡片需要卡在编程器的导轨里,卡面和导轨接触的地方就会留下均匀的划痕。
三道。中间最深。
那是一张被复制过的卡。有人把设备间授权卡的内容写进了程岩的工牌磁条里。所以他的工牌在那晚之后,实际上同时拥有员工身份ID和设备间授权ID。这就是为什么D07刷卡点位上出现了他的工号。
程岩把工牌重新收好。三轮停在知识产权局门口那条街的路口,他跳下来,往前走了两百米,看到了那栋灰色的大楼。大门还没开,门口台阶上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另一个——女性,黑色外套,站在台阶侧面靠墙的位置,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程岩走近了。那个黑色外套的女人微微偏过头来,帽檐下露出半边脸和一只耳朵。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钥匙耳环。
她看着程岩走到面前,嘴角那抹弧度跟他昨晚在监控录像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说:“二十二次,成功了几次,失败了几次?”
程岩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颜色很浅,眼皮微微肿着——像是一夜没睡。
他没急着回答。他把右手插进兜里,指尖碰着那张有划痕的工牌,感受着中间那道最深的沟壑的走向。
然后他说:“成功了十四次,失败了七次。但你问的不是系统记录,你问的是物理动作。所以你真正想问的是——第三次D07的那条‘验证通过’,你用的到底是哪张卡?”
她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露出整张脸。比他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上下,下颌线条很利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弧度和监控画面里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那是D07?”
“因为何亮给我的那张临时卡背面有三道划痕,中间最深。你复制了你的授权卡内容到我工牌磁条里,用的是设备间那台老式ID编程器。那道深的划痕是导轨中间的固定压簧留下的。何亮那张新卡的划痕是周海用同一台机器复制他权限的时候留下的。”程岩说,“周海那张临时卡是你的旧卡,还是你复制完之后没销毁的那张?”
她笑了一下。
“你比徐征说的聪明。”她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我叫秦薇。盛科研发部副总监。去年十一月十九号那天晚上,进设备间的人是我。那二十二次刷卡,是我替你做的一条路。”
“一条什么路?”
“一条让你能亲手在知识产权局窗口把‘独立申请人’这个身份坐实下来的路。”秦薇说,“赵光华在系统里预提交的那份变更申请,用的依据是你工号在去年十一月十九号的设备间访问记录加那份伪造的归属协议。但你手里有一张被复制过的工牌——那张工牌的磁条里同时存着你的ID和我的授权卡内容。那张卡如果今天带到窗口去,让工作人员现场读一下磁条信息,他们会发现一个事实。”
她顿了一下。
“十一月十九号那天晚上在设备间操作服务器的人,其实是你‘工牌里存着的那张授权卡’的持有者。那张授权卡是孙真真的。”
程岩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卡?”
“我的卡去年十一月在赵光华办公室丢了。孙真真捡到后还了,但她还之前用设备间的编程器复制了一份到一张临时卡上,那张卡就是后来她夜里进设备间的工具。你那张工牌上的划痕,是她在复制我卡的时候、顺手把你的工牌也卡进编程器里读了一遍留下的。”秦薇把文件袋的封口打开,“这里面是孙真真去年十月到十二月期间,用那张复制卡刷设备间的完整访问记录。我花了五个月调出来的。她一共进去过十四次。每次都在系统日志里留下的是你程岩的名字。”
程岩接过来。文件袋的触感温温的,被她攥了一路。
他问:“你为什么帮我?”
秦薇把帽檐重新压下来,往台阶上走了一步,跟他并排站着,面朝知识产权局那扇还没开的玻璃门。
“因为那个独立旁路控制单元的技术核心,是我三年前在一家初创公司写的。”她说,“那家公司被赵光华收购的时候,所有研发资料被转到了你们公司。我以为合同上写了保留发明人署名权,但赵光华的律师团改了条款的一行字。我那个署名权,变成了孙真真的。你现在的专利,是用我三年前的技术框架迭代出来的。你独立完成了整套控温算法的重新编译,但法理上,赵光华可以用‘技术源于公司历史资产’这条把你踢出局。”
程岩看着玻璃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所以你要我做的,是在今天把申请人的身份从‘公司职务成果’变成‘个人独立成果’?”
秦薇说:“不是我要你做什么。是你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那张被复制过、存了孙真真授权卡的工牌——它本身就是一份证据。你今天进去,把这张卡递给窗口。工作人员会在系统里读出一条记录:去年十一月十九号凌晨两点三十五分,用这张卡刷开设备间的,是孙真真授权的卡号,不是你程岩。赵光华那份预提交的变更申请里所有的‘职务依据’,都会在一个数据库比对之后变成废纸。”
程岩低头看着手里的工牌。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你十一月十九号晚上刷二十二次门禁,是在做‘把授权卡内容复制到我的工牌里’这件事。但你没有用编程器直接写,你用了二十二次刷卡来制造信号交叠——为什么?”
秦薇偏过头来看他。
“因为那台编程器在设备间的机柜里面,进去之后要输入密码才能开启。我那天晚上没有密码。我用了二十二张卡的组合信号尝试碰撞门禁系统的后台接口,最后一次碰撞成功,获得了五分钟的临时管理员权限。D07那条‘验证通过’,是我用碰撞出来的临时密钥打开的。那五分钟内,我读到了孙真真的授权卡ID,把它写进了你的工牌。”
她看着程岩的眼睛。
“所以你的工牌上那道最深的划痕,不是编程器的导轨留的。是我把两张卡磁条对贴挤压太久留下的磁场压印。”
程岩把工牌举起来对着光。
三道。中间最深。边缘泛黑。
那不是划痕。
那是磁条之间的电磁压印。
玻璃门里面有人走过来开门了,锁扣弹开的声音很清脆。门从里面被推开,工作人员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门口站着一男一女,愣了一下:“办业务?太早了吧,窗口九点才开。”
程岩说:“我办优先受理变更异议。”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他:“异议?什么业务类型?”
“发明专利独立申请人身份异议。”程岩把工牌和文件袋一起递了过去,“针对一份预提交的共同申请人变更申请,案号我这里有。”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文件袋外皮上的标签,脸色变了一下:“你等一下,我去叫负责人。”
他退回去,玻璃门重新合上了。
程岩站在门外台阶上,秦薇站在他旁边。天彻底亮了,街上的车流开始密起来。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脸——赵光华的司机。
程岩看过去的时候,那车窗又摇上去了。
秦薇也看见了。她说:“赵光华在车里。”
程岩没回头。
“那他知道你来这儿了?”
秦薇把帽檐压到最低:“他大概知道。但有一件事他不知道。”
“什么?”
“孙真真的授权卡去年十一月十九号之后就没有再用过。赵光华让她销毁,但她没有。她保留了一张复制卡,放在周海桌上那个‘孙-83’文件对应的抽屉里。何亮看到那个文件的时候,那张卡就在文件下面压着。”
程岩转头看她。
秦薇嘴角又翘起来。
“何亮把那张卡拿出来了。今天早上五点二十,他放在我手里了。”
她从外套侧袋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片,跟程岩那张工牌几乎一样,背面的磁条区有三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纹,但中间没有那道深压印。
她把卡在指尖转了一圈。
“赵光华那份预提交变更申请的‘职务依据’里,包含了设备间的访问记录。但访问记录对应的卡号,现在在我手上。他手里那份拷贝如果跟这张卡进行卡号比对——”她笑了一下,“那就是他伪造‘程岩本人操作’的实锤。”
程岩看着那张卡。
秦薇说:“你进去之后,窗口会让你填一张变更异议表,附三份证据:第一份,你的工牌,证明它的磁条内存有孙真真授权卡ID;第二份,孙真真的原始授权卡,证明这张卡的卡号跟设备间访问日志里的授权记录完全匹配;第三份——你猜。”
程岩想了想,说:“第三份,我那份专利申请文档的初稿创建时间。三月十四号三点二十一分。孙真真那封所谓的‘思路草图’邮件是三月十号发的,但初稿创建的系统时间戳跟提交时间吻合,中间没有修改痕迹。她三月十号的草图如果跟我的初稿内容对不上,那条‘你先我后’的链条就不成立。”
秦薇点头。
工作人员又回来了,这次把门完全打开了。
“负责人请您进去。您可以带一位陪同。”
秦薇收了卡,跟在程岩身边往门里走。她迈过门槛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什么?”
“赵光华现在在路口那辆车里。他等的是窗口正式接收变更申请的时间点——九点整。如果我们在九点之前把异议表提交上去,他那边系统会自动弹出一个‘冲突提示’,变更流程中断。”
程岩走进大厅,空调凉风吹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八点零三分。
他还有五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