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损单打出来，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没说话。旁边排队的人探头瞄了一眼，小声嘀咕：这修一下，够我加两年油了。
那是辆电车。
没撞多厉害，后保险杠蹭了一下，尾灯碎了半边。搁油车，钣金加喷漆，两三千顶天。电车不行。后杠里头塞满了传感器、线路，厂家有话，必须整套换，不然安全和质保都受影响。报价单上那个数，他自己看了三遍。
这台车落地不到十六万。当初买它，图的就是省。油车一公里烧出去七八毛，电车一公里一毛多，账面上算得明明白白。家里那口子还特意拿计算器按了一遍，一年跑两万公里，光油钱就能省出一万多。当时觉得，这买卖划算得很。
提了车他才翻到那个数据——新能源车维修成本，是燃油车的1.7倍。车买回来第三个月，一条胎侧面划了口子，换胎的时候才知道，电车专用胎比同尺寸油车胎贵出去将近一倍。那会儿他心里已经有点打鼓了。
也不是没想过保险兜底。结果一问，新能源保费本身就比油车贵。去年出了一次险，今年续保直接涨了两千多。保险公司精着呢，交强险亏了两百多个亿，一大半是电车赔付成本太高，这钱最后还不是摊回车主头上。
免费换电池那事儿，他专门研究过条款——里程有上限，保养必须全程4S店，不能频繁快充，出过事故不行，过户了不行，拿来跑营运更不行。条条框框摆那儿，他掰着指头数了一圈，自己能稳稳占住的不超过三条。
充电桩的电价也悄悄在涨。以前谷电三毛多一度，现在服务费一项项加进来，快赶上涨价前的两倍。国家在推电价市场化，风电水电又不稳定，去年四川缺水，大面积限电，火电兜底烧的都是真金白银。煤炭天然气价格来回晃，电价不可能永远按在低位。
省下的油钱，早晚换个名目还回去。
他还算过续航。标称三百公里，冬天开暖风跑高速，实际连两百都够呛。按纸面数算电耗，账全是虚的。最离谱的是座椅加热——买车的时候明明标着有这功能，用之前弹出来一个订阅页面，月付。远程解锁也要收费。车买回家，还得跟打游戏似的每月氪金。他说好几次都想发火，又不知道该冲谁。
售后更是碰运气。全国四十万家汽修店，能碰三电系统的，连2%都不到。剩下的修理厂不是不想修，是修不了。车企给车上了加密锁，你就算自己买到配件，也装不进去。第三方修车这条路，直接焊死了。他把车开到相熟的老修理铺，老师傅围着车转了两圈，掀开前盖看了看又盖上，说这活儿接不了，线路图拿不到。
他说起威马那帮车主。二十多家新能源车企倒下，几十万辆车没了售后。威马车主想上个车损险，保险公司直接拒保。高合的车主修车全靠自己，配件上闲鱼淘。哪吒车主车机断网，车门都开不了，厂家和服务商互相踢皮球，没个说法。
“早知道这样，当时就买油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后天窗的遮阳帘正半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定损单的一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