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捡废品供我读到博士,城里老婆嫌她脏不让她进门,我也没吭声,直到儿子99天时,一辆保时捷停在门口......
01.
我妈捡废品供我读到博士,城里老婆嫌她脏不让她进门,我也没吭声,直到儿子九十九天时,一辆保时捷停在门口。
这是后来我最不愿意回想的一句话。
那天我妈从青禾镇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她给孩子缝的小肚兜,还有两本她在旧书堆里捡到的童话书。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敢按门铃,先给我发消息,说:小川,你们吃饭没有?
我正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妻子林晚在餐桌边拆快递。
她看见手机亮了一下,头也没抬:你妈到了?
嗯。
让她在楼下等会儿吧。
我没接话。
林晚把一件浅色的小外套拎出来,在孩子身上比了一下,又说:她身上那个味道,进来以后沙发还怎么坐。家里刚换的布套,别又弄得一股纸箱味。
我说:她坐门边,不碰沙发。
门边也是家里。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我一件很小的事。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我低头看他,没说话。
林晚把快递盒折好,放进门口的纸袋里:你去跟她说一声,今天人多,先别上来。下次来之前,换身干净衣服,鞋也别穿那双。
门外,我妈又发来一条消息。
小川,妈把肚兜带来了。你忙的话,妈放门口也行。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着。
林晚问:怎么了?
没事。
我走到玄关,隔着门听见电梯叮的一声。
脚步声很慢,停在门外。
她大概以为我会开门,轻轻敲了两下。
我把孩子交给林晚,自己站在门边。
妈。
哎。
今天……家里有点乱。你先回去吧。
那头静了一下。
我就看一眼孩子,不进去也行。站门口看一眼。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林晚在客厅里说:小川,孩子要换尿布了。
我没开门。
妈,改天吧。孩子睡着了,别吵着。
门外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塑料袋轻轻碰了一下墙。
她说:那肚兜我放这儿,你拿进去。
别放门口,物业一会儿要说。
哦,好。
她把东西提走了。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开。
林晚抱着孩子走过来:你妈年纪也不小了,别让她总往城里跑。我们过日子,得讲卫生,也得顾孩子。你不能只顾着她那点心情。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后,我下楼扔垃圾,在小区花坛旁看见一个旧布袋。
袋口没有系紧,露出半截红色的布料。
我弯腰捡起来,认出那是我妈给孩子缝的小肚兜。
我拿回了家,塞进了衣柜最下面。
那一层本来放着林晚不常穿的家居服,后来我每次开柜门,都会先看见那块红布。
我不是不知道谁被挡在门外,只是那时我把沉默当成了不伤和气。
02.
我妈回青禾镇以后,没有再提那天的事。
她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问孩子有没有换季衣服,有时候是说院子里的葱长高了。
她不问我为什么不开门,也不问林晚说了什么。
我回得很短。
挺好。
知道了。
孩子睡了。
有一天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两只小鸭子。
她说:这个给小宝做围嘴,边上还没收好,等妈弄完给你寄去。
我看了半天,回她:不用了,家里有很多。
发出去以后,自己都觉得那句话薄。
林晚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谁给你发的?
我妈。
又要来?
没有。
那就好。小宝最近晚上总醒,我一个人弄不过来。她要是真想帮忙,就在老家帮着晒晒菜,别总拿一些用不上的东西过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过,下个月孩子九十九天,还是得请她。亲奶奶不露面,别人要问。
我抬头看她:不是不让她进门吗?
林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到时候在楼下拍张照就行。你妈不是最会配合吗?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你别又摆脸色。我也不是针对她,我就是怕她身上脏。孩子现在小,家里不能什么人都进。
她是孩子奶奶。
我知道。
也是我妈。
我也知道。
她说完,转身去厨房看炖锅,像这两句话都已经说完了。
那几天,我妈寄来一个纸箱。
箱子外面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只写了给小宝。
我拆开,里面是几块洗净晒干的棉布,一只木头做的小拨浪鼓,还有一摞旧画册。
林晚看见旧画册,皱了皱眉。
这些从哪儿弄来的?
她捡的。
那更不能给孩子看。
她把画册拿起来,翻了两页。
纸张虽然旧,边角却都用透明胶带粘好了,里面没有灰。
扔了吧,孩子也不缺书。
我伸手接过来:我先放着。
林晚愣了愣。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顺着她。
她把画册递给我,语气淡了:你现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东西是我妈给孩子的,留不留,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家里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她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我把画册放在柜子里,合上柜门。
那以后她给孩子的东西,先问我。
你以前不是都说随便吗?
以前是以前。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厨房里的水开了,锅盖发出轻轻的响声。
林晚过去关火,没再看我。
晚上,她背对着我躺着。
我没有解释。
第二天,我妈又问:画册收到了吗?有一本缺了封面,别给孩子撕着吃了。妈本来想重新粘,眼睛有点花,没弄好。
我手指停在那条消息上,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最后只回了一句:收到了,先放着。
她过了一会儿回:那就好。小宝喜欢就行。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和林晚闹别扭。
家是两个人一起过的日子,不是谁声音大,谁就能替另一个人决定亲人该站在哪里。
03.
林晚发现我不再把她说的每句话都照办以后,开始换着方式试探。
她先是让我妈不要直接给我打电话。
你上班忙,她总挑你开会的时候打。
我说: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会。
那你就告诉她。
我给我妈发消息,让她有事先发文字。
她回了个好,第二天还是打来了。
电话接通后,她没提自己,只问:小川,孩子那件薄被是不是太热了?前几天我看天气……
我赶紧说:妈,我在外面,晚点说。
挂了电话,林晚正在洗奶瓶。
你看,她就是这样。什么都要插一句。
她只是问被子。
问被子也是管。
我擦了擦手:以后她问我,你别听。
我不听,我还要躲着她?
我没这么说。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在替她撑腰。
我没回应,低头把奶瓶上的水珠倒干净。
九十九天宴定在小区附近的清禾厅。
林晚提前列了名单,亲戚朋友不多,主要是她那边的人,还有我们几个同事。
她把我妈的名字写在最后一行,后面备注了四个字:楼下合影。
我看见以后,拿笔把那四个字划掉。
她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给孩子准备的小背心。
你划什么?
她要上楼。
她不上桌。
那就在旁边坐着。
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
听懂了。
那你还这样。
我把笔放下:她是孩子的奶奶,来参加孩子的九十九天,不该只在楼下站着。
林晚看了我很久,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
没有。
你有。
我只是觉得,规矩可以提前说,不能把人叫来再挡在门外。
她把背心放到沙发上:她要是愿意换衣服,戴鞋套,我也不是不能让她进。
她会换。
要洗手,别碰孩子脸。
她会洗。
不能坐孩子的垫子。
好。
还有,别在客厅里拆她那些破东西。
我抬头:什么叫破东西?
她嘴唇动了动,没继续。
这句话我记了两天。
我妈来之前,我给她打电话,把林晚提的要求一条条说了。
电话那头一直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要换衣服是吧,妈带一套干净的。鞋套不用买,家里有新的。洗手我知道,孩子东西不能乱碰。
她顿了顿,又说:你媳妇想得细,孩子小,注意点好。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妈,你不用总替她找理由。
什么?
没什么。
她又问:九十九天那天,要不要我带点菜?你小时候爱吃的腌萝卜,我今年没腌,盐放多了不好吃。
别带了,人多。
那我带两个馒头,路上吃。
也不用,路上买。
外面的不顶饿。
我揉了揉眉心:妈,别带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好,听你的。
挂断以后,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车。
我有时候也会嫌她话多,嫌她总把吃了吗挂在嘴上,嫌她寄来的东西不合时宜。
她给孩子缝一双袜子,我会想,商场里一套都有,何必费这个工夫。
有一次她发来三条语音,我听到第二条就按灭了手机,心里还嘟囔了一句:总有说不完的话。
那天晚上,我又把她的语音点开,里面只有一句:小川,楼道里捡的那本字典,妈给你留着了,你小时候查字查破过好几页。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后来林晚把门票、座位牌、孩子的衣服一样样装进袋子里。
她把一双新的鞋套塞进最里面,又拿出来,换成了一个透明收纳袋。
你妈那双鞋底,别直接踩地毯。
我说:她知道。
知道不代表会做。
那我看着。
她没有再争。
可以照顾孩子的卫生,却不能拿卫生当门槛,把一个人的体面挡在门外。
04.
九十九天那天,我妈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她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换了布鞋。
她还真的带了一个透明收纳袋,里面放着鞋套、毛巾和一小瓶洗手液。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见我以后先笑了笑。
我是不是来早了?
早一点没关系。
她把手里的布袋递给我:这个给孩子。没带吃的,你放心。
我接过来,袋子里是那件红色小肚兜,还有一双缝着小鱼的袜子。
妈,进去吧。
她脚步顿住:先在这儿等也行。你们不是要拍照吗?
先上楼。
她看了看我的脸,没有多问。
林晚开门时,先看了一眼我妈的鞋。
她没说什么,只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鞋套。
妈,换上吧。洗手间在左边,洗完手再抱孩子。
哎。
我妈弯腰换鞋套,动作慢了一些。
林晚站在旁边,像怕她弄错。
孩子在客厅里睡着,婴儿车旁边放着几个礼盒和一束塑料花。
我妈洗完手出来,没有先看孩子,反而站在门口擦了两遍手。
可以抱吗?她问。
林晚说:先别抱,孩子刚睡着。
好。
她就站在那里看。
亲戚陆续到了。
她们叫我妈亲家母,有人问她从哪里来,她笑着回答。
有人夸孩子眉眼像我,我妈跟着笑。
林晚端着茶水走过来,把一只杯子放到我妈手边。
您坐这边吧,别挡着过道。
那张椅子靠近阳台,旁边堆着拆开的纸箱。
我把纸箱挪开:妈,坐这里。
林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拍合照时,摄影师让奶奶站到孩子旁边。
我妈往后退:我在边上就行。
我拉住她:一起。
林晚抱着孩子站在中间,脸上带着笑。
摄影师数了三下,我妈的手轻轻搭在孩子襁褓边上,没敢碰。
照片拍完,林晚把孩子抱回卧室。
她出来时,声音仍旧不高:你妈刚才摸了孩子的包被。
她洗过手了。
我看见了。洗过手也不能什么都碰。
那你想怎么样?
今天人多,我不想说难听的。你让她去楼下坐会儿,等客人散了再上来。
我看着她:她是客人?
她是你妈,不是我的保姆。可她进来以后,我一直要盯着。你觉得这样舒服吗?
那谁舒服?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重。
我把桌上的茶杯挪了挪,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我拿纸巾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林晚压低声音:小川,今天是孩子的日子,你别闹。
我没有闹。
你要是非要让她留下,我就带孩子回房间。
可以。
她愣住。
我继续擦桌子,语气没有变:孩子在房间,你陪着。妈在这里,我陪着。大家想看孩子,就隔着门看一眼。这样谁都不用勉强。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天不需要你把我妈安排到哪里去。
林晚看着我,脸色慢慢沉下来:你为了她,要跟我过不下去?
没有人说不过。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我把纸巾折好,放进垃圾桶。
我在告诉你,以后她来我们家,不需要先得到你的允许。卫生可以讲,规矩可以讲,羞辱不行。她愿意换衣服,是她体谅我们,不是她欠我们的。
客厅里有人在远处说笑,孩子忽然在房间里哼了一声。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我走到卧室门口,把孩子的小被角掖好。
回头时,我妈还坐在阳台边,正低头看那束塑料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花瓶歪了,她伸手扶正。
她没有问我们说了什么。
中午开饭,她只夹面前的菜,吃得很慢。
有人问她:亲家母,您怎么不多吃点?
她说:我牙口好着呢,怕你们不够吃。
我听见这句话,给她夹了一块鱼。
她连忙摆手:你自己吃,别忙我。
妈,今天你也吃。
她这才低头动筷子。
体谅是我妈愿意给的情分,不是你们可以反复使用的通行证。
05.
那天之后,林晚有三天没和我说多余的话。
她照常给孩子换衣服,照常把奶瓶放进柜子里,照常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只是我妈发来的东西,她不再当着我的面评价。
第四天,她忽然问:你妈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我正在给孩子折小衣服,没听懂:什么人?
那天门口那辆车。
我手里的小袜子停了停。
九十九天宴快结束时,一辆保时捷停在小区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浅色衬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旧木箱。
他看了看门牌,问保安:周秀芬住这里吗?
我妈听见后走出去。
那个男人一见她,立即把木箱放到地上,叫了一声:周老师。
我妈连忙摆手:别这么叫,叫我秀芬就行。
您还记得我?
记得。你小时候总把课本卷成筒,拿来敲别人脑袋。
男人笑了:您还记得这个。
我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那是齐远,我读博士时的师兄。
后来他回了望川,做了旧物整理和社区阅读的事。
我知道他家境不错,却不知道他认识我妈。
他打开木箱,里面是几本装订好的旧书,封面干净,书脊上贴着手写标签。
这些都是您以前挑出来的书。您说,扔掉可惜,留给孩子看。我们后来把它们整理成了流动书箱,已经放到十几个社区了。
我妈看了看:那都是旧纸,能用就用,别说得那么好听。
您还不知道吧,第一批书里有一本《小小天文册》,是我爸留下的。我小时候不肯读,您每天在回收站门口给我讲,讲到我愿意翻第一页。
我妈笑了一下:你爸那本书,边角都被老鼠啃了。
您补过。
他从木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拨浪鼓,递给我妈:给小宝的。您以前教我做的,我照着做了一个。
林晚站在门口,视线落在那只拨浪鼓上。
我忽然想起,九十九天前,我妈说过一句话。
这个拨浪鼓不是妈做的,是别人托妈带给小宝的。
当时我没在意。
齐远又从车里拿出一块折叠得很整齐的布帘:周老师,您那间旧物小屋的门帘,我换好了。以后下雨,书不会受潮。
我妈接过布帘,第一句话却是:你别总往我那里跑,家里不管了?
我妈去照看孩子了。
那你更该回去。
齐远看着我,笑了笑:师弟,你母亲一直说你忙,怕打扰你。她说你在城里立足不容易,让我们别把那些旧事拿来烦你。
我喉咙发紧,问:什么旧事?
齐远没有回答,只把木箱里的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
是一只边角磨旧的铁皮盒,盒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字是我小时候写的:我的书。
我记得这只盒子。
那年我读高中,家里连像样的书包都没有。
我妈从废品站里捡回一本博士论文集,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她不认识上面的字,就拿到学校问老师。
老师说那是某所大学的招生资料。
我妈把那张纸条压在铁皮盒里,陪我一点点准备考试。
我后来读到博士,很多旧书、旧题册、旧笔记,她都没有扔。
她把能卖的卖掉,不能卖的按年份装起来。
那只铁皮盒一直在她屋里。
妈,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齐远说要给小宝看看,等他大一点。你小时候用过的东西,也不是都不能留。
林晚一直没说话。
齐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车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个本来周老师不让我给你。她说你们刚有孩子,先别添事。可我觉得,家里总要知道。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望江社区阅读屋的聘书,还有一张钥匙交接单。
落款不是我妈的名字,而是周秀芬旧物阅读角。
齐远说:她把那间屋子交给社区了,自己只留了一排书架。以后每天上午过去整理书,下午回来。她不想再跑回收站了。
我妈皱眉:你说这个干什么,都是小事。
齐远看了看林晚,语气放轻:嫂子,周老师不是来添麻烦的。她以前捡废品,不是因为喜欢脏,是因为那时候每一本能换来的旧书,都要算着用。她供师弟读书,也帮过不少孩子。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她为什么不早说?
我把铁皮盒盖上:她没说过这些。
你也没说。
我以为……你知道。
林晚扯了扯嘴角:我只知道她捡废品供你读书。你说得太快,像一句履历。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走到我妈面前,蹲下来,把那双鞋套从收纳袋里拿出来。
妈。
我妈抬头:哎。
那天您坐阳台边,腿是不是麻了?
没有,椅子挺好的。
以后您来,直接按门铃。鞋套不用带,家里有。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林晚:我来之前先发消息。
发不发都行。孩子的衣服我会收好,您可以抱。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心里放一放。
我妈没有立刻答应,只问:那我带来的袜子,小宝能穿吗?
林晚伸手接过来:能。就是线头要剪一下。
我回去剪。
现在剪也行,我拿剪刀。
她们一前一后进了屋。
齐远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周老师这辈子最怕给别人添麻烦。你小时候,她也这样。
我看着我妈坐在餐桌边,林晚拿着小剪刀替那双小鱼袜子收线。
桌角还留着上午没擦掉的水印。
有些人不是没有体面,只是把体面全让给了家里人,自己站在门口太久。
06.
后来我妈来得频繁了一些。
她还是每次先在门口换鞋,洗手,问孩子醒没醒。
林晚总说:妈,别在门口磨蹭,进来吧。
我妈就把鞋整齐摆好,嘴里应着:哎,进来。
她们之间没有一下子变得亲近。
林晚有时候会嫌我妈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我妈会赶紧拿下来。
林晚说话快,偶尔一句没收住,我妈就低头择菜,不再问第二遍。
我也不是每次都处理得好。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把社区书屋的旧画册摊满了客厅,孩子的小车被挪到了角落。
我脱口说:妈,家里地方就这么大,别都摆出来。
她手里的胶带停了。
林晚在厨房里关火,没回头。
我立刻知道自己那句话不合适,可又不知道怎么补。
最后只好蹲下来,把散开的书一本本叠好。
放书房吧。我说,书房柜子空着。
我妈低声说:你不是嫌乱吗?
我嫌的是我自己懒,没收好。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就别怪书。
林晚端着菜出来,把一盘炒青菜放在桌上。
书房我收过了,左边第二层能放。小宝以后爬起来,柜门要锁好。
我妈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
这次她们没有继续说下去。
晚上吃饭,孩子坐在小椅子里,手里抓着那只木拨浪鼓,一下一下敲桌沿。
林晚怕他把桌子敲坏,伸手按住拨浪鼓。
我妈说:让他敲吧,孩子有劲儿。
林晚看了看孩子,把手收了回来。
孩子敲了两下,拨浪鼓上的小木珠掉了一颗。
林晚皱眉:坏了。
我妈拿过来仔细看:还能修。齐远做的时候,线留得太短了。
明天拿给我,我来弄。
你会吗?
不会就学。
我在旁边剥鸡蛋,听见这句话,手上的蛋壳裂得不太好看。
那天晚上,林晚忽然问我:你还记不记得你妈第一次来我们家?
记得。
她在楼道里站了多久?
我想了想:不知道。
二十多分钟。
我没说话。
那天她其实给我带了件围巾。林晚说,我没收。
你不是嫌旧吗?
我后来发现,是她自己织的。她手指都磨红了。
她说完,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孩子的小袜子被夹在最外面,风一吹,轻轻晃着。
我问: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
林晚。
你别说谢谢。听着怪。
我把剥好的鸡蛋切成两半,放进孩子的碗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下个月社区书屋要办活动,你陪你妈去吧。
你不去?
我去干什么。小宝那天要睡午觉。
你可以带他去。
再说。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收好,顺手把我妈放在阳台角落的旧布袋提进屋,搭在了餐椅背上。
我妈第二天来时,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你布袋放这儿吧。林晚说,别老放地上。
我妈把袋子接过去,摸了摸袋口。
好。
她没多问。
孩子在客厅里醒了,林晚从房间出来,把拨浪鼓递给我妈。
妈,您看看还能不能修。小宝一直找。
我妈接过拨浪鼓,坐到桌边,取出针线盒。
我去厨房洗碗,听见她们一边修,一边说些没用的话。
这个线要绕两圈。
绕多了会不会不好看?
孩子哪里懂好不好看。
那您还做这么细。
闲着也是闲着。
水龙头开着,碗碟碰在一起。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拿毛巾擦干,回头看见孩子趴在餐椅边,林晚扶着他的背,我妈把修好的拨浪鼓放在他手里。
小木珠重新挂了上去,敲起来声音比以前轻。
我妈把用过的针线收回铁盒,林晚拿起桌上的抹布,擦掉孩子刚才弄出来的一小片水渍。
她擦了两遍,停下来问:小川,明天早上你送孩子去外婆家吗?
嗯。
那你回来时,把书屋那边的旧画册带几本。小宝现在喜欢看图。
好。
我妈抬头:别拿太多,家里放不下。
林晚说:书房还有地方。
我没再说话。
孩子又敲了一下拨浪鼓。
厨房里还剩半盆没洗的碗,桌角有一块没擦干的水印,阳台上的小袜子被风吹得贴在一起。
我拿起抹布,走过去,把那块水印擦干净。
真正的和气,不是让一个人一直退到门外,而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可以坐在哪里。
夜里孩子睡熟后,我把那双小鱼袜子晾到阳台,林晚在旁边夹上了一只木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