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进去之后,你叫冯璐。”
男人低沉的声音,混杂着古龙水和雪茄的复杂气味,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只是个孤儿院里长大的丫头,蠢得很,给点好脸色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这是那个女人尖锐又刻薄的声音,被厚重的门板闷掉了一半,却依然刺耳。
“别出岔子,拿到骨髓救小晨是头等大事,其他的都是演戏。”
“放心吧,远山,演戏我最拿手了。”
“拿到东西就送她出国,找个地方养着,别再让她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笔钱呢?”
“当然不能给,一个野丫头,也配?”
我蹲在总裁办公室外的杂物间里,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为他们倒水的纸杯。
温热的水已经凉透,正如我此刻的心。
杂物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霉味,熏得我几欲作呕。
原来,刚才那场感天动地的认亲,那价值千万的珠宝,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劳斯莱斯,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而我,冯璐,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又蠢又好骗的道具。
我的亲生父母,正在里面商量着,如何榨干我的骨髓,然后像丢垃圾一样丢掉我。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恨意,在我身体里疯狂冲撞。
我该哭吗?
不。
我低头看了看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泥土。
我想,我应该让他们哭。
01
故事要从三个小时前说起,那时的我,还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院长王姨拉着我的手,激动得眼圈泛红,声音都在发抖。
“璐璐,你……你的亲生父母来找你了!”
整个孤儿院都轰动了。
一辆黑得发亮的劳斯莱斯幻影,安静地停在孤儿院那扇生锈的铁门外,像一只闯入鸡窝的巨大黑天鹅,充满了不真实感。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对璧人。
男人穿着手工定制的深色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阴天的阳光下,依然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就是后来我知道的,萧远山,这座城市商业版图上,跺跺脚就能引发地震的人物。
他身边的女人,姜雪,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脖子上的钻石项链闪烁着细碎又冰冷的光。
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风韵犹存。
他们被一群西装革履的保镖和助理簇拥着,与我们这个破旧、墙皮剥落的孤儿院格格不入。
空气里都是他们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金钱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站在王姨身后,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紧张地抠着衣角。
周围的弟弟妹妹们都探头探脑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好奇。
“冯璐?”姜雪的声音很温柔,她缓缓朝我走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每响一声,我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她在我面前站定,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眼眶慢慢红了。
“像,太像了……”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我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的女儿,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下一秒,她扑进萧远山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梨花带雨。
萧远山轻轻拍着她的背,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我当时读不懂的情绪,有愧疚,有怜惜,还有一丝……迫切。
“孩子,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他开口,声音醇厚而富有磁性,“当年是我们的错,把你弄丢了,这些年,我们没有一天不在找你。”
周围的闪光灯亮成一片,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的记者,正疯狂地按着快门。
我懵了。
我叫冯璐,十八岁,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
这是我前半生全部的人生履历。
我做过无数次梦,梦见我的父母会开着七彩祥云来接我,但从没想过,他们会开着劳斯莱斯。
这一切太不真实,像一场华丽的泡沫剧。
王姨在我身后悄悄推了我一把,压低声音说:“璐璐,快,快叫爸爸妈妈。”
我张了张嘴,那两个陌生的称呼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一切很可疑。
哪有认亲带这么多记者的?
但我的情感,一个渴望了十八年父母关爱的孤儿的情感,却在疯狂叫嚣着,让我扑上去,抓住这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姜雪从萧远山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璐璐,这是妈妈给你准备的礼物,你喜欢吗?”
盒子里躺着一条璀璨的钻石项链,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不认识牌子,但旁边一个小助理夸张地惊呼:“天啊,这是‘海洋之心’的复刻版,至少值八位数!”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看着那条项链,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几十块钱的校服,和脚上那双快要磨平鞋底的帆布鞋,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涌上心头。
“我们知道,这些年你受苦了。”萧远山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心疼,“跟我们回家吧,爸爸妈妈会补偿你的一切。”
补偿。
多么诱人的词。
我看着他们深情款款的眼睛,看着周围人羡慕嫉妒的目光,看着王姨期盼的眼神,那一点点怀疑,被巨大的虚荣和渴望冲得无影无踪。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我听到自己说。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按下了快进键。
我被带去做了亲子鉴定,结果毫无悬念,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他们当场给孤儿院捐了一大笔钱,足够把这里翻新一遍,还承诺资助所有的孩子上学。
王姨和孩子们把我送到门口,哭成一片。
“璐璐,要常回来看我们。”
“璐璐姐,你以后就是公主了!”
我坐在劳斯莱斯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孤儿院那栋破旧的小楼越来越远,心里五味杂陈。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姜雪握着我的手,很凉。
“璐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她指着窗外一栋坐落在半山腰,如同城堡般的别墅说。
我看着那栋房子,它大得像个迷宫,门口的保安比我们孤儿院所有孩子加起来都多。
我没有感到亲切,只觉得陌生和恐慌。
晚宴盛大而隆重,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我不认识的食物,银质的餐具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
我局促地坐在那里,连刀叉都不知道该怎么拿。
“没关系,慢慢学。”姜雪温柔地笑着,亲手为我切着牛排,“你以后是萧家的千金,这些都是必须会的。”
萧远山则在一旁考校我的学业。
“听说你在学校成绩很好,一直都是年级第一?”
“嗯。”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很好,不愧是我的女儿。”他满意地点点头,“我已经帮你联系了最好的国际学校,过几天就去报到。以后想去哪个国家留学,爸爸都支持你。”
他谈论着我的未来,就像在规划一笔价值连城的投资。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直到,姜雪突然提了一句:“对了璐璐,你身体好吗?明天我们先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吧,看看这些年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妈妈才放心。”
她的语气充满了关切,眼神却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急切。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这是他们关心我的一种方式。
“好。”我乖巧地答应。
第二天,我被带到他们家旗下的私人医院,做了一系列繁琐的体检。
抽血的时候,那个护士抽了整整五管,我看着鲜红的血液从我身体里流走,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拿着报告,对萧远山和姜雪说:“萧总,萧太太,恭喜你们,冯璐小姐的身体非常健康,各项指标都……非常匹配。”
我注意到,医生在说“匹配”两个字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当时的我,还不明白这个眼神的含义。
直到我端着水,准备去他们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了那段足以将我打入地狱的对话。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我不是失而复得的公主。
我只是一个,即将被榨干利用价值的,人形骨髓库。
我蹲在杂物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中午在他们家吃下去的那些精致昂贵的食物,此刻都变成了恶心的垃圾,让我想要全部吐出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的腥甜味。
我不能哭,更不能冲进去质问他们。
那只会让我显得像一个可笑的小丑,被他们轻易地碾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冷静,冯璐,你必须冷静。
我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
他们以为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又蠢又好骗。
他们不知道,在孤儿院这种地方,想要活下去,活得好一点,靠的从来不是天真,而是脑子。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我要怎么办?
逃跑?天下之大,我一个身无分文的孤女,能逃到哪里去?萧家的势力,找到我易如反掌。
报警?我有什么证据?就凭我偷听到的几句话?警察只会把我当成疯子。
我的目光,落在了手里那只被我捏得变形的纸杯上。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口袋里,那只为了方便他们随时联系我,而塞给我的最新款手机。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我脑海里慢慢成型。
你们不是喜欢演戏吗?
好啊。
那我就陪你们演。
演到你们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擦干了眼角的湿润,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啪”地亮起,照亮了我脚下的路。
我一步一步,朝着那间决定了我命运的总裁办公室走去。
我的脸上,挂着他们最想看到的,天真而依赖的笑容。
02
“爸爸,妈妈,你们在里面吗?”
我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声音甜得发腻,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门里的两个人明显吓了一跳,姜雪脸上的刻薄还没完全褪去,萧远山迅速站起身,挡住了她,脸上瞬间堆满了慈父的笑容。
“璐璐啊,怎么了?是不是等急了?”
“没有,”我摇摇头,将手里的水杯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手不发抖,“我看你们谈了很久,怕你们口渴。”
姜雪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她走过来,接过水杯,顺势拉住我的手,触感冰凉。
“我的女儿就是贴心。”她笑着,眼角的余光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低下头,做出羞涩的样子,避开了她的审视。
“医生怎么说?我的身体没事吧?”我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和不安。
“没事,当然没事!”萧远山立刻接口,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医生说你身体好得很,比谁都健康!”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姜雪。
姜雪立刻会意,搂住我的肩膀,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啊,璐璐,你不知道,听到你身体健康,妈妈有多高兴。你都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哥哥,他叫萧晨,从小身体就不好……”
开始了,她的表演开始了。
我安静地听着,像一个合格的观众。
她声情并茂地讲述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萧晨,是多么的优秀,多么的善良,却不幸患上了白血病,整个萧家都为此愁云惨淡。
“……医生说,只有骨髓移植,才能救他的命。我们找遍了全世界的骨髓库,都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眼泪又开始往下掉,那演技,足以拿下一座奥斯卡小金人。
“直到我们想起了你,我们失散多年的女儿……璐璐,你是哥哥唯一的希望了!”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璐璐,你愿意救救哥哥吗?”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萧远山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我,似乎在分析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愤怒和恶心。
“我……我愿意。”我用颤抖的声音说,“他是我的哥哥,我怎么能不救他。”
我说这话的时候,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吐出来。
听到我的回答,姜雪和萧远山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
“好孩子,真是我们的好孩子!”姜雪把我紧紧抱在怀里,那拥抱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利用和算计。
我靠在她的香奈儿套装上,闻着那股昂贵的香水味,心里一片冰冷。
从医院出来,我被直接带回了那栋半山别墅。
一进门,我就看到了那个他们口中的“哥哥”,萧晨。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我,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
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病态的、脆弱的美。
“小晨,快看,这是你的妹妹,冯璐。”姜雪献宝似的把我推到他面前。
萧晨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礼貌地笑了笑:“你好,我是萧晨。”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
“你好。”我低声回应。
这就是我那个需要用我的骨髓来续命的“哥哥”。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单纯的好奇。
或许,他也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这个念头只在我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秒,就被我掐灭了。
可怜他?谁来可怜我?
在这个家里,除了我自己,我谁都不能相信。
晚饭时,气氛有些诡异。
萧远山和姜雪一左一右地坐在我身边,不停地给我夹菜,嘘寒问暖,热情得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璐璐,多吃点这个,补身体。”
“璐璐,这个燕窝对女孩子好。”
他们的关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我窒息。
而坐在对面的萧晨,则安静地吃着他那份清淡的病号餐,偶尔抬起头看我们一眼,眼神复杂。
饭桌底下,我的手悄悄打开了那部新手机的录音功能。
“璐璐啊,关于骨髓移植的事情,我们想尽快安排。”萧远山放下筷子,切入了正题。
“医生说,小晨的病不能再拖了,越早手术,成功率越高。”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抬起头,故作天真地问:“手术?会很疼吗?我……我有点害怕。”
“别怕,”姜雪立刻握住我的手,柔声安慰道,“这只是一个小手术,就像睡一觉就过去了,一点都不疼。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是啊,”萧远山也附和道,“我们已经请了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保证万无一失。你放心,爸爸妈妈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掩饰得很好。
我捕捉到了,但我假装没看见。
“那……手术之后呢?”我继续问,声音里带着颤音,“我还能正常上学吗?”
“当然能!”姜雪毫不犹豫地回答,“等你身体恢复好了,我们就送你去国外最好的学校,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她为我描绘了一幅无比美好的蓝图,仿佛我只要献出骨髓,就能一步登天,拥有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
多么可笑。
一个连亲生女儿的性命都可以拿来当筹码的人,她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但我还是要做出一副被说服了的样子。
我低下头,沉默了半晌,再抬起头时,已是满脸的决绝。
“好,为了哥哥,我什么都愿意。你们安排吧。”
萧远山和姜雪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只有对面的萧晨,放下了手中的碗,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爸,妈,你们……”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姜雪一个眼神制止了。
“小晨,你身体不好,先上楼休息吧。”姜雪的语气虽然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萧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的父母,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起身,拖着虚弱的身体上了楼。
他的背影,在华丽的水晶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和落寞。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或许,这个所谓的“哥哥”,可以成为我计划中的一个重要棋子。
夜深人静,我躺在公主房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柔软的羽绒被包裹着我,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粉色的墙纸,白色的蕾丝窗帘,巨大的毛绒玩具熊。
这是他们为我精心打造的“金丝雀的笼子”。
他们以为,用这些物质的东西,就能收买我,让我心甘情愿地献出一切。
他们太小看我了。
也太高估了他们自己。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白天录下的那段录音。
“……拿到东西就送她出国,找个地方养着,别再让她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笔钱呢?当然不能给,一个野丫头,也配?”
萧远山和姜雪冰冷而残忍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
我关掉录音,点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平。
周平是我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朋友,比我大两岁,去年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
他是我们那群孩子里最聪明,也是最讲义气的一个。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
“喂?冯璐?”周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你换手机号了?”
“嗯。”我应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周平,我需要你帮忙。”
“怎么了?是不是在那边受欺负了?”周平的语气立刻紧张起来。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人是真心关心我的。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我给你发一些东西,你帮我找一个最可靠的渠道,在最合适的时候,把它发出去。”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没有多说,“记住,一定要让最多的人看到。”
“好。”周平没有追问,干脆地答应了,“包在我身上。”
挂了电话,我将那段录音,连同我白天在医院拍下的、那份显示我与萧晨“高度匹配”的化验单照片,一起打包,加密,发送到了周平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而遥远。
我知道,从我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我的一切。
要么,我把他们从云端拉下来,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要么,我被他们彻底毁灭,连同我那可笑的、刚刚燃起的希望。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任人宰割。
萧家,萧远山,姜雪。
你们的戏,该落幕了。
而我,冯璐,将是那个亲手拉下帷幕的人。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上了“公主”般的生活。
姜雪带我出入各种高档商场,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为我刷下了一整面墙的奢侈品。
“璐璐,喜欢这个吗?包起来。”
“这件衣服衬你的肤色,买了。”
“女孩子,就是要富养。”
她像一个尽职的造型师,试图用名牌和珠宝,将我从一个土气的孤女,改造成一个真正的名媛。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华服,戴着名贵首饰,却眼神空洞的自己,只觉得可笑。
她以为用这些东西就能填满我,却不知道,我想要的,她永远给不起。
但我没有拒绝,我照单全收。
每一件衣服,每一个包,都是他们欠我的。
萧远山则开始带我出入一些商业酒会,把我介绍给他生意上的伙伴。
“这是我的小女儿,冯璐,刚从国外回来。”
他面带微笑,搂着我的肩膀,向所有人宣告我的身份。
那些西装革履,满身铜臭味的男人们,纷纷向我投来或惊艳,或探究,或谄媚的目光。
“原来是萧总的千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虎父无犬女啊!”
“冯璐小姐真是漂亮,以后要常出来玩啊。”
我学着姜雪的样子,端着酒杯,穿着高跟鞋,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些人中间,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我看到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视,和对萧远山更加热切的巴结。
我明白,我只是萧远山用来炫耀的另一个战利品,和他手腕上的名表、车库里的豪车,没有本质区别。
在这个名利场里,我,冯璐,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萧家财富和地位的符号。
而我真正的价值,在他们眼里,只有那待捐的骨髓。
每次酒会结束,回家的路上,萧远山都会状似无意地提起萧晨的病情。
“璐璐,今天看到你这么优秀,爸爸真为你高兴。只可惜,你哥哥他……”
他叹一口气,营造出一种悲伤的氛围。
“医生说,配型手术的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了,下周就可以进行。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城市的繁华在我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准备好了,爸爸。”我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为了哥哥,我什么都可以。”
他满意地拍了拍我的手:“好孩子。”
回到家,我脱下那身昂贵却束缚的礼服,换上自己带来的旧T恤和短裤,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我悄悄来到萧晨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紧,留着一道缝。
我看到他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无害,与这个家的喧嚣和算计格格不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他看到是我,有些意外。
“有事吗?”他放下书,问道。
“我……看你房间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睡不着。”他淡淡地说。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你……恨他们吗?”我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恨?我有什么资格恨他们?他们给了我生命,现在又想尽办法为我续命。”
“哪怕是以伤害另一个人的方式?”我追问。
他的脸色白了白,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劝过他们,但他们不听。”他声音很轻,“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让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突然软了一下。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错。”我说,“错的是他们。”
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他们把我找回来,只是为了我的骨髓。我也知道,手术之后,他们会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
萧晨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不,不会的,他们只是……”他想为他们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是太爱你了,是吗?”我替他说出了后半句话,语气里充满了嘲讽,“爱到可以心安理得地去牺牲另一个无辜的人?”
“萧晨,你也是受害者,我明白。但如果你默认了他们的行为,那你就是帮凶。”
我向前一步,逼近他,将我这些天收集到的,关于他们公司偷税漏税、以及几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的内部资料,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这些,都是我趁着萧远山带我参加酒会,从他那些喝醉了的生意伙伴口中,旁敲侧击套出来,再结合我从他书房电脑里偷偷拷贝出来的文件,整理出来的。
“这些是什么?”萧晨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东西。”我说,“也是你的投名状。”
他震惊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后退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是选择继续当他们圈养的金丝雀,用我的命换你的命,然后一辈子活在愧疚里。还是选择和我站在一起,揭露他们的真面目,去过一个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去告密,告诉他们我的计划。那样的话,我或许会死,但这些东西,我保证,会在我死之前,传遍整个互联网。”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知道我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想清楚,你的选择,不仅决定了我的命运,也决定了你自己的。”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他的房间,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但我知道,我必须赌。
如果他选择告密,那我就启动备用计划,立刻将所有证据公之于众,和他们来个鱼死网破。
如果他选择站在我这边……
那我们的胜算,就又多了一分。
回到房间,我收到了周平的消息。
“东西收到了,很劲爆。我已经联系了几个在媒体行业的朋友,搭建了一个独立的爆料平台,保证服务器在国外,他们想删都删不掉。”
“什么时候动手?”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冰冷而皎洁。
“等我的信号。”我回复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阵东风,就是萧晨的选择。
接下来的两天,萧晨没有给我任何答复。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连饭都是佣人送到门口。
姜雪为此急得团团转,以为他病情加重了,找了好几个医生来会诊,结果都说他只是情绪有些低落,身体并无大碍。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怀疑。
“你那天晚上,跟你哥哥都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我一脸无辜地回答,“哥哥只是问了我一些孤儿院的事情,可能……是心情不太好吧。”
她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再追问。
萧远山则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手术上。
他甚至已经开始联系国外的学校,为我“规划”手术后的“美好未来”。
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演着一出出“舐犊情深”的戏码,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第三天晚上,就是我给萧晨的最后期限。
我一整晚都没睡,坐在床边,等着最终的审判。
如果天亮之前,他没有来找我,那就意味着,他选择了背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
我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就在我准备给周平发去“动手”的信号时,我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萧晨。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憔悴了,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想好了。”他对我说。
“我选择,和你站在一起。”
04
听到萧晨的回答,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但我没有立刻表现出狂喜,而是冷静地看着他:“为什么?”
我不相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转变,尤其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因为你说的对,如果用你的命换我的命,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与其像个废人一样被他们圈养,靠着别人的牺牲苟延残喘,我宁愿去过一天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哪怕只有一天。”
他的话,让我有些动容。
“而且,”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也不想再看到他们那副虚伪的嘴脸了。”
“他们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其实只是为了满足他们那点可怜的控制欲和自我感动。他们爱的不是我,而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听话的儿子’的形象。”
我没想到,他看得比我还要透彻。
“欢迎入伙。”我朝他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握住了我。
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结盟。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他问。
“不急。”我示意他进房间,关上门,“在动手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他们,放松警惕。”
我告诉了他我的计划。
听完之后,萧晨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要想让他们摔得最惨,就必须先让他们爬到最高。”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第二天,萧晨主动走出了房间。
他看起来像是想通了,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甚至主动和我说话。
“璐璐,昨天是哥哥不好,心情不好,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哥哥,你没事就好。”我配合着他,演着兄妹情深的戏码。
姜雪和萧远山看到我们“和好如初”,都松了一口气。
“看,我就说吧,血浓于水,兄妹俩哪有隔夜仇。”姜雪笑着对萧远山说。
萧远山也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赞许。
仿佛我这个“道具”,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为了庆祝我们兄妹“和解”,也为了给即将到来的手术“冲喜”,姜雪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宴会的地点,就定在萧家那如同宫殿般的别墅里。
她要邀请全城所有的名流,来见证他们萧家失而复得的千金,是多么的善良懂事,为了救哥哥,可以牺牲一切。
她要将我,打造成一个完美的,“圣母”形象。
这正是我想要的。
舞台越大,观众越多,他们才会摔得越疼。
宴会定在一周后。
这一个星期里,整个萧家都忙碌了起来。
无数的请柬雪花般地飞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顶级的宴会策划团队入驻别墅,从场地布置到餐点酒水,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姜雪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拉着我,试了一套又一套的礼服,最终选定了一件洁白如雪的,由意大利著名设计师手工定制的晚礼服。
“我的璐璐穿上这件,就像天使一样。”她抚摸着我身上的裙子,满眼陶醉,“宴会那天,你一定会是全场最瞩目的焦点。”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精心装扮起来的自己,像一个即将被送上祭台的祭品。
天使?
不,我是来索命的魔鬼。
在这段时间里,我和萧晨的合作也越来越默契。
他利用自己“病人”的身份,和我一起,不动声色地收集了更多萧远山和姜雪的“黑料”。
比如,他们为了得到一块地,是如何逼得原住民家破人亡。
比如,他们旗下的工厂,是如何偷排污水,污染了整片水源。
再比如,姜雪在外面养着的那个小白脸,每个月从公司账上划走多少钱。
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我们把这些证据,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一点一点地,通过加密邮件,发送给周平。
周平那边也进展顺利。
他利用自己高超的黑客技术,不仅搭建好了爆料平台,还暗中联合了几个对萧家早就心怀不满的竞争对手,以及一些有正义感的媒体人。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而萧远山和姜雪,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还沉浸在即将“拯救”儿子,同时又能利用我这个“圣女”女儿,为公司博一波好名声的沾沾自喜中。
他们甚至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媒体,准备在宴会当天,进行一场“感人至深”的现场直播。
直播的主题都想好了,就叫《爱与奉献:萧家千金的伟大牺牲》。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真是讽刺。
宴会当天,终于到了。
傍晚时分,别墅外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
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他们穿着华丽的礼服,端着香槟,在觥筹交错间,谈论着股票、生意和八卦。
我穿着那件纯白的晚礼服,挽着萧远山的手臂,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
那一刻,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所有的目光都向我投来。
我看到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用自己的健康,来换取家族荣光的美丽花瓶。
一个可悲的,值得同情的牺牲品。
我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练习了无数遍的,最完美、最圣洁的微笑。
宴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走上台,用慷慨激昂的声音,开始讲述那个被他们编造出来的,感天动地的故事。
“……十八年前,她不幸与家人失散,在孤儿院里顽强长大。十八年后,她终于回到亲生父母的身边,却得知自己唯一的哥哥身患重病,急需骨髓移植。”
“面对命运的考验,这个善良的女孩,没有丝毫犹豫,她决定,用自己的身体,去点燃哥哥生命的希望!”
“她就是我们今晚的主角,萧家的天使,冯璐小姐!”
在热烈的掌声中,我被请上了台。
聚光灯打在我脸上,有些刺眼。
我看到台下的姜雪,已经开始抹眼泪。
萧远山则一脸骄傲地看着我。
他们身边的那些宾客,也都露出了感动的表情。
多么成功的一场表演。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我,用充满期待的语气说:“冯璐小姐,在这样一个时刻,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我接过话筒,环视全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等待着我的“感言”。
我知道,周平他们,也已经准备就绪。
只要我一声令下,这场虚伪的盛宴,就将迎来它真正的“高潮”。
我深吸一口气,将话筒放到嘴边。
“在说我的感想之前,”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台下第一排,我的“好父母”身上。
“我想先给大家看一些有趣的东西。”
05
我的话音刚落,宴会厅里那块巨大的LED显示屏,突然闪了一下。
原本正在播放着萧家企业宣传片的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宾客们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怎么回事?设备出故障了?”
“今天的宴会可是现场直播,出这种纰漏,萧家的脸可丢大了。”
萧远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对着不远处的助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去处理。
姜雪也有些慌乱,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上台来打圆场。
但我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大家别急,”我对着话筒,微笑着说,“这不是故障,而是我为大家准备的一个,特别的‘惊喜’。”
话音未落,黑色的屏幕上,突然亮起了一行白色的字。
【论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致萧远山先生和姜雪女士】
紧接着,一段清晰的录音,通过宴会厅顶级的音响设备,响彻了整个空间。
“记住,进去之后,你叫冯璐。”
是萧远山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她只是个孤儿院里长大的丫头,蠢得很,给点好脸色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是姜雪的声音,尖锐而刻薄。
“别出岔子,拿到骨髓救小晨是头等大事,其他的都是演戏。”
“放心吧,远山,演戏我最拿手了。”
“拿到东西就送她出国,找个地方养着,别再让她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笔钱呢?当然不能给,一个野丫头,也配?”
……
这段对话,一字不差,就是我那天在杂物间里偷听到的内容。
录音的效果非常好,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惊雷,狠狠地劈在每个人的心上。
宴会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脸上的感动和赞美还未褪去,就被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们看看台上脸色煞白的我,又看看台下已经完全僵住的萧远山和姜雪,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录音是合成的吧?是有人想陷害萧家?”
还有人抱有一丝幻想。
但我的下一个“惊喜”,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医院的化验单。
上面清楚地显示着,我的各项身体指标,与一个名叫“萧晨”的白血病患者,达到了“高度匹配”。
落款处,是萧家私人医院的公章。
紧接着,屏幕上又出现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拟好的“术后安排协议”。
协议里详细地写着,在我完成骨髓捐献手术后,将会被“安排”到国外一个偏僻的小岛上,“静养”余生。
作为补偿,他们会一次性支付给我一笔“营养费”,五十万。
五十万,买我一条命,和我后半生的自由。
真是慷慨。
最讽刺的是,协议的最后,还有萧远山龙飞凤舞的签名。
日期,就是昨天。
如果说,刚才的录音,还可以被解释为“恶意剪辑”。
那么现在,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全场哗然。
“天啊!这竟然是真的!”
“为了救儿子,就骗女儿的骨髓,然后把她处理掉?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太恶毒了!简直是丧尽天良!”
“我们都被骗了!什么狗屁的‘爱与奉献’,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射向了萧远山和姜雪。
他们刚才还是全城敬仰的慈善家,模范父母。
转眼间,就成了人人唾弃的,蛇蝎心肠的恶魔。
“不!这不是真的!是有人陷害我们!”姜雪终于反应过来,她尖叫着,像个疯子一样冲向后台,“关掉!快给我关掉!”
但已经晚了。
周平的技术,岂是他们这些酒囊饭袋能破解的?
屏幕不仅没有关掉,反而开始播放更加劲爆的内容。
萧氏集团偷税漏税的账本,一条条,一笔笔,清晰地罗列出来,数额之大,足以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他们为了开发房地产,暴力拆迁,逼死人命的视频证据。
他们旗下的化工厂,深夜偷排高浓度致癌物的监控录像。
甚至还有姜雪和她的小情人,在酒店停车场里的激情视频……
每一个视频,每一份文件,都像一枚重磅炸弹,在宴会厅里炸开。
宾客们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惊恐。
他们纷纷后退,仿佛萧远山和姜雪身上带了什么会传染的病毒,争先恐后地与他们划清界限。
那些刚才还对他们阿谀奉承,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此刻都露出了鄙夷和幸灾乐祸的表情。
闪光灯再次亮起,但这一次,镜头对准的,不再是我这个“圣女”,而是那对已经面如死灰的“恶魔”。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将萧远山和姜雪团团围住。
“萧总,请问录音和文件都是真的吗?您真的为了救儿子,就欺骗女儿的骨髓吗?”
“萧太太,请问您对自己被称为‘现代版恶毒继母’有什么看法?”
“请问萧氏集团偷税漏税数额如此巨大,您将如何向公众和股民交代?”
“萧太太,视频里的男主角是您公司新签的艺人吗?请问萧总对此是否知情?”
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像刀子一样,扎向他们早已崩溃的神经。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都是假的!”姜雪还在徒劳地辩解,但她的声音,早已被淹没在潮水般的质问声中。
她引以为傲的优雅和体面,此刻被撕得粉碎,露出了最狼狈不堪的内里。
萧远山的情况,比她好不了多少。
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脸色铁青,身体摇摇欲坠,但还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他拨开人群,死死地盯着台上的我,那眼神,像是要活生生把我吞下去。
“是你!是你做的,对不对?”他嘶吼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我站在聚光灯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我血缘上的父亲。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话筒重新放回嘴边。
“各位,静一静。”
我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脸,缓缓开口。
“我叫冯璐,十八年来,我一直生活在孤儿院。”
“我曾经以为,我是被父母遗弃的。我恨过,怨过,但更多的是期待。我期待有一天,他们能来找我,告诉我,他们是有苦衷的,他们是爱我的。”
“半个月前,他们来了。开着豪车,带着礼物,像天神一样降临在我面前。”
“我以为我的梦,终于实现了。”
“我以为我终于有了家,有了爱我的爸爸妈妈。”
我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次,不是演戏。
是真的,为那个曾经天真愚蠢的自己,感到悲哀。
“但是,我错了。”
“他们把我接回家,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我的骨髓,可以救他们另一个孩子,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尊贵的哥哥。”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女儿,不是亲人,只是一个行走的,备用的,可以随时取用,随时丢弃的……器官库。”
“他们给我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东西,带我出入最高档的场合,只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心甘情愿地,为他们的儿子,献出我的命。”
“他们甚至连手术后的剧本都写好了——把我送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孤岛,让我自生自灭。”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我擦干眼泪,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萧远山。
“萧先生,你刚才问,是不是我做的。”
“是,是我做的。”
“我不仅要把你们的丑事公之于众,我还要,亲手把你们送进监狱!”
“你!”萧远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个孽种!白眼狼!我们养了你这么久,你竟然敢反咬我们一口!”姜雪终于从崩溃中回过神来,她指着我,破口大骂。
“养我?”我冷笑一声,“你们给我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花的每一分钱,不都是为了我身体里那点骨髓吗?”
“既然是交易,那就别谈感情。你们的算盘打得很好,只可惜,算错了人心。”
“我虽然在孤儿院长大,但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知道,生命是平等的,不分贵贱。我的命,和你们儿子的命,一样珍贵!”
“我不会为了他,去牺牲我自己。更不会,让你们这种人渣,继续逍遥法外!”
我的话,掷地有声,在宴会厅里回荡。
台下,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说得好!”
“对!把他们送进监狱!”
舆论,已经完全倒向了我这一边。
萧远山看着眼前这无法挽回的局面,他知道,他完了。
萧家,也完了。
他的眼神,从怨毒,变成了绝望,最后,化为一片死寂。
他突然拨开人群,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朝着我冲了过来。
“我杀了你这个孽种!”
06
萧远山的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那张平时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布满了青筋,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杀意。
台下的宾客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生怕被这个失控的男人波及。
保镖和助理们这才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经来不及。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像一头野兽般冲来,大脑一片空白。
我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动了杀心。
就在他的手即将掐住我脖子的那一瞬间,一个清瘦的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
是萧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来到了台侧。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副虚弱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把我护在身后。
“爸!你疯了吗!”他对着萧远山,发出了竭尽全力的嘶吼。
萧远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震得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自己一心想要拯救的儿子,此刻却像保护珍宝一样保护着他要杀死的“仇人”,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错愕,再到深深的不可置信。
“小晨?你……你为什么护着她?”他声音颤抖地问,“她要毁了我们!毁了整个萧家!”
“是你们要毁了她!”萧晨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也是你们,毁了你们自己!”
“你……”萧远山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指着萧晨,又指着我,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你为了这个刚认识几天的野丫头,竟然要背叛你的父母?”
“她不是野丫头,她是我妹妹。”萧晨一字一句地纠正他,“还有,我不是背叛你们,我只是,不想再像个傀儡一样,被你们操控。”
“好,好,好!”萧远山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我萧远山英雄一世,没想到,竟然养出了你们这两个白眼狼!”
他说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而姜雪,在看到萧晨护着我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唯一的希望,她不惜一切代价想要保全的儿子,竟然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这个打击,比公司破产,比身败名裂,还要让她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
一场精心策划的盛宴,最终以这样一种荒诞而狼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很快,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响彻了整个半山别墅。
警察带走了萧远山,因为他旗下的公司,涉嫌巨额偷税漏税,以及多项刑事犯罪。
医护人员用担架抬走了姜雪,她因为受到过度刺激,精神失常了。
那些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宾客和记者们,也被一一请离。
喧闹了一晚上的别墅,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和萧晨,还有一地狼藉。
水晶吊灯依然明亮,长桌上的美食还散发着香气,但这个曾经辉煌的“城堡”,已经成了一座空荡荡的坟墓。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虚。
“你还好吗?”萧晨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着他苍白的脸,摇了摇头。
“我不好。”我说,“一点也不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对不起。”
“你今天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我看着他,“你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我应该谢谢你,刚才如果不是你……”
“我不是为了你。”他打断我,“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只是不想,再欠你一条命。”
我们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不知道。”我茫然地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我说,“我明天就回孤儿院。”
“我跟你一起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诧异地看着他:“你?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似乎也觉得这个提议有些唐突,“我只是觉得,我应该为你做点什么,来弥补……”
“不用了。”我再次打断他,“你我之间,早就两清了。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的任何弥补。”
“从明天起,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说得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不是因为我恨他,而是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再和这个“家”里的任何人,产生任何牵扯。
萧远山的怨毒,姜雪的疯狂,都让我感到恐惧。
我只想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萧晨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
那一晚,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公主房”。
我和萧晨,就那样坐在空无一人的宴会厅里,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好了我那只小小的行李箱。
里面装着的,还是我来时穿的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那些名牌,那些珠宝,我一件也没带走。
它们不属于我,只会提醒我这段荒唐而可笑的经历。
我下楼的时候,萧晨已经等在客厅里了。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身边也放着一个行李箱。
“我送你。”他说。
我没有拒绝。
我们走出那栋华丽的别墅,门口依然停着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但这一次,没有了司机,也没有了保镖。
萧晨坐上驾驶座,动作有些生疏,看得出来,他很久没开过车了。
车子缓缓驶离半山,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越来越远的“城堡”,心里没有丝毫留恋。
再见了,萧家。
再见了,那场短暂的,华丽的噩梦。
车子开到孤儿院门口,我下了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对萧晨说。
“不客气。”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保重。”最终,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你也是。”
我转身,朝那扇熟悉的,生锈的铁门走去。
我知道,从我踏进这扇门开始,我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
而关于萧家的一切,都将被我彻底埋葬。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但我没想到,命运的齿轮,还在缓缓转动。
我和萧晨的纠葛,也远未结束。
07
回到孤儿院,王姨和孩子们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们都通过新闻,知道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没有人问我那些不堪的细节,他们只是用最朴实,最真诚的方式,欢迎我“回家”。
王姨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璐璐,这是……这是萧家之前捐给院里的钱,我……我没敢动。”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我想,这笔钱,应该属于你。”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王姨布满皱纹的脸,和她身后那群穿着旧衣服,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孩子们,摇了摇头。
“王姨,这笔钱不是我的,是他们欠孤儿院的。”我说,“你拿着,把院里翻新一下,给弟弟妹妹们买点新衣服,新书包。”
“可是,你以后……”王姨担忧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笑了笑,“我长大了,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
我婉拒了王姨的好意,但我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
是啊,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可怜和施舍的孤女了。
我靠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打败了那些曾经以为不可战胜的“巨人”。
虽然我失去了一个虚假的“豪门”,但我重新找回了真正的“家”。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萧家的新闻,还在持续发酵。
萧远山因为多项罪名并罚,被判了无期徒刑,下半辈子都将在监狱里度过。
萧氏集团的股票一落千丈,最终被几家公司联合收购,曾经的商业帝国,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姜雪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据说情况一直很不好,每天都在重复着“我的儿子”、“我的公司”这两句话。
而我,则成了媒体和公众眼中的“传奇人物”。
有人说我是“复仇爽文女主角”,有人说我是“手撕豪门的勇士”。
无数的媒体想要采访我,无数的网红经纪公司想要把我打造成网红。
我都拒绝了。
我不想活在别人的目光下,更不想靠着消费自己的伤疤来博取同情和流量。
我只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我用自己攒下的奖学金,在大学附近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
白天上课,晚上去便利店打工。
生活虽然清贫,但每一分钱,都是我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花得心安理得。
周平经常来看我,给我带各种好吃的,还帮我找了好几份家教的兼职。
“你现在可是名人了,怎么还过得这么辛苦?”他看着我因为熬夜而出现的黑眼圈,心疼地说。
“名人又不能当饭吃。”我一边吃着他带来的小笼包,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再说了,我可不想当什么名人。”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好好学习,顺利毕业,然后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我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这或许不是最精彩的人生,但却是我最想要的人生。
平静,安稳,不依附任何人,只为自己而活。
我以为,我的人生会一直这样,沿着这条平淡的轨迹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我,萧晨。”
我的心,咯噔一下。
距离那场宴会,已经过去半年了。
这半年来,我刻意地不去打听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我以为,我们之间,真的可以像我说的那样,再无瓜葛。
“有事吗?”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我想见你一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还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在哪里?”
他报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去跟他做个了断,仅此而已。
咖啡馆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比半年前更瘦了,脸色也更差了,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灰色的雾气里。
看到我,他扯了扯嘴角,想对我笑,却因为一阵剧烈的咳嗽,弯下了腰。
我看到他用手帕捂着嘴,白色的手帕上,染上了一抹刺眼的鲜红。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怎么了?”我走过去,问道。
“老毛病了。”他收起手帕,若无其事地说,“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问我要喝点什么。
“一杯白水,谢谢。”我说。
气氛有些沉闷。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你打开看看。”
我狐疑地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
协议上写着,他将他名下,从萧氏集团分割出来的,仅剩的一点资产,一家小型的科技公司,全部无偿转让给我。
我粗略地看了一眼,这家公司的市值,至少在八位数以上。
我震惊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淡淡地说,“这是我爸妈欠你的,现在,我还给你。”
“我不要。”我把文件推了回去,“我说了,我们之间,两清了。”
“这不是给你的补偿,这是你应该得的。”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冯璐,算我求你,收下它,好吗?”
“为什么?”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把最后的资产都给了我,他以后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这家公司是我大学时创办的,后来被我爸收购了,一直在我名下。里面的员工,都是跟我一起打拼过来的兄弟。我只有一个请求,你接手之后,不要解散它,善待他们。”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感预,越来越强烈。
“萧晨,你到底怎么了?你的病……”
“我的病,已经不需要治了。”他打断我,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没有合适的骨髓,化疗也已经不起作用了。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怎么会这样?”我喃喃自语,“新闻上不是说,已经有慈善基金会为你找到了合适的配型,手术很成功吗?”
那段时间,关于“匿名人士为萧家公子捐款,帮助其完成骨髓移植”的新闻,传得沸沸扬扬。
我还一度以为,是他那些所谓的“朋友”,在他落难时,伸出了援手。
他听了我的话,却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冯璐,你还是那么天真。”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匿名人士’和‘慈善基金会’?”
“那笔钱,那场手术,那篇新闻,都是我花钱,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的生活。”
“不至于让你觉得,你毁了萧家,也间接地,杀了我。”
08
萧晨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那场所谓的“成功的手术”,那所谓的“匿名捐款”,都只是他为了让我安心,而编造的谎言。
他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和死亡的威胁,却还在为我着想。
而我,却一直以为他过得很好,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你……你为什么这么傻?”我的声音哽咽,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傻。”他抬手,似乎想帮我擦掉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无力地垂下,“如果能让你没有负担地活着,我做的一切,都值得。”
“可是,你也要活下去啊!”我哭着说,“我们可以再找,一定还能找到合适的骨髓的!”
“没用了。”他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下一次化疗了。而且,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我不想再用别人的牺牲,来换取自己的苟活了。”
“我这条命,是偷来的,早就该还了。”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因为病痛而黯淡无光的眼睛,心如刀割。
我恨萧远山和姜雪,恨他们的自私和残忍。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让萧晨去死。
他是无辜的。
“那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我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全是。”他说,“我来,是想跟你告别的。”
“告别?”
“嗯,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他说,“我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去看看这个世界。去一些,我一直想去,却没机会去的地方。”
“那你……”
“你不用担心我。”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只要,好好地活着,连同我的那一份,一起。”
“把那家公司经营好,善待那些员工。就当是,替我完成最后的心愿。”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再次推到我面前,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恳求。
我知道,我不能再拒绝了。
这是他用生命最后的光,为我铺就的路。
我如果拒绝,就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好,我答应你。”我接过文件,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把它当成我自己的事业来做,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听了,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个笑容,就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短暂,却温暖。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聊孤儿院的趣事,聊大学的生活,聊未来的梦想。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些沉重的过往。
仿佛我们只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进行一场普通的下午茶。
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整个咖啡馆。
“我该走了。”他说。
“去哪里?”
“下一站,大理。”他笑着说,“听说那里的洱海很美。”
“我送你。”
“不用了。”他站起身,对我摆了摆手,“送到这里,就好。”
他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依然清瘦,却不再落寞。
在即将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他突然回过头,对我大声说:
“冯璐,下辈子,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做你真正的哥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海里。
我坐在原地,泪流满面。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萧晨。
但我经常会收到一些没有寄件人地址的明信片。
一张来自大理,上面是湛蓝的洱海。
一张来自西藏,上面是圣洁的布达拉宫。
一张来自三亚,上面是柔软的沙滩和椰林。
……
每一张明信片的背后,都只有一句话:
“今天天气很好,我很想你。”
字迹,从一开始的清秀有力,到后来的,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无力。
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没有收到过明信片。
我知道,他走了。
去了一个,没有病痛,没有纷争的,更远的地方。
我遵从了和他的约定,接手了那家科技公司。
一开始,困难重重。
公司的老员工,对我这个空降的,毫无经验的年轻老板,充满了质疑和不信任。
公司的业务,也因为失去了萧家的庇护,而举步维艰。
有无数个夜晚,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堆看不懂的报表,和一沓沓的催款单,想过要放弃。
但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萧晨。
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想起他对我的嘱托。
我告诉自己,冯璐,你不能输。
你输了,就对不起他。
我开始拼命地学习,学习管理,学习技术,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我放下身段,和每一个员工沟通,了解他们的想法,听取他们的建议。
我带着团队,一个一个地去跑客户,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订单,我也全力以赴。
周平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他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公司开发了好几个新的项目,让公司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站稳了脚跟。
渐渐地,公司走上了正轨,业绩也越来越好。
我也从一个青涩的学生,蜕变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真正的女老板。
一年后的今天。
我站在公司新扩建的办公楼顶层,俯瞰着这座我曾经想要逃离的城市。
脚下车水马龙,远处高楼林立。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的手机响了,是周平打来的。
“喂,冯总,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好啊,”我笑了,“我请客。”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看到了萧晨那张温和的笑脸。
萧晨,你看到了吗?
我没有让你失望。
我活成了你希望的样子。
独立,坚强,不依附任何人。
而且,过得很好。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再见,萧晨。
你好,冯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