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我的车头顶进那辆保时捷的右后门。
赵妍,小三,穿着白色短裙下车,先看车,再看我,手机镜头已经举起来了:“你全责,三百万的车,你赔得起吗?”
我把行车记录仪取下来,拨了报警电话。
她骂我疯子,又把一张黑金卡拍在引擎盖上,说这是她老公给她的副卡。
卡片翻过来时,我认出了那串尾号。
那是沈舟,我丈夫,拿走我的东西时说要替我买生日礼物用的。
我打开银行页面,按下冻结。
几秒后,赵妍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只说了一句:“老公,她把卡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沈舟问:“许棠,你敢动我的卡?”
我看着冒烟的车头,回他:“你先来,我有话问你。”
1
我把方向盘向右一抡,车速不到三十,车头还是撞进了那辆保时捷的右后门。
保时捷被顶得横出去半米,轮胎蹭着路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我的辉腾前保险杠也凹了一块,水箱附近冒出白气。
赵妍坐在驾驶位里,愣了几秒,才推门下车。
她穿着一件短到膝上的白裙,脚上的高跟鞋卡在排水缝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干脆光脚踩到地上。
“你有病吧?”她指着我的车,“你会不会开车?”
我解开安全带,拿起手机。
“你刚才连续三次压线变道,最后一次差点把我挤到护栏上。”
“你说我压线就压线?有证据吗?”
“有。”
我按下行车记录仪的停止键,取出存储卡,塞进手机壳里。
赵妍的脸立刻变了。
她伸手来抢,我往后一退。她抓了个空,鞋跟一歪,差点坐到地上。
“把东西给我!”
“等交警来。”
“你知道这辆车多少钱吗?三百多万!我老公刚送我的!”
她喊得很响,旁边几辆车停了下来。有人摇下车窗,有人拿手机拍。
我看着那辆保时捷的车牌,胃里泛起一阵酸。
这辆车我见过。
两个月前,沈舟拿着我的副卡,说要给我买生日礼物。
他说,女人过生日,总得有点仪式感。
我那时正在外地项目组,忙到凌晨,随口回了句:“你看着办。”
后来他只带回来一条围巾。
围巾还不是他挑的,是秘书从商场买的。
“你老公叫什么?”我问。
赵妍扬了扬下巴:“你管得着吗?”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谁这么大方。”
“沈舟。”
她答得很快,答完才察觉不对。
我低头看向她手里的黑金卡。
卡面右下角,尾号1187。
那张卡是我的。
沈舟从我这里拿走时,说公司临时要付一笔供应商款。他拿走之后一直没还,我也没催。夫妻之间,很多东西没有必要分得太细。
可现在,它躺在赵妍手里。
卡背面的签名栏,被人用银色笔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妍”字。
刘峥,负责现场处理的交警,很快赶了过来。他先看车辆受损情况,又拿出执法记录仪。
“双方都别围着车,先往边上站。谁拨的报警电话?”
“我。”
我把身份证和驾驶证递过去。
赵妍抱着胳膊,声音抬得更高:“她故意撞我!你们看她车头,她就是冲着我来的!”
刘峥看了我一眼。
“你撞的?”
“我撞的。”
赵妍像抓到了把柄:“听见没有?她自己承认了!”
“我承认碰撞是我造成的。”我说,“事故责任,等看记录仪。”
刘峥点开现场取证程序。
赵妍还在旁边骂,什么没见过钱,什么开破车也敢碰她的车。她骂到一半,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老公。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接通电话。
“沈哥,我在机场高架这边,她把我车撞了……对,就是那个许棠。你快点过来。”
她说完,把手机递给我。
“你跟他说。”
我没接。
电话那头,沈舟的声音已经传出来:“许棠,你把我的卡停了?”
我看着副卡尾号,手指停在屏幕上。
“卡是你的?”
“你先把卡解开。”
“你还没回答我。”
“别当街闹。赵妍的车要送修,里面有客户资料,耽误了谁都担不起。”
“客户资料放在保时捷里?”
“你少阴阳怪气。”
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和以前不一样。
从前他在外面受了气,回家会先给我倒水。后来他开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回家先去洗澡,身上的香水味散干净才出来。
我握着手机,笑了一下。
“沈舟,你过来吧。”
“你又想干什么?”
“问你生日礼物的事。”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几秒后,他说:“你等着。”
赵妍抢回手机,冲我瞪了一眼。
“等我老公来了,你跪下来道歉都晚了。”
我把银行页面锁上。
副卡冻结完成。
2
拖车公司来得很快。
赵妍站在路边,一直催司机先把她的车拖走。司机拿出刷卡机,让她支付押金。
她把黑金卡递过去。
机器响了一声。
支付失败。
赵妍皱眉:“再刷。”
司机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她把卡抽回来,拨了几个电话,没人接。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九,屏幕右上角开始变红。
“你干的?”她盯着我。
“我只是把自己的副卡停了。”
“这是沈舟给我的!”
“那你找沈舟。”
“你凭什么停?卡上还有钱。”
“卡上有我的钱。”
她抬手就想扇我,刘峥往前一步挡住了。
“女士,别动手。”
赵妍的手停在半空,指甲贴着刘峥的袖口,随后收了回去。
“她撞我车,抢我卡,还在这儿羞辱我。你们警察就看着她欺负人?”
“事故责任还没认定。”刘峥说,“先别扩大矛盾。”
我站在自己的车边,闻到一股刺鼻的冷香。
和沈舟衬衫上的味道一样。
这个细节我早就闻过,只是每次问,他都说是会议室的空气清新剂。
我当时还去网上搜过同款。
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搜到。
后来赵妍把一张消费小票甩到我面前。
“修车押金四万八,你先赔。”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收款单位是海岳汽车维修中心,付款备注里写着:海岳集团车辆维修备用金。
“这家店是我集团的合作商。”
赵妍一顿。
她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集团?”
“海岳集团。”
她看了一眼我的辉腾,嗤了一声。
“你要是海岳的人,我还是集团董事长呢。”
我没解释。
刘峥把记录仪的存储卡接进警用设备,屏幕上很快放出刚才的画面。
赵妍第一次变道时,我减速让开。
第二次,她压着线往我这边挤,我踩了刹车。
第三次,她直接横过来,车尾擦着我的前保险杠过去。
我停了两秒。
接着,我把方向盘往右打,顶了上去。
画面停住。
刘峥问:“最后这一段,你有避让空间。”
“有。”
“为什么没避让?”
“我不想让。”
赵妍立刻叫起来:“她承认故意撞车了!”
“我说我有意碰撞,没说前面的危险驾驶不存在。”
刘峥皱了皱眉,把记录仪里的画面存档。
“这件事会分开处理。故意碰撞的部分,你要承担相应责任。”
“我知道。”
我看着前保险杠上的碎片。
撞完之后,心里并没有痛快。车是自己的,钱也是自己的,赵妍坐在旁边骂了十分钟,最难受的还是我。
这一下,撞掉了十几万维修费。
也撞掉了我给沈舟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沈舟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夹着一把没收好的雨伞。身后跟着四个男人,个个穿着黑色夹克。
赵妍看见他,立刻踩着一只高跟鞋跑过去。
“沈哥。”
她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缠着他的腰。
沈舟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抬头看我。
“许棠,你闹够了没有?”
我问:“车是谁买的?”
他没有回答。
赵妍抱着他的胳膊,小声说:“她把我的卡停了。”
沈舟终于开口:“先把卡解开。”
“车是谁买的?”
“我买的。”
“用什么钱?”
“公司钱。”
“副卡尾号1187,绑定我的账户。你还要继续说吗?”
路边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
沈舟的脸沉下来。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只是问车。”
他看了眼赵妍被蹭破的车门,又看了看我那辆辉腾,抬手指向我的车。
“这辆车也是我的。”
3
沈舟说完,赵妍立刻接话。
“听见了吗?车是我们家的。”
“你们家?”
我看着她。
“你和沈舟登记了?”
赵妍脸色变了变。
沈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她是我老婆。”
这句话出来,旁边有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啊”。
刘峥抬头:“先生,请你说清楚。”
“有什么不清楚的?”
沈舟指着我,“我跟她早就没有感情了,分居快一年。赵妍才是我认定的人。”
“认定不等于登记。”
“这是我的家事。”
“家事也得先看证件。”
沈舟没理刘峥,目光一直压在我身上。
“许棠,给你留点面子。别在这儿撒泼。”
“我撒泼?”
我拿出手机,点开银行消费记录。
“十二月十六日,海岳集团备用卡支付保时捷定金二十六万。十二月二十八日,支付尾款一百八十六万。卡号尾四位1187,持卡人是我。”
赵妍往前凑了一步。
“你怎么会有这些?”
“因为那是我的卡。”
“沈舟说过,这是他的私人账户。”
“那你让他把银行叫来。”
赵妍抿住嘴。
沈舟伸手,把她往身后拽了拽。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保护她。
八年婚姻里,他很少这样挡在我前面。
我曾经以为他不擅长表达。
现在看,他只是没把力气用在我身上。
“许棠,”他压低声音,“你回家,我们关起门说。”
“你跟她说我是疯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关起门?”
赵妍猛地抬头。
“你说她是疯子?”
沈舟回头:“你闭嘴。”
她盯着他。
“你当时说她根本不知道公司的事,说她每天只会在实验室里装清高。你还说……”
“闭嘴!”
沈舟喝断她。
赵妍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这段对话录下来。
沈舟看到了,朝身后抬了抬手。
“把她手机拿过来。”
那四个男人朝我走来。
刘峥立刻挡在前面。
“都站住!”
其中一个男人低声说:“沈总说了,先把证据扣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刘峥问。
没人回答。
最前面那个人伸手抓我的手腕,我往后躲,手机从掌心滑出去,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白纹。
我的手腕被他捏得发麻。
“松手。”
他没松。
我看着沈舟。
“让他放开。”
沈舟擦了擦伞柄上的水。
“你先把手机交出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会变。”
他这句说得很快,像早就在心里排练过。
我忽然有些可笑。
我们结婚八年,他从一个连住院费都交不起的人,变成海岳集团的执行总裁。
母亲透析、妹妹学费、他自己的房租,都是我家一笔笔垫出来的。
他刚搬进我家时,连拖鞋都穿得小心。
拖鞋底磨破了,他也不肯扔,说还能穿。
后来他买一双鞋,先看价格,再看品牌,最后问我能不能从公司报销。
那时候我还替他解释,说男人有了压力,脾气变重很正常。
现在他让人按着我的手腕,也许同样觉得很正常。
黑色商务车后方,又驶来两辆车。
周启从第一辆车上下来。
他是我的私人安保队长,从我父亲还在世时就跟着我。
周启没有喊,也没有跑。
他只对身后的人说:“先把手拿开。”
抓着我的男人回头,刚松开一点,周启已经到了他面前。
下一秒,那人的手臂被反拧到背后,膝盖撞在地面上。
另外三个保镖刚动,周启身后的人已经散开,将他们隔在了警戒线外。
动作很快。
没有人挥拳,没人骂街。
刘峥松了口气,立即让同事上前控制现场。
周启走到我身边,先看我的手腕。
“疼吗?”
“还行。”
他从车里拿出冰袋,递给我。
然后转身,对着所有人说:“许棠女士是海岳集团董事长。沈舟无权调动公司安保,也无权扣押她的私人设备。”
沈舟脸上的表情停住了。
4
赵妍先笑了。
“你们合起伙来演戏?”
周启没看她。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授权书,递给刘峥。
“这是海岳集团董事会确认文件,许棠女士持有集团百分之七十一的表决权。沈舟的职务是执行总裁,授权已经在今天上午九点三十五分解除。”
刘峥低头翻了翻。
赵妍一把抢过去。
她看不懂那些股权结构,只盯着最后一页盖章。
红色印章压在纸面上,边缘有一点缺口。
她认识这个章。
因为她曾经在沈舟办公室里见过。
“海岳董事长不是沈舟吗?”
周启说:“沈先生只是代管。”
沈舟抬手:“够了。”
周启看着他。
“沈先生,你没有资格对董事长说这两个字。”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她就是海岳那个从来不露面的老板?”
“听说海岳去年拿了好几个大项目。”
“这么有钱,开这种车?”
我没心思听。
手腕上的红印越来越明显,冰袋外层渗出水,沿着手背流到袖口。
沈舟盯着周启手里的文件。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只是执行董事会决议。”
“许棠,你一直在防着我?”
我说:“我给过你授权。”
“授权和控制权是两回事?”
“你知道公司章程。”
他当然知道。
这些年,他每天都在研究海岳的章程。
他知道我父亲留下的持股结构,也知道我常年不在公司。只是他一直以为,董事会里那几个人更听他的。
他没想到,真正能决定他们站在哪边的人,一直坐在家里吃不下晚饭。
赵妍拿着文件,手指把纸角捏出了褶。
“沈舟,你不是说她就是个技术员吗?”
“你先闭嘴。”
“你说她没有钱,海岳早晚会被你拿下来。你还说她爸死了以后,公司那几个老东西……”
“我让你闭嘴!”
这次,他的声音几乎破了。
刘峥走过去,一把拿回文件。
“谁都别再吵。有关车辆和人身冲突的部分,我们会依法处理。现在请所有人配合调查。”
赵妍咬着嘴唇。
她身上那股张扬劲儿还没散,眼神却开始往四周飘。
沈舟伸手去拉她。
她甩开了。
“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说她手里只有一点股份。”
“她有股份,不代表能管公司。”
“那现在呢?”
沈舟没说话。
我看着他。
“你带人过来,是想拿我的手机,还是想让我在这里给赵妍下跪?”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只是想解决问题。”
“解决谁的问题?”
“许棠。”
“叫我的名字干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停在路口。
车门拉开,下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证件。
韩峥,负责我涉密项目安保的特勤队长。
他朝刘峥出示证件后,径直走到我面前。
“许工,你的车载应急系统发出了碰撞信号。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
“我把提示音调静音了。”
“什么时候?”
“上周。”
“为什么?”
“它每天提醒我检查胎压,我嫌烦。”
韩峥看了我两秒。
周启在旁边咳了一声。
“系统还是把定位发出来了。”
“我知道。”
韩峥转过身,对刘峥说:“许棠同志属于国家重点保护的军工技术专家,今天的现场视频涉及她的工作身份和安保路线,请协助清理传播。”
刘峥立即点头,让同事联系平台处理。
赵妍站在原地,手里的包链拉了两次都没合上。
沈舟则盯着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冰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不是一直嫌我不回家吗?”
“我问你……”
“我在做什么,你问了八年。”
我看着他发白的脸。
“你关心的从来不是这个。你只关心我什么时候不在家。”
5
现场处理完,我没有去机场。
那趟航班早就起飞了。
我坐进韩峥安排的车里,手机不停震动。物业群、公司群、陌生号码,消息一条接一条。
有人把现场视频发到了网上。
视频里,赵妍指着我的车骂,沈舟带人过来抢手机,最后周启的人把保镖按在地上。
我的脸被拍得很清楚。
方媛,我的私人律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别回陌生人。交警队和公司那边,我已经联系。”
我回了一个“好”。
发完后,我才发现自己打字的时候,拇指一直在抖。
韩峥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要不要先去医院?”
“不用。”
“手腕肿了。”
“擦点药就行。”
“许工,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没接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碎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韩峥问:“这次为什么走普通路线?”
“想自己开车。”
“理由?”
“和丈夫吵架,想去机场散心。”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一个做了多年涉密项目的人,把应急装置调成静音,独自开车去机场,只因为丈夫给小三买了保时捷。
听起来确实不太像我。
可人一旦被逼到某个位置,做什么都不算体面。
车停到海岳总部楼下时,方媛已经等在门口。
她穿着黑色西装,手里夹着一沓文件。
“许董。”
这个称呼传进大厅,前台和保安都抬起头。
我停了一下。
过去我在公司一直用技术顾问的身份,最多有人叫我许工。董事会知道我的身份,基层员工只知道我姓许。
方媛走过来,压低声音。
“董事会临时决议已经通过。沈舟的办公权限、财务权限、印章权限全部暂停。”
“他签出去的合同呢?”
“何勇在查。”
何勇,海岳集团财务总监,抱着一只纸箱从电梯里出来。
“许董,先看这个。”
纸箱里装着十几份合同,还有一台旧平板。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七月。”
何勇翻开最上面一份。
“沈舟通过一家叫启辰咨询的公司,把海岳的设备采购订单拆出去。金额不算大,每笔在三十万到八十万之间,累计一千一百多万。”
“收款方是谁?”
“启辰的实际控制人是赵妍的表哥赵明。”
我接过那份合同。
上面的电子签名看着很像我的。
方媛说:“签名是复制的。技术部门已经调出原始签署日志,授权设备在沈舟手里。”
“他还动过我的账户?”
“你个人账户暂时没发现大额转出。副卡消费有四百多万,里面包含车辆、珠宝、酒店,还有一套公寓的首付款。”
我盯着那行数字。
四百多万。
过去八年,我给他的钱远不止这个数。
母亲透析、妹妹上学、他创业失败,哪一笔不是我签的字。
他现在拿我的钱养另一个女人,竟然还觉得我停卡是在无理取闹。
何勇递给我一张打印出来的门禁记录。
“那套公寓登记在赵妍名下。沈舟每周至少去四次,平均停留四到六个小时。”
“他跟我说那些时间都在开会。”
“会议室监控里没有他。”
方媛把文件一份份收好。
“许董,这些材料可以作为离婚和财产分割证据,也可能涉及职务侵占和合同诈骗。要不要先报案?”
我看着窗外。
大厅电子屏正在播放海岳的宣传片。
画面里的沈舟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排设备前,笑得温和,像个很可靠的人。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笑着对我说:“许棠,等我把公司做起来,就把你妈接过来住。”
我信了。
我那时甚至觉得,自己眼光不错。
“报。”我说。
方媛点头。
手机又响起来。
这次是沈舟。
我接通,没有说话。
他在那头喘了口气。
“许棠,你把公司还给我。”
“公司从来没属于过你。”
“我替你守了八年!”
“那你守得挺贵。”
“你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就把我所有东西都拿走。”
“赵妍是一个女人,还是你的老婆?”
他卡住了。
我挂了电话。
电梯门在身后开合了一次。
没人进来。
6
当天晚上,海岳的内部审计组进驻了沈舟的办公室。
我在会议室坐到十一点,桌上的咖啡凉了两次。
何勇把一份打印邮件放到我面前。
邮件发件人是沈舟,收件人是赵明。
内容很短。
“先把北区项目的设备款走完。许棠下个月会离开京海,至少半年。等她回来,合同已经改不回去了。”
发送时间是三个月前。
那时我还在家里替他挑生日礼物。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说:“别买东西了,回来吃饭。”
他答应得很好。
晚上十点,他没回来。
我等到十一点半,桌上的排骨凉了,才收到一条消息。
“临时应酬。”
那天晚上,我把排骨倒进垃圾桶,第二天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方媛敲了敲桌面。
“许董,赵妍那边也查到一些东西。”
“什么?”
“她名下那套公寓里,有沈舟的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几份公司文件。她把文件拍照传给了自己。”
“她为什么留这些?”
“可能是留后手。”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门口的打印机忽然响起来,吐出一张没装好的纸,落在地上。
方媛弯腰捡起来。
“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
是一份八年前的医院缴费单。
缴费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那时我刚认识沈舟。
他的母亲吴兰查出肾病,家里拿不出手术费。沈舟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银行卡,脸白得厉害。
他不肯向我开口。
我替他交了钱。
他站在缴费窗口旁边,连续说了三遍谢谢。
后来他跟我说:“这笔钱我会还你。”
我说:“等你有钱再说。”
“我会有钱。”
“那我等着。”
这句话,我等了八年。
现在缴费单被放在审计文件里,和一堆供应商合同混在一起,边角沾着打印机的黑粉。
方媛看着我。
“你还要把吴兰和沈悦的生活费继续给吗?”
“继续。”
“沈舟呢?”
“他的债,他自己还。”
“好。”
她没有劝我心软,也没有劝我狠一点。
这就够了。
凌晨一点,我回到家。
门锁记录显示,沈舟在我回来前十分钟进过门。
客厅灯亮着。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坨掉的面。
“你还知道回来。”
“这是我的家。”
“我也住了八年。”
“可以搬走。”
他起身,脸色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跟赵妍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她叫你老公。”
“她只是习惯这么叫。”
“她拿着我的副卡。”
“我给她用的。”
“她开的车,付款人也是我。”
“公司业务需要。”
我听着他一句句解释,忽然很累。
“沈舟,你有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他站在那里,没回答。
桌上的面条散发着油腻的味道。
我把外套挂到门边,动作有些重。
他走过来,想碰我的手腕。
我侧身躲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以前不会躲我。”
“你以前也不会让别人按着我。”
他垂下手。
“你要离婚?”
“我正在让律师准备。”
“你敢。”
“你刚才说人会变。”
他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打开门,指了指走廊。
“出去。”
沈舟没有动。
直到门锁提示音响起,门外传来物业的机械女声:“请确认是否关闭入户门。”
他才弯腰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我。
“许棠,你会后悔。”
“先把面吃完,别浪费。”
门关上。
那碗面留在了桌上。
我一口没动。
7
第二天上午,赵妍的直播视频已经被删了。
可录屏还在传。
视频里,她说自己是海岳集团总裁夫人,车是沈舟送的,连我的车都是沈舟买给我的。
评论区的人后来找到了海岳官网。
总裁夫人变成了集团董事长的妻子。
集团老板又变成了国家重点保护专家。
短短几个小时,评论区翻了几轮。
我没看。
方媛把我送到交警队时,刘峥已经等在调解室。
“许女士,关于事故责任,我们看完了全部记录。”
他把画面暂停在我撞车前两秒。
“赵妍连续压线变道,存在明显危险驾驶行为。你在有避让空间的情况下主动碰撞,责任也跑不了。”
“我承担。”
“维修费用方面,双方根据责任比例分担。你的车辆损坏由你先行报保险,赵妍那辆车的维修费,她要承担一部分。”
赵妍坐在另一边,听到这里就开始哭。
“我车里有贵重物品,维修期间还会影响我工作。”
刘峥看向她:“车里有什么贵重物品?”
她张了张嘴。
“就是……客户资料。”
“资料已经取出来了。车辆没有改装,车内也没有登记物品。”
赵妍擦眼泪的动作停住。
方媛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这里是车辆购买合同和付款记录。车主登记为海岳集团,赵妍没有车辆所有权。她拿的是沈舟提供的副卡,消费记录已经调取。”
赵妍一把抓住合同。
“你们凭什么查我的卡?”
“不是查你的卡。”方媛说,“这是公司支付记录。”
沈舟坐在她旁边,脸色难看。
刘峥翻着材料。
“沈先生,你之前说这辆车是你的私人财产。”
“我只是代公司采购。”
“那为什么车登记在海岳集团名下,长期停在赵妍名下的公寓楼下?”
沈舟没说话。
“另外,”刘峥又说,“你在现场指使他人抢夺许女士手机。这里有执法记录仪、群众拍摄视频和周启先生提供的监控备份。”
周启坐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只透明证物袋。
里面是我摔裂的手机。
“现场视频已经备份。”他说。
沈舟抬头。
“许棠,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逼你什么了?”
“我们夫妻一场,你一点情面都不留。”
“你带四个人抢我的手机时,留情面了吗?”
他看了看赵妍。
赵妍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忽然发现,她今天没有戴那条价值几十万的钻石项链。
以前她每次见沈舟,都戴得很满。
耳钉、项链、手链,连包扣上都挂着亮闪闪的饰品。
今天她只拎着一个磨花的皮包,包带被她捏出了折痕。
她可能终于发现,沈舟的钱并不真正属于沈舟。
也可能她只是担心这些东西会被扣走。
我不愿意替她找好听的理由。
刘峥看向我。
“许女士,关于抢夺手机和现场威胁,你要不要追究?”
“追究。”
沈舟看着我。
“你连这个也要追究?”
“要。”
“我是你丈夫。”
“你刚才不是说赵妍才是吗?”
赵妍猛地转头。
沈舟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次,连他自己都接不上话。
8
下午三点,董事会召开临时会议。
我坐在主位上,沈舟的位置空着。
那张椅子用了很多年,靠背右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刚当上执行总裁那年留下的。
他那时刚换车,倒车时蹭到了会议室外的柱子。
回来后还站在门口发愁,问我怎么办。
我说:“叫保险。”
他笑着说:“你这人,什么事都能想到保险。”
后来他的很多事,都确实有人替他兜底。
会议开了不到半小时,何勇把审计结果投到屏幕上。
启辰咨询从海岳拿走的项目款,累计一千一百八十六万。
另外还有两笔款项流入赵妍账户,一笔九十八万,一笔一百二十万,备注分别是“市场推广费”和“差旅补贴”。
赵妍一年只在海岳挂过三个月的临时顾问。
她没有出差记录。
也没有市场推广项目。
董事陈叔坐在左侧,手指敲了敲桌面。
“沈舟怎么解释?”
“他人在交警队。”何勇说,“律师转告,他认为审计材料存在误差。”
我翻开最后一页。
“把材料交给警方。”
何勇点头。
“已经准备了。”
会议结束后,我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周启陪我站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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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董。”
周启说,“今天早上那几个保镖已经查清楚了,是沈舟通过外部安保公司雇的。合同里写着‘处理家庭纠纷’。”
“家庭纠纷能处理到抢手机?”
“他们说沈舟承诺,如果事情办成,每人五万。”
我笑了一下。
五万。
他以前为了给母亲交住院费,跟我说一声“谢谢”都要低头半天。
现在他拿五万买人来按我的手。
手机响了。
是吴兰打来的。
我接通后,听见她那边有水烧开的声音。
“棠棠,你在公司吗?”
“在。”
“志刚说公司要完了。”
“公司不会完。”
“那他会坐牢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吴兰在那边吸了口气。
“我知道他做错了。他刚才回来拿东西,摔了家里的杯子,还说你要把我们赶出去。”
“我没说过。”
“我知道。”她说,“可我怕。”
她的声音很轻。
我能想象她坐在那间旧房子里,旁边放着一袋没拆的药,厨房水龙头关不严,一滴一滴地响。
“你和沈悦的生活费我会继续安排。房子也不会收回。”
吴兰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你还管我们干什么?”
“因为那是你们的生活。”
“可志刚害了你。”
“他是他,你们是你们。”
吴兰哭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哭完。
“棠棠,”她说,“我不替他求你。你别原谅他,也别再跟他过。我只想问一句,我以前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妈,你没有。”
“透析的钱……”
“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她说,“医院缴费单我今天才看到。”
我握着桌边,指甲压进木头缝里。
吴兰的哭声断断续续。
她说:“他一直告诉我,那些钱是他挣来的。”
我闭了闭眼。
“明天我去看你。”
“好。”
挂断电话后,周启问:“要我陪你吗?”
“我自己去。”
“沈舟可能会去。”
“他不会在我妈面前动手。”
“他现在做事,已经没什么底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红印还没消。
“那就让他试试。”
9
吴兰住在老城区一套两室一厅里。
我第一次来这里,是结婚前。
那时她刚做完透析,坐在沙发上给我剥橘子,剥完一瓣都舍不得吃,非要塞到我手里。
“棠棠,志刚以后会对你好。”
她说这话时,沈悦还在厨房洗碗。
沈悦,那年刚考上大学,是沈舟的妹妹。
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门边,不敢抬头看我。
我替她交了学费。
后来她每年寒暑假都来公司实习,毕业后进了海岳的技术部门。
她比沈舟安分,话少,做事也认真。
我到的时候,吴兰正在收拾桌上的药。
沈悦坐在沙发边,眼睛红着。
“嫂子。”
她喊完,立刻改口:“许棠,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哥说你要把公司卖了,把我们赶出去。”
“公司是我的,我没有卖。”
“我知道了。”她低头,“我昨天把他桌上的文件都交给审计了。”
“做得对。”
吴兰从厨房拿出一袋蒸熟的玉米,往我手里塞。
“刚买的,还热着。”
“我吃过了。”
“拿着吧。”
她的手背上全是针眼,指甲边缘裂着口子。
我接过袋子。
门锁响了一声。
沈舟推门进来。
他换了件黑色毛衣,脸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你来干什么?”我问。
“我妈叫我。”
吴兰转身看见他,手里的药盒掉到了地上。
“你还敢回来?”
沈舟愣住。
“妈……”
吴兰弯腰捡药盒,手抖得厉害。
“那些钱真是棠棠交的?”
“我会还。”
“我问你,是不是她交的?”
“妈,你先坐下。”
“是不是?”
沈舟闭上嘴。
吴兰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沈悦吓得站起来。
沈舟偏过脸,过了几秒才转回来。
“你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吴兰指着他,“你当年跪在医院门口,说棠棠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你现在拿她的钱养女人,还带人去抢她的东西?”
“我没养她。”
“车不是你买的?”
“那是公司车。”
“公司车停她家楼下?她穿的衣服、住的房子,也都是公司给的?”
沈舟不说话。
吴兰捂住胸口,坐回沙发。
“我怎么生出你这种东西。”
“妈。”沈舟的脸绷着,“你别跟着他们一起逼我。”
我把玉米袋放到桌上。
“没人逼你。你签的合同,刷的卡,找的人,都有记录。”
“许棠,你非要这样?”
“你想让我怎样?”
“我们重新开始。”
他说得很认真。
我看着他。
“赵妍呢?”
“我会跟她断。”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你先去跟警察说。”
他往前一步。
“我跪下行不行?”
他说跪就跪,膝盖砸在地板上。
吴兰别过脸。
沈悦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声。
沈舟抬头看我。
“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把公司还给你,钱也还你。”
“公司本来就是我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
“承担后果。”
他跪在那里,手掌撑着地面。
我看见他手腕上的表。
那块表是我送他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他戴了六年。
现在表盘边缘沾着灰,皮带已经磨白。
我曾经觉得,旧东西戴久了会有感情。
这句话也许只适合东西。
吴兰忽然问:“赵妍手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
沈舟的手指一下收紧。
沈悦也抬起头。
“妈,你听谁说的?”
“她今天来过电话。”
吴兰看向我。
“她说,如果沈舟不去见她,她就把一段录音交给警察。”
沈舟猛地站起来。
膝盖撞到了茶几,水杯翻倒,茶水沿着桌布滴到地板上。
“她给你打电话?”
“她说了什么?”
“说你早就知道棠棠家的钱能救你妈,还说你娶棠棠……”
“妈!”
沈舟的声音吓住了她。
我拿出手机。
“她把录音发给我了。”
沈舟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
10
录音只有两分四十七秒。
背景里有医院叫号声,还有推车经过地面的摩擦声。
赵妍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
“你当年为什么跟她结婚?”
沈舟比现在年轻很多,声音却已经很熟悉。
“她家有钱。”
赵妍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爱她?”
“爱能交手术费吗?”
录音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是沈舟压低的声音。
“先把我妈的病治好。她父亲留下的公司,早晚是她的。只要我进海岳,替她把公司撑住,过几年我就能拿到实权。”
赵妍问:“那我呢?”
“你等我。”
“等多久?”
“等她离开京海,等她把股权转给我。到时候我给你买车,给你房子。”
录音到这里,被一声关门响打断。
后面还有几句,声音很轻。
“你别跟她争。她心软,只要我装可怜,她什么都会给。”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屋里没有人说话。
吴兰手里的药瓶掉到了地上。
沈悦站在墙边,脸色难看。
沈舟盯着我。
“这录音是假的。”
“时间在八年前。”
“她剪的。”
“背景有医院叫号,你要不要让警方鉴定?”
“赵妍恨你,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恨我,还是你怕我听见?”
沈舟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再说话。
我拿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许棠。”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
“你当时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我后来……我后来是真心的。”
“哪一年开始的?”
他答不上来。
门外有小孩跑过去,鞋底啪嗒啪嗒响。
我突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得很。
八年前,他在医院里对另一个女人说,我的心软可以利用。
八年后,他跪在我面前,说自己是真心的。
中间隔着的那些日子,有饭桌上的夹菜,有我生病时他半夜买药,有他在机场等过我,也有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洗完澡才靠近我。
那些好,难道全是假的?
我不知道。
也不想再替他分辨。
下午,赵妍给我发来地址。
“想知道录音后半段,就一个人来。”
我把消息转给方媛。
方媛很快回复:“别去。”
“我不去。”
“她可能会删证据。”
“她已经发了一份给我。”
“还有备份?”
“她说有。”
我给赵妍回了一句:“把证据交给警方。钱的事,让律师谈。”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你真以为沈舟会放过我?”
“那就去报警。”
“他连你都敢让人动,何况我。”
这句话后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只旧铁盒,盒子里放着几张纸,还有一个录音笔。
照片右下角露出半块木桌,桌边贴着一个褪色的标签:B-17仓库。
我看着那几个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B-17是海岳旧厂区的档案编号。
八年前,那里出过一次设备事故。
事故报告写的是电路故障,没有人员死亡,只有财产损失。
可我记得,父亲那年因为这份报告,在医院里发了很久的脾气。
当时我还在国外读书,没赶上最后一次见他。
沈舟那时候已经进入海岳,负责跟进事故善后。
我问过他,他说只是普通的设备短路。
赵妍又发来一条消息。
“他告诉过你,B-17那晚没人死吗?”
我没有回复。
门外,周启敲了敲门。
“许董,地下车库的门禁系统刚刚报警。”
“谁进去了?”
“赵妍。她用的是沈舟以前的临时权限。”
“沈舟呢?”
周启看了一眼平板上的监控。
“也在里面。”
11
我赶到地下二层时,赵妍正靠着一辆废弃的商务车站着。
她的高跟鞋丢了一只,另一只鞋跟断了。
沈舟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车库灯坏了两盏,监控画面里有一片灰白的雪花。
周启带人跟在我身后。
“别靠太近。”他说。
我停在柱子旁边。
赵妍看见我,笑得很难看。
“你还是来了。”
“录音笔呢?”
“我为什么要给你?”
“你可以直接交给警方。”
“交了我还有什么?”
“你拿了多少,我不管。证据交出去,你还能说清楚自己的部分。”
“说清楚?”她指着沈舟,“我跟了他八年,什么都没有捞到。现在你一句说清楚,就让我把东西交出去?”
沈舟低声说:“赵妍,先把东西给我。”
“给你干什么?你拿去烧掉?”
“我会替你安排。”
“你安排什么?”赵妍笑了,“安排我拿着一百多万滚出京海?还是安排我替你背所有脏账?”
沈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问:“B-17仓库到底怎么回事?”
赵妍侧过头。
“你真的不知道?”
沈舟转身就朝她走。
赵妍往后退,鞋底踩到一片碎玻璃,脚下踉跄。
“你别过来。”
沈舟停了一下。
“把东西给我。”
“你当年拿了那笔钱,答应过我爸什么,你忘了?”
“那是公司的事。”
“那晚死的明明有两个人,你把值班记录换了,赔偿款也被你吞了一半。你以为没人知道?”
我看向沈舟。
“她说的是真的?”
“她胡说。”
“我这里有原始门禁记录。”赵妍说,“还有你当年给赵明打电话的录音。你说只要把值班人员的名字换掉,事情就能算设备故障。”
沈舟的呼吸乱了。
“东西在哪?”
“已经发给警察了。”
“你发给谁了?”
“你猜。”
他抬手抓住赵妍的肩膀。
赵妍尖叫了一声,伸手去推他。
我立刻对周启说:“报警。”
周启已经拨通电话。
沈舟把赵妍甩到车旁。
她后脑撞在车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都想逼死我?”
“是你自己做的!”赵妍抱着头,“我跟你这么多年,替你收过多少东西?你现在想一脚把我踢开?”
沈舟看见了地上的半块砖。
那是车库改造后没清走的建筑废料,边角沾着水泥。
他弯腰捡了起来。
“沈舟!”我喊他。
他没有回头。
赵妍看清他手里的东西,脸一下白了。
“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让你毁了我。”
“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事?”
“我不想杀你。”
他朝她走过去。
赵妍拼命往旁边躲,脚上的鞋只剩一只,跑起来一瘸一拐。
“沈舟,你听我说,录音真的已经交出去了,你现在杀我也没用!”
“你闭嘴!”
砖头砸下去时,声音很沉。
赵妍倒在地上,手指动了两下。
沈舟还要抬手,周启冲过去,从后面扣住他的手臂。
“放下!”
沈舟挣扎着。
“她骗我的!她要把海岳卖给别人!我是在保护许棠!”
我站在几米外,手脚发冷。
沈舟转过头,像是终于看见我。
“许棠,你听我解释。”
我拿出手机。
刚才报警时,我把地址说错了两遍。
接线员让我重新确认,我盯着车库出口的蓝色标牌,才把楼层报清楚。
“你别过来。”
“我真的不是为了自己。”
“别过来。”
“她会害你。她知道太多,我把她处理掉,你就安全了。”
周启将他的手按到背后。
“沈先生,涉嫌故意伤害,立即停止挣扎。”
沈舟还在看我。
“你不是最恨她吗?我都替你……”
“闭嘴。”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时,声音很轻。
可他停住了。
救护人员赶到后,把赵妍抬上担架。
她的手机掉在车底,屏幕还亮着。
最后一条发出的消息停在云盘界面。
上传成功。
12
赵妍在医院抢救了四个小时,最终没能救回来。
警方从她的云盘里调出了三份文件。
一份是八年前B-17仓库的原始值班记录,一份是沈舟和赵明之间的转账明细,还有一段录音。
录音里,年轻的沈舟反复说:
“只要把名字换掉,没人会查。”
那场事故里确实有两名工人死亡。
当年的赔偿款被分成几笔,部分进了沈舟控制的账户,剩下的被赵明拿走。
沈舟后来借着处理事故的机会进入海岳核心管理层,又通过婚姻获得了我的信任。
这些事情,他瞒了八年。
赵妍知道其中一部分,赵明知道另一部分。
他们彼此利用,也彼此提防。
我不知道赵妍最后有没有真心爱过他。
也许有过。
可她拿着那些证据勒索他时,已经把退路堵死了。
交通事故那边,我承担了主动碰撞的主要责任,赔付了保时捷维修费用的一部分,也接受了相应处罚。
赵妍因为连续危险变道,承担剩余责任。
这件事没有因为我的身份就被抹掉。
刘峥把责任认定书交给我时,说:“你当时要是再快一点,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我点头。
“我知道。”
“以后别拿车当情绪出口。”
“记住了。”
他看着我,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签收。”
沈舟被以故意杀人罪、职务侵占罪等罪名提起公诉。
庭审那天,吴兰没有进去。
她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给沈舟换洗的衣服。
她没等到他。
沈悦陪她坐着。
我走过去,吴兰抬头看我。
“判了吗?”
“还没宣判。”
“他有没有看你?”
“看了。”
“他说什么?”
“让我替他作证。”
吴兰低头,把塑料袋的提手缠在手指上。
“他到现在还觉得,只要你开口,什么都能过去。”
“他习惯了。”
“是我们把他惯成这样的。”
我没有安慰她。
这种时候,安慰听起来很轻。
一审法院认定,沈舟在明知赵妍已掌握相关证据的情况下,仍以谈判为名将她约至地下车库,并连续击打其头部,造成死亡。监控、门禁记录、云盘文件、现场证人证言彼此印证。
他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提起上诉。
二审维持原判。
宣判后,我去见过他一次。
探视室里隔着一层玻璃。
沈舟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几根。
“许棠。”
我坐下来。
“最近好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
“公司已经重新安排了负责人。”
“我妈呢?”
“按时透析。”
“沈悦呢?”
“在技术部工作。”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来回蹭。
“你还在管她们。”
“我答应过。”
“你为什么还答应?”
“因为她们没有参与。”
“你还是这么心软。”
我看着他。
“心软和没底线是两回事。”
他嘴唇颤了一下。
“我当年是真的想让你过好日子。”
“那你后来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抬头看我。
这次,他没有解释公司,也没有提赵妍。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为只要我站得够高,就没人会再看不起我。”
“所以你就把所有帮过你的人都踩在脚下?”
“我没有想那么多。”
“你只是每一步都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
他没有再说话。
探视时间到了。
我站起身。
“许棠。”
“还有事?”
“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
我的生日还有三个月。
他大概记错了。
也可能,他只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手机亮了一下。
吴兰发来一张照片。
她煮了一锅排骨汤,沈悦在旁边比了个剪刀手。
消息只有一句:
“周六回来吃饭吗?我不放香菜。”
我回她:“回。少放盐。”
13
三个月后,我又开车去了机场。
那辆辉腾已经修好,前保险杠换成了新的。
车载应急系统也修好了,提示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经过那段高架时,旁边车道有辆白色轿车连续压了两次线。
司机朝我按喇叭,车头蹭着线过来。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下一秒,车载系统提示:
“请保持安全车距。”
我踩下刹车,往右侧让开。
白车从前面冲过去,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
我没有追。
红灯亮起。
手机里有新的消息。
吴兰问我几点到家。
沈悦发了一张她在办公室加班的照片,桌边放着我送她的旧保温杯。
方媛提醒我下午三点开董事会。
韩峥发来一句:“这次走安保路线。”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绿灯亮起。
车缓缓往前开。
后备箱里放着一袋新买的玉米,还有两盒不加香菜的排骨汤。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
可我愿意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