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岁女同事天天蹭我车,我默默开了四年,她结婚那天,一排劳斯莱斯停到我面前:师傅,我爸是董事长,说要送您一套房

22岁女同事天天蹭我车,我默默开了四年,她结婚那天,一排劳斯莱斯停到我面前:师傅,我爸是董事长,说要送您一套房-有驾

第一章

“师傅,今天顺路带我到城西那个楼盘呗,我约了看样板间。”

后视镜里,林小鹿翘着二郎腿,脚尖那颗水钻亮得扎眼。她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副驾座上扔着她吃完的煎饼袋子,油渍洇出来,蹭在皮面上。那是上周我刚花八百块换的新座套。

我没说话,拧钥匙打火。车抖了一下,她往窗外吐了颗口香糖核。

“你这车是越来越响了,”她皱鼻子,“该换了。”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她“啧”了一声,用力撞回靠背。嘴里嘟囔着“破车”,音量刚好让我听见。

车载钟跳了一下。七点四十二分。第四年,第一千零三十七天,从她入职那天算起。

第一次捎她是四年前的雨天。她在公司楼下拦我,说打不到车,能不能顺路捎一程,就一次。

那会儿她刚毕业,穿白色帆布鞋,抱着简历淋得透湿,站在台阶上冲我喊“姐”。

后来就变成了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再到后来,直接上楼敲门,说我反正要出门,顺便等她梳洗。

再后来,变成了“师傅我化妆你等我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也是五分钟。

我曾经绕路试过。提前半小时出门,从另一个方向走。结果她在工作群里艾特我:“@我 师傅今天没等我,我迟到了呜呜呜,被扣了五十块。”

人事主管秒回了一条:“下次让师傅定好时间嘛,互相体谅。”

下面跟了十三个抱拳表情。

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师傅,你说我新家买多大合适?”林小鹿突然凑过来,手机举到我眼前,“你看这个户型,一百二,三室两卫,精装交付,八百万。”

我偏头避开她的屏幕:“看路,我在开车。”

“你帮我参考一下嘛,”她缩回去,语气娇嗔,“反正你天天接送我,以后也可以来我家玩啊。”

后视镜里她歪着头,粉底涂得很厚,嘴唇亮晶晶的。像刚拆封的塑料娃娃。

我没接话。她嘴一撇,又刷起手机。屏幕反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一根根分明。

那睫毛是假的。去年三八节公司发福利,她去美容院做了个套餐,回来跟我炫耀花了四千八。

那天我油箱里的油只剩一格,她坐了二十分钟也没问过一句。

车拐进科技园。林小鹿收了手机,从包里摸出粉饼补妆。她说今天董事长要来视察,她得“保持最佳状态”。

“师傅你听说了吗?董事长可年轻了,才三十出头,”她凑到后视镜前抿了抿嘴,“据说还没结婚呢。”

我打着方向盘,没回应。

她的指甲油是新的,牛油果色。攥着粉饼的手白净细嫩,比我小八岁。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方向盘上,指节发白,虎口有一层洗不掉的机油印。

两周前车在半路抛锚,我趴在地上换了备胎。她坐在车里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今天陪师傅修车”。

三十七个赞。

到公司楼下,我还没停稳她就推门下去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跑向大堂,头也不回。

门甩上的风掀了我额前的碎发。

我熄火,坐在车里。引擎盖还在轻微震颤。副驾座上那个煎饼袋子油腻腻地摊着,我伸手够过来,团成一团塞进手套箱。

手套箱里已经塞了十七个。日期从去年三月到上周三,一个不少。

我关上车门,锁车。走出去三步又回头,从后座捡起她落下的充电线。

白色的,苹果原装。第四根了。

前几根都断在我这儿,她让我赔。

这天下午五点半,我照例在车里等她。她从大堂出来,高跟鞋踩得比早上还响。身边跟着另一个人,穿黑色套装,拎公文包。

林小鹿拉开副驾门,把包甩进来,弯下腰冲我说:“师傅,今天不用送我了,有人接。”

她朝身后努了努嘴。那男的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哦,”我说,“那你充电线。”

她从兜里摸出来晃了晃:“我带着了。”

门又甩上了。

我看着她上了那辆黑色保时捷。车从旁边开过去,路过我车头时停了半秒。林小鹿坐在副驾,正低头系安全带,没看我。

保时捷拐弯走了。

我坐在驾驶座,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冷的,吹在脸上,我左耳有点疼。

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她说要去看楼盘,晚上就有人接了。

我没往那个方向想。

踩离合,挂挡,松手刹。车缓缓往家的方向开。

公司到家十七公里。四年前第一次捎她那天,也是这条路。她说姐你人真好,明天还能蹭车吗。

我说行。

后来就再也没有问过。

第三天早上,六点五十,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了那辆黑色保时捷。

林小鹿从副驾出来,冲车里摆手,笑得很甜。她今天穿了条新裙子,米白色,腰收得很细。

我远远看见,打着方向盘拐进了地下车库。

她没看见我。

午休的时候,人事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是张照片,林小鹿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下面有人问:什么情况?

人事主管回了个偷笑的表情:“保密。”

我关上手机,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走廊,隔间里有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都送了好几回了,上周三晚上还有人看见……”

“……那男的谁啊?”

“……说是总部调来的,姓什么我忘了,反正挺年轻的……”

水接满了,溢出来烫了手背。我拧上盖子,往回走。

下午两点,林小鹿给我发了条微信。几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她说:“师傅,最近不用等我啦,我有专车了嘻嘻。不过还是谢谢你哦,这几年麻烦你啦。”

语音末尾有个亲嘴的声音,应该是她发语音时惯用的收尾。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秒回了个动画表情,一只猫在转圈。

我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好”字看了十几秒。然后退出对话框,点开相册。

最上面一张,是四年前她入职第一天的照片。那天她站在公司楼下,抱着淋湿的简历,冲我喊“姐”。我拍下来发群里说她像只落汤鸡。

她没生气,回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往下翻,她在我车里睡着的样子、她冲后视镜补口红的瞬间、她手伸到我面前要递零食的糊图、她弯腰系鞋带时露出的后腰纹身一角。

一千多张照片。我从来不知道我拍了这么多。

我点了全选,再点删除。弹窗问“是否确认”。我盯着那个窗口看了三秒,点了取消。

退出相册,我打开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打了一个字:帐。

然后我熄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黑下去那一秒,我看见了屏幕上自己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皱出一道很深的竖纹。

我没再看第二眼。

日子照过。林小鹿不再出现在我车前,我的生活像被抽掉了一根筋。每天早上七点四十,我拧钥匙打火时还是会习惯性地等两秒,等那声“师傅”从窗外飘进来。

没有。只有引擎突突响。

第四天,下雨了。我开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余光扫到右侧车道。那辆黑色保时捷并排停着,车窗摇下来半截,林小鹿的侧脸一闪而过。

她在笑,嘴张着,应该是在和驾驶座上的人说话。

绿灯亮了。保时捷一脚油门窜出去,溅起的积水泼了我前挡风玻璃一脸。

雨刮器刮了两下,视线清晰的时候,那车已经没影了。

我松开离合,车速很慢。右手边的电台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在唱“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我伸手把电台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车顶的噼啪声。那声音很密,像一千个人在同时敲天花板。

我忽然想起来,四年前第一次捎她的那天,也下雨。她坐进副驾时淋得透湿,座椅皮面上留下一摊水印。她缩着脖子说“姐你车里有纸巾吗”。

我从手套箱摸出一包抽纸递给她。

后来那包纸再没出现过。但她用过的纸巾团,我都在手套箱里攒着。

一共一百七十三个。

雨越下越大。我在路边停了车,打开手套箱,把那一团团的煎饼袋子、纸巾团、奶茶杯垫、口香糖包装纸全掏出来,塞进一个垃圾袋。

手套箱空出来的时候,底部有一根黑色头绳。是她的,上面缠着几根栗色的碎发。

我捏住头绳的两端绷了一下,弹力还在。然后我把它也扔进了垃圾袋。

打结,下车,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雨浇在我背上,凉得我一哆嗦。

回到车里,我对着空荡荡的手套箱坐了很久。然后发动车,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垃圾桶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被雨幕吞了。

那天晚上我加了班。九点四十下楼时,停车场只剩零星几辆车。我的车孤零零停在角落,车顶上积了一层薄灰。

我走近,看见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粉色的,心形。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师傅,周五晚上六点,我在东湖酒店办答谢宴,你一定要来哦!——小鹿”

下面是她的手机号,虽然我早就背得出来。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

我攥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停车场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

最后我把便利贴对折,塞进裤兜。

周五下午,五点五十。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开车到东湖酒店。

门口停了一排车,中间夹着一辆加长林肯。气球拱门是粉白色的,上面粘着“林小鹿&”两个字,新郎那半边被挡着没看见。

我下了车,站在台阶下。

酒店里面传来音乐声,香槟塔折射的流光从落地窗透出来。

我裤兜里那张便利贴硌着大腿。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然后我抬脚,走上台阶。

推开宴会厅大门的瞬间,音乐停了。满屋子的人转过头来。

正中间的水晶灯下,林小鹿穿着一身鱼尾白裙,手里握着杯香槟,笑盈盈地看着门口。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黑色西装。脸很熟悉。

那个人也看着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下去。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嘴里冒出来,不大,但是整个厅里都安静,所有人都能听见。

“小鹿,”我说,“你爸让我来的。”

林小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身边那个男人眉头拧了起来。

整个宴会厅,三十几桌人,没有一个人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水晶灯的光打在我肩上,衬衫领子有点扎脖子。

“你爸说,”我又说了一遍,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让我来拿钥匙。”

林小鹿手里的香槟杯晃了一下,酒洒在她白裙子上,洇开一片淡黄。

第二章

“什么钥匙?”

问话的是林小鹿身边那个男人。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林小鹿前面,手掌搭在她后腰上,姿势很自然地圈着。腕表是百达翡丽的,表盘蓝得发冷。

我看着他,没回答。

空气里香槟的气泡在炸。音响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小提琴拉得绵绵的,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

林小鹿低头看着裙子上那片酒渍,半天没抬头。她捏着杯脚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再抬起脸的时候,腮红下面压着一层薄红,眼珠子转了一下才对准我。

“我爸?”她声音劈了,“我爸在加拿大。”

“上个月回的。”我说。

她身边那男人的手收紧了。林小鹿“嘶”了一声,偏头瞪了他一眼。那男人没松手。

“赵东升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小鹿把香槟杯往旁边侍者的托盘上一墩,酒又晃出来半杯,“我跟我爸昨天刚视频过,他在温哥华待得好好的。”

“那他没告诉你他今天到?”

我的声音不大,但是尾音压在厅里小提琴的余响上,听起来格外清楚。

后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塑料椅子挪动的声响窸窸窣窣,像一群老鼠在啃东西。

林小鹿的脸一层一层白下去。她侧过身跟她旁边的男人说了句什么,嘴唇压得很低,我没听见。但那男人的脸沉下来了,嘴角往下撇。

“你有病吧赵东升,”林小鹿转过身,高跟鞋往我这边迈了半步,“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你跑这儿来——”

“你爸让我来的。”我重复了第三遍。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那团便利贴,展开,捏着两角举起来。

“你贴我车上的,还记得吧?”我说,“这个酒店,这个时间。你爸叫我来的。”

林小鹿盯着那张便利贴,表情裂了一瞬。我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她写的时候压根没当回事,就是随手一贴,客套话。她连让服务员打印请柬都懒得给我。

“你——”她张了张嘴,舌尖在牙齿后面舔了一圈,“你把那张纸给我。”

“好啊。”我把便利贴折好,放回裤兜,“你让开,我上楼找你爸拿钥匙。”

“什么钥匙!”林小鹿终于吼出来了。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几个正在切蛋糕的侍者停下手,塑料刀悬在半空。

她旁边那男人拽了她胳膊一下,低声说“小鹿,别吵”。她甩开他的手,往前又逼了一步,鱼尾裙的裙摆扫过地砖,扫起一阵香风。

“赵东升你今天是来砸场子的吧?”她指着我,指甲上那颗水钻在灯下闪,“我蹭了你几年车我是欠你的,但你今天跑我婚礼上来胡说八道什么意思?你要钱?行,我现在给你转账,你拿了钱给我滚——”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钥匙。”我说,“你爸说的。一套房子。城西那个楼盘,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卫,精装交付。”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落地,林小鹿的脸色就灰一层。

她旁边那男人的脸彻底黑了。他松开林小鹿的胳膊,往前跨了一大步,站到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肩膀把水晶灯的光挡掉了一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但气息冲到我脸上。有薄荷漱口水的味道。

“赵东升。”我说。

“哪个部门的?”

“行政部,车辆管理。”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从我的衬衫领口,到我插在裤兜里的手,到我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老北京布鞋。他的眼睛停在我鞋面上两秒钟。

“我是总部调来的,姓周,”他说,“我今天之前不认识你。但我现在告诉你怎么回事——今天是我跟小鹿的婚礼,你进这个门,但凡有点体面,现在就转身出去。”

“我拿完钥匙就走。”

“你听不懂人话?”

“我听懂了,”我说,“但这是林董让我来的。要不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

周姓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林小鹿一眼。林小鹿咬着下嘴唇,腮帮子鼓着,眼圈发红。

“我爸电话关机,”她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抖,“他上飞机肯定关机了。”

“那他落地了会开的。”我说。

空气凝了三秒。

然后我身后那扇宴会厅的门又开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所有人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往门口看。

进来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穿一身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很光。腕上戴着一只翠镯子,走路时镯子碰着串珠手链,叮叮响。

林小鹿看见她,脸色彻底变了。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颤得快要裂开。

那女人没看她。径直从我旁边走过去,走到林小鹿面前,站定。她比林小鹿矮半个头,但仰着脸看她的时候,林小鹿往后缩了半步。

“你爸让我来告诉你,”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也没有感情,“城西那套房,他原来写的是你的名字。”

林小鹿的嘴唇抖了一下。

“上午改的。”她妈说完,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像在看一件家具,或者一把椅子。她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看着林小鹿。

“改成这个人的名字,”她说,下巴朝我的方向抬了抬,“他今天来,是来收房的。”

大厅里一片死寂。

香槟塔最上面那层杯子突然倒了一个,骨碌碌滚下来,撞翻了一排,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透明的液体漫过白桌布,一滴一滴往下淌。

没有人去扶。

林小鹿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裙摆,指节攥得青白相间。她那条鱼尾白裙上洒的那片香槟渍已经干了,颜色深了一块,像尿了裤子。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

“……什么?”

“你爸说了,”她妈垂下眼皮,摸了摸腕上的翠镯子,“你蹭了人家四年车,没给过油钱没给过感谢,这笔账他算了算,一套房,够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往外走。高跟鞋咯噔咯噔,翠镯子叮叮响。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侧过脸,只露出半边下巴。

“赵东升,”她说,“你跟我来拿钥匙。”

我一动不动。

林小鹿站在原地,鱼尾裙的下摆洇在香槟酒里。她旁边那个周姓男人伸手想扶她,被她抬手甩开了。力气大得他踉跄了一步。

她看着我。眼圈通红,睫毛膏晕了一丁点在眼尾。嘴唇上那层亮晶晶的东西早就被她咬没了,露出底下一道干裂的皮。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跟着穿墨绿旗袍的背影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那扇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响。像玻璃杯砸在地上,又像有人把整张桌子掀翻了。

我没回头。

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脚步。我跟着那双翠镯子往前走,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上行键。

叮。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我跟着。门合上,数字往上跳。镜面墙壁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她站在前面,我站在后面。她的后脑勺上别着一根檀木簪,簪尾雕了一朵很小的梅花。

我看了那朵梅花一眼。

“林董,”我说,“你指甲油裂了。”

她没回头。电梯镜面里,她抬起右手看了一眼。牛油果色的指甲油,拇指上确实崩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淡粉的甲面。

她把手放下去,什么也没说。

电梯在二十八楼停住。门开,她走出去,踩着走廊尽头的红毯走到一扇双开门前。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房卡,刷开。门推开的瞬间,落地窗外的夕阳灌进来,整个客厅铺满了暖金色的光。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卫。精装交付。

她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把手里的钥匙串搁在玄关柜上。

“拿着,”她说,“房本在抽屉里。明天去办过户。”

我走过去,拿起那串钥匙。三把。一把入户门,一把信箱,一把车库。

钥匙冰凉的,攥在手心硌着掌纹。

林董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夕阳打在她侧脸上,她眼皮上的细纹一条一条很清楚。

“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她开口,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四年,一千零三十七天。他每天让人记着。”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折得很整齐,递过来。

我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打印表格。日期,时间,里程数,油费估算。最底下用红笔圈了总金额,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折合市价八十万。

我盯着那行手写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一缕光从地板上爬走,爬到墙角,缩没了。

我攥着那张纸和那串钥匙,站在这间一百二十平的毛坯精装房里。

玄关柜上放着一盆假花。塑料的,叶子落了一层灰。

我伸手把那片灰抹掉了。

第三章

拿到钥匙那晚我没回家。

房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橱柜,空的冰箱,空的衣帽间。客厅那扇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南的夜景,楼下车流汇成两条光河,红尾灯和白头灯各自流着,谁也不理谁。

我坐在飘窗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手里那串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手机震了四十三次。

前二十次是林小鹿打来的。我没接。后二十三次换了号,一个陌生号码反复拨进来,第六次的时候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她那个周姓男人,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摔东西的声响。

“赵东升,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跟林董什么关系?”

“车管的关系。”

“你放屁。他凭什么送套房给你?”

“你问他。”

“我打不通他电话!”

“那你等着。”

他骂了一句脏话,电话被林小鹿抢过去。她哭过的声音很黏,像兑了水的胶水。

“赵东升,你他妈疯了吧你?那房子是我爸写给我的,他凭什么改你名?”

“你问他。”

“我爸老年痴呆了你不知道吗?”

我顿了一下。

“他没痴呆,”我说,“你蹭我车那四年,他每天在楼上看着。”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林小鹿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什么意思。”

“你早上七点四十分出小区,你爸在二十八楼的书房窗口站着。你坐上车以后他不会走,他看着我那辆破车拐出巷口才拉窗帘。”

“你……你怎么知道?”

“我车里有行车记录仪,”我说,“后视镜背面那个小黑盒。第一年我以为它坏了,第二年才发现它一直在录。录了四年,方向盘正对的角度刚好拍到二十八楼的书房窗。”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声。她旁边那男人说了句什么,被她的手捂住话筒,闷闷地糊成一片。

“你录我爸?”她声音尖了。

“我录我自己,”我说,“你坐我车上那四年,我每天早晚各录一段,就是想留个证据——万一哪天你出了什么事,我好证明自己是个本分的司机。”

“你——”

“现在那四个T的硬盘在你爸书房里。”我说,“你今天中午收到的婚前财产公证文件,最后一页的附件,他应该让你签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听见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闷响。然后是高跟鞋跑远的脚步声,门摔上,回声很长。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壁纸是一年前拍的。那天林小鹿说想尝尝城南那家网红奶茶,我绕了六公里路去给她买。她捧着奶茶冲我笑,牙齿上沾着黑糖珍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把壁纸换了。换出厂默认那片蓝。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回了自己那间出租屋。

五楼,没电梯。楼梯拐角堆着隔壁老太太的纸壳子,我侧身挤过去。开门的时候钥匙卡了一下,锁芯生锈了,得多拧半圈。

屋里闷了一夜的油烟味。灶台上搁着前天晚上煮面的锅,汤都干了结在锅底一层白。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锅,然后坐到床沿上,打开那个叫“帐”的备忘录。

我从第一页开始往回翻。

第一天:晴,7:43,小区门口接,行驶17.3公里,油耗1.4升,均价7.2,合计10.08。她没道谢。

第三天:雨,7:50,她迟到了,行驶17.3公里,油耗1.6升,合计11.52。她说“你今天开慢点我化妆”。我在红灯前停了四十五秒。

第十七天:她让我在便利店门口停一下,等了她十一分钟,买了关东煮上车,没问我吃不吃。

第九十一天:空调坏了,她说“你这车真不行了”,我修了三个小时花了六百。

第二百三十天:她开始带早餐上车吃,煎饼果子掉渣在座椅缝里,我洗车多花了二十。

第四百天:她让我送她去高铁站,往返多跑了六十二公里,回来路上没油了,我推了八百米。

第五百五十天:下雨,她带伞上车,伞尖戳破了我新换的座套。我说没事。

第六百七十天:她带了个女同事一起上车,两人在后座讨论新出的包。我听见她说了句“反正免费,不蹭白不蹭”。

第七百天:我生日,她上车时我说今天我生日,她“哦”了一声然后继续打电话。

第九百天:她忘了关车窗,夜里下雨灌了一整夜,座椅发了霉。我换了新座套,八百块。她问怎么换了个颜色。

第一千零三十七天:最后一天。她说不用我送了。那天里程17.3公里,油费10.08元。四年合计:行驶里程17823公里,油费8946.4元,维修保养4670元,换座套三次2400元,洗车超常次数1840元,时间成本未计。

合计,一万七千八百五十六块四毛。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往上划,翻到最底下一行。那是两个月前加的,手写体转文字的备注。

那行字是:林国栋,林氏地产董事长,林小鹿之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人每日七时四十分许出现于二十八楼书房窗前,目送我车驶离。持续三年零九个月,除节假日外未间断。

我关上备忘录,把手机扔床上。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那口干结的锅刷干净了。水声哗哗的,窗台上落了一只鸽子,歪头看着我。我冲它吹了声口哨。

它飞走了。

中午十二点,我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座机号。我接起来,对面是周姓男人,声音疲惫了很多,带着一股压着火气的沙哑。

“赵东升,你在哪儿?”

“有事?”

“你到林氏总部来一趟,二十八楼。”他说,“林董让你来签个东西。”

“签什么?”

“他把自己名下百分之三的股份转到你名下。”他说完顿了两秒,“林小鹿现在在哭。你要是不想要,可以当面拒绝他。”

我握着手机,窗外楼下有人在按喇叭。嘀嘀嘀响了三声,停了。

“几点?”我说。

“现在。”

“好。”

我挂了电话,换了件衬衫。还是昨天那件,领子没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对着洗手间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那个人嘴唇很干,眼眶底下有青印子,但嘴角平的。

我出了门。

林氏总部大楼,二十八楼。我上次来是四年前面试那天,站在前台填表。这次出了电梯,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敞着。

里面坐着三个人。

林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六十出头,灰白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第一天在阳台上看见楼下那辆破车拐出巷口时一样。

林小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两条腿蜷着,缩成很小一团。她换了一件黑T恤,没化妆,眼下浮着一层水肿。膝盖上搁着一团揉烂的纸巾,她一根一根地揪着纸屑。

周姓男人站在窗边,双臂交叉,脸色铁青。看见我进门,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东升,”林国栋放下笔,“过来。”

我走过去。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股份转让书,一份放弃追偿声明,还有一张支票。

支票抬头写着我的名字,金额八十万。

“油费,算清了,”林国栋把钢笔帽拧上,“股份是另外的。”

我看着那张支票没动。

林小鹿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桌边。她的高跟鞋扔在茶几底下,两只脚踝上都有红印子。

“爸,”她的声音轻得像快没气了,“你跟我说实话,你什么时候开始盯他的?”

“你上车第一天。”林国栋连眼皮都没抬,“你在车里说人家车破,说我给你那辆宝马你嫌颜色丑。你那会儿不知道,车窗开着,我在楼上听见了。”

林小鹿的嘴唇抖了一下。

“后来你每天上车下车,我都看着,”林国栋把股份转让书转过来,笔搁在签名栏旁边,“四年。你每次扭头跟人家说话时头仰多少度我都记住了。”

周姓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林董,你这么做,小鹿是你亲生的。”

“是。”林国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替她补上。她忘了我教过她,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有价。人家四年,能算的我都算了。不能算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要什么,自己说。”

我盯着那张股份转让书。百分之三,按照林氏地产当前的市值,少说三千万。

林小鹿往前挪了一步,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扣着绒毛。“赵东升,”她喊我名字,声音干得像纸,“你恨我是不是?”

我没接话。

空气静了很久。楼下马路上有卡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落地窗轻轻发颤。

林国栋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赵东升,”他说,“你四年没开口要过一分。你开那辆破车,座套换了三次,第二次是你生日那天换的。那天晚上你在车里坐到十二点,小区保安过来赶你你才走。”

我后槽牙咬了一下。

“你每天记录,”林国栋继续说,“但你没给任何人看过。连行车记录仪的卡你都是单独存,没往上交过。你是在给自己留退路,还是留台阶?”

我低头看着那张支票。

八十万的零印得很密,后面的六个零挤在一起。我手指碰了碰纸面,滑的,新印的墨还没干透。

然后我把支票推回去。

“我不要钱,”我说,“股份我也不要。”

林国栋眉毛动了一下。

林小鹿抬起头,肿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

“那你要什么?”她问。

我看着她的脸。她没化妆,鼻翼两侧有几个淡褐色的雀斑,额头有一颗冒头的痘。这大概是她四年来第一次没有涂粉底站在我面前。

“你欠我一句,”我说,“不是谢谢。另一句。”

林小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脸上的肌肉缓缓松下来,像绷了太久突然断了一根弦。

她张了张嘴。嘴皮干裂的地方渗了一丝血出来。

“对不起。”她说。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滚出来的那一刻,落地窗外面有架飞机划过天空。细细一条白线,拖得很长,被风吹散了。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毯上,闷的,没声响。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国栋在背后说了一句:“房子你留着。钥匙上的吊牌写了你的名字。”

我没回头。

电梯往下走。镜面墙上我自己的脸映着。我忽然看见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轻,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电梯在十五楼停了一次,门开又关。没有人。

我靠在轿厢壁上,攥着裤兜里那串钥匙。三把,硌着掌纹。冰凉冰凉的。

电梯终于到了一楼。门开,外面的光涌进来,我眯了一下眼。

走出去的时候天是晴的。

我站在林氏总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口袋里那张便利贴。粉色的,心形,上面写着“你一定要来哦”。

我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走下台阶。那辆破车还停在路边,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掌抹了一把,露出底下的玻璃。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一只飞过去的鸟。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打火的时候车又抖了一下。我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缓缓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林氏总部大楼一点点变远,变矮,缩成一个灰白色的方块。

我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绿灯亮了。

第四章

那天傍晚,我从城南开到了城北,绕着外环路兜了三圈。油表指针落到底的时候,我拐进一个加油站。

加油小哥把油枪插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哥,你这车该大修了吧?排气管冒黑烟。”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确实,一股淡淡的灰烟从车尾飘上来,散在暮色里。

“还能开。”我说。

“能开是能开,”小哥拧上油箱盖,“但你这车,卖二手车估计也就三五千。修一下得一万多,不划算。”

我笑了笑,扫码付了钱。

小哥走开以后,我没急着走。手搭在方向盘上,中指有一道旧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四年,十八万公里,这辆车陪着我跑了三个城市四条环线。

我低头看了眼油门踏板。右脚鞋底磨薄了一块,皮面发亮。踩刹车时脚弓弯着,那个弧度已经变成肌肉记忆了。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

“赵哥,我是行政部小刘。今天公司开全员会,你没来。林董在会上提了你。”

我没回。熄了屏,把手机丢副驾座上。

车里的收音机自己响了,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我伸手去关,指尖碰到旋钮的瞬间,收音机突然清了——一个女声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强对流天气,城南局部暴雨。

我松开手,收音机继续滋啦。

然后我听见后排有动静。极轻的,像是有人把坐垫挪了一下。

我猛地转过头。

后座空着。座垫上有一根长头发,栗色的,卷曲着缠在布料纤维里。

我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三秒,伸手捏起来。指尖的触感很细,发尾分叉了。

这是上周的。她最后一次坐我车那天下雨,头发湿了蹭在靠枕上。我洗了座套但没洗靠枕。

我把头发从窗户缝丢出去。风卷走了,消失在车尾灯的红光里。

回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楼道灯还是坏的,我用手机照着上了五楼。开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戳歪了三次才捅进去。

屋里和走之前一样。灶台上的锅刷干净了反扣着,碗筷码在沥水架上。床上那张毛毯叠得很整齐,是上个月我自己叠的。

我洗了把脸。冷水扑在眼皮上,人清醒了一点。

然后我坐在床沿,打开那个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闪。

我删了那行“林国栋,林氏地产董事长”,删了下面那行备注。然后我在空白的页面上敲了两个字。

够了。

发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去。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老样子,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闭上眼。

睡着之前,耳边飘过一句很轻的话,是今天下午在二十八楼办公室,林国栋说的那句“你是在给自己留退路,还是留台阶”。

我当时没回答。

现在躺在床上,天花板黑乎乎的,我想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退路和台阶,说到底是一回事。

都需要有人先迈一步。

第二天是周六。我难得睡到九点,手机静音了一整夜。起来看的时候,屏幕上攒了十几条未读。有推送,有广告,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点开,只有一行字。

“赵东升,我是林国栋。下午三点,城西楼盘物业中心,你来一趟。”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城西。那个楼盘叫“林溪湾”,人工湖的水很绿,喷泉开着一圈一圈的水花。物业中心门口停着一排黑色轿车,中间那辆是辆老款奥迪,灰扑扑的,夹在一堆新车中间很显眼。

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见我手里的钥匙串,脸色变了一下。

“您是……赵先生?”

“嗯。”

“林董在二楼等您,我带您上去。”

楼梯铺着红地毯,踩上去没有声响。二楼走廊尽头有扇木门,推开之后是个小会客室。林国栋坐在沙发里,面前摆了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

他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坐。”他说。

我坐到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衬衫领口扫到裤兜里露出一半的钥匙串。

“钥匙带着呢?”他说。

“嗯。”

“带着就好。”他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赵东升,我叫你来有两件事。”

他把牛皮纸档案袋推过来。我接住,打开。里面是一份劳务合同,甲方是林氏地产,职位栏写着“董事长助理”。薪资待遇那一栏空着。

“第二件事,”林国栋把杯盖掀开又合上,反复两次,“我想让你帮我盯着一个人。”

“谁?”

“我女儿。”

我手停在合同上。

“你不用天天跟着她,”林国栋靠在沙发背上,手搭在扶手上,“她那个未婚夫,姓周的,我查了。总部调来是假的,他是我前妻那边的远房侄子,靠近小鹿是冲着股权来的。”

“那您为什么还让他们结婚?”

“因为我要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林国栋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婚礼取消了,但他们还在同居。小鹿现在不听我的,但可能会听你的。”

“她不会听我的。”

“她欠你的,她自己知道。”林国栋看着我,“你只要每周给我报一次她的近况。一个电话,或者一条微信。照片也行。”

“为什么找我?”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的湖面上有只白鹭落了又飞起来。

“因为你每天开那辆破车接她的时候,她全程低头玩手机,但你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会看一眼后视镜确定她系了安全带,”他说,“我叫人调了你行车记录仪里四年的录像。别的司机不会看后视镜看那一眼。”

我没说话。

窗外的白鹭飞远了,变成一个小白点融在天色里。

“合同你拿回去看,薪酬自己填。”林国栋转过身,“股份转让书还在,你今天要是想签,随时签。”

我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纸面崭新,油墨味还很重。甲方公章盖得很正,红印在纸面上微微凸起。

“薪水我填,”我说,“但股份我不要。”

林国栋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行。”

我站起来。临走前,会客室的门推开了一半,我回头问了句:“林董。”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他没回答。但从他袖口底下露出来的手腕内侧,我瞥见了一条很浅的疤。旧疤,颜色已经白了,但形状还能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很深的一刀。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二十年前,”他说,“她妈走的那天。”

我没再问。

下楼的时候前台那个小姑娘叫住我:“赵先生,林董让我把您的车位手续办了。地下B2,027号。”

她把一张蓝牙卡递给我。

我接过来,走出物业中心。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湖面上的喷泉还在喷,水珠溅到我胳膊上,凉的。

那辆老款奥迪还停在门口。司机座上坐着一个人,灰色夹克。看见我出来,他摇下车窗。

“赵哥,”他喊了一声,“林董让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三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开起来很稳。比我的车安静太多了,隔音棉把外面的风声都裹住了。我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掌垫在大腿下面。指尖碰到裤兜里那串钥匙,三把。

车拐过路口的时候,雨点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车顶,车棚铁皮被砸得嗡嗡响。雨刮器开了,两道水痕不停地分开又合上。

我偏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晕被雨水打散成一团团模糊的橘色。

“赵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那个车,要不要我帮你找人修修?”

“不用,”我说,“我打算卖了。”

“卖?”他愣了一下,“那车现在卖不上价啊。”

“嗯。”我靠在座背上,看着雨刮器左右左右地摆着,“够换一辆二手的就行了。”

司机没再说话。车拐进巷口,在出租屋楼下停了。雨幕里那栋老楼灰蒙蒙的,阳台上的衣服没收,被雨打得啪啪响。

我推开车门,雨浇了一肩膀。

“谢了。”我说完,弯着腰跑进楼道。

上到五楼,掏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窗外的雨把天色压得很暗。我摸着黑脱了鞋,坐到床上。

手机亮了。又是一条陌生短信。

“赵东升,我是林小鹿。我在你楼下。我能上去坐坐吗?”

窗外雨声很响。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楼下确实停了一辆车,黑色保时捷,雨刷在动。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车灯亮着,驾驶座那边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就十分钟。”

我握着手机站了大概五秒。然后我松开窗帘,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楼下传来的脚步声响,高跟的,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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