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半,我把最后一个表格发出去,正收拾东西准备走,周敏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指敲了敲隔板。
“陈哥,你明天回老家是吧?”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只在部门群里提过一嘴,说周六要回去给我爸过六十大寿,没想到她记住了。
“对,怎么了?”
“能不能捎我一段?我外婆家就在你们隔壁镇,我本来想坐大巴,结果票卖完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我桌上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我犹豫了两秒。从公司到我老家,走高速两个半小时,下高速再走四十分钟省道。带个女同事,路上两个多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人家开了口,又是顺路,我要是拒绝,显得太小气。
“行,明早七点,公司楼下。”
“谢谢陈哥。”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背后晃了两下。
说实话,我跟周敏不算熟。她来公司不到一年,在市场部,我在技术部,平时除了开大会碰个面,基本没什么交集。印象里她话不多,中午总是一个人带饭,在茶水间默默吃完,然后回工位趴着睡一会儿。公司里有些年轻人喜欢扎堆点外卖、聊八卦,她从来不参与。
我老婆林芳知道这事之后,反应比我预想的大。
“女同事?就你俩?”
“顺路,人家票买不到。”
“你那个破车,空调都不太制冷了,别半路把人热坏了,回头又怪我。”
我没接话。我那辆二手朗逸开了六年,确实不怎么样,但代步够用。林芳这个人,结婚八年,什么毛病都能挑出来,但真遇到事,她比谁都上心。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她往我包里塞了两瓶矿泉水,又加了一袋小面包。
“给人家姑娘的,别光顾着自己吃。”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
早上七点整,周敏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上车之后,她把纸袋放到后座,说:“给叔叔带了点茶叶,不知道合不合适。”
我有点意外。本来只是顺路捎人,她还专门准备了东西。
“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麻烦你嘛。”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问我老家什么样,我说就普通农村,这些年变化不大,年轻人都出去了。她说她外婆一个人在老家,她妈隔两周回去看一趟。我说那挺不容易的。
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该说的差不多说完了,车里安静下来。我打开收音机,交通台正在播路况,说前方三十公里处有施工,建议绕行。我没当回事,继续往前开。
又走了二十分钟,车速开始慢下来。前面一片红色的刹车灯,密密麻麻连成一条线。导航上的路况从黄色变成深红,预计通行时间从五分钟变成二十分钟,又从二十分钟变成四十分钟。
“前面出事故了。”我叹了口气。
周敏“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车走走停停,有时候三分钟挪不了两百米。太阳越升越高,隔着车窗晒进来,胳膊上开始发烫。空调确实不太行,我把风量开到最大,吹出来的风也只是勉强不热。
大概堵了快一个小时的时候,我注意到周敏有点不对劲。她先是把腿换了个姿势,然后又把双肩包抱在怀里,手指攥着包带。又过了十几分钟,她开始频繁看窗外,嘴唇抿得很紧。
“陈哥……”她声音比平时低。
“怎么了?”
“还有多远能到服务区?”
我看了一眼导航。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二十七公里,按照目前这个速度,至少还要四十分钟。而前面这截路,刚好是施工路段,没有出口。
“可能还得一会儿。你是不是——”
“我早上喝了两碗粥。”她声音很小,耳朵尖有点红。
我瞬间明白了。但是明白归明白,这事不好办。高速上不能随便停车,应急车道有摄像头,被拍到就是六分两百块。而且就算停到应急车道,她一个女孩子,路边连个遮挡都没有。
车内又沉默了五分钟。周敏的身子开始微微前倾,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我能听见她呼吸变重了,但她在努力控制。
我拉开扶手箱翻了翻。里面有几张过路费票据,一包纸巾,一个塑料袋,还有我夏天买的一瓶矿泉水——已经喝了一半。
“要不……”我把那半瓶水拿出来,又翻出一个空塑料袋,“你用这个先应急?我把车往右边靠靠,停到应急车道,你到后座去。”
她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脸更红了。
“我转过去,不看。”我补了一句。
周敏没接。她盯着那半瓶水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她在做心理斗争。换成谁都得斗争。但我也知道,再憋下去可能要出更大的事。
“前面万一出了事故,更麻烦。”我把瓶子搁在扶手箱上,“我在前面站着,帮你看着。”
我把车打了双闪,慢慢挪到应急车道。车子刚停稳,周敏就抓起那个瓶子和塑料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钻到后座去了。
我下车,站在车头前面,背对着车门。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旁边一辆辆大货车轰隆隆地过去,带起一阵阵热风。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其实我平时不怎么抽烟,但那个时刻,总得找个什么事干。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后车门开了。周敏下车,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走到路边的排水沟扔了。她脸上的红退了一些,但眼睛有点潮,不知道是着急还是别的。
“对不起,陈哥。”
“没事,人有三急。”我拉开车门,“走吧,前面应该快通了。”
重新上路之后,又堵了十几分钟,路果然通了。过了施工路段,车速提上来,风从窗户灌进来,车里那股尴尬的味道慢慢散了。
周敏一直没说话,靠着头枕,看着窗外。我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发现她眼睛睁着,就是不想开口。我也没主动找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下了高速,拐上省道之后,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远处几座矮山,天上飘着大朵的云。周敏忽然说:“陈哥,你刚才站外面,热不热?”
“还行,晒晒太阳补钙。”
她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笑了。
“你老婆肯定对你很好。”
“怎么说?”
“你包里那面包,上面贴了个标签,‘别空腹喝水’。”她指了指我放在杯架旁边的包,“你老婆写的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有,一张便利贴,我早上根本没注意。
“嗯。”
“挺羡慕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接。
把她送到她外婆家村口,她下车,从后座拿上那个纸袋,递给我:“给叔叔的。”
“这怎么好意思——”
“你都让我用你瓶子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转身往村里走。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槐树后面,才发动车子往自己家走。到家之后,我爸在院子里杀鸡,我妈在厨房炸丸子,一切照旧。那袋茶叶我放在桌上,我妈问谁的,我说同事的。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周一回到公司,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结果中午在食堂,周敏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陈哥,周三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谢谢你那天捎我。”
我抬头看她。食堂里吵吵嚷嚷的,她坐在对面,眼睛很亮。
“不用了,顺路的事。”
“那我请你看电影?”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周敏,你是不是——”
“我知道你有老婆。”她打断我,语气很平,“就是吃个饭,陈哥你别多想。”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乱。一个比我小七八岁的姑娘,长得很清秀,工作也好,为什么非得找我?我长得一般,开二手车,结婚八年,孩子都上一年级了。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周三我加班。”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没再问。端起餐盘走了。
我以为这就是个不太愉快的插曲。但第二天,第三天,她依然会出现在我能看到的地方。茶水间、电梯口、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每次碰见,她都笑一下,叫声“陈哥”,然后走开。不纠缠,不废话,但也不躲。
我开始有点坐不住了。我跟林芳提过一句,说那个搭车的女同事好像有点……林芳正在洗碗,头都没回:“有点什么?”
“没什么。”
“你心虚了?”
“我没有。”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林芳把碗摞在一起,水声哗哗的,“陈建国,你要记住一件事——你要是敢对不起这个家,我带着儿子走,你什么都留不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抹布上擦了两下,然后转身看着我。眼神里有火,也有别的东西。我看着她,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那之后我开始刻意躲着周敏。中午不在食堂吃,叫外卖到工位。下班提前走或拖到最后走。部门周会的时候,她坐在斜对面,我全程盯着投影幕布,一眼都没往她那边看。
大概过了两个星期,周五下班的时候,外面下大雨。我站在公司门口,等着雨小一点。周敏撑着伞从旁边走过来。
“陈哥,捎你一段?”
“不用,我等雨停。”
“你车不是在地库吗?”她歪了歪头。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我为什么站在门口不直接去地库。我没答上来。
“陈哥,”她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雨落在伞面上啪啪响,“你是不是怕我?”
“我怕你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张了张嘴。雨水从伞檐滴下来,溅在我鞋面上。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躲着她,是因为怕自己?还是怕她?还是怕那个说不清楚的事?
“我有家庭。”我最后说。
“我知道。”
“那你还——”
“陈哥,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我就是想谢谢你,但你一直不给我机会,所以我才一直出现?”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挑衅。就是很平静地在问一个问题。
“那天在车上,你下车站在前面帮我挡着。你抽了两口烟就掐了,因为你记得车里有我。”她顿了顿,“你还不记得你老婆在包里贴了纸条。”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是个好人。”她把伞收起来,递给我,“伞给你,我打车走。”
我手里攥着那把伞,看着她走进雨里,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那天晚上到家,林芳正在客厅陪儿子搭积木。她把那张便利贴还留在我包上,我拿起来看了很久。一张巴掌大的黄色贴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别空腹喝水”,字迹有点潦草——她写的时候肯定赶着出门。
“发什么呆?”林芳头也没抬。
“没什么。”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鞋,坐到儿子旁边。他用积木搭了一辆歪歪扭扭的车,说:“爸爸,这是我的车,你的车是那个旧的。”
“那以后爸爸换新的。”
“什么时候?”
“等攒够钱。”
林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呢?
周敏没有再来找我。大概过了两个月,她辞职了。听市场部的人说,她回老家考教师编去了。走之前她发了条微信给我,就一行字:“陈哥,那天谢谢你。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我没有回。
那把伞一直放在我车后备箱里。有一次林芳翻东西翻出来了,问我谁的。我说同事借的,忘还了。她把伞看了两眼,放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我每次开车上路,都会在扶手箱里放一个空瓶子和一个塑料袋。林芳问过一次,我说跑长途备用。她“哦”了一声,再没问过。
有时候我在想,那天我下车站在应急道上,烈日底下那两三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我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但也许对有些人来说,所谓的“正常”,已经是很久没有遇到过的东西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带着林芳和儿子回老家。路上又堵车了。儿子在后面喊“爸爸我想尿尿”,林芳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一个空瓶子递给我:“用这个。”
我愣了一下。
“看什么?你包里的瓶子不也一直放着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笑意,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我拿着那个瓶子,忽然觉得左手手背有点痒。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在我手背上贴了一张便利贴,用极小的字写着:“别喝凉的。”
窗外的天很蓝,路上的车慢慢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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