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发来转账截图时,我正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图片里是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停在4S店门口,车头上还系着红绸带。紧接着是父亲的语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你汇的22万手术费我给你弟买新车了,你妈那边,我另想办法。」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张我五年前给他办的亲情卡,副卡额度一万二一个月。我每个月按时转进去,他从没说过谢谢,也从没问过我是不是够用。
我点了「停用」。
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操作成功。
下一秒,父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01
我叫沈清妍,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外资会计事务所做高级审计,月薪两万出头。
这22万是我攒了两年的钱。
我妈上个月查出甲状腺结节,医生建议尽快手术,虽然是良性,但位置不好,拖久了怕压迫气管。我让我爸带她来省城医院,他嘴上答应,一直拖着。我打电话催了三次,他都说「再等等,我忙」。
后来我直接请了假回去,把我妈接上来,办了住院。
手术费加住院押金一共将近23万,我手里有22万,剩下的我打算用信用卡先垫着。我跟我爸说,钱我已经准备好了,让他把妈送过来就行。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我把卡号发给你。」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早就想好了这笔钱要用来干什么。
我从小就知道我爸偏心。我弟沈浩比我小六岁,从小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我上初中那会儿,家里穷,我爸说「女孩读那么多书干嘛」,差点不让我上高中。是我妈偷偷去镇上卖了两头猪,才凑齐了我的学费。
后来我考上大学,助学贷款,周末兼职,寒暑假不回家,硬是把自己供了出来。毕业进了现在的公司,从实习生做到高级审计,每一步都是自己咬着牙走过来的。
我弟沈浩,高中没毕业就开始混社会,换过十几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三个月。去年跑来省城,说要做生意,让我爸借了五万块钱给他,结果半年就赔光了。今年又说要跑网约车,我爸说「得有辆车才行」。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他把主意打到了我妈的手术费上。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辆白色轿车,手指有点发抖。
不是气的。
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但捅你的人是你亲爹,你还不能喊疼。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看到我爸在家族群里发了那条买车消息。
「沈浩的新车,感谢大家支持。」
下面跟着一长串大拇指和笑脸。
我叔、我姑、我堂哥,一个个都在夸「小浩有出息」「沈家后继有人」。
我弟在群里发了个红包,二十块钱,五十个人抢。
我点开一看,抢到八毛六。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脑子里一片空白。
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响声。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过来:「……手术……排到下周……」
我妈就住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里,明天早上抽血,后天做术前检查。
她还不知道那22万已经被她老公拿去买了车。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爸给我发截图,是想让我知道这笔钱他用了,而且他不打算还。
他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沉默,接受,然后继续往那个亲情卡里转钱。
他以为我会觉得,反正已经花了,总不能把钱要回来,车都买了。
他以为我会咽下这口气。
但他错了。
我不是以前那个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费走四站路回家的小姑娘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周律师吗?我是沈清妍,想跟您咨询一个事情。」
02
周律师是我去年做一个项目时认识的,专门处理民商事纠纷,帮我们公司打过两场官司,都是完胜。
我在电话里把事情说了一遍。周律师沉默了几秒,说:「沈姐,你让我捋一下。你爸让你把22万手术费打给他,他拿去给你弟买了车,现在你妈还躺在医院里等着手术,是这个意思吗?」
「对。」
「你打钱的时候,有没有在转账备注里写清楚用途?」
「写了。‘母亲手术费’,四个字,一个字不差。」
「转账记录还在吗?」
「在,截图了我存了云盘。」
「你爸给你发的那张截图,还有语音,你都保存了?」
「全部保存了。」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沈姐,你这事要打官司,你稳赢。」
「我不想打官司。」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想让他自己把钱还回来。」
周律师说:「那也不难。你手里有转账记录,他说这笔钱是‘你汇的’,他认了,这就等于承认了这笔钱是你指定用途给他、让他给母亲治病的。他挪用这笔钱去买车,在法律上可以构成侵占。你不需要走刑事,只要走民事,一个诉前财产保全就能让那辆车出不了户。」
「保全?」
「对。你申请冻结这笔钱的去向,法院会冻结那辆车的交易手续。他要么还钱,要么车被扣,他没有第三条路。」
我听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点。
「周律师,这件事我暂时不想走法律程序,我想先按我自己的方式解决。」
「你确定?」
「确定。」
「行,那我把文书模板发给你,你该保留的证据保留好,什么时候想走法律途径,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
我妈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旁边的药盒盖子没有拧紧。我走过去,轻轻把盖子拧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妈妈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脸。
她今年五十八岁,嫁给一个男人三十五年,省吃俭用,把儿子宠上了天,到头来生病了,儿子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我爸从昨晚开始就没来过医院,说「家里有猪要喂」。
老家就剩三只鸡,哪来的猪。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着那张亲情卡的交易记录。
这张卡是我五年前办的,主卡在我爸那里,副卡在我手里。我每个月往里面转一万二,我爸可以随时从主卡取钱。我本来是想让他和我妈的生活过得宽裕一点,不用省那几个钱。
后来我发现,他每次取钱,不是给我弟买东西,就是给我弟还债。
去年一年,我弟从他那边拿了至少六万块,全是我爸从这张卡里取的。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以为,只要我妈过得好,其他的都无所谓。
但现在,我妈的手术费被他拿去买了车,我觉得不能再无所谓了。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我妈平稳的呼吸声。
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小时候我上小学,有一天下大雨,别的同学都有家长来接,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后来我冒雨跑回家,浑身湿透。我妈心疼得不行,帮我擦头发,我爸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说:「淋点雨怕什么,又不是少爷小姐。」
他从来没把我当女儿,他只把我当提款机。
但提款机也有检修的时候。
03
第二天早上,我弟沈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起来,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姐,你看到车了没?爸给你发了吧?」
「看到了。」
「怎么样?好看吧?白色的,我选了好久,这款车性价比最高,落地才二十万出头,剩下的钱我还加了个行车记录仪和脚垫,你看我自己也出了不少钱了。」
我差点没笑出声。
「你自己出钱?你出了多少?」
「呃……我出了两千多,加油卡的钱。」
「沈浩,那22万是我给妈做手术的。」
他沉默了两秒,语气变得有点不耐烦:「姐,你这话说的,妈不是说检查结果还好嘛,又不急,等我把车跑起来赚了钱,再给妈治不行吗?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跑网约车多赚钱,一个月轻轻松松一两万,到时候我直接把手术费全包了,妈也高兴,大家都高兴。」
「你一个月挣一两万,那你先还我五千。」
「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给妈看病不是应该的吗?你的钱留着干嘛?留着养老啊?你又不结婚,又不生孩子,留着钱给谁花?」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是我的事。但你记住,那22万是我给妈做手术的,不是给你买车的。」
「哎呀,你放心吧,车我都买了,你还能把车拆了不成?姐,你别这么较真,大家都是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说是吧?」
我挂了电话。
沈浩又打了两遍,我没接。
他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回了一句:「你觉得有意思就好。」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上午十点,我妈醒来,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喝粥。我去楼下买了一份小米粥,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爸坐在病房里。
他看见我进来,脸色有点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来了。」
「嗯。」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看他。
我妈看出气氛不对,问我:「你爸说小浩买车了?」
「嗯。」
「你爸说,那钱是你出的?」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是,」我说,「那22万是我给妈做手术的,爸拿去给沈浩买车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强:「那……那也行,小浩有车了,也能赚钱了,回头赚了钱再给我做手术,一样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她这辈子,永远在替别人找借口。
「妈,你知道车开走了就不能退了吗?你知不知道,你的手术做完之后还要住院,还要吃药,还要复查,这笔钱没了,你怎么办?」
我妈没说话,眼睛有点红。
我爸忽然抬起头,声音很大:「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你弟弟买车是正事,你妈那个病又不是什么急症,拖几天怎么了?你一个女孩子,赚那么多钱,不给你弟弟花,你想带进棺材里?」
我转过头,看着他。
「爸,你再说一遍。」
他被我的眼神镇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哼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告诉你,钱已经花了,车已经买了,你要是不服气,你去找你弟,别在这儿跟我撒气。」
门被重重关上。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但我心里很清楚。
这件事,我不会就这样算了。
04
下午,我去了那家4S店。
销售顾问是个年轻小伙子,很热情,听说我是来看车的,忙不迭地给我倒水介绍。我打断他,说:「我想问一下,昨天是不是有一辆白色轿车,被一个叫沈浩的人提走了?」
他愣了一下,有点警惕地看着我:「您是?」
「我是他姐,想了解一下这辆车的付款情况。」
他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涉及到客户隐私,我不太方便……」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张转账截图,放在他面前:「这笔钱是我付的,22万,原定是我母亲的手术费,被他拿来买了车。我现在需要确认一下,这笔钱是不是全额付清了,还是只付了首付?」
销售顾问看了一眼截图,脸色变了变,小声说:「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经理。」
几分钟后,他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男人自我介绍说是销售经理,姓刘。
刘经理看了看截图,又看了看我,说:「沈女士,这个情况我理解。不过您弟弟昨天确实是把车全款提走了,发票、保险、上牌手续,全都办完了。」
「全款多少?」
「落地二十一万八千。」
我倒吸一口凉气。
「剩下的两千呢?」
「他说要买点装饰和加油卡,我们这边没经手。」
我点了点头,说:「刘经理,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这辆车的购车款,是从我母亲的医疗账户上挪用的,如果这笔钱在交易过程中被认定为非法资金,会有什么后果?」
刘经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沈女士,这个……这个我们都是正常手续,我们不知道这笔钱是什么情况啊。」
「我知道你们不知道,我现在只是跟您确认一下,如果这笔钱的法律状态有问题,车能不能退?」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法院有判决,我们可以配合。」
「好,谢谢您。」
我走出4S店,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觉得有点刺眼。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微信:「爸,车全款21.8万,剩下的两千在沈浩手里。我这22万,你一毛钱都没留给我妈做手术。」
他回得很快:「你妈那个病不急,等小浩赚钱了,我就让她来治。」
我回了一句:「好。」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亲情卡的额度从一万二调到了零。
不是停用,是调零。
然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爸,从今天起,亲情卡停用了。你每个月一万二的生活费,没了。」
他回了一个:「你说什么?」
我没再回。
五分钟后,电话响了,是他。
我没接。
又响了,还是他。
我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气。
「我不干什么,我只是停了那张卡。」
「你停卡干什么?你这个不孝女!你妈生病还要花钱,你弟刚买了车也要花钱,你停卡了,我们喝西北风啊?」
「爸,我妈手术费不是在你那儿吗?22万,够她做手术了。」
「你——!」
「还有,你告诉沈浩,让他把车退了,把钱还给我,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不退,我走法律程序。」
「你敢!你敢告你弟?你还是不是人?」
「我不是人,我是不想当提款机了。」
我挂断电话,把他拉黑。
然后我给我妈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术后恢复的大致费用和可以走的医保报销途径。
医生说,如果尽快手术,术后恢复顺利,加上报销,总费用大概能控制在十五万以内。
我算了一下,我手里还有一万多,信用卡可以刷八万,剩下的三四万,我可以先跟同事借一下。
我妈的手术,我自己能扛。
但我爸不知道,他以为我停了卡,我妈就没钱治病了。
他以为他手里那22万,可以永远不还。
他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任他拿捏的沈清妍。
他错了。
05
三天后,我爸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沈清妍把她妈的亲情卡停了,她妈手术费也没出,现在人还在医院里躺着,她不闻不问,你们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下面跟着一串震惊的表情。
我叔第一个跳出来:「清妍,你怎么回事?你妈生病你不管?」
我姑跟着说:「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你爸一个人多不容易,你把卡停了,你爸怎么办?」
我堂姐也来了一句:「清妍,你月薪都两万多了,给你爸一个月一万二不是应该的吗?你爸养你这么大,你连这点孝心都没有?」
我看着这些消息,笑了。
我妈生病,我出钱,我出力,我请假,我陪夜。
他们呢?
他们连一朵花都没送过。
我回了一句:「我妈的手术费,我已经出了22万,我爸拿去给沈浩买了车。你们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你们可以拿钱出来给我妈治病。」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我叔又说:「你爸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
我姑也跟着说:「你弟弟买车也是正事,你要是真孝顺,你直接给你妈钱不就行了,打给你爸干嘛?」
我笑了。
原来在这个家里,连打钱都有罪。
我放下手机,不再看群里的消息。
我妈下午要做术前检查,我得去办手续。
我走到护士站,正在填表,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我弟沈浩的声音,带着哭腔:「姐,你把亲情卡停了?」
「停了。」
「你疯了吧?爸都六十多了,你让他怎么活?」
「你让他来找我,我把那22万要回来,我给他开十倍额度。」
「你——!」
「沈浩,车退了,钱还我,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要是不退,咱们法院见。」
「你吓唬谁呢?你一个女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试试。」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包里。
下午三点,我妈做完检查,医生说情况稳定,可以安排手术,时间定在周五。
我握着她的手,说:「妈,你放心,手术费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不用操心。」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清妍,你爸他……」
「妈,你别说了,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七点,我回到租的房子,刚打开门,手机就炸了。
我爸打来的,我弟打来的,我叔打来的,我姑打来的,我堂姐打来的,一连串未接来电,微信消息堆了上百条。
我打开家族群,看到我爸发了一条消息:「沈清妍,你给我听着,你今天不把亲情卡恢复,我明天就去你公司,找你领导评评理!」
下面跟着一长串「支持」「清妍太过分了」「一定要让她知道厉害」。
我回了一句:「好,你明天来吧,我等你。」
群里安静了。
然后我爸又发了一条:「你以为我不敢?」
我没再回。
我关了手机,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我爸会来公司找我。
他以为他会赢。
他不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东西。
转账记录,截图,语音,聊天记录,周律师的文书模板,4S店销售经理的电话,银行的流水单。
我一样都没落下。
只等明天,他亲自送上门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爸果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攥着一沓纸,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又凶又委屈,像是一个被子女抛弃的老人。
前台小姑娘拦不住他,他直接冲进了办公区,站在大厅中央,冲着所有人喊:「沈清妍!你给我出来!你今天不把亲情卡恢复,不把22万还给我,我今天就不走了!」
所有同事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来,站在走廊尽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见我,情绪更激动了,声音更大了:「大家都看看,这就是我养的好女儿!一个月挣两万多,把我亲情卡停了,还把我给她的22万抢走了!她妈还在医院躺着,她一分钱都不出,你们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我没有慌,也没有急。
我慢慢走过去,停在他面前,把手里的文件袋打开,拿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爸,你说那22万是你的,那这张转账记录,你怎么解释?」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转账备注上写着‘母亲手术费’,你收到之后,第二天就转给了4S店,买了沈浩名下的车。我这里还有银行的流水单、4S店的销售合同、沈浩的购车发票,一整套,全都有。」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06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原本在窃窃私语的同事,一下子全闭上了嘴。
我爸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手在抖,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什么时候打出来的?」
「昨天。」
「你疯了?你把这些东西拿到公司来,你想干什么?」
「你昨天晚上不是说要来我公司找我领导评理吗?我帮你把证据都准备好了,免得你空口无凭,说不清楚。」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爸的脸色从白变红,再从红变青,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服。
他攥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22万是你让我转给你的,备注写的是‘母亲手术费’,你转手就给了我弟买车。我妈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你一分钱都没给她留。现在你跑到我公司来,说我抢了你的钱,说我不管你妈。爸,你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在抢谁的钱?」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天哪,把女儿给母亲的手术费拿去给儿子买车?」
「这什么父亲啊?」
「难怪沈姐平时那么省,原来钱都被家里拿走了。」
「她妈还在医院呢,这也太狠了。」
我爸听见那些话,脸涨得通红,忽然转头冲着人群大吼:「你们懂什么!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们外人别插嘴!」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爸,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们谈谈正事。」
「谈什么正事?」
「第一,你把那22万还给我,我拿回去给我妈做手术。第二,你让沈浩把车退了,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第三,从今天起,亲情卡我不会再恢复,你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一分钱都不会再转。」
「你——!」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钱还回来,车退了,我们还能好好说话。三天之后,如果你不还,我就直接走法律程序。我手里有转账记录、银行流水、4S店销售合同、购车发票,还有你和我弟的聊天记录。这些证据,够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瞪着我,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你敢!你敢告你亲爹!」
「法律不分亲爹不亲爹,只分对错。你错了,你就得承担后果。」
我说完,转身往回走。
他在后面喊:「沈清妍!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停。
他大步追上来,伸手想拽我的胳膊。
我侧身躲开,回头看着他,声音很平静:「爸,这里是公司,有监控,有保安。你要是动我一下,我立刻报警。」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他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抖动。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还不行吗?养了一个白眼狼,我不活了……」
他哭得很惨,很大声,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哭,他是在演。
他以为他一哭,我就会心软。
他以为他一哭,所有人都会站到他那边。
他错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表演,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当着他的面按下了录音键。
「爸,你继续哭,我给你录着,到时候法庭上用得着。」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你还是人吗?」
「我不是人,我只是不想再当提款机了。」
我说完,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07
当天下午,我叔、我姑、我堂姐,轮番打电话来轰炸。
我叔说:「清妍,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爸?他年纪大了,你把他气出病来,你负责吗?」
我姑说:「清妍,你一个女孩子,那么较真干嘛?你弟弟买车也是为了赚钱,等你弟弟赚钱了,肯定会还你的。」
我堂姐说:「清妍,你也太狠心了,你爸都哭了,你连一句软话都不说,你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我把所有人的电话都挂了,然后把他们的号码也拉黑了。
晚上九点,我弟沈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用的是他朋友的手机。
我接起来,他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怒意:「姐,你到底想怎么样?」
「还钱,退车。」
「你疯了?车都买了,怎么可能退?」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你——!姐,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买这辆车,是为了赚钱,等我赚了钱,我一定把钱还给你,不就22万吗?你至于搞得这么难看吗?」
「沈浩,你什么时候赚过22万?」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很冲:「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
「我没看不起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高中没毕业,换过十几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三个月,去年做生意赔了五万,今年你告诉我你能靠跑网约车一个月赚一两万?你自己信吗?」
「你——!」
「车退了,钱还我,这件事就结束了。你要是继续跟我耗,我只好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你不仅要还钱,还要付诉讼费、律师费,你的车也会被法院查封。你自己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等着。」
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
我退了,我妈的手术费就没了。
我退了,我爸会觉得他一哭,我就什么都听他的。
我退了,沈浩会觉得,他永远可以靠别人替他兜底。
我不能退。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
我的账户里,多了一笔钱。
22万。
备注写着:「沈浩退车款。」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微信,看到沈浩发了一条朋友圈。
「车没了,人也没了,真好。」
配图是一张空荡荡的车位。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手术费我凑齐了,你放心做手术。」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好久。
08
周五,我妈顺利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住一周就能出院。
我请了三天假,天天在医院陪着她,给她擦脸、喂饭、陪她说话。
她醒来第一件事,是问我:「你爸和你弟,没找你麻烦吧?」
我笑了笑,说:「没事,都解决了。」
她没再问,但我知道她心里很难过。
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那个家。
但现在,那个家,已经被她自己最在乎的人,亲手拆了。
周六下午,我接到周律师的电话。
「沈姐,你爸那边,有没有后续?」
「暂时没有,他把钱还了,车退了,应该不会再闹了。」
「那就好。不过,我建议你把那笔钱做个公证,或者写个协议书,免得以后他们又反悔。」
「好,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太狠了?
但很快,我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我不狠,我妈现在就还在病房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手术。
我不狠,我爸现在还在理直气壮地花着我的钱,给我弟买车。
我不狠,沈浩现在还在做着「跑网约车一个月赚两万」的美梦。
我不狠,我就永远是这个家的提款机。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着那22万的余额。
这笔钱,是我妈的手术费,也是我最后的底线。
我把它存了定期,一年期,不能提前支取。
这样,我就不会再被任何人借走。
09
我妈出院那天,我叔和我姑来了。
他们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表情有点尴尬。
我叔说:「清妍,你妈身体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的,医生说后面定期复查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
我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清妍,你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她一眼,说:「什么怎么办?」
「就是……那个亲情卡,你打算什么时候恢复?」
我笑了。
「姑,你觉得我应该恢复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毕竟是你爸,你不能不管他啊。」
「我管了他五年,一个月一万二,前后加起来将近七十万。这七十万,他花在哪了,你们比我清楚。现在,我不想管了,你们觉得我狠心,那你们管。」
我姑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叔在旁边打圆场:「哎呀,清妍,你姑也是为了你好,一家人嘛,没必要闹得太僵。」
「一家人?」我看着他,「我为了我妈的手术费,攒了两年,省吃俭用,结果我爸一转手就给我弟买了车。你们谁站出来说一句话了?没有。你们全都站在我爸那边,说我狠心,说我不孝。现在觉得闹僵了,早干嘛去了?」
我叔被我怼得说不出话,转身走了。
我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我妈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妈,我们回家。」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帮她擦了擦眼泪,说:「妈,以后,你跟我住。」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我的手。
10
我妈出院后,住在我的出租屋里。
我给她收拾了一间房,买了新的床单和被套,窗户通通风,阳光照进来,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说了句:「这屋子,比家里的亮堂。」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屋子。
晚上,我做饭,她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不清楚,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连眨都不眨。
我端着菜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看的是一档汽车节目。
屏幕上,一辆白色的车正在公路上飞驰。
我放下菜,坐在她旁边,说:「妈,想家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沉默了几秒,说:「妈,你要是想回去,我明天送你回去。但你要想清楚,你回去之后,我爸会不会再拿你的钱去给沈浩买车。」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回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妈睡得很早。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看到我爸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
「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不要爹了。」
下面跟着一长串安慰的评论。
我叔说:「大哥,别难过,清妍迟早会想通的。」
我姑说:「现在的孩子,都这样,没办法。」
我堂姐说:「叔叔,你保重身体,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了几秒,然后把我爸拉黑了。
不是因为我恨他。
是因为我知道,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他只会觉得,我变了,变得不听话了,变得不好拿捏了。
他只会觉得,是我对不起他,是我狠心,是我忘恩负义。
他永远不会去想,那22万,是我妈的手术费。
他永远不会去想,我妈躺在医院里等钱做手术的时候,他正带着沈浩在4S店提车。
他永远不会去想,这五年,我每个月往亲情卡里转的一万二,是我多少个加班的夜晚换来的。
他不会想,也不愿想。
因为在他心里,我是女儿,是提款机,是理所当然的付出者。
但从来不是一个人。
我关了手机,走进卧室,给我妈盖好被子。
她睡着了,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那22万,回来了。
亲情卡,停了。
沈浩,把车退了。
我爸,终于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了。
虽然过程很痛,但结果,不算太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着那笔22万的定期存款。
备注写着:「母亲手术费——已追回。」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律师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周律师,之前那笔钱的事,已经解决了。谢谢你的建议。」
她回得很快:「解决了就好。以后有需要,随时找我。」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我妈醒来,第一句话是:「清妍,今天吃什么?」
我笑着说:「小米粥,还加一个鸡蛋。」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小米,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22万,只不过是钱。
但那个停掉的亲情卡,才是我真正拿回来的东西。
它告诉所有人,我沈清妍,不是谁的提款机。
我也可以是自己的主人。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