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默把车倒进车位的时候,后视镜里闪过一个黑影。
他踩住刹车,黑影已经缩回到那辆灰色比亚迪的车门后面。车门关得轻,像猫叼走一条鱼之后合上嘴。陈默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盯着中央后视镜。灰色比亚迪的充电口盖子微微翘着,没扣严实。
他拉开车门下了地。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两根,他车位这边偏暗,感应灯没亮,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幽幽地照着。他走过去,蹲下,手指捏住比亚迪充电口的盖子掀开——充电枪还插在里面,枪头微微发烫。
这辆比亚迪唐,车牌尾号37G,车漆灰扑扑的,右前翼子板上有道旧刮痕。车停在隔壁车位,贴着线停的,离他特斯拉的充电桩近得几乎蹭上。陈默把充电枪拔下来,绕回自己车尾看了一眼充电桩屏幕,计费记录显示从今晚八点零七分开始充电,到现在九点四十一分,充了七块六毛二的电。
七块六毛二。
这数字他太熟了。过去两年,他每个月花在电费上的钱比预计多了两百出头,偶尔三百。他查过充电桩后台,有凌晨三四点的记录,有周末白天的,还有他出差期间连续七天的。后台只能看到充电时段和度数,看不出是谁拔的枪。他没装监控,邻居楼下只有一部坏的摄像头,物业说修了半年也没见人来。
两年来他换过三次充电桩的密码锁。第一把数字锁被人用胶带堵住感应区,第二把的密码盘上有指痕,第三把他换成了刷卡式。刷卡式用了三个月,卡丢过一次,他补办新卡之后,旧卡没注销。他以为自己弄丢了,现在看起来,是有人拿走了。
陈默站直了,擦掉手上的灰。车库感应灯终于亮了,白惨惨的光打下来,照见灰色比亚迪驾驶座上的人影。那人缩着脖子,脸朝另一边,假装在翻手套箱。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花白,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头皮。
陈默认得他。四十六岁,住他楼上,姓周,周大军。物业常念叨,说周师傅这人实在,小区停水了帮着跑上跑下送桶装水,下雪天一早起来扫单元门口的台阶。他那辆比亚迪唐买了三年了,跑网约车,牌照也是网约车专用的。陈默见过他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车上常年挂着两瓶矿泉水,一个保温杯,后排座椅套洗得发白。
陈默在车旁站了十秒钟。
周大军没下车。手套箱翻完了,手没地方放了,搭在方向盘上。
陈默转身回了自己车里,关上门。他启动了车,把车往前开了半米,又倒回来,车身正正地贴住车位线,把充电桩和灰色比亚迪之间的空隙堵死了。他熄火,拔了充电桩的电源开关,拉开车门又关上,锁了车,头也没回地走了。
电梯里他掏出手机,在携程上订了张明天下午飞乌鲁木齐的票。
他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默拎着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下楼。电梯在八楼停了一下,周大军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深蓝色外套站在电梯口,手里拎着保温杯,看见陈默,眼神往他箱子上飘了一下。
陈默往里走了一步,给他让位置。
周大军没进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干笑了一声:“出差啊?”
陈默按着开门键看他。周大军补了一句:“那个……你们家充电桩,卡还在用没?我前两天想借一下,卡插进去没反应,是不是过期了。”
陈默看着他,三秒钟没说话。电梯门要合上了,周大军伸手挡了一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疤。陈默说:“卡没过期。充电桩关了,我出远门,用不上。”
周大军笑了,笑得嘴角很用力,露出一颗发黄的虎牙:“那你关它干啥,放着也是放着嘛。我就随口一说,没事。”
陈默点了点头。电梯门合上了。
下午两点半,陈默上了飞机。临关机前,他给物业发了一条微信:我车位上的充电桩要停用一段时间,有人问就说我出远门了,归期不定。物业回了个“好的陈先生”。他又给供电所打了个电话,把自己家充电桩的电表远程拉闸了。客服确认了三遍,说拉闸之后重新合闸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和电卡去营业厅办理。陈默说没问题。
关机。飞机起飞。窗外的云从灰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深蓝。
陈默在乌鲁木齐租了辆车,往北开。四月的北疆还没全绿,戈壁滩上偶尔冒出一丛骆驼刺,远处雪山顶上的白在天黑前最后一刻烧成粉红色。他住了一晚克拉玛依附近的民宿,第二天开到布尔津,第三天进了喀纳斯。湖面冰还没化完,一层薄薄的蓝白色覆在深水上,风从山口灌进来,冷得他嘴唇发紫。他把羽绒服帽子拉紧,沿着栈道走了三个小时,手机没信号,充电宝冻得掉电比平时快一倍。
第四天他在禾木村的木屋里待了一整天,坐在炕上看窗外牧民赶羊,羊脖子上系的铃铛在风里碎碎地响。他带了本书,一页没翻。
第五天他转去伊犁,路上遇到大堵车,前方有辆半挂翻在沟里,堵了四个小时。他靠在驾驶座上刷手机,忽然看见充电桩后台的一条通知。通知时间是四天前,他刚走那天的晚上十一点。系统显示他的充电桩尝试连接了三次,都被拒了。紧接着一条,第二天凌晨两点,又试了两次。再下一条,第三天早上六点,一次。
后台记录在第四天和第五天断了,估计是周大军放弃了。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窗外那头被堵住的司机们下车抽烟聊天,有人拎着热水壶互相倒茶。陈默盯着前车的尾灯发了会儿呆。
第七天,他到了那拉提草原。草原刚返青,嫩绿色的草芽从枯黄里挣出来,远看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地毯上泼了一层薄漆。他骑马骑了两个小时,马倌是个哈萨克少年,话不多,只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摔下来。骑到半程,少年忽然勒住马,抬手指了个方向。陈默顺着看过去,远处雪线下面有一排黑色的点,缓缓移动。少年说:“转场。今年早。”
陈默看着那些黑点一点一点挪过山脊,什么也没说。
第八天他换了个方向往南走。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充电桩后台也不再更新了。他也没查。
第十五天他到了库尔勒,住进一家快捷酒店,淋浴头是坏的,水从侧面滋出来,他把毛巾堵在缝隙里洗完了澡。洗完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物业前台。
他没接。
第二个电话紧接着又来,还是物业。他等它响了五声,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
第三个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陈默在酒店餐厅吃馕和奶茶,看着屏幕上的“物业李姐”闪了三次,他接了。
“陈先生您好!终于打通了!”李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后头有保安在喊什么,背景音嘈杂,“您现在还在外地吗?是这样的,您车位那个……充电桩,隔壁那个周师傅,他的车,就是那个灰色的比亚迪,停在那好久了,动不了,我们打您电话一直打不通,物业这边……周师傅找我们好几趟了,他说他车没电了,在外头停了二十二天了……”
陈默嚼着馕,没说话。
李姐听他不出声,急急地补:“周师傅说他充电卡刷不了,物业这边也试过,您的桩好像不供电,他说他急着跑车呢,问您什么时候能回来,或者能不能远程给开一下?他车停在那,后头有邻居投诉占着公共通道……”
陈默咽下馕,喝了口奶茶。
他说:“李姐,我的充电桩从两年前就开始被人偷用。每个月多出来两百多度电费,我没说过话。我出远门之前关了桩,这事我在微信上跟你们报备过。”
电话那头的李姐忽然安静了。
陈默接着说:“周师傅的车停了二十二天,是因为他一直在等我的桩。这二十多天他哪怕去外面任何一个公共快充站花三十块钱充一个小时,车早就能开了。他没去。他在等我回来。”
李姐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像卡在嗓子里的一口气。
陈默放下手里的奶茶杯子。“你转告他,我充电桩的电表在供电所拉了闸。要恢复,我本人得回去办手续。我暂时回不去。”
李姐说:“那……那车怎么办?他天天来问……”
“从今往后跟他没关系。”
陈默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库尔勒的四月天刮着土黄色的风,行道树被吹得弯了腰。他用馕把碗底最后一圈奶茶蘸干净,塞进嘴里。馕凉了,有点硬,他嚼了很久。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他点开。
“我是周大军。我知道我错了。我就是想问问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开那个桩。我车上有副驾座椅调过,我老婆腰不好,每天接送她去医院透析,来回四十公里。她停在那二十多天没去成,今天早上她问我车怎么了,我说坏了在修。我闺女下个月高考,我每天晚上十点接她下晚自习,没车不行。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只要你说个数。”
陈默看着屏幕。
窗外的风把酒店的窗户吹得嗡了一声。
他摁灭了屏幕,把手机揣进裤兜,起身去前台退房。
第2章
陈默退了房,把登机箱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手机屏幕还暗着,那条短信像一根没弹开的别针卡在他脑子里。
他发动车,往吐鲁番方向开。路两边的戈壁滩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沙纹,像是大地上的指纹。开了二十公里,手机在副驾座上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他伸手捞过来,屏幕上三条微信消息,都来自一个叫"赵姐"的备注。赵姐是他妈住院时同病房的病友家属,平时不联系。
第一条:"陈默,你妈让我问你这周末回不回家。"
第二条:"周大军是不是住你楼上?今天早上我在楼下碰见他,他问我要你的新号码,我没给。他说你们之间有误会。"
第三条:"你妈说她想吃你上次带的那个杏干,让你回的时候多买点。"
陈默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踩了脚油门超了辆大货车。风沙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啪响。
他没回任何一条。
当天晚上他住进吐鲁番城外一家民宿,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给他递了壶滚烫的砖茶,问他从哪来。他说北京。老板眼睛一亮,说北京好啊,她侄子在北京干装修,去年回去给她带了一盒稻香村,好吃得很。陈默笑了笑,端着茶上了二楼房间。房间朝北,推开窗是一面矮墙,墙后面是大片葡萄架,藤上刚冒了米粒大的绿芽。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给供电所打了个电话。客服说恢复供电需要本人带身份证和电卡到柜面办手续,代办也行,得写委托书。陈默说知道了。他没打第二个电话。
睡前他翻了翻微信,物业李姐发了条语音,时长四十七秒。他没点开。赵姐又发了两条,一条问他看到没有,另一条只有一个问号。他把她消息设成免打扰。
周大军的短信他没删,也没回。
第十一天,陈默在吐峪沟一个维吾尔族大爷的院子里喝茶。大爷不会说普通话,用手比划着给他倒茶,又往他手里塞了块馕。陈默用手机翻译软件问大爷附近有没有寺庙,大爷指了指北面山上的一片黄土废墟。陈默沿着土路走了四十分钟,走到废墟跟前,残墙断壁被风沙磨圆了棱角,墙根底下有一丛开着淡紫色花的野草。他在墙根下坐了一会儿,风从土墙缺口灌进来,带了一股热烘烘的沙土味。
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是周大军。
短信只有一行字:"我今天带她去透析了,电动车拉去的,回来她身上青了好几块。医生说下周必须去,不能拖。"
陈默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充电桩后台,看了一眼。后台记录还是停在他走的那天。他把后台关了,继续走。
第十二天他开到了库车,住进一家路边旅馆,隔壁房间在放维吾尔语电视剧,声音穿过薄墙嗡嗡的。他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一个网约车司机的日常,那人在镜头前抱怨一天跑了十二个小时只挣了两百多,后座上一个乘客还在催他快开。陈默划走了。
第十三天他在独库公路南段开了一整天,路两边是红色的雅丹地貌,像被烧过的土墙。路上车少,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得满车都是,他开了音乐,听了两首歌又关了,觉得吵。下午他在一个小镇加油站加油,加油员是个戴头巾的姑娘,普通话不太利索,比划着问他要不要洗车窗。他点头,姑娘拎着水桶和刮子把前挡风玻璃擦得透亮,玻璃上映出雅丹地貌的红,像是在镜框里烧。他给了她二十块小费,姑娘笑出了酒窝,说谢谢大哥。
他上车之后发现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周大军。时间是十分钟前。
"我今天去物业查了你回来的航班号,查不到。李姐说你是开车走的。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我闺女的模拟考成绩出了,班上第三,她说想考上海的大学。我没告诉她车的事。"
陈默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那个正在给下一辆车擦窗的姑娘。他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发动了车。
第十四天他住进了巴音布鲁克附近一个蒙古包,房东一家在准备第二天的开春宴,宰了只羊,羊血浇在草上,女主人说是敬地。陈默帮着搬了两把椅子,男主人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他接过来喝了,烫得舌尖发麻。晚上蒙古包生了炉子,他裹着借来的军大衣坐在炉边,女主人的小儿子趴在毯子上写作业,铅笔尖磨秃了,陈默从包里翻出一支签字笔递给他。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谢谢叔叔。"
他回了句不客气,小孩又低下头去写字。
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小区门口,周大军从灰色的比亚迪上扶下来一个女人,女人瘦得像把干柴,裹着一件粉色棉袄,脚上套着毛线袜和塑料拖鞋,周大军一手揽她的腰一手拎着两个医院塑料袋。陈默见过一次,去年秋天,他下班回来,车停在路口等门禁抬杆,正好看见他们俩从单元门里出来。女人走路很慢,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周大军胳膊上的青筋绷出来,脸色却平和,偏着头跟她讲什么,她听不见似的,眼睛看着地面。
那会儿陈默只是多看了一眼,把车开进了地库。
他当时没想过,那个充电桩后来会变成另一个人三十七度体温的延伸。
炉子里的柴火毕剥响了一声。陈默掏出手机,拇指悬在周大军的短信回复框上。屏幕上的光标一下一下闪。他打了几个字:"你不该偷。"然后又删了。他又打:"你该去公共桩。"又删了。他把手机锁了屏,炉火把屏幕映出一小块橙光,然后灭了。
第十五天早上他往和静县开,路上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他妈。他接了。
"陈默,你赵姨说你跑新疆去了?跑那么远干什么,不上班了?"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点气管不太顺的喘气声。
"休假。"
"休什么假休一个月,你那个充电桩怎么回事?你赵姨说楼上周师傅到处找她打听你的电话,说你把他车弄没电了。陈默,人家周师傅多好的人,大过年给单元门口铲雪,你爸去年摔了腿他还帮着背上去一回,你弄人家这个干什么?"
陈默把手机拿远了点,看着路面。前方是个急弯,他减了速。
"妈,他偷了我两年电。"
"什么偷不偷的,一个楼道住着,几度电的事,你别那么小气,赶紧给人开了,人家老婆还等着去医院呢。"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怠速嗡嗡地转,暖风从出风口扑在他脸上。他握着电话沉默了五秒钟。
"妈,"他说,"他偷了我两年,他每一次插枪都跳过我家的电表走字,我每个月替他交两百多块钱。他这两年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现在他车动不了,他想起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他妈顿了一下,说:"那你也别……陈默,你小时候在院里玩,自行车被人偷了,你爸去派出所报案,警察说找不着,你爸自己上街转了三圈把人找着了,那人蹲在路边哭,说他孩子发烧急着去医院,你爸给人放了。陈默,你爸怎么教你的?"
陈默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方向盘上有一小片灰,是他从吐峪沟带回来的。
"妈,我爸是放了他。"他说,"但后来那人又偷了一辆,把我爸给撞了。"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只有她喘气的声,细碎地响。
"……陈默,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往和静县城开。路上没再听音乐,窗外的风呼呼地灌,他开了二十公里才想起来关窗。
第十六天他到了博斯腾湖边,湖大得像海,岸边长着枯黄的芦苇,风一吹整片苇子倒下去又立起来。他坐在湖边石头上吃凉掉的馕,手机震了两下。周大军,连着两条。
第一条:"我今早翻了你充电桩的说明书,那个刷卡锁主卡还在你手上吧?物业说你的车位登记名字是你,没有委托书他们不能动。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等我车报废。"
第二条:"我可以还你钱。两年,你算个总数,我凑。"
陈默把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咀嚼了七八下才咽下去。他打字。
"你偷了两年,每个月两百多。我没记账。"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停。然后他按了发送。
周大军秒回:"我记了。你要对账我可以对。"
陈默盯着屏幕,突然笑了一声。湖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馕渣,把手机锁了屏。
第3章
第十七天陈默到了焉耆回族自治县,在小饭馆吃一碗拉条子,油泼辣子放多了,辣得他鼻尖冒汗。老板端着茶壶过来给他续水,问他一个人从哪儿来的,他说北京,老板说噢哟北京人吃这么辣?陈默说辣了好,辣了不想事。
正说着手机亮了。周大军发来一张图片。
他点开,是手机拍的笔记本内页,格子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每一条都是日期和数字。最早的一条是两年前的三月十七号,上面写着“晚11:15,8.3度”。后面跟着无数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断断续续有三百条出头,每条的度数从三五度到十几度不等,背面没拍全,但能看见最下面一行字写着“总度数:2617.8”。没写电费单价,没写金额。
陈默把图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细节——笔记本的纸页左上角被撕过,撕得很齐,只剩下一小截茬口,像是从一本更大的本子上拆下来的。而日期那一栏,最早的一条上面有一条模糊的铅笔印,被圆珠笔盖住了大半,但他还是看见了两个字的前半截:“……计划”。
他放下手机,拉条子的面在汤里泡发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本子。去年秋天他替周大军收过一回快递,快递小哥把箱子放在楼道口,上面写着“周大军收”,箱子上沾了一片油渍,他顺手拎起来搁在周家门边。周大军晚上回来,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拎着箱子进去了。陈默当时在门里听见他对屋里说:“老婆,止痛贴到了,这次的管用。”
那箱子上贴着的发货单,寄件人地址是一家中医院的康复科,寄件人姓名他忘了,但他记得单子上有个手写的备注:“配合按摩和热敷,透析后两小时内用。”
止痛贴。透析。那双穿着毛线袜的脚。每天四十公里。
他把碗推开,手机又震了一下。周大军发来第二条信息:“你还想看我存了多少电费对吧。我手机上有记账的备份,连电费单价算出来的总数是六千七百三十二。我老婆的药一个月四千多,我闺女补课费八百,车贷两千四。还你六千七,我还剩一半。不过车贷是下个月的事。你先回来行吗?”
陈默打了几个字:“你这两年为什么不找我?”
周大军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饭馆老板过来收碗了,问他还吃不吃,他摆了摆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终于回复:“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让我用了。我找不到更便宜的办法。”
陈默看着这一行字,觉得自己后槽牙咬紧了一块什么东西。他松开牙关,把手机收起来,起身结账。
第十八天早晨他在酒店前台退房,一个电话进来。号码他认识,周大军的老婆,他存过一次备注,因为去年冬天他妈摔了一跤,周大军的老婆在业主群里帮忙联系过一个骨科大夫的电话。陈默犹豫了两秒接了。
“陈默?”女人声音很轻,气声混着重音,像嗓子里挂着什么东西,“我是周嫂。大军不让我打你电话,我自己找李姐要的号。你别生他的气,他也是没办法。”
陈默把手机夹在肩上,往车里放箱子,没说话。
“他每天晚上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记那个电表数。在手机上记,在本子上也记,有时候半夜爬起来也要下楼看一眼再上来。他怕算错了,怕以后万一有一天你还追究,他得有个准数还你。他跟我说过,这钱早晚得还上,不能赖。”
陈默把后备箱盖“砰”一声关上。
“周嫂,”他开口,“你们家楼下就有两个公共快充站。一个在小区南门出去左转三百米,一个在对面商场地下二层。快充一个小时充满,花四五十块钱。他开了三年网约车,他知道。他不去。”
电话那头呼吸声紧了紧。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吗。”她说,“因为那个商场下面要收费停车,一小时六块。南门那个快充站经常排队,他排过两回,等了四十分钟,后头有人骂他是占坑的狗。他回来就再没去过。”
陈默靠着车门站着,地库上方一根管道在滴水,滴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一个浅浅的圆印子。
“他就非要充电桩吗。”陈默说。
“他那天晚上回来跟我说,隔壁那个小陈从来不锁桩,我趁他上班用一下,晚上他回来之前就拔了,他看不出来。他又说,我每个月手机上都记了,等他回来这钱我一起给他。他说第一回的时候手在抖,擦了两遍那个枪头才敢插。后来用顺手了,就不想了。我说他不好,他说等他闺女考上大学他就跟人家说清楚,到时候一家家把钱还上。”
陈默望向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
“陈默,”周嫂的声音忽然塌下去,“我知道这话我不该说。他那辆比亚迪是贷款买的,为了我跑医院方便。我原来在服装厂上班,手还能动的时候做了十七年的车工,现在两只手弯不回来了。他不敢跑太远,怕我半夜有什么事儿赶不回来。那个桩子是他这两年唯一没花对地方的钱,他天天记着,他睡都睡不着。”
陈默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
“周嫂,你让他把那个本子上的数据重新抄一份。所有日期,所有度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抄完了拍照发我。”
“……你要那个干嘛?”
“对账。”
陈默挂了电话,坐进车里,太阳还没全出来,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他开了雨刮器,刮了两下刮不干净,又开了一档暖风吹玻璃。暖风上来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慢慢消失的白雾,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张笔记本纸页左上角撕掉的茬口,铅笔印上露出来那半个字。
计划。
周大军从第一天就在计账,从第一天就在计划还钱。所以他的桩被偷了两年。两年里他换过三次锁,配过新卡,报过物业,拉过闸,但没有一次,在周大军当面问他“卡是不是过期了”的时候,他扭过头去直接看着他眼睛说一句“你用了两年了,我早就知道了。”
他没说。他只是拉闸,订票,开车跑了两千四百公里。他把桩锁了,把电表拉了,把自己弄到了这片没有人认识他的戈壁滩上。
他把脑袋靠进座椅头枕里,挡风玻璃上的雾散了,外面是焉耆县早晨灰蓝色的天空。
手机又进来一条短信。这一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他点开。
“陈默你好,我是周大军的闺女,我叫周雨彤。我偷看了我爸手机。那个充电桩是我家用了你的,我知道。他每天凌晨下楼去拔枪的时候我都醒着,我以为他出去抽烟。上个星期我妈透析没去成,疼得整夜没睡,我在隔壁房间听见她喊了一声,我爸冲过去抱着她哭了。我认识我爸十八年没见他哭过。陈默哥哥,你能不能回来把桩打开,我求你了。我高考完去打工,还你钱,连利息一起还。”
陈默读完,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那行字在屏幕上慢慢暗下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条去年搬东西划的口子留下的白印子。
他发动了车,没有导航,顺着路一直往前开。开了十公里,路边出现一个加油站。他停进去,加油的时候余光扫见加油站便利店门口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母亲节鲜花预定”。他不知道今天几号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离母亲节还有三天。
他买了两瓶水,上车,把手机连上充电线,导航设了一个目的地。语音播报响起来:“开始导航,前往北京,全程两千七百公里。”
他踩下油门,车穿过吐鲁番的大风,穿过天山脚下没化完的雪,穿过一片又一片被风沙磨平的荒野。
第十九天凌晨两点他在连霍高速上一个服务区停了一小时,趴在方向盘上眯了一觉,醒来车窗上落满了沙。第二十天傍晚他过了嘉峪关,天黑之后在张掖下高速找了个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十一天中午他过了兰州,黄河水黄得发浑,他把车窗摇下来透了口气。第二十二天早上他进了陕西,路边开始出现绿油油的麦田。第二十三天凌晨他在石家庄南边的服务区灌了一壶热水,洗了把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眶下面两道灰青色。
第二十三天傍晚,他把车开进了北京南五环。
他没有回家。他把车停在距离小区三个路口的一条小街上,熄了火,拿出手机翻开微信。周大军的头像是一个黑黢黢的充电桩符号,他点进去,把收款人设成了周大军,输入金额,点了转账。
转账备注写了三个字:“对完了。”
六千七百三十二。
他按了确认。
然后他切回聊天框,给周大军的手机号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桩明天早上八点开。叫你闺女好好考试。另外你下次充完电,枪头擦干净再拔,上面沾的灰久了会烧接触片。”
他摁灭屏幕,把座椅往后放倒,躺在驾驶座上,透过天窗看北京灰蒙蒙的夜空。楼顶的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像一只困倦的红色眼睛眨了一下。
街对面一个夜班出租车司机拎着保温杯下了车,靠在车头抽烟,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陈默也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家。他在地下车库的角落里停着,手机压在胸口,呼吸均匀。
第4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陈默把车开进地库。
车位上的灰色比亚迪还在原处,车身上蒙了一层薄灰,轮胎胎压明显不足,左后轮瘪下去一小半。充电枪头歪在充电桩挂钩上,枪口朝下,线缆在地上盘了半圈。周大军不在车里。
陈默熄了火,下车,从兜里掏出那张被他揣了大半个月的电卡。他从供电所拉闸那天起,这张卡就扔在登机箱侧兜里没动过。他把卡凑近充电桩感应区,嘀了一声,屏幕亮起来,显示待机状态。他把充电枪摘下来,线缆拉直,把枪头插进自己车上的充电口,按了一下启动键。充电桩嗡嗡地响了一声,开始工作。数字跳了一下,显示电压、电流、实时功率。一切正常。
他把枪拔下来挂回去,重新锁了桩。屏幕跳回待机界面。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转身准备走,电梯间的门开了,周大军穿着一件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装着一小袋米、一捆葱、两根胡萝卜。他站在电梯口,看见陈默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在地库的灰色光线里隔着七八步面对面站着。
周大军先把目光移开了,往那辆比亚迪看了一眼,又看回陈默。他的脸比二十多天前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肉凹进去了,胡子剃得不太干净,下巴上有一小块黑青。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默也没出声。
塑料袋里的葱叶从袋口支棱出来,折成两截挂在袋沿上。
周大军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握手又觉得不合适。陈默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那道烫伤疤旁边又多了一条新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你回来了。"周大军说。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里堵了一层砂纸。
陈默点了下头。
周大军看着那个充电桩屏幕上的待机界面,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盯了两秒钟。屏幕闪了一下绿色的待机灯。他闭了一下眼睛,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像咬住了什么东西。然后他从夹克衫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皱巴巴的,封口被胶带缠了三圈,递过来。
"该还你的。我昨天去银行取的现金,又去物业给你打了个条,让你签个字。"他声音低低的,停顿了一下,"……我闺女给我看的你那条转账。你把钱打回来了。我不收。"
陈默没接信封。他背着手靠在车门上,歪着头看他。
"周叔,"他说,"这两年你用了我两千六百一十七点八度电。你从第一回用就开始记账,你用铅笔写计划还钱,你所有的钱都花在你老婆的药上和你闺女的补课上。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吗?"
周大军的手僵在半空,信封角微微发颤。
"我上个月工资税后到手两万四。你偷了我两年电费六千七百三十二,平均每个月我替你付了两百八。你记了两年账,你担惊受怕了两年。你老婆疼了两年。你还觉得你欠我钱?"
周大军嘴唇白了一下,那封信封被他捏得从中间折了一道。
陈默站直了身子,走近了一步。地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变压器室里的低频嗡鸣。
"那个信封你拿回去。"陈默说,"要么你把它送给你老婆,让她自己去买一件厚点的棉袄,脚上的拖鞋换了。要么你给我闺女,让她高考完去上海的时候当路费。"
周大军的手慢慢放下来,信封捏在手里,纸面被他攥出了汗印子。他忽然蹲下去了。
不是哭。是蹲下去之后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信封抵在额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他没发出声音。地库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和变压器低沉的嗡声。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他。二十三天之前他对着这辆灰色比亚迪从后视镜里瞄到那个缩回去的背影时,心里只是钝钝地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现在他看着这个蹲下去的男人,那个堵着他的东西反而松了。
他转身朝电梯走。走了两步他回头说:"你车胎左边那个亏气了,物业那边有打气泵,充到二点五就够了。以后别把车停那么靠线,你把空隙留大点,别人好倒车。"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周大军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被捏皱的信封,背影对着他,一只手捂住了脸。
当天下午陈默在家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六点多了。窗帘拉着,卧室里暗沉沉的,手机上有七条未读微信。他妈发了三条,赵姐发了一条,物业李姐发了两条,还有一条来自周雨彤。
他先点开周雨彤的。只有一行字:"陈默哥哥,谢谢你。我今天中午帮我爸把车胎充好气了,他开出去试了一趟,能开。我妈说她想包饺子请你来家里吃饭,不知道你哪天有空。"
陈默看完这条,没回。他切到物业李姐的语音,点开听了一条。李姐说:"陈先生,今天早上的事我都听周师傅说了,他来找我退那个停车占道的投诉,说车开走了,还说你帮了他大忙……我们物业这边之前不知道那电费的事,要是早知道肯定就……哎呀总之你回来了就行。"
他听完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窗外的天正从深蓝往墨蓝里沉下去,对面的楼里亮起了一格一格的灯。他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想起那个哈萨克少年在马上给他指的方向——雪线下面的黑色羊群一点一点翻过山脊。
他端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周大军的名字从通讯录里跳出来。他点进去,翻出昨天那条转账记录。六千七百三十二,对方已收款,绿色对勾亮在旁边。
对方收款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周大军半夜起来,收了那笔钱。他没退,没拒收。
陈默把手机锁屏,水杯搁在灶台上。
门上传来三声敲门声。不重,一下是一下。他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灯没开,看不清人,只看见一团灰蓝色的影子。他开了门。门口站着周雨彤,穿着一身蓝白校服,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女孩瘦瘦高高的,眉眼像她爸,下巴尖,但眼睛亮。她把保温盒举起来搁在胸前,像交作业似的。
"陈默哥哥,我妈包的猪肉大葱馅,趁热吃。我爸说你肯定没吃饭。"
陈默接过来。保温盒透着温热的温度,隔着盖子能闻到葱姜香味。
周雨彤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咬了咬嘴唇,说:"我爸今天一下午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翻那个本子。翻了很久。"
陈默没接话。
"他翻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周雨彤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这账不对,我少算了一个月。"
陈默看着女孩的眼睛。
周雨彤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浅。"他说等他再凑够了就给你送过来。我说人家不要了。他说那是他的账,他得平。"
陈默把保温盒夹在臂弯里,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三女生。
"你回去告诉他,"他说,"账平了。你把最后一页撕掉,换个新本子记你妈的药费和你去上海的路费。"
周雨彤的鼻翼轻轻翕了一下。她猛地低了一下头,马尾辫甩到前面,又抬起来,眼睛有点红,但她没哭。她说:"谢谢哥。"
然后她转身跑了,校服后背的褶子随着她下楼梯的动作一扇一扇地飘,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默关上门,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打开,饺子码得整整齐齐,十二个,还微微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猪肉大葱馅,皮薄,馅咸了那么一点。他嚼着,又夹了第二个。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一看,是周大军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账平不了。"
陈默咬着筷子,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把手机搁回了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