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韩国,FIM MOTOMINI东北亚系列赛收官战。一个身高刚过摩托车把手的女孩,摘下头盔,脸上挂着汗水和笑意。她叫吕思颖,小名笑笑,10岁,来自四川乐山。
在这场国际少年摩托赛事中,笑笑以年度总积分第二的成绩,拿到160cc组别世界总决赛的入场券——她是第一位闯入该赛事世界总决赛的中国女车手。十二轮鏖战,两场冠军、三场亚军、三场季军,这个瘦小的女孩用成绩让五星红旗在异国赛道上升起。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条通往领奖台的路,笑笑走了四年。
2022年5月,6岁半的笑笑在乐山一家摩托车俱乐部第一次摸车。父亲吕松泽回忆,她跨上车就舍不得下来,那种“追风”的感觉让这个女孩着了魔。一个月后,父亲带她去重庆参加人生第一场比赛。她骑着原厂小车,和一众驾驶改装赛车的男孩同台竞技,被拉开差距后拼命超车,不肯示弱。
走下赛道,笑笑神色平静,军人出身的父亲却“两眼一抹黑”,抱着她哭成了“泪人”。
“当时看着她一个6岁的小姑娘,和一群男孩在赛道上拼,真的很不容易。”吕松泽说。
面对父亲的眼泪,笑笑霸气回应:“有什么好哭的。”
四年里,摔车是家常便饭。“一天练下来摔几十次都正常,每次摔倒都能找出一点儿不足,不算坏事。”笑笑说得轻描淡写,但父亲记得最清楚的一次:2024年,笑笑在一次下坡训练中全油门冲刺,迎面撞上另一名车手,人车直接冲出赛道,左手当场骨折。
从现场转运、拍片到正骨复位,笑笑始终咬紧牙关,没有掉一滴眼泪。心疼女儿的爸爸却偷偷红了眼眶,反复盘算是否让她放弃赛车。可当听见父亲打算终止她的赛车之路时,笑笑瞬间放声大哭:“摩托车没有错,是我技术不好,所以才受伤了。”
走出国门与全球少年车手同台竞技后,笑笑清晰地感受到差距。她说:“其实大家的实力都差不多,主要是他们骑行的氛围更好,我们国内没有多少小孩子骑车,缺少互相切磋成长的环境。”
这句话,道出了中国青少年摩托运动最深层的痛点。
就在笑笑在韩国赛场拼杀的同一个月,国内摩托车圈传来一个消息。
2026年8月8日,重庆体育基金会与张雪机车共同发起设立“张雪机车小车手培育专项基金”。张雪机车向基金会捐赠100万元,青梅酒品牌“梅见”也捐赠100万元,首年基金池总额达到200万元。
这笔钱怎么花?基金定向资助11至16岁的中国青少年摩托车手,每人每年可获10万至30万元,首批计划资助5至10人。培养周期1至3年,覆盖训练、参赛、国际交流全流程。基金由重庆体育基金会统一管理、专款专用,接受社会监督。
选拔标准也很直接:看成绩说话。核心评选维度是年度参赛次数和比赛排名,参赛次数越多、排名越靠前,积分越高。同分情况下,优先选拔年龄较小的选手,鼓励低龄选手持续发展。
三年目标明确:资助15至30名小车手,推动至少2人进入国际赛事领奖台。
这个基金的发起人张雪,本身就是个传奇人物。14岁爱上摩托车,从修理铺学徒做起,由山村少年成长为职业车手。2026年3月,他自主研发的820RR赛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WSBK)WorldSSP组别连夺两冠,打破了欧系和日系品牌对该赛事长达37年的垄断。截至7月,张雪机车已累计斩获六座分站冠军奖杯。
赛场上的突破让张雪看到了中国摩托车运动的未来,也看到了当下的困境——国内青少年赛车手面临训练费用高、参赛机会少、国际赛事经验匮乏等现实难题。今年5月,张雪就公开表示希望培养中国车手冲击世界冠军,还曾喊话自家车手德比斯:“培养一个比你更强的中国车手,就给你养老。”
而远在四川的笑笑,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也向张雪喊话:“张雪叔叔,我很需要你的帮助,国内的赛车运动也非常需要这些力量。”
一句话,把两个相隔千里的追梦人连在了一起。
200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所有人都清楚,中国青少年摩托运动缺的,远不止是钱。
中国首位参加MotoGP的车手黄世钊说得清醒:中国摩托车运动在青少年车手培养、安全培训体系、赛事文化积淀以及国际化品牌建设等方面仍存在短板,这需要时间去沉淀。
第一个短板,是安全培训体系的缺失。在国内,想让孩子学摩托车,家长首先面临的是安全焦虑。没有正规的少年车手培训课程和认证,很多训练场地甚至是“断头路”——笑笑父亲吕松泽就曾带着女儿在废弃路段上练车,自己打开车灯照明当路灯用。没有专业教练、没有系统课程、没有安全认证,全凭家长自己摸索。相比之下,国外有成熟的FIM认证培训体系,从儿童护具标准到赛道安全规范,都有明确规则。
第二个短板,是赛事文化的薄弱。国际上,FIM MOTOMINI等赛事已经形成从区域赛到世界总决赛的完整链条,是少年车手走向职业赛道的核心跳板。而在国内,同年龄段的赛事少得可怜,氛围更是无从谈起。笑笑说“国内没有多少小孩子骑车”,背后是赛事土壤的贫瘠——没有比赛,就没有竞争;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没有进步,就更没有人愿意投入。
第三个短板,是国际化品牌建设的滞后。中国车手难以进入国际视野,商业赞助链条几乎空白。笑笑四年训练和比赛累计投入近50万元——一辆专业赛车造价6万至7万元,单场跨国比赛的交通、住宿、报名费合计约3万元。这笔钱对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没有商业赞助,没有社会支持,全靠家庭硬扛,能扛多久?
笑笑家里,母亲黄敏是一名物理教师,她用摩擦力等物理知识帮女儿拆解过弯技巧,用专业知识融入训练。父亲吕松泽则从曾经的“硬汉”慢慢学会静下心来观察女儿的技术短板。这个家庭用尽全力托举着孩子的梦想,但更多的家庭,可能连出发的勇气都没有。
200万,能改变什么?
正面来看,张雪基金的设立,释放了一个重要信号:中国摩托车运动开始有人用真金白银为下一代铺路。它直接降低了家庭的经济压力——笑笑家四年投入近50万,而基金单人每年10至30万的资助额度,对很多家庭来说是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它唤醒了社会对这个冷门运动的关注,让更多人知道,有一群孩子在赛道上追梦。
但挑战同样明显。
仅靠个人情怀和200万,能形成长期造血机制吗?张雪机车虽然今年在WSBK上屡创佳绩,但企业本身仍处于爬坡阶段。张雪本人草根出身,在企业亏损超两千万元的情况下仍砸下近七千万研发资金,实现核心部件100%自主可控。这种“死磕”精神值得敬佩,但企业的可持续盈利能力,直接决定了基金的可持续性。
再看其他领域的案例。民间资本助力小众运动,并非没有先例——篮球有“姚基金”,电竞有俱乐部青训体系,但无一例外,这些模式最终都需要政府政策、商业赞助、社会参与的多方合力,才能形成良性循环。单靠一个人的情怀,很难走远。
黄世钊说得对,这需要时间去沉淀。中国摩托车运动从“制造”迈向“智造”已经迈出了一大步,但人才培养体系的建设,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
张雪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他在多个场合说过,车队去年开始每年拿出100万元奖金用于资助中国年轻车手,期待培养出优秀的中国车手。这条路,他打算一直走下去。
采访最后,笑笑说她要全力备战11月西班牙的世界总决赛。这个10岁女孩的目标很纯粹——跑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果。而她的身后,有咬牙坚持的父母,有刚刚起步的基金,还有无数关注中国摩托运动的人。
你看好这种“民间资本+个人情怀”推动体育人才培养的模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