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云栖路加油站出来,简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裙摆先探进来,人跟着进来,我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先把裙边往大腿底下掖,掖了两下没掖住,就算了。安全带拉过来,金属扣咔嗒一声。我挂挡,车并进主路,空调出风口对着她那边,我把叶片往上拨了拨。
两个小时前,也是在车上,我嘴欠了一句。
她当时穿一条烟灰色长裤,裤脚堆在鞋面上。我说,简宁,你这身太素了,你要穿条短裙,我开长途都不困。她笑了一下,说,沈姐你这话说的。我也笑,说,真的,提神。这事我以为就过去了。
结果她在下一个服务区下车,说去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裙子换了。短,没到膝盖。头发也扎起来了,平时总散着,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后脖颈露在外面。
我盯着前面的路,嘴里发干。导航早就开着,我还是说了一句:“导航导一下。”
她说:“导了。”
然后就没什么话了。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她裙子蹭座椅的声音。那种料子,滑的,一动就响。她大概也听见了,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正盯着窗外,下巴绷着。过了会儿,她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薄荷糖铁盒,拿了一颗,糖纸剥了一半,没吃,攥在手心里。
指关节发白。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路。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真换了。
02
“沈姐。”
她先开的口,声音不大,像怕吵着谁。
“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时穿得太闷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刚才那句话。”
我说:“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我没往心里去。”
隔了大概有一分钟,她又说:“我知道是玩笑。”
我说:“你知道就好。”
她说:“部门里有人说我像个教导主任。”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看前面。
“谁说的?”
“没谁,就随口一说。”
“你别听那些。”
“嗯。”
她把手心里那张糖纸展开,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中控台上。那个小方块立在那儿,跟个骰子似的。
又开出去一段,她讲起以前待过的一个部门。说有一回她换了件带颜色的衬衫,被一位大姐说了句“心思不在工作上”。她说那时候年轻,脸皮薄,回家就把那件衬衫塞柜子最底下,再没穿过。
“后来就只穿深的。”她说,“省事。”
我没接话。有些话你随口一扔,别人捡起来当令箭,一使就是好几年。
过了会儿,她问:“沈姐,这次评审,你觉得我能过吗。”
我说:“看材料。”
她说:“材料我改了四遍。”
“那就行。”
“行。”她重复了一遍,“行。”
又开出去十几公里,她忽然说:“我要是没过,是不是挺丢人的。”
我说:“没过就没过,丢什么人。”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这话我记着了。”
03
我没跟她说,出发那天上午,我在茶水间听见两个小姑娘说话。
一个说,简宁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发抖,撑不起来。另一个说,她那材料做得倒是细。第一个又说,细有什么用,讲不明白白搭。我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没吭声。水满了,溢出来一点,烫了手。
简宁这个人,在办公室像件旧家具,不声不响,但哪儿缺了她都不顺手。她每天第一个到,把公共区域的饮水机擦一遍。她桌底下永远放着一双布鞋,进了办公室就换,长裤裤脚卷两道。她汇报的时候声音确实小,但材料里的数,她一个对一个地抠。有一回我半夜十一点给她发消息问一个数,她两分钟就回了,说那个数她下午又核了一遍,跟我想的一样。
我十年前第一次上台汇报,穿了件新买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讲完了下来,同事说,你扣子系错了一格。我低头一看,上面那颗扣子扣在第二个眼儿里,领子歪了一上午,没人告诉我。那件衬衫我后来也再没穿过。这个事我没跟简宁说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正把裙边往下拉,拉了两下,拉不动,就算了。她攥着裙角的样子,跟攥着汇报稿上台前一模一样。
我把空调出风口往旁边拨了拨。
她说:“我不冷。”
我说:“我冷。”
她没再说话。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按掉。过了两分钟又响,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嗯,在车上……晚上再说……行,知道了。”
挂了,她解释了一句:“我妹。”
我说:“嗯。”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过了一会儿,又翻回去,看了一眼,关了机。
04
到临水是下午四点多。酒店前台办入住,她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就是服务区那种,牛皮纸的,口折了两道。她一直拎着,没撒手。
我的房间在六楼,她在我隔壁。进了屋,我先烧了壶水。水开之前,我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码在柜子里。桌面有点灰,我抽了张纸巾擦,擦完一遍看着不干净,又擦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水壶跳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床边喝。
给我丈夫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背景音是电视。
“到了?”
“到了。”
“晚上吃啥?”
“还没想。”
“那你帮我带两盒那个薄荷糖,就你车上那种。”
“我出差呢。”
“哦,那算了。”
挂了。
女儿发了条消息过来,问我后天能不能去接她放学。我说看情况。她说“哦”。我又补了一句“尽量”。她回了个表情,我也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我又把箱子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其实没乱,就是想叠。
开门倒垃圾的时候,看见简宁门口地上放着一双平底鞋,鞋跟磨偏了,往一边倒。门关着,里面有说话声,听不清。
回屋没一会儿,她敲门,送明天的材料。换了长裤,头发也放下来了,散在肩上。
“到了就不用提神了。”她说。
我笑了一下。
她没笑。
“沈姐,明天汇报,你能不能坐中间。”
“我本来就坐中间。”
“那就行。”
她把材料递给我,转身走。走了两步,回头说:“第三页那个数我又改了一下,你再看一眼。”
“行。”
她走了。我关门的时候,看见她走路右腿有点僵,不明显,但看出来了。
05
第二天早上在餐厅,她先到的,坐靠窗的位置。长裤,平底鞋,头发还是散的。右腿伸得直直的,没弯。
我端着粥坐下,问:“腿怎么了。”
她说:“老毛病,以前骑车摔的。那时候孩子还小,后座带着她,拐弯滑了一下。”
“孩子没事吧。”
“没事,就蹭破点皮,哭了两声。”她低头搅粥,“我先看她的,看完才觉着自己腿疼。”
我说:“那你还穿短裙。”
“你不是说提神吗。”
“我那是玩笑。”
“我知道。”
她低头喝了两口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响。
“我妹给我买的裙子,去年买的。吊牌一直没剪。”她说,“她说我穿上像个人样。”
“为什么没穿。”
“怕别人说。”
“说什么。”
“说我都这岁数了还折腾。”
我没接话。粥有点烫,我吹了吹。
她从旁边椅子上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放我面前:“你帮我扔了吧,我懒得拎回去。”
我打开看了一眼。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吊牌剪了,侧缝那儿还有没修干净的线头,剪得毛毛的。袋子底下压着一板关节贴,用了两片。
她膝盖上那块膏药,比我那句玩笑体面多了。
“你膝盖不能穿这个。”我说。
“你也没说不能穿啊。”
“我哪知道你膝盖有毛病。”
“你也没问啊。”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沈姐,其实我挺感谢你那句玩笑的。”
“你别感谢我,我嘴欠。”
“不是。”她把勺子放下,“那天晚上我跟我妹打电话,她说,你看,有人觉得你穿好看,你就穿呗。我想了想,也是。”
“那你到底是穿给谁看的。”
她愣了一下。勺子捏在手里,没动。
“我也不知道。”她说,“头天晚上我在房间里试着穿了一遍,对着镜子站了五分钟,又脱了。第二天早上还是穿的这条。”
她拍了拍裤腿。
“本来想穿那条裙子上台的。后来还是换了。”
“为什么。”
“怕讲不好。”她笑了一下,“穿长裤讲不好,还能赖裤子。穿裙子讲不好,就没得赖了。”
我看着她。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拿手背挡了一下嘴。
然后她站起来,把粥碗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姐,你车上那个薄荷糖,哪儿买的。”
“我女儿做的盒子,糖是超市随便买的。”
“盒子挺好看。”
“手工课做的,做了三个,一个装糖,一个装橡皮,一个装她掉的牙。”
她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
走的时候,她把那个纸袋又拿回去了。
“算了,我自己扔。”
06
回程她穿的还是长裤。坐进副驾,先看了一眼后座,那个牛皮纸袋还在。
“不是让你扔了吗。”
“留着装东西。”
“你可真行。”
车上了高速,她把座椅调直,从包里摸出那个薄荷糖铁盒,拧开盖子,晃了晃,里面哗啦响。
“这个我拿走了啊。”
“拿吧。”
她拿了一颗,又把盖子拧上,拧开,拿了一颗递给我。
“评审结果什么时候出。”她问。
“下礼拜。”
“没过我就再改。”
“行。”
开出去一段,她说:“沈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怂。”
“我也怂。”
“你怂什么。”
“我怂你穿短裙。”
她笑出了声,拿手背挡了一下嘴:“那你以后还嘴欠不欠了。”
“欠。”
“你这个人。”
到公司楼下,她先下车,站在车门旁边等我。我锁车的时候,看见她把长裤裤脚往上卷了一道,又放下来。
她走过来,把那摞材料递给我:“第三页我改了,你再看一眼。”
我翻开,第三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谢谢”。字很小,缩在纸角上。
我把便签抽出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电梯里她站在我旁边,盯着楼层数字看。七楼,她先出去,回头说了一句:“沈姐,下回出差,我穿长裤。”
“行,我开车提神靠咖啡。”
她抬手摆了一下,没回头。
我把抽屉里那个铁盒拿出来,盖子没拧严,哗啦一声。我拧上,又拧开,拿了一颗糖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