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李萍正把最后一摞纸箱往面包车后座塞。
微信消息弹出来,是周洁。
“到哪了? 老地方等你半天了。 ”
李萍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
车后视镜里映出她那张脸,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打字:“搬家了,不顺路。 ”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屏幕又亮了两下,她没看。
面包车发动机打着火,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车特有的尘土味儿。
四年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李萍刚换到这家做建材销售的公司,周洁坐她隔壁工位。
有天下暴雨,周洁站在公司门口等公交,浑身淋得透湿。
李萍摇下车窗喊了声上来吧,反正顺路。
周洁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萍姐你真是好人。
这一顺路就是四年。
从城西到城东,每天来回四十公里。
一开始周洁还客气,偶尔带杯豆浆,后来豆浆没了,再后来连“谢谢”都省了。
李萍有回算过一笔账,四年油钱少说搭进去两万八,还不算车子损耗。
但她没吭声。
心里总想着,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去年冬天李萍妈在老家摔了一跤,髋骨骨折,县医院说要换关节,手术费六万。
李萍手里攒了四万三,缺口一万七。
她挨个打电话,最后拨到周洁那儿。
“周洁,我妈住院急用钱,能不能先借我三万? 年底奖金下来就还你。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洁说:“萍姐,我哪有钱啊。 你也知道我老公那点工资,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一个月就三千多。 ”
李萍说:“一万也行。 ”
周洁说:“真没有。 要不你问问别人? ”
李萍挂了电话,在楼梯间站了半小时。
后来是她弟把家里两头牛卖了,又找信用社贷了一万,凑齐了手术费。
她妈出院那天给她打电话,说闺女你别惦记,妈好了。
李萍蹲在公司卫生间里,拿手捂着嘴哭,不敢出声。
那之后李萍还是照常载周洁上下班。
只是车里的聊天少了,周洁说什么她就嗯一声。
周洁也没觉出异样,照样每天七点二十在小区门口等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低头刷手机。
今天早上李萍五点就起来了。
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六点到,她一个人把打包好的箱子往楼下搬。
老公在广东打工赶不回来,儿子住校,家里就她一个。
搬完最后一趟,她坐在楼梯台阶上喘气,手机里周洁的消息又来了:“你今天晚了啊,我都等十分钟了。 ”
李萍没回。
她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搬。
搬到第七个箱子的时候腰闪了一下,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等那阵疼过去。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面包车开出去三公里,手机响了。
李萍没接。
又响,她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她靠边停了车,接起来。
“萍姐你什么意思? 我在路口站了半小时了,你要搬家怎么不早说? ”周洁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风。
“昨天下午跟你说了,我今早搬家。 ”
“你什么时候说的? 微信上就发了一句‘明天搬家’,我以为你搬完还来上班呢。 ”
李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周洁,我搬家了。 以后都不顺路。 ”
“那你总得把我捎到公司吧?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打车都打不着。 ”
李萍闭了闭眼睛。
“你打车吧,我有事先走了。 ”
挂电话之前她听见周洁在那边说了一句“什么人啊”。
声音不大,但李萍听见了。
面包车重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李萍想起来四年前周洁第一次坐她车那天,下车时周洁说“萍姐你人真好”,那语气又软又甜。
后来周洁升了主管,在办公室里说话开始带官腔。
有回部门聚餐,周洁喝了点酒,当着全桌人说“李萍这人就是老实,让她干啥她干啥”。
一桌人都笑,李萍也笑了,手里攥着筷子,攥得指节发白。
其实周洁不是没钱。
李萍知道。
去年周洁老公换了辆二十多万的车,周洁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生活要有仪式感”。
今年过年周洁全家去三亚,机票酒店晒了一路。
李萍妈住院那会儿,周洁刚买了个两万多的包,在办公室拆快递的时候特意举起来给李萍看:“萍姐你看这皮质,真值。 ”
李萍当时笑了笑,说好看。
转身去茶水间倒水,杯子拿在手里抖,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她拿凉水冲,冲了五分钟,没跟任何人说。
今天搬家这事儿李萍想了半个月。
新房子在城北,离公司远了八公里,但房租便宜一千二。
老公说等年底回来就在城北找个活干,一家人好歹能凑一块儿。
李萍没跟公司任何人说搬家的事,除了昨天下午在微信上给周洁发了句“明天搬家”。
发完那句话李萍就等着。
等周洁问一句“搬哪儿啊”“怎么突然搬了”“需不需要帮忙”。
结果周洁回了个“哦”。
就一个“哦”。
李萍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没吃,坨在碗里。
她坐在餐桌前,桌子是房东的旧桌子,边角磨得发白。
她拿手指头抠那个白边,抠下来一小块木屑。
今天早上搬箱子的时候李萍在箱底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年来周洁给过她的所有东西:一包抽纸、一盒快过期的巧克力、一个开会发的帆布袋、三张加油站的洗车券。
洗车券早就过期了。
李萍把这些东西全扔进了垃圾桶,连袋子一起。
面包车开到新家楼下,李萍熄了火。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公司同事张姐。
“萍啊,你跟周洁闹别扭了? 她刚在办公室说你把她扔半路了,说你这个人不地道。 ”
李萍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上去。
“张姐,我妈住院那会儿我跟她借三万,她说没有。 今天她问我到哪了,我说搬家了不顺路。 ”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张姐说:“周洁这人……算了,你忙你的吧。 ”
李萍挂了电话,把手机扔进包里。
新房子在六楼,没电梯。
她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窗帘还没挂,玻璃上贴着前房客留下的福字,红纸晒得发白。
她开始往楼上搬箱子。
第一个箱子最沉,里面是锅碗瓢盆。
搬到三楼的时候她歇了歇,手撑着膝盖喘气。
楼道里有一股炒菜的油烟味,不知道谁家在炸鱼。
李萍闻着那个味儿,突然想起来她妈做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一口饭没吃。
周洁那天发了条朋友圈,在海鲜自助餐厅,配文“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李萍直起身,继续往上搬。
下午两点,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屋。
李萍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墙,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手机里周洁又发来两条消息,她没点开看。
屏幕上的红点刺眼,她直接划掉了。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
李萍站起来,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咕噜咕噜响了半天才出水。
她接了一捧凉水洗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明天还要上班。
还得见周洁。
办公室那点地方,躲都躲不开。
李萍想了想,决定明天早走半小时,坐公交。
她掏出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搬完了。
老公秒回:辛苦了媳妇。
年底我就回去。
李萍看着那几个字,鼻子酸了一下。
她仰头看天花板,新刷的白墙上有道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她没哭。
从妈住院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晚上李萍把卧室的床铺好,床单是旧的,洗得发薄。
她躺下去,腰疼得翻不了身。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又亮了。
周洁的消息:“萍姐,你是不是因为借钱的事生气? 我当时真没钱,你至于吗? ”
李萍看着“你至于吗”那三个字。
至于吗。
四年的油钱,四年的绕路,四年早上的等待,四年副驾驶座上那个理所当然的身影。
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你买两万多的包,去三亚过年,换二十多万的车。
我找你借三万,你说没有。
今天你问我到哪了,我说搬家了不顺路。
你问我至于吗。
李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新家的第一夜,隔壁传来婴儿的哭声,楼上有人在拖椅子,楼下不知道哪户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李萍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萍就出门了。
公交站离小区门口二百米,她走到一半想起来工牌忘带了,又折回去拿。
再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公交进站,她跑了两步,腰疼得她龇牙。
上车刷卡,两块。
四年了,她头一回坐公交上班。
到公司的时候周洁已经在了。
周洁看见她进来,脸拉得老长,扭过头跟旁边工位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看了李萍一眼,又转回去。
李萍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来周洁的微信消息:“李萍,你昨天把我扔在路边,连个解释都没有。 四年同事,你就这么对我? ”
李萍盯着屏幕。
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回了一句:“我妈手术差一万七,我弟把家里牛卖了。 ”
发完她就把聊天窗口关了。
周洁那边再也没有消息过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萍一个人去的食堂。
张姐端着盘子坐过来,看了看她,说:“周洁上午在办公室哭了,说你不念旧情。 ”
李萍夹了一筷子青菜。
“张姐,我妈住院那会儿,我找她借三万,她说没有。 四年我拉她上下班,油钱多少我不算了,人情总该有吧。 ”
张姐叹了口气。
“她那人就这样。 前年我家里出事找她换班,她也没答应。 ”
李萍没再说话。
她把盘子里的饭吃干净,一粒米没剩。
下午上班的时候周洁从她工位旁边走过去,脚步很重。
李萍没抬头,继续对着电脑做表。
旁边的同事都低着头,办公室安静得只剩键盘声。
下班的时候李萍收拾东西往外走。
路过周洁工位,周洁叫住她:“李萍。 ”
李萍站住了。
周洁说:“你至于吗? 就为三万块钱。 ”
李萍转过身看着她。
周洁化着精致的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涂了今年流行的豆沙色。
李萍想起来四年前暴雨天周洁站在公司门口,头发贴在脸上,浑身往下淌水。
“周洁,”李萍说,“你买那个包的时候,我妈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 ”
周洁的脸僵了一下。
“这四年我拿你当朋友。 你拿我当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萍说完转身走了。
公交站台上人很多。
李萍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车来的方向。
晚高峰的车流密密麻麻,车灯连成一片。
她掏出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咋样? ”
“好着呢。 你弟媳给炖了排骨,我吃了大半碗。 ”
“那就好。 妈,我搬家了,新房子在六楼,采光好。 ”
“搬了好。 离那个蹭车的同事远点。 ”
李萍笑了一下。
“妈,你怎么知道。 ”
“你当你妈傻啊。 去年你打电话借钱那会儿,声音都变了。 后来我让你弟给你转钱,你死活不要。 ”
李萍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闺女,”她妈说,“人这一辈子,真心要留给值得的人。 ”
公交车来了。
李萍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开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靠着车窗,玻璃凉凉的贴着脸。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她弟给她转了五千,备注写着“姐,给外甥买点好吃的”。
李萍看着那条短信。
车晃了一下,她扶住前面的椅背。
售票员在喊“下一站城北路口”,声音穿过整个车厢。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新家的窗户在六楼亮着灯,那是她早上出门前特意留的。
有些路绕远了,才能看清身边的人。
有些车不开了,才能走回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