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小叔子住着我们婚前买的那套房说没钱交租,我忍了14个月,直到发现他换了新车,我直接去房管局做了租赁备案让他交滞纳金
第一章
“嫂子,我真没钱,你再宽限我几天行不行?”
小叔子赵磊靠在沙发上,脚翘在茶几边缘,鞋底正对着电视柜上那张我和周明结婚时的合照。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发出去的朋友圈——一张方向盘的照片,真皮包裹,带银色饰条,新车。
茶几上放着我今早带过来的催租条,白纸黑字写着欠租十四个月,合计四万二,旁边是物业贴的最后通牒,说这户的水电费已经欠了三个月,再不交就断水断电。厨房水槽里堆着三天前的外卖盒子,苍蝇趴在盒沿上,我进来的时候它们嗡地一声炸开又落回去。
我盯着他手机上那个方向盘看了一眼,把他朋友圈点开,屏幕转向他:“没钱交租,有钱换车?这车二十万打得住?”
赵磊脸色一僵,手机往裤兜里塞:“公司配的!我跑业务没车怎么跑?”他坐直了一点,但脚没放下来,“嫂子你讲点道理,我哥当年走的时候可说得好好的,这房子他留一半给我住,我没白住你们的。”
周明走的时候是两年前,胃癌,从查出来到走就四个月。走之前那晚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房子留给赵磊住段日子,他弟刚离婚没地方去。我点头了。我当时以为“段日子”就是几个月。结果赵磊住进来当天就把主卧门锁换了,说我那屋床垫太软他睡不惯,让我去睡次卧。我想着周明刚走,家里吵起来不好看,就搬了。
次卧的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赵磊开空调从早开到晚,电费单子寄过来的时候我拿给他看,他说“嫂子你工资高,这点钱你还跟我计较?”
他工资确实不高,在城南一家汽修厂干钣金,一个月五千出头。我刚知道的时候还觉得他可怜。后来发现他每周三晚上都去酒吧,朋友圈定位在什么“夜色”“菲比”,照片里卡座上摆着黑桃A。我那时候就该翻脸的。但我没翻。我总觉得周明刚走,家不能散得太难看。
赵磊看我站着不动,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比我高半个头,低头俯视我:“嫂子,房子是我哥留给我的,你要真觉着我白住,你把我哥从坟里叫出来跟我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挑的,挑得很浅,但那个弧度我盯了两秒就记住了。我后槽牙咬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出了门。防盗门在身后关上那一瞬间,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晚上老地方,我刚把那母的糊弄走。”
我站在楼道里,手指按在电梯按钮上,指节泛白。电梯上来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送外卖的,问我几楼,我说一楼。外卖员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
我住的地方离这套房子隔了两条街,是后来租的一个老小区单间,月租一千八。当初搬出来是因为赵磊把女朋友带回来住,俩人半夜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我敲了两次门,赵磊开门冲我吼“这我家我开多大声关你屁事”。我当晚就走了。走之前我把主卧门锁换了回来,把我自己东西搬空了。但我没交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周明走之前我们办的,全款,婚前财产。
我不交房的原因很简单,赵磊住那儿我不痛快,但我每个月月供不用还,我就当那条狗拴在那儿,看他能扑腾出什么花来。可我没想到他能扑腾出一辆新车。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租赁备案不需要租客同意,产权人拿着房本和身份证就能去房管局办。办了之后系统里会录入租赁起始时间和租金标准,超过三个月未付租金的,产权人可以申请强制执行滞纳金。这条法规是前年出的,针对长租拖欠,我刚需。
第二天上午我去房管局排了队。窗口的小姑娘问我租金写多少,我说市价,三千二。她又问从什么时候起租,我说去年六月一号,他搬进来第二个月。她啪啪敲键盘,打印出一张回执递给我:“备案成功了,滞纳金按日千分之五,系统自动计。您回去等通知,拖欠满三个月我们会发催缴函。”
千分之五。三千二的千分之五是十六块一天。十四个月,四百二十天,六千七百二十块滞纳金。加上本金四万四,合计五万零七百二。但我没打算要这个钱。我要的是催缴函寄到他公司去。我填的送达地址就是他汽修厂的车间门卫室。
办完出来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回来煮了碗面。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赵磊发的微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有机器的轰鸣:“嫂子,那个催缴函什么玩意儿?寄到我厂里来了,老板问我是不是在外面租房子欠钱,你搞什么?”
我嗦了一口面,打字:“你有钱换新车,没钱交租?滞纳金是国家规定的,我只是按流程走。”
他秒回一条语音,我放出来,这次声音高了:“我操你妈你是不是有病?那房子是我哥的!你他妈一个嫁进来的外人——”
我没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筷子夹起一根面条,热气糊在眼镜片上,我摘下来擦了擦,镜片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上个月赵磊来我这儿拿东西,门框夹的,他一句对不起没说过。
第三天下午下班,我路过小区门口,看见赵磊那辆新车的车屁股停在路边。灰色,SUV,车牌还没上,临牌贴在挡风玻璃内侧。我走近看了看,副驾上扔着一件女士外套,米白色的,袖口有蕾丝边。他那个女朋友我见过几次,穿的都是黑色卫衣。
我没停步,走过去进了小区。电梯上到十二楼,我拿钥匙开了门。客厅里没人,但次卧门关着,里面传出女人说话的声音,带笑,黏糊糊的。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冰箱上贴着一张外卖单,收件人写的是赵磊,但电话号码末四位不是他的,是一个陌生号。我拍了张照。
沙发上有只铂金包的手提袋,爱马仕的橙盒子立在茶几腿边上。凭赵磊的工资,这玩意儿他连假的都买不起。我站在那儿看了五秒钟,听见次卧里男人笑了一声,是赵磊。
我轻手轻脚退出去,门掩上没锁。
坐到楼下面馆里点了一碗杂酱面的时候我拨了一个号,我前同事孙丽,做会计的,后来跳去了一家做尽调的公司。她接起来听我说了两句,笑了:“你想查谁?”
“赵磊。还有他女朋友,或者女伴,随便什么都行。我要知道他那个新车到底谁掏的钱。”
孙丽说:“三天。”
我把面吃完,汤都喝了。老板娘多给我盛了一碟泡菜,说看你瘦的,多吃点。我点头说谢谢,嘴里的泡菜咬得咯嘣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磊又发了一条微信,这次是文字:“嫂子,咱们谈谈。”
我回了一个字:“谈。”
他回得很快:“明天晚上七点,老房子,我请你吃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放进兜里。饭钱扫了十三块,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腿有点软,可能是因为今天一天就吃了这一顿正经饭。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到的时候门开着。赵磊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碟花生米和一碗蛋花汤。两副碗筷,对面那把椅子拉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藏蓝色,领口的标还没拆,垂在锁骨那儿。
他站起来冲我笑,笑得比昨天客气多了:“嫂子,坐。”
我没坐,站在门口看着他:“什么事,说吧。”
他搓了搓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嫂子你看,之前是我不对,说话难听。那催缴函你能不能撤了?我厂里老板知道了,说再收一次就让我走人。”
我说:“租金呢?”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租金我筹一下,你看先给半年的行不行?我手头紧,你也知道……”
我说:“你手头紧怎么换的车?”
他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左手在桌底下攥了攥。我注意到他左手中指上多了一枚戒指,银色,素圈。他和女朋友没结婚,但上个月他跟我提过一嘴说女朋友家催。
我拉过椅子坐下,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还行,咸淡适中,应该是他女朋友做的。我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抬头看他:“赵磊,你跟我说实话,车谁买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我贷的款。”
“哪家银行?”
“就、就那个招行。”
“招行车贷要社保满两年,你社保断过八个月,你怎么贷的?”
他没话了。额头开始冒汗,光线下亮晶晶的。我看着他的脸,突然发现他跟周明长得真不像。周明眉毛浓,鼻梁直,笑起来眼角有褶子。赵磊眉眼寡淡,嘴角往下撇,不笑的时候看着像在生气。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孙丽发的:“车是全款,付款账户名叫刘雅茹,女,26岁,在一家地产中介上班。赵磊跟她同居超过半年了。另外,刘雅茹名下有一套房产,锦绣花园,三室两厅,去年十二月刚买的,全款。”
我抬头看着赵磊,把手机屏幕朝他转过去。他伸头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椅子腿往后猛地一蹭,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吱——”一声。
我说:“赵磊,你住我的房,拿你女朋友的钱买车,然后跟我说你没钱交租?”
他张嘴,嘴唇哆嗦着:“嫂子你听我解释——”
我把筷子搁下,站起来:“你不用解释。催缴函我不会撤。另外我提醒你一句,租赁备案办完了,我有权随时上门验房。你最好把那扇主卧门锁换回来,不然下次我找人直接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你他妈就是个寡妇!你守着我哥的坟头过一辈子去吧你!”
我停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餐桌边上,脸涨得通红,那枚银色戒指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我说:“周明走之前把钱全留给我了,你哥到死都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住的那套房子是我的名字,你哥没给过你半平米的承诺。你再骂一句寡妇试试,我把备案改成月租六千,你信不信?”
他没再说话。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听见屋里什么东西砸在墙上,闷响,像拳头。我往电梯走,脚步不快,嘴角往下压着,但手心里全是汗。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物业的保安,看见我愣了一下:“赵太太?您今天过来了?”
我说:“嗯,过来看看。”
保安点点头:“对了,之前那个水电欠费的单子……”
“明天我去交。但从下个月起,那套房子的水电表分开走,我住次卧那间单独装表,主卧和客厅的让他自己负责。”
保安张了张嘴,没再多说,我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数字跳到一楼的时候,我手心里的汗凉了,贴在掌心,黏糊糊的。我站在小区门口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那扇窗。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大动作,像是摔东西。
我低头给孙丽回了条消息:“辛苦了,后续再帮我看一下刘雅茹那套房子的贷款情况,全款来源查得到吗?”
她回:“明天给你。”
我把手机收起来,顺着马路往出租屋走。夜风凉飕飕的,灌进领口,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矿泉水凉得牙根发酸。我靠在冰柜边上看了一会儿货架上的泡面,突然想起来周明以前值夜班回来就泡一碗红烧牛肉面,面还没泡软就急着往嘴里扒,烫得直吸溜。他说你慢点吃,他说不行,饿死了。
我买了一桶面,回去烧开水泡上。热气腾起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不是赵磊,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是嫂子吗?我是雅茹,赵磊的女朋友。嫂子,咱们能不能见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拿着筷子搅了搅泡面,面饼还没完全散开。
我说:“行,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家楼下那家咖啡店。”
她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我咬断面条,嚼了两下咽下去:“锦绣花园嘛,你全款买的那套。三室两厅,住得还舒服吗?”
对面安静了三秒。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继续吃面。汤有点咸了,但我一口没剩。
第二章
第二天中午我到锦绣花园楼下那家咖啡店的时候,刘雅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点了一杯拿铁,杯子旁边放着一只LV的手袋,老花款,上面挂了一个毛绒兔子挂件,兔子的耳朵缺了一只。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冲我笑,露出两颗虎牙,人长得白净,头发染成栗色,烫了大卷披在肩上。
我没笑。走过去坐到她对面,把包放在腿上说:“你找我什么事?”
她重新坐下,手指绕着卷发转了一圈:“嫂子,你别生气,磊磊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其实心里是知道错的。”她把拿铁往前推了推,“这杯给你点的,热的,我听说你胃不好。”
我没碰那杯咖啡:“谁跟你说我胃不好?”
她眨了一下眼:“磊磊说的啊,他说嫂子你以前上班忙,老不按时吃饭,胃出了毛病。他还跟我说你那套房子地段好,以后要是卖了能值不少钱……”
她说最后半句的时候语气往下沉了沉,眼睛盯着我的脸,想看我的反应。我靠进椅背里,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左手拇指按着右手虎口。“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她拨了一下头发:“快一年了吧。我跟他是在酒吧认识的,他请我喝了一晚上酒。”她低头笑了一下,“他那时候挺大方的,后来我才知道他花的都是我哥的钱。”
“你哥?”
她抬起眼:“我哥是周明的同事,你知道的吧?周明走之前把保险金什么的都给了我哥,让我哥转给你,说怕你一个人拿着钱被人骗。”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弧度,“但我哥跟我说,周明当年跟他借了十五万没还,保险金先抵账了,剩下的才给你。”
我的手指在虎口上停住了。周明走的时候保险金一共二十七万,保险公司打到卡上那天我就收到了短信,银行通知入账。周明没有外债,我跟他过了五年,他连信用卡都只有一张,额度五千,从来没刷爆过。他说过借钱的事,只有一次,两年前他弟赵磊开店,他借了五万,店三个月就关了,五万打了水漂。
我盯着刘雅茹:“你哥叫什么?”
“刘涛,在保险公司做理赔。”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飘向窗外,“嫂子你查过我了吧?房产、车子,挺厉害的。但你查不到我哥跟周明那笔账,因为那是私下的,没打条子。你信也行不信也行,反正钱已经没了。”
她说完这话把杯子放下,重新对我笑,那个笑比刚才紧了,虎牙露出来但眼睛没弯。“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说,房子的事你让一步,我把磊磊带走,不让他再住你那儿了。你撤回那个备案,以后咱们各走各路。”
我看了她五秒钟,她没躲我的眼神,但右手食指在杯沿上反复划圈。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周杰伦的老歌,放得很小声。
我问她:“你哥在保险公司做理赔,周明的保险金走的是他手?”
她点了一下头。
“他具体哪天跟周明说的抵账?”
她愣住了,眼睛眨了两下:“这我哪记得……”
“你记得周明给你哥转钱的日子吗?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个数?”我往前倾了倾身,“你没说瞎话吧,刘雅茹?你买那套房全款三百多万,你一个中介哪来的钱?赵磊一个月挣五千,你俩加一块儿都够不上房贷,你跟我说保险金十五万?那是你哥黑了周明的钱,还是你编出来糊弄我?”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嘴边的笑垮下来,虎牙不见了,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嫂子,你要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我跟你掏心窝子——”
“你掏的是谁的窝?”我站起来,包带挂上肩膀,“房子备案我不会撤。赵磊欠的十四个月租子,我按法律程序走。你哥贪污周明保险金的事,我会去保险公司查。你要是跟他没关系,你趁早把自己摘出来,别回头火烧到你身上你才后悔。”
我转身往门口走。身后她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又尖又长,她在后面喊:“你一个寡妇你拽什么!”
我推开门走出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两声。十二月的风灌进来,我缩了一下脖子,没回头。
下午两点我去了周明生前工作的那家制造厂,找人事调了他的社保记录和工资流水。周明社保卡上有一个名字,刘涛,理赔员,跟他同一年进的公司。我翻到了刘涛的工号,拍了照。
三点我到了那家保险公司楼下,没上去,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我不抽烟,包里那盒是上个月别人喜糖盒里带的,我拆了,点了一根呛得咳嗽,但在冷风里站了五分钟之后我打了保险公司客服电话,报了周明的身份证号,问当年的理赔经办人是不是姓刘。客服说查询需要本人或继承人持相关证件柜台办理,电话里不透露。
我把烟掐灭扔垃圾桶里,打了孙丽的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嘴里在嚼东西:“查到了,刘雅茹那套房的首付来源,转账记录的付款方叫周琴,女,五十二岁,你猜是谁?”
我没说话。
“赵磊他妈。你婆婆。”孙丽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她妈去年卖了一套老家的房子,卖了四十六万,全打给刘雅茹了。刘雅茹自己凑了凑,又贷了一百多万,凑齐了全款。所以你那个小叔子是真没钱,他妈把钱都砸给儿媳妇买房了,他连个首付都捞不着。”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一辆洒水车从跟前开过去,水雾溅在裤腿上,凉飕飕的。
周明走那年赵磊他妈来了一次,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周明靠在枕头上看着门口,眼睛红了一下午,但一直没哭。他跟我说妈偏心,从小就这样。周明是老大,赵磊是老小,爹走得早,妈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弟弟。周明上大学的学费是自己打工挣的,赵磊高中没读完妈就给他买了一辆摩托车。
周明走了两年,他妈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挂了孙丽的电话,在路边蹲了一会儿。膝盖发酸,我站起来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看见一家打印店,进去打了一份东西,是租赁备案的催缴函副本,上面有赵磊的身份证号、住址、欠租金额和滞纳金总额。我拿手机拍了照,传到赵磊的微信上,附了一句话:“你妈给你女朋友买了房,你还住着我的房子不交租。你让你妈来跟我说,我看看她怎么圆。”
不到两分钟他回了,电话。我接起来,他喘着粗气:“你查我妈干什么?你他妈是不是人?”
我说:“你妈卖房子给你女朋友买房的时候,想没想过她大儿子的老婆在外面租单间?”
他沉默了三秒,声音哑了:“那钱是我妈自愿给的,关你什么事?你跟我哥过的时候我妈少给你钱了?你进门我们家给过你一分彩礼没有?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婚前那套房子首付不也是你爸妈掏的?你家里有钱你拽什么?”
我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对着手机说:“所以我活该让你白住十四个月?”
“你住着你也死不了!”
我把电话挂了,拉黑他的号码。站在打印店门口把那张催缴函折好塞进包里,走了三个路口回出租屋。路上经过那家面馆,老板娘站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喊:“姑娘,今天吃不吃?给你留了腌萝卜。”
我说吃。坐下来要了一碗清汤面,加了个荷包蛋。面端上来的时候老板娘坐在对面剥蒜,随口问:“你那个小叔子还住你房子呢?”
我说:“快了,住不久了。”
老板娘点点头,蒜皮落在围裙上:“那就行,姑娘你一个人,别太软。”
我低头吃面,蛋是溏心的,咬破的时候黄淌进汤里,我用勺子舀起来喝了。吃完了扫码付钱,站起来准备走,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自己腌的萝卜条,拿回去下饭。”
我接过来道了谢,塑料袋温热,是刚从罐子里捞出来的。我拎着往家走,上楼的时候楼下的小孩在踢球,球滚到我脚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跑过来,仰着脸看我。我把球踢回去,他抱着跑了。
晚上我开了电脑,查了一下保险理赔的投诉渠道。银保监会有信访窗口,实名举报需要附材料。我把周明的身份信息、保险公司名称、刘涛的名字和工号整理成一个文档,附上了刘雅茹今天说的那番话的录音。那杯咖啡她坐我对面,我手机放在桌上,录音键开着。
录得不全,但关键那句“我哥跟我说周明当年跟他借了十五万没还,保险金先抵账了”清清楚楚。我剪出来存了一个单独的文件。
做完这些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关了电脑躺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渗下来的,房东说下个月找人补。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眉骨凸出来,鼻子塌下去。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机震了一下,孙丽发了条消息:“你婆婆的号码要不要?”
我回:“要。”
她发过来一串数字。我存进通讯录,备注写“婆婆”,然后搁在枕边。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拨了过去。响了六声,接通了,那边声音又尖又高:“喂?”
我说:“妈,我是周明媳妇。”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声音冷下来:“什么事?”
“赵磊住的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他白住了十四个月不交租,我已经在房管局备案了,滞纳金天天在涨。”我顿了一下,“你给刘雅茹买房子的钱,是从老家卖房来的吧?那房子是周明当年掏钱翻新的,他有份,你不知道?”
那边沉默了五秒。然后她妈说:“周明都走了你还提这些干什么?那房子卖了就是卖了,钱我给谁你管不着。赵磊是你小叔子,你当嫂子的让他住住怎么了?你心眼怎么那么小?”
我说:“我不小。我让了十四个月。现在他换新车、你给刘雅茹买新房,我还在租单间。妈,你摸着良心说,周明要是活着,你对他弟也这样?”
电话那边呼吸声重了,她没说话。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妈声音又拔高了:“你跟赵磊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别来烦我!”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我站了一会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睫毛上挂的水珠掉进洗脸池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青了一片,嘴角有两颗新长的痘。
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银保监会的信访窗口,把材料交了。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抬头看我:“这个需要核查周期,大概二十个工作日,您留个联系方式。”
我写了手机号和地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反光。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赵磊那辆灰色SUV从路口拐过来,开得很慢,车窗半开着,副驾坐着刘雅茹。她看见我了,扭头跟赵磊说了句什么,车在我跟前刹住。
赵磊从车窗里探出头,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是硬扯出来的。“嫂子,上车吧,送你一段。”
我说不用。
他推开车门下来了,绕到我这边,压低声音说:“我昨天说话难听,我跟你道歉。备案的事你再想想,我保证搬走,这周就搬。租金我给你凑一万,剩下的以后慢慢还,行不行?”
他凑得很近,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混着车里的皮革味,呛鼻子。我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他今天没穿那件新衬衫,换了件旧夹克,领口磨得起毛了。左手那枚戒指还在,银色的素圈在阳光下刺了一下我的眼睛。
我说:“你女朋友跟我说你哥欠她哥十五万保险金。”
他脸色变了一下:“她胡说的。”
“所以她哥没拿周明的钱?”
他嘴唇动了动,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刘雅茹在车里喊:“磊磊,走了!”
赵磊看了我一眼,咬了咬牙:“她哥的事我不知道。但你跟保险公司闹对你没好处,那钱又回不来,你何必把事搞大?”
我从包里把那张催缴函副本抽出来递到他手里:“这周之内把十四个月租子结清,滞纳金我暂时不追加。你搬走那天把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去,我会去查房。少一样东西,我报警。”
他看着那张纸,手指攥紧了边缘,纸边皱了。他抬起头盯着我,眼神变了,瞳孔缩了一下:“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没回答他,绕开他走过马路。身后车门砰地关上了,引擎轰了一声,车从后面开过去,排气筒喷出来的热风扑在小腿上。我走到对面人行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拐进了锦绣花园的入口,消失在地下停车场的坡道里。
我掏出手机给房管局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备案状态。客服说一切正常,滞纳金累积到七千出头了。我说好,挂了。
晚上九点,我正坐在床上叠衣服,手机响了。陌生号,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点沙哑:“是周明的家属吗?我是刘涛。”
第三章
我捏着手机坐直了,后背离开床头靠垫。“你说。”
刘涛的声音沉沉的,不紧不慢:“今天银保监会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人举报我侵占理赔款。我问了一下才知道是你。”他停了一下,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你举报我没关系,但你是不是该先听听周明当年跟我怎么说的?”
“你说。”
他吐了一口烟:“周明查出来胃癌的时候就跟我说了,治病花了不少钱,他手里那点积蓄不够。他跟我说保险金下来之后让我别直接打给你,先放我这儿,他怕你一个人拿着钱被赵磊和他妈惦记。”他又吸了一口烟,“他说等他走了,你什么时候需要用钱,你去找我拿。但我等了一年多你也没来找我。”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周明确实是这样的人,想得多,什么都往最坏处打算。他当年查出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整个人脱了形,躺在床上还跟我算账,说存折放哪儿了、密码是多少、水电费怎么交。他走之前那几天我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就拉着我的手说你别怕,我都安排好了。
但刘涛说的这个安排他没跟我提过。
我呼了一口气:“周明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话?哪一天,几点?”
刘涛那边静了一瞬:“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就是他住院第二周。他让我把你叫到病房里去跟你说,但我看他那个状态,我没答应。我说等你走了我再告诉你,他也同意了。后来你一直没来找我,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
“钱在哪儿?”
“我存了一张卡,周明走那天开的户,存的二十七万整。中间取过一次,是赵磊他妈来找我,说你跟她儿子闹得不好看,她想拿钱出来帮你们缓和缓和。”刘涛的声调往下走了一截,“我没给。这钱是周明的,谁也不能动。你随时来取,我卡和密码都留着。”
我靠回床头,天花板那滩水渍还是那个侧脸的样子。二十七万,一分没少。刘雅茹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全是瞎编的,她哥跟她串了口供,想唬我把房子让出来。
“你妹妹为什么跟我说保险金被你抵账了?”我问他。
刘涛那边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她跟赵磊在一块儿之后问过我一次,说周明走保险赔了多少,我说二十七万。她让我先给你转五万打发一下,剩下的放她那儿存起来,我没理她,她就自己编了个故事吧。我这个妹妹从小就会编。”
我沉默了五秒。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远远的。
“我明天去拿卡。”我说。
“行,我在公司,你来了给我电话。”
挂了之后我把手机搁在胸口,心跳快得手心冒汗。周明这个傻子,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没跟我说。他怕赵磊家里来闹,怕我一个人扛不住,就把钱藏在一个外人手里。刘涛这个人我不熟,但周明信他,我就信他这一回。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刘涛的公司楼下,他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羽绒服,瘦高个儿,戴眼镜,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和一个信封。他把卡和信封递给我:“密码是周明生日后六位,信封里是他写的条子,上面签了字,你留着做凭证。”
我把卡接过来揣进包里,信封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是周明的字,歪歪扭扭的,他病重那段时间手抖得厉害,写着:“钱留给小杨,谁也别动。周明。日期。”后面跟着一个指纹印。
我眼眶一热,把信封折好塞回包里,抬头看着刘涛:“谢了。”
刘涛推了推眼镜:“你举报的事我会跟银保监会解释清楚,周明的条子能证明钱是我代管的,不是侵占。但我妹妹那边,你自己小心,她不是省油的灯。”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赵磊也不是。”
我点头,转身走了。下午两点我去银行查了余额,二十七万四千六百,利息。柜员问我要不要取,我说不急,先放着。出门的时候我给赵磊发了条消息,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发的,就一句话:“你女朋友说他哥黑了我二十七万的事,今天她哥找我解释了,没这事。你问问她到底图什么。”
发出去十分钟没回。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开始震,赵磊打过来的。我没接,按了静音放回兜里。上了公交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在灰蒙蒙的天里像一截截手指。
车开了三站,手机又震,这次是刘雅茹。我也没接。她连着打了四个,最后一个我接了,没说话,听她喘。她语速很快:“嫂子,你别听我哥瞎说!他那人嘴笨不会说话,周明的钱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但我跟磊磊是真心的,房子的事我们可以商量,你提条件,我们都答应。”
“条件?”我看着窗玻璃上的倒影,“你让赵磊把十四个月租子结了,然后搬走。这是他答应我的,不需要你替他说。”
“嫂子,磊磊他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我凑首付,那钱我认。我名下这套房你可以做抵押担保,磊磊欠你多少租金我替他出,但你得撤了备案。”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银保监会那边我哥也跟我说了,这事要是闹大了他工作保不住。嫂子,我求你了。”
我沉默了两秒。公交车到站了,门打开又关上,车里广播报下一站。我看着窗外一个老人在路边摊上买红薯,塑料袋在风里鼓起来。
“刘雅茹,你让赵磊自己跟我说。”
她那边顿了顿,电话换了人,赵磊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厉害:“嫂子……租金我现在真拿不出这么多。要不你先撤备案,我搬走了之后分期还你,我给你打欠条,行不行?”
“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我用我妈那套房做抵押行不行?老家的,虽然卖了但那钱是给我——”
“你妈那套房卖了就没了,你拿什么抵押?”我打断他,“赵磊,我给了你十四个月。今天是最后一次机会,今天之内你把十四个月租子打到我卡上,我撤备案。打不过来,明天滞纳金继续走,催缴函寄到你厂里第二回,你自己看着办。”
他沉默了很久。车又开了一站,我要下的站快到了,我站起来往车门走。手机里他终于开口了:“我凑。”
电话挂了。我下车往出租屋走,走到楼下花坛边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那儿喂流浪猫,掰馒头扔在地上,那只橘猫吃得很急。我站了一会儿,上楼开门进了屋,坐到桌前把手机摆在面前等着。
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下午六点,银行短信进来了:您的账户到账人民币42000元。备注栏写着三个字:租金。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眼睛有点发酸,眨了两下把泪逼回去了。
我给赵磊回了一条:“收到了。备案这周我去撤。你周六之前搬走,钥匙塞门缝。”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是凉白开,灌下去胃里一阵收缩。我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来,脑袋发沉。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掌心热了,眼睛前面黑黢黢一片。
我不是哭。我就是蹲了一会儿,站不起来。
那天晚上九点我出去吃了个饭,还是一碗面,老板娘给我加了俩卤蛋没要钱,说今天冬至。我这才想起来是冬至,路上好几家店都挂着冬至饺子的招牌,但我没吃饺子,吃了面。吃完回来路上手机响了,孙丽打的。
“你知道刘雅茹今天下午干什么了吗?”孙丽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把你那套房子的地址挂到中介平台上了,标价一百八十万,挂的是急售。照片是她在你屋里拍的,你次卧那扇关不严的窗户都在上面。”
我站住脚,路灯底下影子缩成一团,风从衣领灌进去,凉透了后脊梁。
“她怎么卖?”我问。
“她没权卖,但价格挂得低,有人看房她就能把你锁换了带人进去。你要是回那个家,你钥匙都打不开门。”孙丽顿了顿,“你是不是该先回去看一眼?”
我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步子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刮,跑了两条街到了小区门口,保安看见我跑进来愣了一下:“赵太太?怎么了?”
我没停,冲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灯亮着,我冲到门前掏出钥匙插进去——没转开。锁芯卡死了,换了。门里面传出脚步声,有人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我一抬头,正好对上猫眼那个玻璃孔。里面安静了两秒,门没开。
我退后一步,对着门里说:“赵磊,你开门。”
里面没声音。我又说了一遍:“你开不开?不开我报警,非法侵占。”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门拉开一道缝,赵磊站在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左手插在裤兜里:“嫂子,我凑了四万二,你收到货了。现在这房子是我的了——我哥说的,他走之前答应我住到死。你敢卖,我就敢住。”
他身后的客厅里,刘雅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回消息,屏幕上是中介平台的界面,照片里赫然是我的次卧。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嘴角往下压,但压不住,牙关咬着,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说:“行。你住。”
我转身走回电梯,按下关门键。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房管局的小程序,点进租赁备案那一栏,看到底部的申请入口。
“申请强制执行滞纳金”——我点下去了。系统弹窗确认,我按了确定。屏幕跳出来一行字:提交成功,预计七个工作日内处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保安站在外面看着我:“赵太太,没事吧?”
我说没事,走出去,风裹着冷气扑面而来。我掏出手机给刘雅茹发了条消息:“房子你挂一百八十万是吧?我明天去房管局挂个告示,这房有十四个月欠租纠纷未解决,产权查封中。你那个中介平台敢接这单,我就告平台协助侵权。”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脚底下步子稳了。走过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我仰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窗帘后面人影晃了一下,灯熄了。
我把外套裹紧,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了一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停住脚,摸出手机给物业保安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帮我找开锁公司,把我那屋的锁换回来,费用我出。”
保安回得很快:“好的赵太太。”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走了。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又瘦又白,挂在天上像一道刀口。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开锁公司的面包车比我到的还早。保安领着师傅等在十二楼门口,见我上楼,师傅指着锁芯说:“换过了,B级,不是原厂的。我给您拆了重装,新锁配两把钥匙。”他手里的电钻嗡嗡响起来,五分钟不到,锁芯拆下来扔进工具箱,铝合金门框上多了两道新刮痕。
刘雅茹挂的那条房源中介链接我收藏了,早上八点刷新的时候还在,标价一百八十万,描述写着“精装修、拎包入住、地铁口步行八百米”,配图九张,全是那天赵磊不在家的时候拍的——厨房台上我的那套碗碟、次卧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主卧床头柜上我跟周明的合照。我把所有截图存好了,发给房管局租赁科邮箱,附了一句:该房产正处租赁纠纷强制执行中,产权人未授权任何中介挂牌销售,请协助标记。
九点房管局回了邮件:已登记。同时小程序上弹出通知,滞纳金强制执行申请审核通过,赵磊的账户将被冻结两万三千四百元作为首期划扣。我看了眼数字,怔了一下,距离上次查又涨了。日千分之五,一天十六块,到今天已经第八天了,又是一百二十八。
我关上手机没再看。下午请了半天年假,我约了个搬家公司,把我出租屋里的东西先挪回那套房子的次卧。搬家师傅把箱子扛上楼的时候,赵磊不在家,门是新锁开的,屋里静悄悄的。客厅茶几上扔着两瓶啤酒罐和半包烟,厨房水槽里多了几个碗筷。我把箱子搬进次卧,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挂进去,窗户还是那条缝,冬天冷风飕飕往里钻,我找了条毛巾塞上,又把暖气开了。
快五点的时候门响了一声,赵磊回来了,身后跟着刘雅茹。赵磊看见客厅多了几个纸箱,愣了一下,抬脚踢了一个:“你搬回来?”
我蹲在地上拆箱子,抬头看他:“这我房子,我想住哪间住哪间。”
他站在客厅中间不动,脸一阵红一阵白。刘雅茹在他身后扯了扯他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赵磊没动,嘴唇抿着,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扇换过的新锁上:“锁你也换了?”
“我换我自己的锁。”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对了,系统消息你应该收到了吧?滞纳金首期划扣这两天就到,账户里留够钱。”
赵磊的脸色变了。他手伸进裤兜摸手机,低头划了两下,我看见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两万三?你他妈——”
“日千分之五,这是你欠我的。你昨天交了租子,滞纳金还在。”我看着他,“法律是这么写的,我只按规则办事。”
他攥着手机的手在抖,刘雅茹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刷地白了。她从包里抽出自己的手机,翻开中介平台,找到她那套房源,页面显示“已下架”。她猛地抬头瞪我:“你干的?”
“房管局干的。”我靠在门框上,“你要卖房也行,先把租赁纠纷清了,产权解封了再挂。但这块儿处理完少说得三个月,你得再等。”
赵磊忽然把手里的手机摔在沙发上,啪的一声。他两步冲到我面前,鼻子几乎怼到我脸上,呼吸喷过来带着啤酒味:“你真要撕破脸是吧?行,我告诉你,我哥当年住院的时候花了不少钱,那些钱里有我妈拿的,前前后后七八万。你要算账,咱把这笔也算上!”
他说这些的时候刘雅茹站在他身后,眼神惊慌地扫了我一眼又迅速别开。刘雅茹昨天还跟我求饶,今天就成了她男人身前站着不动的影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拿的钱是给周明治病的。她儿子住院,当妈的出钱治病,天经地义。你要把这笔钱算成债,行,你把账目拿给我看,每一笔转账记录,我妈那边还你。但你住我房子十四个月,这笔账你先认清楚。”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没说上来。刘雅茹伸手拉他胳膊:“磊磊,走了。咱不跟她说。”
赵磊被拽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猛地转过头:“房子我不住了!但你把备案给撤了!不然我告你诽谤!你那套房子婚前买的不假,但我哥生前口头承诺过给我住,你私自备案是侵权——”
“口头承诺?你录音了?证人呢?”我看着他的后背,“赵磊,你现在去告。法院立案了我陪你打。但我告诉你,滞纳金不会因为你告我它就停。你拖一天,多一天的钱。你自己算。”
他站在门口不走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刘雅茹在他耳边小声说什么,我听不清,但他最终甩开她的手,拉开门走了。防盗门砸上的时候震得墙上的相框歪了,我走过去扶正,是周明那年出差在黄山拍的,身后全是雾。
我回屋继续收拾箱子。手机震了一下,孙丽发来一条长语音,我点开听:“我刚从锦绣花园那儿路过,看见赵磊他妈来了,站在楼下跟刘雅茹说话。刘雅茹哭了,赵磊在旁边抽烟,抽了好几根。你婆婆……哦不他妈,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你自己小心吧。”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窗户跟前推开那条缝往楼下看。楼下果然停着一辆旧的白色小轿车,车旁边站着一个矮胖的身影,灰色羽绒服,头发花白,我妈——赵磊他妈,正仰头往这栋楼看。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五秒。她也看见我了,隔着十二层楼的距离,我俩对视了一瞬。她低下头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开门进了单元楼。
电梯上来的声音很轻,我站在次卧门口没动。门铃响了。我没开,隔着门板问:“谁?”
“小杨,是我,妈。”她声音比电话里低了,甚至带了一点讨好的软,“你开门,妈给你带了东西。”
我把门打开。她站在门口,灰色的羽绒服袖口磨出了绒,头发比周明走那年白多了,额头一圈几乎全白。她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把那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七万二,周明当年治病我垫的钱,我不要了。你拿去用,把备案撤了,让你弟弟搬出去。妈求你了。”
她站着没进来,手里的信封悬在半空。我没接,看着她:“妈,周明看病花了十七万,我们俩的积蓄加我爸妈借的五万凑的。你什么时候垫过七万二?周明住院那四个月你来看过三次,每次都空着手走的。”
她眼睛闪了一下:“我转账的,转到你卡上了。”
“你转我哪张卡?哪个银行?几月几号?转了多少?”我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她手往下垂了一点,那信封边角开始打弯。身后走廊尽头电梯叮了一声,赵磊和刘雅茹上来了。赵磊看见他妈站在门口,冲过来一把扯住她胳膊:“妈你给她钱干嘛!你疯了!”
他妈妈被他拽了个趔趄,信封掉在地上。我看见信封口敞开了,里面露出一沓钞票,最上面一张是红色的,卷了边。
刘雅茹也跟上来了,站在赵磊身后,眼圈红着,头发散了几绺粘在脸上。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口,但我在她眼睛里看出来了——害怕。
我弯腰把信封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回给赵磊他妈。“钱你拿回去。备案我不会撤,但我会按程序走,不会多要你们一分不该要的。”我看着赵磊的眼睛,“赵磊,你搬走那天钥匙塞门缝。这套房子你住一天,滞纳金走一天。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走。”
他站在那儿攥着拳头,胳膊被他妈拉着。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我,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小杨,明儿走了,你就真不认这个家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胸口。周明走的那天晚上我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凉了,护士进来拔管子,窗帘拉开天刚亮。那之后我每一次回这个家推开门,都以为他还在厨房煮面。
我看着面前这张脸,跟周明有五分像,眉毛、嘴、下巴的弧度。我说:“妈,周明要是在,他不会让赵磊这么对我。他连走之前都在替我想办法。你偏心赵磊我不怪你,但你但凡能偏一点点给我,周明走的时候都能少操一份心。”
她眼泪下来了,掉在羽绒服的胸口上,洇出深色的一片。赵磊猛地拽了她一下:“走!别跟她废话!”他把门砰地甩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门外脚步声杂乱地往电梯走,三双鞋子踩在走廊地砖上,踢踢踏踏的。他妈妈没再说话,只有赵磊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我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枚硬币捡起来,一分钱,掉在门框边上。我把它搁在玄关柜上,转头回了次卧。
晚上九点,我坐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一个陌生的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只白色的博美犬。备注写着:嫂子,我是刘雅茹。求你给我五分钟,我一个人来找你行吗?
我没点通过。把手机搁在枕头上,关了灯。黑暗中窗户那条缝里吹进来的风还是冷的,但比昨天小了。我在被子里蜷起来,脚趾碰到一个暖水袋,是下午搬家时候顺手灌的,这会儿还有一点余温。
手机在枕头上又震了一下。我没看。翻了个身面朝墙,闭眼。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醒过来,手机上有七条未读。刘雅茹连着发了好几条,第一条是昨晚十点:“嫂子,求你了,我真的很害怕,赵磊昨天晚上回去摔东西,把茶几砸了。他说他要去找你算账,我拦不住。”后面几条间隔越来越短,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多发的一张照片——客厅地板上一片碎玻璃,烟灰缸砸碎的,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地砖上有几点暗色的渍,看着像干了的血。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袋浮肿,嘴角那颗痘瘪下去了,留了一个暗色的印子。我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件厚毛衣,出门前看了一眼客厅,那盆绿萝蔫了,我浇了水才走。
上午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看了好几次手机。刘雅茹没再发消息,赵磊也没动静。房管局小程序显示强制执行流程正常推进,首期划扣处理中,预计今天到账。我盯着那个状态栏看了几秒,退出来。
中午十一点半,我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座机号,区号是本地的。接起来,对面声音是个中年男人,语速平缓,带着点口音:“请问是杨女士吗?我是锦绣花园小区物业的,姓王。您认识刘雅茹吗?她今天早上从楼上下来了,在单元门口台阶上坐着,膝盖和手肘都破了,她说要等您。”
我握着电话停顿了两秒:“她受伤了?”
“看着像跟人拉扯过,衣服也扯破了。她不肯去医院,就坐在那儿,说要找您。”物业顿了顿,“您要是方便就过来看一眼吧,外面冷,她穿得薄。”
我挂了电话请了假,打车到锦绣花园。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刘雅茹坐在十二号楼单元门外的台阶上,缩成一团,身上那件米白色外套的袖口豁了一道口子,蕾丝边扯断了,垂在手腕上。她膝盖处的牛仔裤磨破了,渗着血,手肘也是。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低着头盯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慢慢抬起头看我。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但我看见里面有一点亮光,看见我的瞬间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
“他打的?”我蹲下来问她。
她摇头,又点头:“昨晚上他喝多了,我说这样下去不行,你收手吧,他就把烟灰缸砸了。碎片溅到我腿上,他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推到墙上……”她撩起袖子,小臂内侧一块青紫,拇指大小,周围发黄,是前几天的旧伤叠着新的。
我没说话,伸出手扶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手搭在我胳膊上借力。我感觉到她手指冰凉,抖得厉害。
“你跟他分开。”我说。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手上,渗进袖口的豁口里。“我跟他分了。昨天晚上就分了。他把我赶出来的,说没我这个女朋友。”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嫂子……我昨天卖房的事是我做的,但我不想的,是他逼的。他说房子卖了把钱拿出来他就跑,让我跟中介编个理由,说你是同意卖的。我——”
我打断她:“你知不知道这是诈骗?”
她抖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她带到物业办公室,让王师傅打了杯热水给她。她捧着纸杯暖手,嘴唇贴上去抿了一小口,整个人蜷在椅子上,像一只被人扔出来淋了雨的猫。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等她喝完那杯水,我问她:“赵磊现在在哪?”
她摇头:“我不知道。我半夜被他赶出来之后没回去,在楼道里坐了一晚上。早上我才下来的。”
我拿出手机打赵磊的电话,关机。打他妈的电话,响了四声接了,他妈那边声音慌慌张张的:“小杨?你看见雅茹了吗?她是不是在你那儿?赵磊电话打不通,他昨晚上喝的酒还没醒……”
“妈,赵磊把刘雅茹打了,你不知道?”
那边沉默了两秒,忽然声音尖了:“那不是他故意的!他喝了酒控制不住,雅茹那孩子倔,两个人拌嘴……”
“她胳膊上青了,膝盖破了,衣服扯烂了在台阶上坐了一早上。你管这叫拌嘴?”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你儿子再这样,我替他报警。你要不要先想清楚,报警了对他工作有什么影响?”
电话那头他妈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带着哭腔:“你……你别报警……我去找他,我去跟他说,让他以后不动手。小杨,妈求你……”
我挂了电话。刘雅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嘴角绷住了,没再往下掉。“嫂子,他那辆车是用我的名字买的。全款,二十二万八,我的积蓄全进去了。他要是走了,车归我。但他把车钥匙拿走了,车还停在锦绣花园的地下车库里,我没钥匙开不走。”
我看着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昨晚那一夜她是怎么过的我大概能想象出来,楼道里的瓷砖地多凉,暖气够不够热,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从天黑坐到天亮是什么滋味。我去年冬天把次卧让出来搬走的那天晚上,也在一楼的楼道坐了很久,腿冻麻了才站起来。
我说:“你车的手续在哪?大绿本、购车发票、保险单,都在你手里吗?”
她愣了一下:“在我租的房子里,我把那个屋退了,东西都搬到我妈家去了。”
“那你现在去你妈家,把那些材料拿上,打电话叫拖车把那辆SUV拖走,车产权是你的,钥匙丢了可以配,车在你名下你可以做主。你今晚别回赵磊那儿了,也别回你妈家,先找个酒店住着,把伤口清理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嫂子,你……你不怪我?”
“怪。但先处理事。你被打的事你自己决定报不报警,我不替你做主。”我站起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掌心触到她肩膀的骨头,硬邦邦的,隔着薄薄的外套硌手,“你今天先把自己安顿好。赵磊那边我会处理。”
她点头,站起来跟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嫂子,赵磊他妈昨晚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劝你撤备案,她愿意出面把赵磊接回老家去。但赵磊不肯走,他说那套房是他哥给他的承诺,他死也要死在里头。”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轻轻拍了拍手背:“他现在不在屋里。我趁他不在去把东西清空。你不用担心了,你先走。”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走了,步子一瘸一拐的,拐过花坛消失在那棵枯了的石榴树后面。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物业王师傅打了声招呼,说下午找人过去十二楼换锁清场。王师傅说行,他帮着叫几个人手。
下午两点,我带着物业三个保安上了十二楼。赵磊不在,我用钥匙开了门进去,客厅一片狼藉,茶几翻倒在地,地上有碎玻璃、半瓶啤酒、一只拖鞋。次卧门开着,里面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扔在地板上,柜门大敞,衣服堆在床沿上,像是翻找过什么。我走到主卧门口,推门,锁着。赵磊走之前把那间主卧锁了。
我让保安找了把钳子把门锁撬开。门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主卧床头的墙上钉了一个相框,是我跟周明的结婚照,但照片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两道叉,周明的脸被涂黑了,我的脸也被涂黑了,只剩那张白色婚纱裙摆的轮廓还看得清。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酒瓶,旁边是赵磊那个银色戒指,被掰断了扔在那儿,断口银色的茬口扎眼。
我站在门口看了五秒,把那副相框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黑色笔迹,擦不掉,马克笔已经渗进去了。我把相框翻过去放进了带来的纸箱里。
保安帮我把赵磊的东西打包堆到客厅角落,鞋盒、衣服、几本书、一个旧的游戏机,还有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沓东西,上面是借条,七八张,数额从一千到五千不等,全是他打给别人的欠条,利息写得清清楚楚,月息八分,有的盖章有的按手印。我数了数,加起来三万出头。原来他跟我说没钱交租是真的没钱——他把所有钱都拿去还高利贷了。
我把那些借条拍了个照,又放回原处。
清了两个小时,客厅堆了六个纸箱。我让保安先下去,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厨房里那锅冷掉的汤还在灶台上,结了一层白油。冰箱里塞满了外卖盒子,我把它们一个个拿出来扔进垃圾袋,塑料袋撑得鼓鼓的,拎着沉甸甸的。冰箱底层有一盒没拆封的草莓,包装日期是五天前,上面长了白毛,我连盒子一起扔了。
全部弄完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把新锁给保安留了一把备用,自己揣着一把,关了门。走到楼下,抬头看见十二楼窗户暗着,这栋楼第一次安安静静的。
我站在梧桐树下给房管局打了个电话,问强制执行的情况。客服查了一下说首期划扣已完成,但账户余额不足两万三,实际划了一万零八百,剩余部分将在下一轮划扣。我说好,挂了。
手机又震,一条微信消息。我以为是刘雅茹,打开一看,是赵磊他妈发来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我,头像是张旧照片,年轻时候抱着周明,周明大概三四岁,穿着蓝色的棉袄,脸圆嘟嘟的。
消息只有一行字:“小杨,妈求你一件事。明天上午你能不能来一趟南郊公墓?明儿的坟前,咱们说说话。就咱们俩。”
我站在风里看了那条消息很久。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我手背上,手指冻得通红。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换了件干净的深色羽绒服,把周明那张被涂黑的结婚照从纸箱里翻出来看了看,最后还是放回去了,没带。去公墓的路上买了三枝白菊,花店老板娘裹着棉袄,拿旧报纸卷了花递给我,说今天风大,你到了赶紧插上。
南郊公墓在城边,公交倒了两次才到。下车走了一段水泥路,两旁的柏树被风刮得歪着脖子,枯草伏在地上。公墓入口的铁门锈了几块,推的时候嘎吱响。我往周明那排走,远远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已经站在墓碑前面了,灰色羽绒服,背对着我,肩膀缩着。
我走近了才看见她在抹眼睛。碑上周明的照片是临走前三个月拍的,脸瘦得颧骨高耸,但眼睛还亮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我第一次见他那天在校门口等我的表情。墓碑前放着两个苹果,两炷香刚点上,白烟被风卷着往南飘。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眼圈红着,鼻子也红,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捏得皱巴巴的。“来了。”她声音哑哑的,往旁边挪了一步给我让地方。
我把三枝白菊放在碑前,蹲下来,手按在碑面上那块冰凉的石头上。周明的名字刻在中间,下面是一行日期,算起来他走了一千零四十三天了。我对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十几秒,什么都没说出口。有些话在肚子里转了几百遍,到嘴边反而说不出来了。
他妈妈在旁边站着,吸了吸鼻子,忽然说了一句:“明儿小时候也爱吃草莓。”
我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冰箱里那盒长毛的草莓我没扔掉之前拿出来看了一眼,盒子上印着产地,离老家不远的一个镇子。她大概看见了那盒草莓。
“妈,你找我来说什么?”我站起来,手里沾了碑面上的灰,拍了两下。
她看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话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小杨,我把赵磊那套钥匙收了。他昨天喝多了摔在小区花坛边上,我让人送去医院了,缝了三针,额头上。医生说他脱水,输着液呢。我跟他说了,等他好了让他回老家,不在城里待了。”
我没说话。风吹过来,柏树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那个备案的事……”她顿了顿,眼睛往地上看着,不敢看我的脸,“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租子他交了,滞纳金也划了一万了,剩下的妈帮他还。你把备案撤了,别让法院再找他。他厂里老板说再不处理就开除他,他要是没了工作,这娃就彻底废了。”
我看着周明的照片。他在照片里笑着看着我,像在说你自己做主。
“妈,他打了刘雅茹。胳膊上青了,膝盖破了,衣服扯烂了。你知道这事吗?”
她嘴唇哆嗦着:“知道了……我骂过他了。他说他喝多了不记得,我说你喝多了也不能打女人。但他认错了,他说以后不碰酒了。”
“他在我房间里把我跟周明的结婚照涂黑了。这事你知道吗?”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惊愕,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化成一声很轻的叹:“他……他怎么能做这种事……”她低头,眼泪啪嗒掉在羽绒服胸口,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都是我的错,从小惯他,惯成这个样子了。我对不起明儿,也对不起你。”
她蹲下去,手扶着墓碑的边缘,手指甲抠进石头缝里。我看着她的后背弓成一个弧形,灰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绺贴在脸上,她没去拨。她哭得没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我站在她身后没动。风把我手里的花瓣吹掉了一瓣,打着旋落在她鞋面上,她没看见。
“备案的事我照程序走。他该交的交完,我自然就撤了。”我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他欠刘雅茹那辆车,得还给人家的车钥匙和手续。刘雅茹要是报警说家暴,那是她的事,我不替她做决定。但他要是再动一次手,我会直接报警,到时候派出所出警记录挂在他档案上,他一辈子洗不掉。”
她蹲在那儿点了点头,肩膀还在抖。
我走过去扶她胳膊,她借着力慢慢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我撑住了。她比我矮半个头,整个人靠在我胳膊上,重量压过来,轻飘飘的,比上次见她瘦了一圈。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嘴边扯了一下,像是在挤一个笑:“小杨,你比明儿硬气。他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他肯定高兴。”
我没接话。把她扶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自己蹲在碑前把白菊重新理了理,花枝插进供台上的小瓶子里,扶正。风把香灰吹起来扑了我一脸,我没躲。
她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一直看着周明的照片,一句话没说。我陪她蹲了一会儿,膝盖发酸,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多了,太阳斜着挂在西边那排柏树顶上,光线落在墓碑上,周明那张照片的脸被映得暖了一些。
“妈,我送你回去。”我说。
她摇头:“我自己开车来的,你走吧。我再坐一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往公墓门口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叫了我一声:“小杨。”
我回头。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包揉烂的纸巾,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你照顾好自己。明儿肯定不想看你瘦成这样。”
我喉咙里梗了一下,没回话,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出公墓大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我把拉链拉到头,下巴缩进去,嘴里呼出一口白气。公交站台空着,我站了五分钟车才来,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外的柏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手机在兜里震了。我摸出来看,是刘雅茹发的:“嫂子,车我拖走了。钥匙配好了,停在我妈家楼下。赵磊他妈给我打了电话,说赵磊在医院输液,醒了之后把车钥匙地址发我了,还一直道歉。我没回她。”
我回了三个字:“你没事吧。”
她回得很快:“伤口处理了,膝盖缝了两针。我妈哭了一晚上,说我瞎了眼。嫂子,我想报警。但我怕报警了他在汽修厂的工作就没了,他出来之后更恨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车到站了,我站起来下车,站台上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铁皮炉子冒着热气,香味混着冷风钻进鼻子里。我走过去买了一个,攥在手里暖着,剥开皮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我嚼着红薯给刘雅茹回了一句:“你决定。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她回了一个哭脸表情,然后是一行字:“嫂子,谢谢你。我以前对你做的事,对不起。”
我把红薯吃完了,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手机上房管局小程序弹出一条通知:滞纳金强制执行第二阶段启动,剩余款项将在七个工作日内划扣。我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两秒,没点进去。
晚上回到那套房子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我开了门,客厅还是白天收拾过的样子,纸箱堆在角落整齐码着。那扇主卧的门换了新锁,我进去把床头柜擦了一遍,把周明的相框从纸箱里拿出来,擦掉表面残留的黑色马克笔痕迹,擦不干净的那几道印子还在,但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
我把相框重新挂回床头墙上,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周明的脸被涂黑了,但我记得他长什么样子,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跟我第一次在校门口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次卧窗户那条缝还是漏风,但今晚我没塞毛巾,让那点风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我关了灯躺上床,手机放在枕边没再响。天花板那块水渍还挂着,但我今晚没看它,面朝墙闭了眼。
迷糊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我睁开一只眼扫过去,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您的账户到账人民币12000元,备注“租金余款”。汇款人名字是赵磊的,账户是他那张工资卡,最近一次余额变动记录显示他今天早上转走的。
我盯着那条短信,困意散了一半。十二点多了,他还在转账。
我把手机扣回去,重新闭上眼睛。卧室门没关严,客厅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昏光,在地板上拖了一道细长的亮线。那道亮线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只手伸过来,碰了一下被角。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七章
天亮的时候我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六点半,窗外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我坐起来揉了两把脸,脚踩到拖鞋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钻进小腿。起床推开门,客厅里那堆纸箱还码在墙角,昨天打包的赵磊的东西整整齐齐摞着,六个箱子、三个编织袋,用胶带缠了两圈。
我烧了壶水冲了杯麦片,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喝。楼下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落了只灰喜鹊,抖了抖翅膀飞走了。手机响了一声,孙丽发的消息:“赵磊今天出院,他厂里给办了停薪留职,说让他休两周。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回:“差不多了。滞纳金还剩一万多没划完,他昨天半夜转了一万二过来。”
孙丽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你婆婆昨天下午又去了一趟保险公司,找刘涛聊了半个钟头。刘涛说他妈把赵磊老家的户口本拿来了,说要把赵磊迁回去。你猜怎么着?赵磊户口上那套房子的地址,填的正是你那套房子——他迁进去的时候根本没改过,派出所系统里还登着你那套房的地址。”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赵磊原来把我的房子登记成了他的户籍地址,这意味着以后但凡有法院传票、银行催收、行政机关发函,全往我这儿寄。那堆借条上如果有人起诉他,法院的文书也会送到我门上。难怪他死也不肯搬,搬了他连个接收地址都没有。
我把杯子放下,给物业王师傅打了电话:“王师傅,麻烦你帮我问一下社区派出所户籍科,我现在住的这套房产能不能做户籍清查,里面挂靠的外人户口怎么迁出。”
王师傅说行,上午给我回话。
八点多我下楼吃了碗馄饨,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开锁公司的师傅,他骑电动车经过,冲我喊了一嗓子:“赵太太,你那把旧锁芯我拆的时候里头有根铁丝卡着,不像是自然老化的,倒像是有人从外面捅过。”他比划了一下,“你晚上睡觉反锁啊。”
我点头说知道了,心里把赵磊上次换锁的时间往前推了推,他那把B级锁自己配的钥匙,我撬开的时候没费什么劲——他大概自己也清楚那把锁不牢,但没想到我能这么快带人进来清场。
上午十点,房管局小程序弹出一条新通知,滞纳金执行第三阶段已启动,首期加二期合计到账两万三千八,尾款九千二待划。我看了明细,利息精确到分,系统自动算的,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赵磊昨天半夜那笔一万二把第二期的缺口补上了大半,这个月工资卡里剩下的钱他全掏了。
十一点王师傅电话来了:“派出所那边说了,户籍清查要走程序,需要你带上房产证和身份证去窗口填表,核查周期十五个工作日,核查期间该地址暂停接收外来函件。你先过来办吧,我帮你约了下午两点。”
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收进兜里,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套房子住了五年,周明在的时候厨房里永远有油烟味,他爱炒菜,葱姜蒜下锅滋啦响,油烟机嗡嗡的,那时候我觉得吵。后来他不在了,油烟机再也没开过那么久。墙上的相框换回原处了,但那张照片被涂黑的地方我还是没擦干净,马克笔渗进了相纸。
下午去派出所填表的时候,户籍窗口的小姑娘翻着我的房本问:“这套房目前有别人落户吗?”
我说有,我小叔子,赵磊,但我跟他没有血亲关系,他是我亡夫的弟弟,当年搬进来住的时候迁的户口,现在人已经搬走了。
小姑娘查了一下系统:“户口状态显示正常,他本人没有申请迁出。你需要先跟他协商,如果他不同意迁出,你这边可以申请强制迁移,但周期会长一些,而且需要证明他已经不在该地址居住。”
我点头:“我提供水电表记录、物业证明、他租房搬迁的凭证,够吗?”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资料袋:“有这些就行。你先填申请表,其他材料后续补。”
我坐下来填表,笔尖在格子里走得很快,名字、身份证号、房产证编号、申请事由。写到“与申请人关系”那一栏的时候顿了一下,笔尖悬在格子上面。我最后写了一个“其他”,然后把表递了回去。
出派出所的时候手机响了,刘雅茹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声音比昨天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沙哑:“嫂子,我报警了。早上去了派出所做了笔录,我把我胳膊上的伤拍了照,验伤报告也开了。民警说他们会联系赵磊。”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落在面前的水泥地上,亮晃晃的。“你怎么决定的?”
“我想了一晚上,他这次砸东西,下次可能砸的就是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是稳的,“嫂子你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你让我自己决定,但我选了报警。我不怕他恨我。”
我说:“你做得对。”
她那边吸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吐出来了:“他车钥匙和手续我今天寄到他妈那儿了,让他妈转给他。车是我的了,我不会再给他。我现在跟我妈住,下周一回中介上班。”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阳光照在后背上,暖了一小块。“你好好养伤。”
“嫂子,”她叫住我,“那个房子,你好好住。我再也不打它的主意了。”
我挂了电话。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回到那套房子楼下,上楼开了门。
屋里还是空的,纸箱摞在墙边。我走到主卧那张床边坐下,床垫上还有一点赵磊住过的味道,酒味混着烟味。我把那扇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进来冲散了那股味道。我坐在床边,靠着床头那面墙,墙上那张被涂黑的合影挂在上方,周明的轮廓被马克笔盖住了,但我闭上眼睛能看见他的样子。
手机最后震了一次,是赵磊他妈的微信,很短的一句话:“磊磊下午办出院了,票买好了,明天回老家。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还有,钥匙在你门口垫子底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垫子,下面躺着一把钥匙,银色,新的,跟他换过的那把B级锁的锁芯配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过,把新锁的备用钥匙塞在了这儿。
我捡起来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纹,硌得有点疼。我把钥匙揣进外套口袋里,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银行又来了一条短信。
“您尾号账户收到退款人民币9200元,备注:滞纳金尾款结清。”
我看着那行字,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外卖小哥,手里拎着两袋麻辣烫。我走进去,按了一楼,外卖小哥看了我一眼,问:“您住几楼啊?我送十二楼的。”
我说:“十二楼搬走了,昨天走的。”
他愣了一下:“那我这单……”
“你打客户电话问问。”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合上。外卖小哥还在里面低头翻手机,嘴里嘟囔着:“那这单送哪儿啊。”
我走出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天空开始飘雪了,很小很细的雪粒,落在路面上就化了。我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了一眼十二楼那扇窗,窗帘拉上了,里面安安静静。
雪越下越密,落在肩上落了薄薄一层。我把外套的帽子扣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把钥匙,冰凉的,硌着指腹。我朝出租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转回身,往那栋楼里走回去。电梯还在那儿等着,门开着,外卖小哥的麻辣烫还拎在手上,他抬头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您又回来了?”
我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不走了。这我房子,我住。”
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上跳。十二楼到了,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灯亮着。我走到门口掏出那把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雪在外面下着,客厅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指头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透过那条干净的线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已经开始白了。厨房的水龙头拧了一下,热水哗地出来了,我洗了把手,暖流顺着手指淌下去,指关节慢慢软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走到次卧把那扇关不严的窗户重新用毛巾塞严了。然后我进了主卧,把那张被涂黑的合影取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最后挂回去。
我站在床边看着它。那张照片里周明的脸被涂黑了,但我记得他笑的样子。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他那天他穿了一件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一本借来的书,封皮磨破了边。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说同学你好,我等你半天了。
我躺下来,面朝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侧脸的形状,眉骨凸出来,鼻子塌下去。
我闭上眼。